第91章
“不好了, 不好了!羽姐儿失足落水了!”宋承衿疯了般的跑了过来。
谢彦的心一沉,表姐果然出事了!
谢彦和奕禛相互看了一眼,便朝宋承衿跑了过去。
“在哪里?”谢彦铁青着脸。
宋承衿见谢彦面色不豫, 稍稍愣了愣道,“跟我来。”
宋承衿跑在前面, 谢彦、奕禛以及赵氏紧随其后。
看台上的贵妇和贵女们见皇宫内发生如此了大事, 顿时喧哗了起来。
吃完午饭后, 董太后和煜妃娘娘便回寝宫休息去了。她们把招待贵妇贵女的事情全权托付给了怡佳公主。
怡佳公主坐在了最前排,得知“吏部尚书之女落水”的消息之后,内心很是吃惊。
——太后和娘娘把赏花宴交给了她, 若是在这赏花宴上出了人命, 她对谁都不好交代。
她看到身后的人惊呼喧哗, 强行镇定住了自己不安的心,站了起来,面带微笑地让看台上的人“冷静”。
此刻, 她需要“稳定军心”, 于是对大家撒了谎:“紫辰园的那湖是人力开凿的,本就是用来观赏的, 不深, 即便掉下去也淹不死人……你们在这看球,我去去就来……”
说完, 她让身边的宁王妃代为照看一下球场, 自己则带着几个内侍和宫女急匆匆地赶往湖边。
人人都有八卦之心。
看台上的贵妇和贵女见宫内出了此等事情,心思早就不在看球上了, 只是碍于礼节不好跟去看热闹而已。
马球场上, 张若煦被“三打一”,一球都没进, 可谓是丢尽了颜面。
其实他早就不想打了,只是碍于没有合适的理由退出。
如今他听到南宫羽落水的消息,眼珠一转,顿时有了主意。
他大声道:“作为读过圣贤书的人,知道周围有人遭难,还怎么能有闲心继续玩乐下去呢?”
说完,他把马球杆一扔:“你们玩罢,我去救人了!”
说完,他便策马朝湖边跑去……
他的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把自己跟圣贤之人挂上了勾,听起来还有“正义感”,成功地挽回了自己不能进球的颜面。
其余三个人见张若煦走了,也不甘人后,一起策马跑去“救人”了。
马球场上的主角都去“救人”了,贵妇和贵女们纷纷窃窃私语起来。
宁王妃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考察贵妇和贵女们的办法。
——她带领她们赏花,若是哪个贵妇和贵女好奇心太重,偷偷跑去湖边看热闹,便排除做世子妃的资格。
她不喜欢好奇心太重的女子。
于是她在心里故意安排了一个离出事湖边不远不近的线路去“赏花”,从这条线上可以远远看到湖边,但绝对看不清湖边发生的事情。
她叫来了几个内侍和宫女,让她们偷偷记住半道去湖边看热闹的人的名单。
安排好一切后,她站了起来对大家道:“今日本是赏花宴,我们却偏离了主题,来看马球了……现在我们回归正题,一起去赏花吧。”
有专门的人引路,赏花队伍浩浩荡荡。
康王妃暗示宁王妃“有话跟她说”,于是两人走在了最后面悄悄地说着体己话。
康王妃:“姐姐,我们家那位宠妾灭妻,偏心都偏到咯吱窝去了!任凭我怎么闹,他都不肯改立世子……”
康王妃说着泫然欲泣:“如今我在家里像是个多余的人……你也知道,这辈子我跟她是势不两立的!如今圣上好像很是看重我们家的那位庶出的世子,我真的很担心他会坐上那个位置……”
宁王妃见康王妃如此说,用手帕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然后偷偷地塞给了她一包药。
她俯在她耳边轻声道:“这是南疆著名的七日魂散,人吃下去之后,不会当场就死,七日之后才会毒发身亡,你让人偷偷地把药给他下下去……七日之后他才会死,到时候所有的证据都没了……”
康王妃吓的收住了眼泪:“我不敢……”
宁王妃斜乜了她一眼:“看你没出息的样子!你想想你们家璨儿吧!若是你们家那位坐上了那个位置,以后这大周还有璨儿的立锥之地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璨儿着想啊。”
宁王妃叹了口气继续道:“这圣上办了个什么大学堂,就是想要找一个‘读圣贤书’的作为接班人,可惜我们家琛儿不是读书的料……你也是知道的,基本上每次考核都考不过你们家那位庶出的……若是你们那位以后坐上那个位置,我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啊,但总比你强一些的……”
康王妃咬了咬嘴唇,她知道宁王妃说的是“实情”。
——如今她跟张若煦母子闹翻了,张若煦坐上那个位置之后,那母子俩定然会把她跟璨儿视为眼中钉。康王活着还好,但康王总会去的,而她家的璨儿只有三岁,日子还长着呢,以后……该怎么办?
但那女人可精着呢,这毒也不是好下的……
宁王妃继续道:“琛儿和璨儿都是嫡子,我们家琛儿很是同情璨儿的处境,他跟我说过了,若是他坐上那个位置,第一件事情便是善待璨儿,封他为诸侯王,世袭罔替,世世代代都不用对朝廷赋税……”
康王妃听后为之动容,诸侯王相当于一个小国的皇帝,于她而言,这诱惑的确很大。
…………
宁王妃一边跟康王妃谈话,一边观察走在前面的女眷。
一开始只有少许的女眷脱离“轨道”,渐渐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竟然没几个人跟着赏花了!
寥寥数人见大都数人都去“看热闹”了,走过来跟宁王妃“礼貌”地道别。
法不责众,宁王妃也是无可奈何。
但一群女人跑到湖边想看热闹的时候,湖边的故事早就完结了。
话说两头。
马儿跑的快,几个骑马的世子爷跟在了谢彦和奕禛后面到达了湖边。
谢彦远远看到南宫羽仰卧在湖边的草丛上,浑身湿漉漉的张若杲正一脸焦急地用手在南宫羽的胸口按压……
很明显,张若杲正在抢救南宫羽,但在这男女授受不亲的大周,这可是非常忌讳的。
南宫羽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谢彦曾经生活在现代,当然不会介意张若杲抢救南宫羽的事情,但生长在这个时代的人不仅会介意,而且还会到处传是非。
之前,他为了“救”出小丫头于水火,不小心让她成了京城舆论的焦点,后来小丫头又阴差阳错地跟宋承煊订婚,宋承煊不负责任的言论让她遭受了太多非议。
这么多的变故集中在短短的一年,让她不堪重负,性格已大变。
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被张若杲如此“轻薄”,若是她能够醒过来,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
这过往种种,只是在谢彦的脑子里飞快的晃了一下。
想到这些,他一把拉住了跑在自己前面的宋承衿,把她用力往后一甩,“你给我滚远点!”
“奕禛,管住她和那几个骑马的,别让他们走近了!”
谢彦和赵氏快步跑向了南宫羽。
奕禛知道谢彦此举是想给南宫羽留有最后的一丝“颜面”。
如今是五月天,正是不冷不热的季节,衣服被打湿后便会裹在身上,定然很是不雅观。
再说了男女授受不亲……
奕禛可以想象这些纨绔贵公子上前会做些什么,他们定然是嘲笑加羞辱。
于是他快速折下了湖边的树枝,很有技巧地用树枝驱赶着马匹。
几匹马调转马头后,他用力地在他们各自的马屁股上抽了一下,马便自动往回跑开了。
他一错眼,看到宋承衿朝谢彦跑了过去,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拦住了她。他不擅长跟女孩打交道,只是冷冷地说了声“请回。”
“我就要过去,你这个婊子养的凭什么拦着我?!”
宋承衿刚辱骂完,便被奕禛甩了一个嘴巴子。
奕禛的手劲本就大,这一巴掌直接把她拍倒在地上了。
宋承衿捂着嘴巴哭道:“你这个……”
她不敢再骂了,改口道:“你竟然敢打我!我的母亲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妹妹,我父亲是顺康王的儿子!”
奕禛哼了一声:“打的就是你这种狐假虎威的人!”
奕禛说着蹲了下来,觑着宋承衿:“我问你,是不是你把南宫羽推下湖的?”
宋承衿眼神闪烁:“我……我怎么会害羽姐姐呢?是她自己掉下去的!你,你想想,若是我成心要害她,又怎么会帮她呼救呢?我一走了之,此事就跟我不相干了……”
奕禛狞笑着:“别以为我不知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以为没了南宫羽,彦哥儿就会在乎你?痴人做梦呢!”
宋承衿听了只摇头,她这么“可爱”,从未有人把她比作过“癞蛤蟆”!
“滚!”奕禛轻轻踢了她一脚,“以后离彦哥儿远一点!若是被我发现你对彦哥儿用心眼,哼!就不是这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宋承衿连滚带爬地跑远了,她要把“奕禛打她嘴巴”的事情告诉她无所不能的哥哥,让哥哥去对付奕禛。
只是她不知道,宋承煊也是奕禛的手下败将呢!
谢彦越跑越近,他发现南宫羽湿漉漉地躺在地上,浑身的衣服被水打湿后裹在了身上,玲珑曲线毕现;张若杲也是浑身湿透,正一脸焦急地按压着她的胸口……
“你做什么!”赵氏怒吼一声跑了过去一把推开了张若杲,快速地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盖在了南宫羽的身上。
她猛然间看到南宫羽脸色惨白的像死人一般,顿时心凉了凉。
“羽儿,羽儿,你快醒醒!”她摇着南宫羽,但南宫羽根本没有反应。
“她肚子里还有水,还得压!把水压出来才好!”张若杲扑了过来,帮南宫羽压水。
赵氏见南宫羽断了呼吸不省人事,早就没了主意,手足无措地坐在草地上哭泣。
谢彦跑过来之后,张若杲以为谢彦也要阻止他。
他一边按压,一边语无伦地说话:“方才她已经吐出了好些水,但肚子里还有水……你劲道小,压不出来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纯粹地想要救人而已,否则她会不行的……”
“你继续!我不会阻扰你的。”谢彦点头赞同了他的观点。
他上前探了探南宫羽的呼吸,几乎探不出来,便用一根草放到了她的鼻子底下,草微微摆动,说明还是有呼吸的,只是微弱。
接着他探了探南宫羽的颈动脉,还有搏动,说明心跳没有停止。
他略微放心了一些。
张若杲又压了一会儿之后,南宫羽吐出了几口水,悠悠转醒。
她一眼便看到张若杲按压着自己的胸口,羞愤交加之下,抬起手想打张若杲,被谢彦一把抓住了手腕。
谢彦:“是他救了你!”
张若杲见自己把南宫羽救了回来,嘴角微微扯了扯,一屁股便坐在了湖边的草地上喘了起来。
——方才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她从湖里拖了上来,拖上来之后发现她“闭住了气”,又对她展开了施救,这体力可谓是耗费巨大!
为了救人,他是一股作气,如今却是脱了力了!
赵氏见南宫羽醒了过来,连忙扑了过来,“你不是说,你去找彦哥儿吗?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还落水……你这是造什么孽啊!”
南宫羽听到母亲指责的话,眼睛直了直,转头看向了身边的湖,一个转身便想纵入湖里一了百了,被张若杲扑了过去拦腰抱住了。
“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过来,你不能死!”张若杲说出了“心里话”。
谢彦怕南宫羽再次想不开,连忙上前把南宫羽拉着离湖水远远的,又用手势提醒赵氏不要再说“过激的话”。
赵氏也是心疼女儿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此刻正后悔不已呢。她上来把自己的干外套给南宫羽披了起来。
谢彦一错眼,看到远方的怡佳公主带着内侍和宫女向这边走了过来,连忙转身把张若杲推到了路边的花丛里。
他对张若杲抱了抱拳:“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但我现在还不能报答你,你的恩情我记住了!你快走吧,记住绕过别人的目光,别说你来过湖边,更别说你救过羽姐儿。”
张若杲“嗯”了一声,以草木为掩护,离开了。
奕禛见怡佳公主朝这边走过来,早就隐藏到花丛中去了。
故而怡佳公主到来之后,只看到谢彦、赵氏和南宫羽。
怡佳公主问谢彦“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谢彦回道:“嗐,我表姐贪玩,来此赏景,不小心失足落水了,好在离岸近,她抓住了岸边的水草爬了上来……”
“没事就好!”怡佳公主对南宫羽翻了翻眼睛,“人家都在看马球,你一个人跑到湖边做什么?真是不让人省心!”
赵氏朝她行了个礼,“让公主见笑了,还请公主安排轿子让我们先回去。”
毕竟没有出事,怡佳公主松了口气,问赵氏:“请了太医来看过再走罢?”
赵氏摇了摇头,“她都能站起来了,不打紧的,再说了……我没了外套,这般见人也是不妥。”
怡佳公主让身边的内侍安排三顶轿子过来,接了他们去换了衣服,吃了些点心,然后把他们送出了紫辰园。
谢彦坐在轿子里,有些心神不宁,奕禛还留在紫辰园……
轿子原路返回,在皇宫门口停了下来。他走出轿子,惊讶地发现奕禛站在皇宫门口等着他呢。
“奕禛!”他惊喜地跑了过去。
奕禛张开了双臂……
第92章
阳光西斜, 透过窗户照进了周文帝的二楼寝殿内。
安神香从龙鼎香炉的龙嘴中缓缓吐出,弥漫了整个屋子。
红绡帐内,顾澜背对着床沿盘膝而坐, 静静地看着周文帝睡着后安详的面容。
周文帝睡了有一个时辰了,依旧紧紧地抓着他的手, 为了不吵醒他, 他只能保持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近来, 他的咳疾愈发严重了,总是会半夜咳醒,加上国事繁忙操劳过度, 这睡眠也是越发的浅了 。
他生怕自己轻轻一动, 眼前好不容易睡着的人便会醒来。
他看着他日渐苍老的脸颊以及眼尾的细纹, 忍不住伸出了手想去抚平这岁月的痕迹。
他微微一笑,手停滞在了空中半响后缩了回来。
岁月无情,又岂是能用手来抚平的?
他嘴角上扬, 想到了他跟他之间的点点滴滴, 忍不住泪流满面。
门外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
他知道这是禁军副统领贾齐的脚步声,不禁皱了皱眉, 按照时间推算, 赏花宴应该还没结束,他怎么这个时间来汇报了?难道有什么突发状况?
眼前的人睫毛动了动, 很明显是被这细微的脚步声惊到了。
周文帝缓缓睁开眼, 轻轻咳了几声:“蘋儿,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才未时呢, 您再睡一会儿。”顾澜说着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胸口, 帮他顺气。
周文帝轻轻伸展了一下身体,“不睡了, 扶我起来,睡太多,晚上就睡不着了!”
顾澜托着他的腰,扶他坐直了身体,放了一个靠背在他身后。
周文帝顺势抓住了他的手,转眸看向了他红红的眼睛,“你怎么又哭了?”
顾澜垂眸摇了摇头:“我没哭……这不是伤心的泪,而是开心的……”
周文帝俯过身靠近他,用袖子仔细地擦着他脸上的泪痕。
他了解他,只有在自己面前,他才是那个最真的“顾澜”——多愁善感伤春悲月的顾澜。
无论是高兴还是悲伤,他都会流好多眼泪。不过这眼泪永远只会在他一个人面前流……
在外人面前,顾澜行事狠绝,只有他知道他是这世界上最为柔软的一个人。
这些年来,自己身处高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而他为了自己改变的实在太多……
周文帝看着他俊美无俦的脸庞,柔声道:“既然是开心的事情就要笑嘛,不许再哭了,眼睛哭肿了,就不好看了。”
顾澜“嗯”了一声,笑脸粲然。
“扶我下床罢,别让贾副统领在门外等的太久。”周文帝道。
顾澜轻轻“嗯”了一声,把手轻轻从周文帝掌心中抽了出来,然后扶着他一起下了龙榻。
顾澜帮他整理了冠带和衣饰,见他又开始咳嗽,连忙从怀中拿出了蒋太医专门为他配置的药丸塞到了他的嘴里,然后利索地用调羹喂他喝了几口水。
“下去了吗?”顾澜问。
周文帝点了点头。
顾澜从桌上拿了几个樱桃,迅速地挑走了里面的核,一个一个地喂到了他的嘴里。
喂完后,顾澜问:“还苦吗?”
周文帝摇了摇头:“不苦了,我们出去罢。”
顾澜闻言扶着他来到寝室屏风外的会客区。
他扶着他坐到了龙椅上,接着前后左右的察看他的形象,完全满意后方才为贾齐开了门。
贾齐进来后,跪在地上朝周文帝磕了个头:“臣拜见圣上!”
“免礼。”周文帝抬了抬手。
贾齐站起身来:“赏花宴上出了些状况,容臣慢慢禀来。”
周文帝点了点头。
贾齐:“看戏的时候,古首辅家那个庶出的孙子…好像叫奕禛来着,他和南宫尚书家的侄子,就是圣上亲赐戒尺的那位,叫谢彦……”
顾澜:“我们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你说正题吧。”
贾齐:“他们让宫女在女眷中售卖这种东西……”他说完,从袖袋中拿出了一支钢笔放到了周文帝面前的御桌上。
周文帝笑了笑,拔开了钢笔的盖头,熟练地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个“蘋”字。
接着,他转头对顾澜挑了挑眉:“这批钢笔好像比之前的更好用一些了,你来试试。”
顾澜笑着走近后,从周文帝手中拿了钢笔在纸上写了几个“筥”字。
“的确好用许多了,下笔更流畅了些呢!这小子做事越发精益求精了!”
贾齐愣了愣,摸了摸额头,看这样子他们已经知道这事了……
他瞄了瞄自己放在门口的水晶灯,踟躇着要不要说水晶灯的事情。
顾澜顺着贾齐的目光,看到了依在路槛上的“红灯笼”。
“贾齐,那红灯笼是你带来的吗?”
贾齐见顾澜看到了,便照实说了出来:“那是水晶灯,也是他俩在戏院看戏的时候跟女眷们售卖的东西。”
“哦?那定然是好东西!”顾澜说着走向了门边,把那盏灯提了进来。
他把灯放到了周文帝面前的御案上,左右打量了几眼,对贾齐道:“这叫水晶灯?”
贾齐点了点头:“对!”
顾澜:“就因为这里面的‘芯子’是水晶做的?”
贾齐又点了点头。
顾澜笑道:“里面没有蜡烛,也没有可以点燃的东西,难道这水晶到晚上会自动发光?”
贾齐这才知道顾澜和圣上对这水晶灯是一无所知。
他走上前,按住了水晶灯手柄上的摁扭朝前推了一下,水晶灯便亮了起来。
顾澜:“这光线透明清澈,好像是从水晶灯里面发出来的,难道烛火在水晶灯里面?”
周文帝:“烛火会摇曳,这光线则非常稳定……看起来不像是烛火,难道这水晶灯里放的是夜明珠?”
贾齐笑了笑:“非也非也,我听她们说了,这水晶里面放的是‘电’,圣上看过天上的闪电吗?”
周文帝点了点头,“难道里面放的是闪电?”
贾齐:“虽不是闪电,也差不多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看到顾统领一把提起水晶灯便往外跑。
贾齐一脸懵,他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什么事,才让顾统领如此失态。
但稳坐在龙椅上的周文帝却是知道的,他一把抓住了贾齐的手臂,“该死!你竟然把闪电带到朕的寝宫里?!若是顾统领有个三长两短,诛你九族!”
贾齐吓的连忙跪在了地上,用颤抖的声音回答道:“臣只是打了个比方……那里面不是闪电……”
周文帝见他如此解释,长吁了一口气,一错眼便看到顾澜提了水晶灯跑了进来。
“贾齐,你骗我!就这么点威力,哪能跟闪电比啊?!”
周文帝:“你,干了什么?”
顾澜:“我把手伸了进去试了试,就手指麻了一下而已。”
贾齐:“…………!”
周文帝连忙站起身来迎了上去,拿掉了他手中的灯,扔到了一边。
他捧起他的双手,“哪只手麻?”
“就麻了一下下而已,现在已经不麻了。”顾澜道。
“那就好。”周文帝柔声道,“以后没有朕的允许,不准以身试险!”
“臣知道啦……”顾澜说着瞄了一下周文帝身后的贾齐,用眼神暗暗提示了一下周文帝注意自己的“言行”。
周文帝会意,他从地上捡起了那盏水晶灯,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反复推了几次手柄上的按钮,让水晶灯亮后又熄灭,熄灭后又亮。
“这东西好啊,朕要亲见一下这位古首辅家的孙子,问他这灯是怎么造的?他如今应该还在园子里,传朕的口谕,让他即刻来见朕。”周文帝对贾齐道。
贾齐:“回圣上话,他已经回首辅府了,要不要传旨让他再进一次宫?”
周文帝:“那就不必了……未到亥时,怎么就回去了呢?赏花宴结束了?”
贾齐:“赏花宴倒是没结束,只是……”
一旁的顾澜:“别吞吞吐吐的,你倒是说啊。”
贾齐:“南宫尚书家的嫡女被小公主引诱到了湖边,推到了湖里,差点淹死……后来被张若杲所救,他们便先回去了。”
周文帝皱了皱眉,“那南宫家的嫡女要不要紧啊?”
贾齐:“臣瞧着她能走能动,应该是不打紧的。”
周文帝:“有没有请太医看过?”
贾齐摇了摇头:“张若杲救治南宫嫡女的时候,破了男女大防,那谢彦和南宫夫人不想把事情闹大,有意想要在怡佳公主面前隐瞒此事,便没让太医看。”
周文帝点了点头:“既然南宫家不想让外人知道此事,知道内情的禁卫军也不得宣扬此事。”
“遵命!”贾齐道。
周文帝:“宴会上还有别的事吗?”
贾齐:“没了。”
“那你下去罢。”周文帝对贾齐挥了挥手,贾齐便退了出去。
周文帝用力拍了一下御案后,用力地咳嗽了起来。
一连串的咳嗽,让他憋红了脸。
顾澜连忙帮他拍着背,等他咳了缓过来之后,塞了几颗樱桃到他嘴里。
周文帝喘了几口粗气:“这煊儿像他老子也就罢了,衿儿一个女孩子家竟然也会害人了!”
他叹了口气:“当初父皇就不应该把怡和嫁给他们家!”
顾澜帮他捶着背:“当初先皇会如此做,有当时的原因,如今事已至此,再提当年之事也是无益。”
“哦,对了!你上次吩咐我让青铜卫盯着驸马,青铜卫来报了,说如今驸马整天眠花宿柳……公主管不了他,便在驸马府后院建了一座庵堂,整日吃斋念佛……家中的一应事情都不管了!”
周文帝叹了口气,“我这皇妹性情过于软弱,她若是有怡佳一半的脾性,也不会被父皇指给宋家了!今日的赏花宴,她也不来……这样罢,过几天我让人去宋府请她来宫里一叙,亲自问问她,她府上的情况。”
顾澜:“她来的话,也不会一时半刻就走,若是被她发现你身体不好,那……我们这些日子以来,想要隐瞒的事情岂不是露馅了?”
周文帝:“我知道一般的理由很难让她出府,就说我感染了风寒咳嗽,她定然会来的,届时我会吃些药镇一镇,即便她看到我偶尔咳嗽,也只会以为是风寒咳嗽,不以为意。”
顾澜的眼睛红了红,道了声“好。”
周文帝说完,又开始咳了起来。
“喝点蜜水润润嗓子吧。”顾澜道。
周文帝点了点头。
顾澜帮他冲调了些蜜水,亲自喂他喝了下去。
周文帝拉着他坐到了自己的龙椅上,握着他的手道:“蘋儿,方才我想了一下,这宋宏基是故意如此下作的……这次我们借着整顿京官贪腐之风的名义,成功踹掉了他多年苦心经营的京城人脉,他心里不得劲,便故意把这气撒到了怡和的身上!目的就是想让我心里难过!”
顾澜:“他一直都是如此下作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保重龙体要紧,犯不着为这种小人生气!再说了,家事在国事面前只能排在后面……”
顾澜叹了口气,接着道:“探子来报,南边的正在加紧厉兵秣马,看来那宋老头是等不及了,他想要在他有生之年对我们动手啊!”
周文帝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也等不及了,既然他想动手,那我们就陪着他一起过过招!决一死战吧!若是南边想要有所动作,驸马府不会一无所知,你让青铜卫看紧驸马府,一有动静我们要立即警觉。”
“还有我们不得不注意西边啊,万一跟南边打起来,这西列国的兵力也不可小觑啊……得想办法拉拢。”
顾澜点了点头:“既然此战难以避免,那我们得抢占先机!这战地和战日就让我们来挑吧!”
周文帝拍了拍顾澜的手背:“我这身体越发的不行了,你做事我放心,这事情我就全权委托你代我谋划了……”
“但以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行的,朝中有几个人很有胆识和见地,你可以找他们商量。”
顾澜皱眉:“你是知道的,我都是仗着你的权势,才能‘狐假虎威’,朝中大臣没有一个待见我的,即便你下圣旨让他们跟我一起商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动起手来了……我这人脾气可不好……”
周文帝笑了笑:“就算为了我,你也得忍一下,对不对?”
顾澜撇了撇嘴,“嗯”了一声:“好吧,为了你也为了这大周,我忍了。我不说话,只听他们的意见,把他们的意见整理成册,晚间的时候来给你看,最后怎么做,还得你来拿主意,总可以了吧?”
“好好,这才是我的好蘋儿!”周文帝笑了。
“哦,对了,明日朝会之后,你跟古首辅会一下面。”周文帝道。
顾澜斜乜了一眼周文帝:“又让我见那老头作甚?”
周文帝指了指面前的钢笔和水晶灯:“这些东西这般好,我们皇宫怎么能不用呢?你让他回去跟奕禛说,以后这东西造出来,得先紧着皇宫用。”
顾澜见是此等好事,笑颜如花地点了点头:“臣遵命!”
周文帝笑看着顾澜:“他来京城这么长时间了,到处找他的‘萧叔’,都没找到。你就忍心让他这般一直找下去?”
顾澜叹了口气:“这不是太忙了,没时间见他吗?”他嘴上这么说,其实他是在害怕奕禛知道他真正的身份后,会看不起他。
周文帝当然知道顾澜的顾虑,朝堂中没有人待见他,更不用说,好多人把他视作眼中钉了。
他柔声道:“他总会知道的,与其他从别人那里知道,还不如你主动告诉他呢。再说了,你对别人不好,对他可是最最好的……他出生后便没了娘,你每年都会抽出好些时间去陪他,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分不清是非黑白的……”
顾澜沉吟了一会儿:“其实我还有另外一层担心,若是我亮明了身份,他定然会问,凭什么禁军统领会对他那么好?他只要出去了解一下就知道我跟古家的关系平平,基本毫无往来……我该怎么回答他?”
周文帝:“那就如实跟他说出他的身世吧。”
“只好如此了。”顾澜点了点头,“我得跟那古老头好好商讨一下这件事情,看看用什么办法,能让奕禛更容易接受一些。”
第93章
赵氏、谢彦以及南宫羽回到了南宫府。
赵氏本准备送南宫羽回她住的“甘棠苑”休息, 没曾想遇到了在府中散步的南宫瑾。
“怎么回来的这般早?”南宫瑾有些讶然。
他看向了南宫羽,疑惑地道:“我记得羽儿去的时候,穿的是那件浅粉色衣服……”
他看到南宫羽和赵氏不自在的神情,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赵氏叹了口气, 指了指不远处的柏香院, 道:“我们进屋说。”
柏香院是她和南宫瑾的住处, 她说着便上前挽了南宫瑾的手臂朝柏香院走去。
谢彦转眸看了看南宫羽,只见她摇了摇头,脸色惨白。
“表姐, 你不愿意再提?”谢彦轻声问。
南宫羽点了点头。
谢彦了解她的感受, 若是把这事再说一遍, 就是把“伤疤”再揭开一次。
于是谢彦大声道:“舅舅,舅母,表姐累了, 我先送她回屋休息。”
谁知南宫瑾沉着脸回眸, 用不容置疑的口气道:“一起过来!”
南宫羽的身体轻轻摇了摇,谢彦连忙扶住了她, 跟在了南宫瑾和赵氏的后面。
柏香院是南宫瑾和赵氏的正屋, 面积比较大,装潢也比较华丽。
谢彦来过几次, 算是比较熟悉的了。
赵氏把他们领到了会客花厅, 安排他们落座后,让下人为他们上了茶, 然后遣开了所有下人, 亲自从里面栓上了花厅的门。
“夫人,你这么小心做什么?究竟发生什么大事了?”南宫瑾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赵氏叹了口气:“今日我们家羽儿差点就没了!”
“你说什么?”南宫瑾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他把手中的茶杯放到了身边的茶几上。
“羽儿掉到了那紫辰园的湖里……”赵氏道。
南宫瑾有些着急:“你老说结果干什么?你倒是把过程好好说一遍啊,我也去过那紫辰园,我记得那里很偏僻的,你们怎么会走到那里去赏花?”
赵氏理了理思绪,转头对南宫羽道:“羽儿,我一直搞不明白,你吃完饭后,不是想去找彦哥儿的吗,怎么就走到那么偏的湖边了呢?还有,你这么大的一个人了,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就能轻易掉到湖里呢?”
南宫羽咬着嘴唇:“宋家的那个叫宋承衿的小丫头说,她看到彦哥儿去了那个方向,我也不知道往那边走就是湖边啊……我去了后,找了一圈没找到,便想回来,不成想宋家那丫头使诈,指了指湖对岸叫了声彦哥儿的名字,我一个不留神便被她推进了湖里……我在湖里挣扎,想叫救命……但湖水漫进了我的嘴里,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她!竟然是她!”赵氏局促地摆弄着自己的衣脚,接着用手重重地叩打着自己的额头:“都怪我,都怪我……”
南宫瑾一脸疑惑:“这关你什么事情啊?”
赵氏:“我一早就察觉到那小丫头对彦哥儿的心思不纯,我应该提醒羽儿防着她的,或者我自己防着她也好,结果……我看她跟在羽儿身边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姐的讨好,竟然一点警觉都没有……”
南宫瑾忍不住看了看谢彦的那张脸,这走出去的确会迷死好多女孩子!
谢彦:“…………”他一直知道自己才是“原罪”。
赵氏看向了南宫瑾:“夫君好歹也是正三品的尚书,不能让自己的女儿白白地吃了这个亏!你得跟羽儿做主啊!”
南宫瑾沉吟了一会儿,对南宫羽道“你明知道她是那宋承煊的妹妹,为什么不离她远一点?为什么要相信她的鬼话?”
南宫羽流着泪道,“她看起来‘天真烂漫’,跟他哥哥完全不一样……我哪里知道她会怀有这样恶毒的心思?”
谢彦见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很是可怜,连忙递上了自己的手帕:“快擦擦。”
谢彦:“这事不能怪表姐,只能说明表姐太善良了。”
南宫瑾:“你失去知觉后,谁救你的?”
南宫瑾的发问,让大家沉默了。
最后还是赵氏弱弱地说了声“张若杲”。
单看赵氏和南宫羽的表情,南宫瑾便知道这是破了男女大防的。
南宫瑾浓眉倒竖:“怎么可以让别的男子碰你的身体!”
南宫羽见父亲说的严厉,嘴巴撇了撇,委屈地道:“女儿也不想啊!若是父亲觉得女儿不干净了,那我去死,总可以了吧!”说完她便站了起来朝外冲了过去。
谢彦早有防备,一个箭步冲上去,拦腰抱住了她,“表姐,这根本就不能怪你!再说了要娶你的人是我,只要我不介意,又有什么要紧?”
“对,对!”赵氏连忙跑过来,搂住了南宫羽,哭道:“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为娘也不活了!”
接着便是母女俩抱头痛哭。
谢彦松开了南宫羽的腰,坐到了南宫瑾的旁边,把当时抢救的情况以及自己不让人靠近的情况说给了南宫瑾听。
南宫瑾:“可是……还有好多人打远处看到!”
谢彦:“但怡佳公主到的时候,只有我们三个人在场,而且我们跟她说了,表姐是自己不小心落水的,也是自己爬上了岸。据我所知,宫里有‘记录’的习惯,那怡佳公主的旁边定然少不了‘记录官’,我们这般说出来,定然也是这般记录的,若是有人乱嚼舌根,我们有宫里的‘存档’作证,大可说他们污蔑。只要我们不承认,那些流言蜚语就拿我们无可奈何。”
南宫瑾:“你这是掩耳盗铃啊!不过……也只好如此了。”
南宫羽和赵氏听谢彦如此说,都停止了哭泣。
赵氏扶着南宫羽坐回到了位置上,她为了防止自己的女儿再次想不开,便站在了她的身边。
南宫瑾转头看向了南宫羽:“别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成何体统!”
“以后你的夫君可不会是普通的人,觊觎他的女孩子多了,你若是这般毫无心机,还怎么跟人家斗?怎么立足?!到时候别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氏破涕为笑:“怎么会呢?夫君多虑了!彦哥儿又不是那宋承煊,他说过了此生不纳妾,我相信他。所以啊,你大可不用担心我们家羽儿会跟女人去斗……啧啧,从此啊,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我瞧着都羡慕呢。”
南宫瑾横了赵氏一眼:“你懂什么?他现在还小,压根就不懂男女之事,等他开窍了,就不会这般说了!”
谢彦见南宫瑾这般说自己,只好表态:“我发誓,此生绝不纳妾!如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知道即便违背了誓言,也不会应验,但古人最喜欢听誓言,更相信誓言会应验。
为了让他们安心,他还是入乡随俗地发了个誓。
赵氏听后眉开眼笑,“我就说彦哥儿是最靠谱的!”
说完她从花厅的角门来到了自己的屋子里,不一会儿,拿出来了一根签。
“母亲,快把那东西扔掉!”南宫羽看着那东西,红着脸道。
“我拿出来就是要扔掉的!”
赵氏展开了签,觑着南宫瑾道:“那盛明寺的老和尚说我们羽儿有母仪天下的命格,纯粹是胡说八道!再说了羽儿能嫁给彦哥儿是最好的归宿,压根就不稀罕进皇宫母仪天下!”
南宫瑾接过了签看了看,笑道:“盛明寺老秃驴的话能听吗?纯粹是无稽之谈!哦对了,你让人请个郎中给羽儿看看,好好调理一下身体。”
南宫瑾叹了口气对南宫羽道:“今天父亲的话的确是有些重了,但父亲的话完全是为了你着想,即便以后彦哥儿不纳妾,但府上会有好多下人吧?到时候他们都归你管,你一味的‘善良’,不对他们用心眼怎么压的住他们?唉!这事我跟你娘都有责任,等你安定下来,除了学中馈之术外,还得让你读一些史书,我会请专门的女史过来教你,做人要以史为镜,回去把你那彩绘小人书都给扔了!”
赵氏:“的确如此啊,我们太宠羽儿了,她压根就体会不到人心险恶……”
说了这么多,南宫羽也累了,她咳嗽了几声。
赵氏转头对谢彦道:“彦哥儿送羽儿去房中休息吧,我们马上去请郎中来为羽儿把脉。”
“好。”谢彦扶了南宫羽朝外走去。
他在心中叹息了一下,事情总算是朝着好的方向去发展了。
“彦哥儿。”赵氏呼唤谢彦。
谢彦停止了脚步,转身问赵氏:“舅母有何吩咐?”
赵氏笑道:“羽儿以后会是你的夫人,别左一个‘表姐’,右一个‘表姐’,跟我们一样唤她‘羽儿’吧。”
“好。”谢彦点了点头,转身对南宫羽道:“羽儿,我送你回去。”
身后的赵氏满意地点了点头。
南宫羽的住处离赵氏的柏香院并不远。
不一会儿,两人便到了甘棠苑。
甘棠苑属于“女子闺阁”,这之前谢彦从未来过。
甘棠苑的布局跟谢彦的西禾院差不多,三间正屋,两间偏屋,小巧精致。
院落不大,约有二十多平米的样子,最吸引人的便是一树雪白的梨花。
“好美。”谢彦由衷地发出了感叹。
南宫羽:“我这里有去岁做的梨花茶,进来尝一口罢。”
谢彦点了点头。
此刻,从偏院走出两个丫鬟,见谢彦送了南宫羽进来,不由得愣了愣。
南宫羽对她们道:“你俩帮忙烧一壶去岁梨花树上的雪水过来,我要泡梨花茶给彦哥儿喝。”
两个丫鬟闻言去烧水了,南宫羽则把谢彦带到了她的会客小厅中,安排他坐到了窗口的案几旁。
此刻,夕阳西下,一缕残阳正照在窗棂上。
南宫羽在谢彦的对面坐了下来:“我没有闺蜜,这会客小厅来的来都是家里人,我的生活很简单,母亲让我协同她管理中馈,其实我大都数时间都在偷懒……我喜欢坐在这里看看彩绘小人书,喝喝茶……打发时间。”
谢彦点了点头,转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拿下了一本彩绘小人书,一边翻一边道:“其实我的想法跟你父亲是不一样的,以后就我们两个过日子,哪里用的着那么多下人?你看不惯的话,直接发卖了就是,压根就不需要勾心斗角。不过这些话,我不能当着舅舅和舅母说啊,否则他们又要操心,说什么下人太少怎么行呢……至于历史,你就当看小人书一样看,不要太认真,这彩绘小人书嘛,你想看就看,消遣消遣也好……”
说话间,一个丫鬟把烧好的梨树雪水送了进来。
南宫羽站了起来接过了水壶,对丫鬟道:“你出去罢。”
她亲自拿了茶杯和茶叶为谢彦泡了一杯梨花茶放到了案几上:“尝尝!”
谢彦端起茶杯,没有立即喝,而是先观其色。
“茶叶碧绿清透,是好茶,梨花雪白纯净,不错!”
南宫羽见谢彦人小却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谢彦见南宫羽笑了,也回笑了一下,他终于能让表姐笑起来了!
他把鼻子凑近了茶杯,闻了闻,“只闻其味,我便能知道这茶水的味道,清新中带有一丝梨花芯的甜味,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
“至于对不对,你喝了不就知道了?”南宫羽终于捂嘴笑了,眉眼弯弯,笑颜如花。
谢彦见到美人笑,自己也很愉快。
他轻轻啜了一口茶,赞叹道:“入口爽利,清甜不腻,确实是好茶!”
“你喜欢就好。”南宫羽说着从背后的书架上拿出了一罐茶叶递给了谢彦:“这个送你。”
谢彦接过来,看到是正在喝的梨花茶,笑了笑放回到了茶几上。
“我那边可没有梨花树的雪水,我想喝的时候到羽儿这边来喝就可以了。”
南宫羽见他叫自己“羽儿”叫的这般顺溜,不免红了脸。
她忍不住问了他:“你真的不介意今天的事情?”
谢彦笑了笑,“其实不是不介意……”
谢彦故意停了下来,南宫羽则愣怔地看着他。
谢彦继续道:“而是因为我根本就认为这是件坏事情,你想啊,若是没有张若杲舍身相救,你就死掉啦,我们还能坐在这里喝茶聊天吗?所以啊,那张若杲并不是我们的仇人,而是恩人呐,对不对?”
南宫羽歪着头想了想,感觉还真是这个理。
“以后啊,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想不开了,可好?”谢彦道。
南宫羽点了点头。
谢彦”见自己成功打开了南宫羽的心结,终于放下了心头的“包袱”。
他还真怕这小姑娘一个不小心便要寻死。
不一会儿,赵氏和郎中来了。
郎中为南宫羽把过脉后,结果为“气血双虚”,开了好多补药。
只要从学堂回来,谢彦都会来甘棠苑坐一坐,了解南宫羽的状态。
经过“大补”之后,南宫羽的脸色一天天地好了起来,人也精神多了。
有一天,谢彦来到甘棠苑后,看到南宫羽耷拉着一张脸。
谢彦知道她“喜怒都形于色”,连忙问:“你怎么啦?”
“我没怎么。”南宫羽回答。
“不对,肯定发生什么事了。”
南宫羽嗅了嗅鼻子:“越绾自杀了!”
“什么?越绾自杀了?!”谢彦难以置信。
那可是花季一样的年龄啊。
第94章
如今谢彦下学后, 第一件事情便是来看南宫羽。
南宫府里的下人们都在传“姑爷开窍了”。
谢彦只是笑笑,并不理会他们的“闲言碎语”。
在这个世界上,他是南宫羽的表弟, 也是她的“合法丈夫”,他不想她出任何差错。
这小丫头之前已经有两次“轻生”的表现, 他害怕她会想不开而再次轻生, 他得掌握她的思想动态, 以免悲剧的发生。
天气渐暖,这天下学后,他拿了一个电池小风扇径直穿过了甘棠苑前面的小院, 来到了小花厅。
他一进门便看到南宫羽半躺在摇摆藤椅上, 一本翻开的史书覆盖在脸上。
谢彦猜着她是睡着了, 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用小电扇怼着她的脸吹。
南宫羽移开了书,看到眼前的小电扇, 眼睛亮了亮, “这东西叫什么名字?竟能自己扇出风来!”
“电风扇。”谢彦笑了笑,把电风扇递给了她:“送你的。”
南宫羽接过了电风扇, 前后左右看了又看:“这小玩意倒是好玩, 你还有么,过两天我去看绾妹妹, 带一个给她。”
“有啊。”谢彦说着从怀中拿出了好些电池放到了书桌上, “风扇用的快没电了,就把这些电池给换上去。”
“嗯。”南宫羽把书和风扇放到了旁边的矮几上, 从摇椅上爬了起来, “我为你泡茶。”
谢彦点了点头,坐在了书桌旁看着南宫羽为他泡茶。
他看着她窈窕的身材, 心中难免叹息,若原身跟她没有血缘关系,他真的不介意此生好好去爱她。
想到这的时候,他的脑海中莫名地冒出了他的影子,他甩了甩头,拿起了南宫羽看的史书。
“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他随手翻着手中的书。
这个世界的“上古时期”跟华国的历史是一样的,所以春秋战国时期的孔孟之道以及各种思想得以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跟华国历史不同的是,华国是秦朝统一了六国,而这个世界则是赵国统一了六国,赵国也没有二世而亡……
之后的历史便开始大相径庭。
南宫羽把泡好的梨花茶放到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今日外面可有我的风言风语?”
谢彦端了茶杯喝了一口:“没有。”
他来了几天,这小丫头就把这话问了他几天,一点都不嫌麻烦!
从她的问话中足以说明这小丫头对自己的“羽毛”格外在意。
南宫羽叹了口气,弯腰拿了小风扇吹了起来,幽幽地道:“前些日子,绾妹妹自杀了……”
“死了?”谢彦皱了眉头,“怎么外面一点风声都没有?!”
“死倒是没死,只是去了半条命了。她半夜割腕,下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奄奄一息……好在还能救回一条命。”
“上次赏花宴的时候,我跟绾妹妹一见如故,如今她这般遭遇,我想去看看她……”
“你想去安慰她?”谢彦笑问。
南宫羽点了点头,“我跟她一样,都是‘苦命之人’,我理解她,她此刻需要人来开导……”
听她如此说,谢彦愣了愣,拿起茶杯喝了几口茶。
这小丫头自己都没有从阴影中走出来,又怎么能安慰一个同样生活在阴影中的人?
他可以想见两个人到了一起之后抱头痛哭,然后相互比惨,让负面能量进一步增强的盛况。
那这些天来,他对她的劝导岂不是白费了功夫?
“我们在外面都没听到此等消息,你在闺阁之中,怎么就知道了?”谢彦放下了茶杯,笑问南宫羽。
他得先证实一下这消息是不是可靠。
南宫羽:“黄管家的婆娘在越府伺候越家小妾,是她说给我母亲听的,正好我在旁边……”
谢彦:“她是伺候越家小妾的,这妻妾本就不是一条心……说不定是那小妾编造的,然后让人到处传播谣言,目的就是想要进一步抹黑越绾……你若是这个时候去看她,不证实了外面有谣言吗?让他们家的小妾在一旁看热闹?”
南宫羽低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万一是真的,她的性格又内向敏感,身边也没有个能说话的人,该怎么办啊?我听她说过,以前她有个哥哥会经常跟她聊天,后来他的哥哥去了周南老家……”
谢彦叹了口气,她的哥哥不就是越岱吗?他没想到,对于越岱的“无故失踪”,越家是如此向外交代的。
谢彦听越岱说过,他的父亲“唯利是图,很不是东西”,他的母亲柔弱而善良。
儿行千里母担忧,如今越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不知道这个柔弱的母亲私下里流了多少眼泪了。
谢彦曾经劝说过越岱,让他回家看一下自己的母亲,越岱告诉他,若是他回家了,便回不了科兴园了。
——工部侍郎所有的设计都是来自于他,如果他回去,他的父亲一定会把他扣留在家,让他替他设计东西。
谢彦习惯性的用手指敲打着桌面,得想个办法让越夫人知道自己儿子是“安全的”,又能不让越岱回家的两全之策。
“明天你派人送两盏灯和两个风扇给越绾,然后顺带送一封信给她,约她出来坐坐……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会她。”
越岱为自己做事,没办法照顾自己的妹妹。若是越绾真的自杀了,他会愧对越岱。
所以谢彦选择了亲自上阵做“思想工作”。
有他在场,也能杜绝一个不小心,两个小丫头的“负能量共振”。
南宫羽见谢彦安排的很是妥当,轻轻“嗯”了一声。
*
奕禛自从接到了皇宫的大额订单,便亲自去了科兴园指挥生产。
同心帮中只要有能力生产的兄弟都进了一线。
加班加点的生产完一批货之后,奕禛和史飞亲自押货,把货品交给了皇宫。
跟皇宫做生意还真是“爽”,钱货两讫。
只是第一批货,便挣了一万二千多两银子,加上上次赏花宴的订单,短短时间,一共挣了有一万五千多两银子了!
他算了一下,下面还有两匹货需要供应皇宫,差不多又能挣三万两银子!
供应完皇宫的货之后,他们差不多能挣接近五万两银子!
如今又开发了“电风扇”,但由于人手不够,还没有量产。
他看着手中的银票,咬了咬牙齿,为了挣这个夏天的钱,必须尽快量产!
他在心中筹谋着……
史飞知道他心中所想,“好多以前退出的兄弟都非常后悔,求着我想要重新回来,如今你缺人手,何不让他们回来为我们做事?”
奕禛低头想了想:“也好!不过……他们不能算是帮内的兄弟,只是为我们做事拿钱。”
史飞点了点头:“理应如此,当年我们同心帮那么困难的时候,他们离开了,如今我们发达了,若是他们回来跟帮内兄弟一样的待遇,这不得让一直坚持在帮内兄弟寒心吗?”
奕禛点了点头,他看着天色尚早,估摸着谢彦还在国子监,便跟史飞来到了国子监。
史飞不是监生,进不得国子监,便站在门外。
奕禛进了国子监之后,见到了谢彦。
他把他拉到了一边,把挣得的银票给他过目。
奕禛满以为谢彦会跟自己一样“兴奋”,没想到对方只是看了一眼,便把银票塞到了他的手里。
谢彦皱眉看着奕禛,几天不见,少年的个子又拔高了些,面庞似乎清减了。
奕禛:“这银子给你,你把当铺的钱还了吧。”
“不用急于还当铺的钱,先改善一下兄弟们的生活,你给他们多发点钱,让他们好好干。”谢彦道。
奕禛点了点头。
谢彦叹了口气:“这些天,辛苦你了!”
奕禛见他关心自己,眉眼弯弯地摇了摇头。
“接下来,你还得更辛苦。”谢彦笑着道:“只有在夏天才能做电风扇的生意,过了这个时候,就没有人想买了,这东西不贵,受众广,买的人多,先做两万个……”
奕禛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我们得在京城找两个铺面,以后我们的货品只需要送到京城的铺面就行了,生产的人负责生产,售卖的负责售卖。”
“万事开头难,你在科兴园可以物色‘人才’,提拔那些懂得生产还能管理生产的人做‘生产组长’,这样你就能够从生产中‘解脱’出来了,你还得提拔一些能说会道擅长售卖东西的,让他们负责售卖……”
次日,谢彦便请了一天假,跟奕禛一起在鸿门街和鸿儒街上各盘下了一处旺铺。
奕禛让史飞留下来负责“装潢”。
史飞挠着耳朵:“我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情,还真不知道怎么做……”
谢彦对奕禛道:“让越岱来负责吧,正好让他跟家里人道声平安。”
奕禛犹豫道:“那……他会不会不回我们科兴园?”
谢彦摇了摇头,笑道:“不会。若是他想要回去,我们根本拦不住他。”
奕禛点了点头。
史飞撇了撇嘴:“我可是第一次来京城,还没好好逛一下,就要回去了……”
谢彦道:“你也不用回去,越岱不方便抛头露面,你得帮他跑跑腿。”
史飞接着道:“顺便逛京城!”
“对!”谢彦笑了。
奕禛:“那我得再安排一些人来做越岱的跑腿。”
谢彦点了点头。
为了尽快生产,当天奕禛便回了科兴园。
谢彦一直把他送到了城门外,两人方才依依惜别。
第95章
南宫羽派人把水晶灯以及电风扇送给了越绾, 并且亲自写了封信给她,邀请她在六月初九的下午未时在星梅糕点房小聚聊天。
她早上让人把信送了过去,下去便收到了越绾的回信, 表示愿意一聚。
星梅糕点房的糕点在京城远近闻名,因其独特的配方, 其价格是普通糕点的三倍。
其消费人群大都是京城贵妇以及官家女子。
所以星梅糕点房二楼的包厢逐渐成了京城贵妇和官家女子聚会聊天的地方。
这天国子监放假, 谢彦和南宫羽两人吃了个“早午饭”后, 便坐了马车来到星梅糕点房。
他俩订了一间二楼靠窗的包间后,南宫羽见时间尚早,南宫羽便拉了谢彦一起去逛隔壁首饰铺子。
谢彦发现南宫羽的目光总会盯着一串金条脱, 便做主为她买了下来,
并亲自为她戴到了手腕上。
“臂如玉, 金灿灿,明眸皓齿,绝代佳人。”一旁的女东家啧啧赞叹道。
谢彦笑了笑, 同是商人的他, 很是理解这位女东家。他可以想见她每卖出一样首饰,都会放一串事先设定好的彩虹屁。
“这位小公子是哪个府上的?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老板娘见南宫羽红着脸不答话, 把话题转向了谢彦, “不瞒你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年岁这般小, 能拿出这么多银子的呢。”
南宫羽的嘴微张, 谢彦抢过了话头:“我是科兴园一字号的东家。”
说完,他便携了南宫羽的手走了出去。
老板娘看着他俩的背影, 皱眉在脑中极力搜索“科兴园一字号”, 半天没搜索出来,方才意识到她被这小孩子给“骗”了。
两人来到了星梅糕点房二楼的包厢等候越绾。
南宫羽盯着手腕上的金条脱, 跟谢彦道了声“谢”。
谢彦依靠在椅子上的软垫上,懒懒地道了声:“应该的。”
南宫羽愣了愣,她明白这声“应该的”的含义。
——表弟这是把这金条脱当成了他俩之间的“定情信物”了!
可是……在她心中,永远无法把眼前酷似自己的小孩子当成夫婿。
她一个晃神,想到了他……
谢彦发现最近自己的“精力”好了许多,吃完午饭后,没有那般犯困了。
他感觉有些闷热,看了看只留了一个小缝的窗户,走到了窗边,用叉杆把窗户撑大了一些。
一垂眸,他对上了楼下的一双灵动的眸子。
谢彦愣了愣,今日的越绾没有蒙面纱,她用半张银色蝴蝶面具遮盖住了右半边脸,那完美无瑕的左半边脸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今日她身着一袭蜜合色和月白色相间的衣衫,神秘而素雅端庄。
越绾看到谢彦也是愣怔了一会儿,她知道谢彦和南宫羽的关系,只是没想到南宫羽会把他也带过来。
“你的绾妹妹到楼下了。”谢彦回过身对南宫羽道。
南宫羽闻言便迎了出去……
不一会儿,谢彦看到两个丫头携手进了包厢,他连忙绅士般地安排两人坐到了一起,自己则坐到了她俩的对面。
店小二拿了一张糕点单进来,南宫羽很礼貌地让越绾去点。
越绾赧然一笑,说自己没来过,把糕点单推给了南宫羽。
“多点一些。”谢彦对南宫羽道。
南宫羽点了点头,凭着自己的喜好点了糕点果子和茶。
越绾从袖子里拿出了几方粉红色手帕,递给了南宫羽:“姐姐送给妹妹的东西过于珍贵,妹妹没有什么好东西作为回报,亲自绣了几方手帕给姐姐,还望姐姐莫要嫌弃。”
南宫羽展开了越绾送给她的四方手帕,每方手帕上面分别绣着“梅、竹、兰、菊”的图案。
图案旁边分别绣着五言的“咏梅诗”,“咏竹诗”,“咏兰诗”,“咏菊诗”。
谢彦扫了一眼,这诗虽不能跟唐诗宋词相比,但对于闺阁女子来说,能做出这样的诗,已然实属不易了。
“没想到妹妹如此有才情!平时都看些什么书?”南宫羽的眼睛亮了亮。
“只粗粗地看过四书五经和古代诗词精选……”越绾红着脸低下了头,“作的不好,让你们见笑了。”
南宫羽:“妹妹还小我两岁呢,就学的了这许多东西,比起男子来也不遑多让了,在我面前,妹妹用不着谦虚。”
越绾:“姐姐平时都看一些什么书?”
南宫羽尴尬的一笑:“彩绘小人书。”
她说完这话,感觉自己跟越绾差了一个“层次”。
越绾笑道:“我看过一些,挺好看的,我经常看着打发时间……”
谢彦一直默默地听着她俩谈话,没有做声。
这越绾看起来腼腆内向,在南宫羽面前还是挺能说的,还能照顾到南宫羽的情绪。
此刻,店小二送来了果子茶,放到了他们面前,“糕点是现做的,还请客官稍等片刻。”
说完,店小二拿着托盘退了出去。
三个人喝了些茶后,南宫羽和谢彦对望了一眼。
——越绾不主动说自己的“伤心事”,她也难以开口询问。
此刻越绾从袖袋中拿出了一个玉佩递给了南宫羽。
“姐姐慧眼,帮忙看一下这个能值多少两银子?”
南宫羽接过来,迎着光线看了又看,“这是个老物件,图案完美,色泽清润,价格不菲。”
越绾叹了口气:“其实……这是我父亲让我借你的手转送给你父亲的。”
南宫羽愣了愣:“他有求于我父亲?”
越绾点了点头,低头道:“姨娘家的外甥屡试不中……姨娘求我父亲想办法为他外甥安排做个小官……我父亲说,之前他为这事情求过你父亲,你父亲不肯……”
谢彦接道:“所以他就利用你跟羽儿的感情,做成此事?”
越绾点了点头:“这并非是我的本意……”
谢彦:“既然不是你的本意,那你就把东西还给他。”
南宫羽听谢彦说的对,连忙把玉佩还给了越绾,“绾妹妹,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只是……你说的这件事情,我也做不到。我父亲为官清廉刚正不阿,若是我拿了你的东西去求他,他不仅不会同意,反而更会坚定不帮忙的决心。”
越绾把玉佩放到了袖袋中,对南宫羽笑道:“我跟姐姐开诚布公,当然就不是真心想要为难姐姐。”
此刻,店小二送来了好些糕点。
谢彦站起身,用公筷亲自为她俩每人夹了一块。
看着她俩笑着谈论糕点的色泽和味道,谢彦喝着茶不禁陷入了沉思。
此刻,他想到了当年的越岱……
工部侍郎越恒为了自己的前途不惜把自家嫡子越岱献给宋承煊,如今为了小妾外甥的前途又让自己的嫡女越绾来求南宫羽……
这越恒还真不是东西!
“你看!”南宫羽举起了自己的左手,炫耀道:“这条脱好看吗?”
越绾淡淡地道:“好看。”
南宫羽见对方的反应如此冷淡,便有些不得劲,但她的“根本目的”不是炫耀,而是想要查看越绾的手腕上的“伤口”。
她快速脱下了手腕上的条脱,拿了越绾的手,“妹妹戴戴看……”
她亲自为越绾戴上了条脱,结果把人家的双腕看了个够,也没看到越绾手腕上的伤口。
此刻,她意识到了谢彦之前跟她说的话是对的。
——一切都是越家的小妾在造谣!
“姐姐看够了没?”越绾笑了笑,坦白道:“不瞒姐姐,我知道外界的那些传言,更知道姐姐关心我,若是我不把真话说出来,岂不是辜负了姐姐待我的一片真心?”
南宫羽见越绾“看破”了自己的小动作,连忙帮她夹了块糕点,“妹妹没事就好……”
越绾叹了口气:“我好歹是读过圣贤书的人,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损,又岂会因为几句闲言碎语便轻生呢?”
这鲜明的思想觉悟和对照,让曾经有两次想要自杀的南宫羽红了红脸。
谢彦更是不禁点头赞赏,越绾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个“敏感而想不开的人”,没想到却是一个如此通透的人。他觉得之前是自己多虑了。
越绾顿了顿:“但是……我真的想过要自杀!”
南宫羽和谢彦同时问:“为什么啊?”
越绾的眼眶红了红: “一是因为我哥哥去世了!以后我跟我娘再也没了依靠了……”
说完,她的眼泪从眼眶中滑落了下来,南宫羽立即拿了手帕递给了她。
“对不住,我失态了!”越绾没接南宫羽的手帕而是从自己的袖子里拿出了手帕擦干了眼泪。
谢彦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你哥哥死了?”他记得越绾曾经跟南宫羽说过,她的哥哥去了周南老家……
越绾喝了几口茶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前些日子那施姨娘生了个儿子,撺掇着要让父亲把她扶正了,让她的儿子有个‘嫡子’的名分……父亲和母亲争执之下,我这才知道哥哥早就不在人世了!”
谢彦:“…………”
此刻他犹豫着要不要把越岱还活着的事情告诉她。
南宫羽愤愤地道:“你口中所说的施姨娘是不是之前你提过的那位姨娘?就是她的外甥屡试不中,想要求我父亲做个小官的?”
“不是她还有谁?”越绾点了点头,“父亲对她是言听计从……”
南宫羽咬着牙齿道:“也就妹妹好心!还能拿出玉佩来说情,若换做是我,早就把玉佩扔到那贱人的脸上了!”
越绾的语气依旧镇定,“我方才说的只是其一,其二便是……我父亲听了那施姨娘的话,要把我送给宁王做妾……”
“宁王?”谢彦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张若琛吗?”
之前在赏花宴上,他听到过张若琛想要纳她为妾。
“公子没听错,是宁王……我父亲想要攀上宁王……”越绾咬了咬嘴唇,语气依旧镇定。
过多的折磨,让她失去了少女本该有的天真烂漫,代之以与年龄不相配的一丝沧桑。
自己的母亲被父亲虐待,哥哥“去世”失去了靠山,如今又要被迫嫁给一个老头……
桩桩件件都会让人不堪重负,怪不得这个小丫头会有寻死的念头。
谢彦完全理解了她,为了给她希望,一句“你哥哥并未死!我知道他在哪里!”脱口而出。
第96章
谢彦并非冲动才告诉越绾她哥哥没死的事实。
之前他曾经点名让越岱来京城帮忙装修店铺的时候, 已经打算让越岱见他亲人一面了。
虽说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让越岱见了亲人之后还能留下来继续为科兴园做事,但他知道越岱对科兴园是有感情的。
更确地说,越岱对科研开发新东西充满了兴趣和激情。
自从顾澜用雷霆手段削弱了宋家在京城的实力之后, 宋承煊的行事便低调了许多。
在国子监的时候,谢彦见他不再张扬自己的个性, 总是以张若琛马首是瞻, 便知道他想有意隐藏自己锋芒。
以前越岱在京城会有危险, 如今时移事变,宋家在京城的势力不再强盛,加上有同心帮的兄弟保护, 越岱来京城应该不会有危险了。
尤其是他在知道越岱的亲人以为越岱去世而活的如此痛苦的时候, 更没有理由不告诉她们“越岱还活着”的事实。
“你哥哥并没有死, 他在京郊的一处田庄生活着。”谢彦如实道。
越绾愣了愣,一双闪亮的眼泪看着谢彦:“公子怎么知道?他若是住在京郊,为什么不回来?”
她语气平静, 明显不相信谢彦说的话。
于是, 谢彦便把当年怎么遇见越岱,怎样帮越岱逃出京城, 以及越岱如今的生活状况一五一十地跟越绾说了。
越绾这才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了自己的前途讨好宋家不惜“牺牲”哥哥的事情。
听到这段的时候, 她的眼泪扑簌簌的流了下来,连忙拿了手帕擦了擦眼泪, “怪不得哥哥不想回家……”
她的父亲为了自己的前程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 先是出卖了自己的嫡子,如今又出卖自己的嫡女。
她听到谢彦和奕禛成功帮助自己的哥哥逃出京城的时候, 站起身来朝谢彦盈盈拜倒, 感谢他们救了她哥哥一命。
她听到越岱在制作钢笔水晶灯以及电风扇中发挥了主要作用的时候,眼睛中放出了光彩。
此刻, 她终于明白了母亲为什么要动用自己嫁妆花钱买那些水晶灯了。
果然母子连心,母亲一早就感应到那是自己儿子所做!
听完后,越绾便想去科兴园见哥哥。
谢彦告诉她:“过两日你哥哥便会来京城,到时候你们就能见面了。”
越绾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幽幽地道:“我就不瞒着你们了,其实我们家早就是施姨娘当家了,我跟娘的行动都会受到施姨娘控制……”
她说着指了指楼下:“楼下马车旁等我的都是施姨娘的人,这次我之所以能顺利出门,只是因为施姨娘有求于我……所以两日后,哥哥来京,千万不能让哥哥回家!”
一直沉默不语的南宫羽忍不住拉住了越绾的手:“没想到妹妹的遭遇会如此惨……京城中的大户人家从来都是把嫡妻放第一位的,你们家缘何宠妾灭妻呢?”
越绾摇了摇头,南宫羽便不再问,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这也不是一两句能说明白的。
“我会把哥哥过的很好事情告诉母亲,让她放心。母亲是个明白人,定然不会让哥哥跟我们一般身陷囹圄。等我到了宁王府之后,便不会受到施姨娘的管制,到时候再跟哥哥相聚……”
越绾说的很平淡,一旁的南宫羽流下了眼泪。
“真的不可以不嫁给那个宁王吗?”
越绾叹了口气:“我也不想嫁给宁王,但我没得选……其实我也想过去做姑子或者自|杀,但我解脱了,我的母亲怎么办?没有我陪着她,她定然也活不下去的……”她是想死也死不安心的。
南宫羽的眼睛闪了闪,看向了谢彦,此刻谢彦正用手指敲打着桌面思忖着此事。
南宫羽叫了声“彦哥儿”,成功打断了谢彦的思路。
谢彦道了声“何事?”
南宫羽:“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我们想办法帮绾妹妹和她的母亲逃出越府,然后偷偷送她们去京郊田庄,这样的话绾妹妹就不用给宁王做妾了,最重要的是,他们三个人能团聚了……你们说我这个办法好不好?”
“好是好,不过也要看人家愿不愿意。”谢彦乜了一眼越绾。
南宫羽眨了眨眼睛,若是有这等好事,谁还会不愿意?
越绾:“母亲在府上生活了这许多年,早已习惯了府中的生活,这事我还真要问问她。若是她不想出来我便陪着她,若是她想要出来,我们再想办法。”
“只是我跟母亲都是妇道人家,若是去了科兴园,帮不了忙不说,还平白地多了两张嘴……”
谢彦笑道:“这个姐姐不用担心,你们去的话并没有吃闲饭,除了住的地方不用花钱外,吃饭用度都得你们自己花钱,不过越岱的工钱加上奖励,每个月有几十两银子,足够养活你俩了。”
“这么多!”越绾有些不敢相信。
谢彦点了点头:“只会越来越多。”
这下越绾没了心理负担。
“我会尽力说服我母亲一起走出越府。”
谢彦和南宫羽见越绾变的“积极主动”了,都很高兴。
因为越绾和越母会被“监视”,不方便同时出入越府,于是三个人便开始商量起了具体的出逃细节。
几天之后,越岱远远地看到了越府西南角上的竹竿有一根红丝绸,不免泪流满面。
——那是他的母亲愿意跟妹妹一起逃出来的标志。
他看到标志后,放了几个孔明灯到了天上,孔明灯上写了预先约好的“大”字,表示外面的人看到了标志,可以收起红丝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