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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水与火

男生个子比她还高出一头,瘦瘦长长的一条,像棵沉默的杨柳般杵在她面前。

“川哥!”和昭昭并排走在一起的韦婷婷不忍心自己被忽视,朝他晃了晃手,“我一个大活人就站这呢,你怎么不问我?”

被叫做“川哥”的男生无奈地掐了掐鼻梁,冷淡的氛围被冲淡了一些:“得让客人自己说,知道吗?”

昭昭被这两人之间的互动逗笑,初来乍到的紧张和生涩也褪去了些,朝男生伸出手:“你好,我就是谢昭。”

“覃川。”他轻轻握住了昭昭手指的外缘,不轻不重地摇了摇,“贾村长去镇上集市谈生意了,我先带你到宿舍安置。”

韦婷婷奇怪地瞪大眼睛打量覃川,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一样:“川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正经?”

覃川没好气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小孩子少学多做。”嘴上严厉,手上动作也不留情,直把小女孩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揉得和出去“鬼混”了一天的小花猫一样。

韦婷婷也没了初见时的害羞,活泼地朝他吐了吐舌,亲昵地挽着昭昭的手臂:“我们先一起把昭昭姐姐送回去吧!”

覃川侧过头看下昭昭,征询她的意见:“我帮忙拿点行李,前面土路难走,让小婷多扶着你。”

村里的主干道是条堪堪够两辆小汽车并行的水泥路,覃川两手各给她提了两份行李,步履从容地走在前面。

昭昭终于一身轻松,颇有余裕地帮婷婷拎了个编织袋,好整以暇地跟在他后面。

接近傍晚,不少老人三俩成群地搬了张竹编凳坐在家门口,打扇乘凉,朝新鲜的面孔投来好奇的目光,昭昭一一回以友善的微笑。

也许是乡间的晚风过于惬意,又也许是静谧的夜晚让她的内心得到了些许安定,昭昭一个不留神,就忘了覃川“土路难走”的提醒,在拐进小路里时险些绊倒在一个泥泞的小土坑里。

“哎哎哎!”婷婷手忙脚乱地去捞她。

昭昭一只脚已经在半空中重心不稳地扑腾,“张牙舞爪”地昭示着自己的求生欲,手上却死死地把婷婷的编织袋护在胸前。

婷婷一个着急,也顾不得自己手上的行李,往旁边随手一丢就急匆匆地扯着编织袋的提手想要把昭昭往她身边拉。

覃川闻声回头时,看到的就是她俩这副互相牺牲成就的兵荒马乱的景象。

他隔着昭昭背后的双肩包轻轻一推,就帮她找回了重心,把脚落回了旁边还算平坦的软地上。

再踩在一颗石头上,从高处抓住昭昭的胳膊,一个用力把她从沼泽质的泥地中拔萝卜般给拔了出来。

人是救出来了,脚下的运动鞋却没能幸免,黑色的鞋子半个鞋面都粘上了黄泥,还没到新家就逃不过大洗刷的宿命。

婷婷苦着脸道歉:“对不起,姐姐,都怪我没有带好路。”

昭昭好笑地摸摸她的头:“腿和眼睛都长在我身上呢,谁能怪到你头上。”

她帮婷婷捡回刚刚被她慌乱间丢在地上的背包:“对不起,把你的包包弄脏了,待会你把里面的东西都收好,姐姐一起给你刷干净。”

看她们互相道歉来、道歉去的,覃川冷不丁地开了口:“没事,村里的水是免费的。”

……

场面一下寂静下来。

还是婷婷忍不住开口吐了槽:“川哥,你的笑话真的好冷。”

覃川也没反驳,只是默默又接过一个包,走在了他们前面。

村里给驻村干部配

的宿舍和村委会连在一起,三排小砖瓦房外加一扇厚重的大木门,连接成一个“口”字。

正对着大门的是村委的办公室,也是贾村长和昭昭未来的办公地点;昭昭的宿舍在东面,西面地势偏高,又来储存村子里一些公用的物资。

院子中间是一小片荒芜的空地,杂草已经没到脚踝处。这里最近刚下过大雨,院子中间积着水,得小心翼翼地踩着一块块砖头才能走到房门前。

昭昭最后只背着个双肩包,小心翼翼地走在队伍的末尾,覃川和婷婷却都如履平地,两手各提着一件行李,“轻功水上飘”般来回送了两趟,就把东西都稳稳放到了宿舍门口。

昭昭推开房门,摸索着在墙边打开灯。

首先欢迎她的,是一条尾巴长长的壁虎。

她愣了一下,却很快转过身把行李往屋内搬,笑着向他们道谢:“谢谢你们,真是帮大忙了,改天安顿好一定请你们到家里吃饭。”

覃川张张嘴像是要说什么,犹豫了两秒,目光游移着说:“……改天赶集,再买点砖头水泥回来铺铺路。”

昭昭也没戳穿他,顺着话口继续往下说:“好呀,到时候村子里的老人们要是有什么困难,也方便上门。”

“我也能少刷几次鞋~”

昭昭把他们二人送到门口,还不忘叮嘱婷婷:“待会回家放好东西,和家里人说一声,别忘了来找我哦。”

婷婷抬头偷看一眼覃川,兴奋地比了个“OK”的手势。

覃川哪里看不出她们俩有事瞒他:“是宿舍里还缺什么?我去买就行。”

婷婷有些羞涩地拍拍他的背:“覃川,少学少问!”

昭昭似笑非笑:“女孩子之间,都是有小秘密的。”

怕婷婷久等,昭昭只来得及简单用纸巾擦擦鞋子,在屋子里简单看过一遍物资,用手机备忘录记下可能缺少的东西。

再洗了把脸,在院子里挑了根粗细、长度都趁手的木棍充当引路的小拐杖,就准备到大门口去等她。

还没开门,厚重的木门缝隙中就传出一阵草木燃烧的味道。借着月光,还能隐隐看到飘扬的缕缕白烟。

昭昭吓了一跳,“碰”地一下推开了门。

与此同时,某个重物也“碰”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覃川捂着屁股诧异地坐在地上,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睛都比刚刚放大了一倍:“你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在他身边,还有正在燃烧的草叶和刚刚熄灭的火柴。

昭昭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憨憨地笑了两下:“我以为着火了呢。”

覃川找回了一些今天初见时冷面酷哥的样子,双手撑地,微微施力就站了起来。

“……这个是我们在后山上摘的野草,有驱虫防蚊的功效。”他弯腰捡起散落在一旁的形似狗尾巴草的野草——

除了他手边刚刚燃烧着的那一簇,还有一把有红色的丝带捆了起来,码得整整齐齐的,连长度都如出一辙。

覃川低着头盯地板:“你要是用得着的话,就找个铁皮放在角落里,每天天黑前烧一小把就行。你要是用不惯就……”

“嗯。”昭昭朝他伸出一只手。

“火柴也能送我吗?”

“啊…?”覃川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她,像是有些不可置信。

昭昭笑:“家里还缺个打火机呢。”

覃川动作慢半拍地把火柴放在她摊开的手心上。

“昭昭姐姐——”

女孩的声音由远及近,小炮仗似的一下就冲到了他们身边。

“川哥,你不是说要回家收衣服收豆角吗?怎么又来了?”

覃川默默打开手电筒,照亮了前方的路。

“……少问。”

村里的路实在有些七拐八绕,昭昭无奈打断了婷婷热情的介绍——

“不好意思啊婷婷。”昭昭难得露出为难的表情,“你明天还在家吗?不然我们白天再走一遍吧,晚上我实在认不清路。”

前方传来一声闷笑。

还没等她们说话,覃川就默默地关上手电筒站到了门边:“到了,杂货店。”

眼前是一间普普通通的小门面,如果不是门板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太阳便利店”五个大字,很难发现它的实际用途。

老板是一个中年妇女,头发用一根木簪盘着,背后绣着大牡丹的红布袋里背着个睡着的小娃娃,两条小腿藕节似的露在外面。

婷婷打招呼:“张姨!”

张姨笑容爽朗,操着略带乡音的普通话回她:“婷婷,这是新来的书记吗?”

昭昭听懂了八成,笑着喊了声“张姐”。

张姨拍拍背后的小孩:“来,书记,你看看需要些什么?”

“叫我小昭就好。”她随手拿了根离得最近的棒棒糖塞给婷婷,“咱们这有卫生巾吗?”

张姨愣了愣:“有的吧,我找找。”

婷婷有些局促,靠在昭昭腿边假装好奇地打量着柜子里的零食。

昭昭拍拍她的脑袋:“去给姐姐挑包洗衣服,作为报酬,我请你吃零食喝汽水。”

婷婷快乐地应了一声,钻进了黑乎乎的小货架里。

与此同时,张姨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走了出来:“都在这里了。”

昭昭打开塑料袋看了看,里面大概有五六包卫生巾,长度从220mm到380mm,包装上落了些灰,还隐隐有些褪色。

她一一在灯下检查过生产日期,才又把它们装回袋子里:“就只有这些吗?咱们村里应该有不少女人和小孩吧。”

张姨笑了笑:“我们哪用得上这些东西啊,哪怕一天用一片,女孩子家来一次就得花二十块呢。缝块布应付应付一下就是了。”

“不怕你笑话,就这几包,还是当时市里领导里视察,队伍里有位女领导,县里的人才送过来几包让我充充场面呢。”

“你看,那么多年过去了,也就少了一包。”

昭昭感觉手上的袋子有些沉,笑着问了句:“咱们村里和婷婷差不多大的女孩有几个?”

“七八个总是有的,一些和她一样去县里读书,一些就在家里种种地了。”

第92章 百宝书

乡村的夜晚来得总是格外的快,从婷婷家里出来时,村子里早已陷入漆黑的静谧,只剩下路边零星几点闪烁的昏黄灯光。

昭昭心里想着刚刚在婷婷家的见闻,心底有些发闷,自然也忽略了旁边一直郁郁的覃川。

“你觉得灵山怎么样?”覃川冷不丁地发问,“比你原来生活的地方差得远吧?”

他的问题和语气都有些尖锐,让昭昭不由地停下了脚步。

她想起颠簸的山路、泥泞的乡道和昏黄的烛火。

又想起大巴里婷婷羞红的小脸、小卖部里老板娘略显窘迫的笑,以及刚刚韦外婆握住她的干枯又温暖的手。

昭昭摇了摇头:“我还不能回答你。”

“我来到这里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甚至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热乎的饭,”昭昭笑了一下,晚风吹拂起她黏在脸颊边的碎发。

她侧头看向覃川:“所以我现在的回答,要么出于一时的冲动热血,要么出于过分的紧张和不适应。”

“再给我两个月的时间吧,我一定能给你一个真诚的答案。”

覃川低着头,神色看不真切:“两个月……”

忽而绽

放出一个笑容:“行,就听你的,两个月。”

俩人又并肩走在了乡间的小路上,昭昭手上的手电筒一晃一晃的。

“谢昭。”

“嗯?”

“……你吃挂面吗?待会我送到村委会去。”

“……行啊!”

一碗热面下肚,又简单收拾了下行李,昭昭这才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热水澡,拿了本笔记本坐在床上思考未来的工作安排。

摆在旁边的手机有气无力地振动了一下,昭昭这才注意到屏幕上备注的“贺洵师兄”四字,急匆匆地接通了电话。

“喂?”

……

电话那头一片寂静。

昭昭疑惑地按了按音量键,又试着“喂喂”了两声。

屏幕另一头还是没有回应。

她抬头看看黑乎乎的屋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信号栏——

果然,手机信号只剩下微弱的一格还在站岗,而且还脆弱地时隐时现,一副马上就要彻底罢工的样子。

昭昭连忙踩上放在床边的运动鞋,在空旷的小院里走了一圈,才找到了第二格信号。

“喂——”昭昭终于听到了贺洵特意拉长的声音。

“师兄!听到了吗?”

贺洵像是轻笑了一声:“总算打通了。刚刚给你打了几个微信电话,都显示信号弱,看你一直没回消息,就试着打打语音电话。”

昭昭也跟着笑:“以后我都搬个小板凳在院子里坐着,既凉快,又有信号。”

贺洵问:“怎么样?第一天还顺利吗?”

昭昭倚着门框站着,视线里是覃川留下的草药燃烧时飘来的缕缕白烟:“还不错吧,我已经到驻地啦。”

“这里风景很好,人也不错,正适合疗愈一个饱受实验摧残的学生的身心。”

贺洵笑:“看来你会适应得不错的。”

信号不佳,他的声音又开始断断续续的:“你——还缺什么?我给你寄一点过来?”

昭昭踮起脚尖试图改善一下信号:“别急别急,等我再住一个星期,好好摸查一下,争取一次性置办到位。”

贺洵长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心来一般:“你放开手好好去做吧,有什么困难,别忘了联系我——们。学校这边也别担心,我会盯着的。”

昭昭笑着点点头:“好。”

“咕咕咕——”

村里家家户户都会养鸡,于是在灵山村的第一个早晨,昭昭是在自然的呼唤声中醒来的。

夏天天亮得早,此时还不过五点多。但昭昭已经没有了睡意,起身洗漱后翻出了一套运动服,准备出门晨练去。

毕竟伟大领袖说过嘛,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接下来还有的是硬仗要打,得先把自己的身体素质锻炼起来。

昭昭刚迈出村委会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做上组拉伸,就与早起的老人家们撞了个照面。

她连忙搬出昨天临时抱佛脚和婷婷学的方言,和大家说了句“早上好”,成群结队喂鸡喂猪的爷爷奶奶们也露出个笑,回了她几句方言。

昭昭暂时还不能理解这些句子的含义,只能站在原地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

熟悉的声音响起:“他们问你叫什么名字。”

覃川开着辆三轮车,停在了村委会门口,替她回答了老人们的疑惑,进而转过身问她:“怎么起这么早,昨晚没睡好?”

昭昭摇摇头:“正是睡得好才起得来呢,我打算简单跑两圈,锻炼一下,也顺便认认村子的路。”

覃川挑挑眉:“我和你一起去吧,村子里岔路多,万一跑到山上去,说不定还会碰上野猪。”

昭昭吓了一跳:“还有野猪呢?”

覃川像是被她的反应逗笑,低下头掩饰了下唇角:“万一赶上了,还能在集市赚一笔呢。”

昭昭心有余悸:“我还是暂时不往那边去了。”

两人就这样围着村子跑了起来,覃川不太爱主动找话题,只有在昭昭问起某个方向或建筑时,才会开口详尽地和她介绍。

这样算下来,反而还是他说的话比较多——

毕竟昭昭一句“那是什么”,覃川至少得用小一百字来回应她。

只是可能因为谢昭泡了太久的实验室,严重缺乏锻炼,还没跑到一公里,昭昭就明显放慢了速度。

眼见终于到了村大门,她赶紧伸手示意覃川停下来:“呼——呼,歇歇,我真的跑不动了。”

覃川脸不红心不跳,围着她转了一圈,才面露难色地开口:“你确实需要锻炼了。”

昭昭上气不接下气,拿出手机一看,还不到两公里,顿时感觉天都塌了,气喘吁吁地回复他:“我知道…所以才出来跑步的嘛…”

“起来走走。”

跑步后立即停下对血氧不好,昭昭十分“听劝”地撑着膝盖站直了身子,朝还没跑过的另外半边村子的方向指了指:“那我们往那边走走?不会耽误你时间吧?”

她可是听过婷婷和韦婆婆“科普”的人,在灵山村里,贾村长主管外务,常年在外地拉商务谈合作,现在灵山村在早集的集体摊位、村里第一条水泥路和现在地里用的化肥等等,都是她千辛万苦拉回来的投资。

有人在“前线”打拼,自然也得有人留守后方阵地,照顾好这一村子的老幼妇孺,而覃川代行的就是这个“内务村长”的职位。

昨天从婷婷家里离开时,韦婆婆还悄悄地在耳边叮嘱她:“有事大大方方找小川就好了,别看他面上长得凶,实际最热心肠了。婷婷能继续上学,多亏了他在期间张罗,我们全村都信得过他。”

这样一个忙忙碌碌的人,天刚亮就出门,肯定也有自己的安排,昭昭不想过分叨扰了他。

覃川插兜站在她身侧:“没事,我今天本来就打算带着你适应一下。”

他侧过头,似是笑了一下:“陪你逛一圈,也算是完成任务的一种方式吧。”

昭昭一下松了口气:“正好!我还真有事要拜托你呢。”

“砰砰——”依昭昭的要求,他们俩站在了村头第一家住户李奶奶的门前,覃川用铜环叩响了木门,“李奶奶,我是覃川,你在家吗?”

“哎——”门内传来响声,古老的木门应声而开,一位穿着传统壮族常服的奶奶推开了门,“来咯。”

“李奶奶好。”昭昭学着覃川的调调问好。

覃川搀扶着李奶奶往房门前的小竹凳上坐:“奶奶,这是新来的驻村干部谢昭,我带她来认认门。”

覃川讲的是普通话,语速比平时要慢一些,李奶奶还能跟着点点头,到了跟不上的地方就握握他的手腕,覃川就了然地换回壮话再重复一遍——

昭昭于是在写着“01房,李奶奶李秀芳”的这张活页纸上,记下了“普通话、壮话”的标记,还在“普通话”后面打了个勾,又悄悄地画上了一个代表不够完美的小点。

覃川瞥到昭昭学生气十足的记号,没忍住笑了一下。

李奶奶友善地握着昭昭的手,一一回答她的问题。

李奶奶的老伴是去年过世的,唯一的儿子和媳妇在城里打工,现在家里就只有一对孙女和孙子。

她风湿严重,不能下水田干活,自家的土地绝大部分都交给了村里统一打理,每季度末根据收成获得一定的分红(覃川注:之前是一年一分,还是贾村长找到了稳定的经销商,才能进步到一季度一分)。

农产品薄利多销,又讲究天时地利,不一定能够祖孙三位吃饱,所以平日里她会做一些小竹编和手工活补贴家用。

昭昭惊叹地打量着她编的小蜻蜓——竹叶间构建起奇妙的机关,轻轻一触就能牵连起整对翅膀翩翩起舞。

竹叶也是经过仔细的打磨,透过阳光能依稀看轻竹叶的纹路。

覃川不乏骄傲地说:“我们村里很多老人都有这样的手艺。”

昭昭追问:“那平时你们都是

怎么销售的?”

“竹织脆弱难保存,卖不了多远。赶上一月一次的大集,我们就会提前收集好村子里的成品,统一拿到集市上去吆喝。”

昭昭低下头,在“竹编”两个字旁打了个醒目的感叹号。

临走前,昭昭特意借用了李奶奶家的梯子,在室内和室外都分别摸了把屋顶。

覃川好奇地问她:“摸摸屋顶是什么意思?”

“我来之前查过资料,”昭昭边走边在第二张纸上写下“02房,陈姨陈慧敏”,“这里经常受秋台风影响,灵山又三面环山,容易产生暴雨和泥石流。根据省气象局的记录,我们这里十年里遇到过两场泥石流。”

“以前碰到暴雨,你们会怎么办?”

覃川低头盯着路,慢半拍地回答:“一看天气不好了,就赶大家回家锁好门,把缺乏自理能力的老人挪到小卖部里,几个青壮年轮班盯着。”

昭昭拿笔帽戳戳他的手臂:“咱们对天气预警还不够重视呢。”

“还有,这两天我转了一圈,发现村里的建筑绝大多数都是瓦屋,不少人家里还是茅草顶,平时倒还好,一遇到恶劣天气怎么办?”

“假如来了个超强台风,村子里恐怕只有小卖部那栋楼可以幸存下来。”

覃川面色沉沉:“台风?会来到我们这吗?”

昭昭摇头:“今年是个暖年,各种异常气象现象比往年更频繁,所以更加不能掉以轻心。”

“所以我刚刚才要爬上楼顶看一下,如果大家家里都和李奶奶家的情况比较像,恐怕扩建一个大规模的应急场所更现实。”

覃川有些萎靡地低着头:“你还没看过我们村的账本吧?”

昭昭好笑:“又不是明天就要建出来。”

她晃了晃手上的活页本:“看到我的笔记本没?以后它就是我的百宝书了,我要先把村民们的情况先了解清楚,好好梳理一下现在的情况,才能把所有大小事宜分出个轻重缓急来。”

突然一阵大风吹过,昭昭赶忙收起得瑟的小表情,把宝贝本子护在怀里。

呼——差点出身未捷身先死。

第93章 安排(上)

在昭昭来到灵山村的第四天的傍晚,伴随着末班车离去的滚滚黑烟和扬尘,昭昭终于等到了村子里的最后一户人家,为她的“百宝书”暂时画了个完美的句号。

村子里的第37户人家是一对姓陈的姐妹,两人经熟人介绍,结伴到县城做兼职瓦工,今天才风尘仆仆地回了家。

大姐陈霞不好意思地送昭昭和覃川出门:“给小谢书记添麻烦了,早知道你们要上门,我肯定早些回来,至少今天绝对不去烫头发!”

昭昭朝她摆摆手:“叫我小昭就行,陈姐,我才要谢谢你们赶回来呢,真是帮大忙了。”

妹妹陈芳笑得要腼腆些,声音清脆:“今早我们还在集里碰上贾村长了,她说这周就能回来。”

昭昭精神一振。

好嘛!终于能见到这位声名在外、精明能干的村子了。

她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精神抖擞,如果不是天热只穿了条短袖,都恨不得给大家表演一个“撸起袖子加油干”:“那正好,我要赶紧回去把这段时间的工作好好总结一下。”

“不用送我们啦,早些休息吧姐姐!”

村委会里有一台台式电脑,是当年市里统一拨下来的,被上任驻村干部嫌弃“开个机比风扇动静都大”。

但对昭昭而言,word程序卡住的时间正好够她整理下手头零散的活页笔记,好好理理自己的思路。

“笃笃——”覃川端着碗鸡丝杂菌米线叩响了办公室的木门,也没等昭昭抬头,就自在地迈了进来,“好了,先吃饭吧,也不差这一会。”

“等一下!”昭昭在excel里拉了一个灵山村人口年龄分布图,老旧的主机一下不堪重负般嗡鸣起来,光标更是马上变成了个断断续续的小圆圈。

“吃饭的时候也别闲着,吃饱了就转出来了,正好能开始下一个进程!”昭昭不无得意地向覃川炫耀了一把自己的时间管理能力。

覃川看得好笑,默默地把乘凉用的竹桌竹凳搬到门口供昭昭吃饭用:“有那功夫,你手动画图都该画出来了。”

昭昭蹲在院角的水龙头前边洗手边洗筷子:“这你就不懂了吧,所有材料都要存档好,以后说不准就有循环利用的机会。这份方案和贾村长一起讨论过后,我还要向上面汇报呢。”

她开开心心地在凳子上坐好,深吸一口气,心满意足地赞叹道:“覃川,我给你付三倍伙食费,我一日三餐都跟着你吃行不行?再不济我也可以以工代赈啊,我洗碗洗得可干净了!”

覃川打小就和外公外婆一起住,说是在灶台边上长大的也不为过,练就了一身的好厨艺。两人初次见面的那晚,他就靠着一碗清汤挂面轻松征服了昭昭的味蕾,从此她就过上了跟在他身后蹭吃蹭喝的生活。

小炒青笋、杂鱼汤、竹筒饭……覃川和灵山村的村民们总能就地取材,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令昭昭鲜掉舌头的美味,成了她每日辛勤工作的动力。

短短几天的相处,已经让覃川对昭昭的“甜言蜜语”锻炼出了免疫功能——

之前刘海后掩着的耳朵还会微微泛红,现在只会冷静地用公筷往人碗里夹一筷子通心菜:“快吃吧,今晚早些写完材料,别熬夜了。”

……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村民们早早地就扛着锄头下了田,查看在雨里泡了近一周的稻苗的情况。

昭昭也远比她预想得还要早地,就遇上了村里的一把手贾村长。

贾村长全名贾秀禾,是土生土长的灵山人,今年大概不到四十岁,穿着一身简朴的花蓝色衬衫、一手各提着一个尼龙编织袋就跨进了村委会的门槛。

“这位就是小谢书记吧!”贾村长哐哐两下就把沉甸甸的袋子往自己的办公桌底下一丢,在自己的裤子上简单地擦了擦手,就热情地上前向昭昭问好,“真是不好意思啊,你来的这段时间我正好在镇里谈招商,一直没来得及好好招呼你。”

昭昭对这位热情利落的村长印象很好,赶忙站起身握住她的手:“哪里哪里,咱们的村民都很热情,我可把自己当本地人了,不需要您费心招待我。”

在村口恰巧碰上贾村长的韦婷婷和覃川两人姗姗来迟,小女孩悄悄戳了戳覃川的胳膊:“川哥你看看,人家昭昭姐多会说话,哪里像你……”

最后几个字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消散在炽热的空气里。

可惜覃川耳力最灵,手上毫不客气地弹了个响亮的脑瓜崩:“她是文化人,你要想和你昭昭姐一样能言善道,就好好读书,不准再想着偷偷摸摸贴补家用的事了。”

两人动静闹得有点大,贾秀禾回头招手把两人都叫了进来:“我听婷婷和阿川说,你有计划想和我分享,让他们也一起听一下吧。”

也许是担心昭昭觉得自己不重视她,贾秀禾还笑着边给他们拉凳子边和昭昭解释——

“阿川我就不多说了,相信你在这几天也能感受得出来,他是我们村子里为数不多的能顾得上这些事的人了。我不在村子里的时候,大家大事小事都习惯来找他,说他是半个村长也不为过。”

覃川抿嘴在贾村长身边坐下,似是有些害羞,迅速地抬头看了昭昭一眼就低下了头。

婷婷本来还有些扭捏,却被昭昭和贾村长一人牵着一只手按了下来。

“婷婷是我们村这些小孩里,为数不多能在镇里读高中的,我对她寄予了厚望。”讲到这里,小女孩侧过头看看村长,又看了看正点头表示认可的昭昭,嘴角不自觉地提了起来,眼睛里酿满了甜蜜的笑意。

“一方面,私心来说,我想让她也多和你学学,开开眼界 。另一方面,她在这些娃娃头里也算个小老大,有她带头,很多事情都好推下去,可不要小瞧这些娃娃们的力量。”

昭昭认可地点点头:“当然,我今天要讲的几个点,也是受婷婷启发的。就算您今天不把她留下来,少不得我以后还要找她帮忙呢。”

贾村长一下子提起了兴趣,坐姿一下板正起来——

之前灵山村不是没来过这样的“驻村干部”,嘴上说着“群众力量和路线”,实际没有谁能好好听村子里的孩子讲话,没人把所谓的童颜稚语放在心上。

昭昭被三人闪闪发光的眼睛注视着,忍不住有些好笑,连忙把今早打印出来的材料分给他们仨——

她是早料到贾村长会把覃川叫过来的,只是没想到恰巧会碰上婷婷,所以只打印了三份材料。好在自己对这几天的心血足够熟悉,正好可以把她手头给自己留的稿子分给婷婷。

“这几天来,我走访了村子里的所有三十七呼人家,并针对实际上门的情况进行了简要的记录,发现了三点重要的情况。”

“首先就是最重要的安全问题。”

灵山三面环山,是典型的地质灾害高发区域。偏偏今年雨水充足,村子里引来灌溉的运河水位也创下了近十年的新高。

“但我们村子里近百分之七十的房子都是普通的砖瓦结构,甚至不乏有用稻草筑房顶的人家,一旦遇到山洪,就是直接关乎生死存亡的大问题。”

“而且百分之八十的房子都存在严重程度不等的漏雨问题,碰上暴雨天气,对大家的人身和财产安全也会造成极大的威胁。”

贾村长面色严肃:“这个问题我也和县里上报过。”她面露难色,“只是我们的问题太棘手太普遍,反而难以解决。”

如果只是个别几座危房,县里或许还能早早进行修。

但当一个村子里绝大多数都是危房时,还不如祈祷今年老天保佑来得容易和轻松。

昭昭补充道:“进行大规模的修建是很困难,但假如我们的需求只是为村里建一处应急避难所呢?”

她用铅笔在打印出来的村地图上画了个圈圈,圈出的正是村委会后的那片空地——

“这里地势够高、远离水源,又相对空旷,只要能建起一座两层楼高的避难所,就能在紧急情况下把村民们都疏散到这里,统一等待救援。”

“而且这片区域,平时也能成为我们组织村里集体活动的场所——据我所知,我们目前应该还没有这样的场地——这样的话,平时也不会闲置。”

昭昭俏皮地笑了下,有两根手指比了个小小的手势:“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我想上面应该不会拒绝我这样一个小、小的请求。”

贾村长眼睛一亮:“这样成本可以控制在二十万以内,而且……”

而且见效快、施工容易、几乎不会对村民的日常起居造成影响,几乎是个完美的方案。

她赞叹地拍拍手:“哎,这读过书的人,脑子到底是灵光。”

昭昭笑着岔开话题:“另外,我也根据这几天的检查情况,对村子里的危房进行了简要的划分。黄奶奶、苏大伯和郑婶这几家,是最危险的,恐怕不能再拖延。”

村长当机立断地拍了板:“用村里的钱给他们修,不够我再垫着。”

覃川补充道:“我们村里是有一些集体资金的,主要是供应商集体采购以及集市上的收益,经过村民们的表决是可以投入村镇建设的。”

婷婷也加入进来:“大家都知道他们生活困难,不会有意见的。村里还有会泥瓦功夫的,还能省些工费!”

第94章 安排(下)

昭昭引导着听众们将手头的简易版PPT翻到下一页:“第二个问题,就是我刚刚提到的受婷婷启发很大的地方。”

灵山村这两年总共有七个孩子从初中毕业,四女三男,但只有韦婷婷和另一个女孩继续在县里上了高中,其他孩子都辍学在家或进厂打工去了。

“我问了婷婷还有几个还在村里的孩子,大家普遍反映的都是学校的进度太快了,作业和考试成绩都不理想,觉得继续读书也考不上大学,不如早点打工赚钱,还能减轻些家里的负担。”

县里有两所公立的高中,学费和学杂费不贵,家里咬咬牙总能供得起,再不济学校和村里也会有一些补贴。

但是青春期的孩子正是自尊心最强的时候,本来就容易因为家庭条件不如城里的同学而自卑,再叠加上成绩垫底、不受学校和老师重视的隐形压力,往往更容易选择退却。

婷婷声音有些低落:“初三时筱慧很想继续读高中,我和珊珊每天都给她补习。她很努力的,只是中考时题目难,没发挥好,没考上一中二中的分数线,她就决定留在县里学手艺了。”

婷婷和林珊珊就是灵山村目前唯二在读的高中生,高筱慧则和其他几个孩子一样,因为没到达公立学校的分数线、又负担不起民办学校的学费而放弃了继续上学。

贾村长往覃川的方向看了看,才长叹了一口气:“我们村里的孩子,都是就近读的小学和初中,这里待遇不好,师资各方面的条件比县里差得远了。”

而且据她的观察,放学时分农田旁总是会出现几个零零散散的书包——

孩子们放了学还要下地帮忙,用在功课上的时间天然地要少一些。

“所以我打算在村里办一个补习班——暂时借用村委办公室,等刚刚提到的避难所建好!了,就搬到那去。”

“每周两到三次,主要针对上初中的这批孩子,系统化地梳理一下知识框架,慢慢把基础打起来。只要孩子们愿意,就随时来听。”

昭昭神采奕奕:“过两天我就去镇上,买一些教辅资料回来,大概用一个星期的时间准备一下,趁着暑假孩子们都还在村里,先办起来看看效果。”

贾村长眼前一亮——当地政策规定,初中学籍可以暂时保留两年,这也意味着如果昭昭的补习班有效的话,婷婷那一届落榜的其他几个孩子,也有了再次进入高中的机会。

“这个好!小谢书记,你有什么需要,我们肯定大力支持你!”

覃川也转回头直视她的眼睛:“你什么时候要进城,就喊上我一起,我还能帮你搬点东西。”

婷婷高举左手,声音响亮:“昭昭姐,我可以把我的初中课本都借给你!”

她是再清楚不过,“重返校园”这四个字对她的朋友们是多么有吸引力、又是多么可望而不可即的。

高筱慧学手艺的理发店就在一中对面,这次回家前她还悄悄去瞧了瞧她——

女孩的口鼻被口罩遮住,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手上还拿着剪头发用的剪刀,趁带教不注意悄悄溜到门口和她说话——

“婷婷,高中好不好?”

高中当然好,但如果她能亲身体会一下,才是加倍的好呢。

昭昭伸手摸了摸婷婷的头,唤回女孩飘远的思绪:“婷婷,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帮忙宣传一下。”

婷婷骄傲地挺直了背:“放心昭昭姐,包在我身上。”

办补习班的事就算敲定了,昭昭把手头的资料翻到最后一页,谈起了自己的第三个计划。

在村子里摸查情况时,她发现不少老人家会做些竹编、鞋垫等手工艺品补贴家用,由村子里统一采购了拉到镇上集会上卖。

西南多云雨,适合竹叶生长,除了灵山村,附近其他村镇的老人也都会这门手艺。大家编出来的产品也大差不差,所以价格也相差无几——

不然你降一块、我降五毛的,又要把本就所剩无几的利润给扣个精光。

“现在大家卖的产品基本都是同质化的,能不能卖出去全靠运气。我在网上找了一些小花样,比如说这个竹蜻蜓、竹艺蝴蝶结和丝带。”

她准备的资料里都有样图,贾村长翻了两眼,很认可地点了点头:“编东西我不是能手,小川组织人看看,能不能行。”

但是卖是肯定能卖出去的——跑市场她是行家,家里有小孩的家长和来旅游的小女孩,向来是最舍得花钱的。

“可以的。”覃川话不多,却非常令人信任。

昭昭听了他的话果然也露出了笑容:“那就好。”

除了拿去集市上卖,昭昭还打算同时上线网店和直播——

组织村里几位愿意上镜的村民轮班,开固定工资,

在镜头前编织。成品直接放到“灵山小铺”这个网店上卖,直播给网店做宣传,网店给直播兜底,直接“产销一体机”了。

贾秀禾皱眉:“开工资倒不是问题,关键是,直播能行吗?”

村里老人家基本说的都是方言,哪怕边做边聊天观众们都听不懂——会有人愿意看几个普通的陌生人做手工,不仅看了、还愿意直接购买支持?

简直是天方夜谭。

已经在好几个世界混成“直播达人”的昭昭轻轻一笑:“您放心吧,现在大家压力都大,就喜欢看这种东西释放压力。”

主播不爱说话?那正好是现成的白噪音。

竹编看起来太复杂?到时候她再找两个小朋友坐在旁边,一步一步跟着学,总能吸引起大家的好奇心。

再不济,还能再店里买现成品嘛!

“这个坐起来不难,只要一台手机就成。我们可以先试一个月,效果不好就算了。”昭昭笑着安慰大家。

贾村长不懂电商营销的“套路”,但她从不缺乏探索和实践的勇气:“好!试试吧,总不能少块肉,待会我就去找黄阿婆。”

昭昭对黄阿婆也很有印象——她早年做绣工补贴家用伤了眼,但一双巧手仿佛自带了眼一样,还是能做出各种灵活灵现的小玩意,让昭昭看了直呼神奇。

“好,但您也不用太急。”昭昭笑了笑,她欣赏这位同伴雷厉风行的态度,“磨刀不误砍柴工,这几天先让我做一些准备工作吧,咱们周五晚再正式开始。”

创业三人组(加编外人员婷婷)的第一次会议正式结束,每个人都领到了自己的任务——

最有话语权的贾秀禾去动员手工最好的几位婶婶婆婆,最有经验的覃川去探查地势、为开工动土做准备,最有人脉的婷婷去呼朋唤友传递消息,最有想法的昭昭……

最有想法的昭昭临时接到了师兄的慰问电话。

“喂——”昭昭边接通电话边往开阔的地方走,“听得到吗?”

“听得到。”电话对面传来贺洵的轻笑声,不知道是不是信号不好的缘故,显得比平时要更低沉一些,“小村支书,好久没瞧见你的工作汇报了,有没有什么需要组织帮助的?”

“嘿嘿。”昭昭对自己的新title接受良好,“您说说这不是巧了吗?我还真有一件事需要找您帮忙。”

实验室门口透气的贺洵笑着转了个身——看样子工作是还不错,才会用这样耍宝的语气和他逗趣:“你说。”

昭昭给了他几本教材的名字,又委托他帮自己注册一个网店账户——

大师兄贺洵作为实验室里最靠谱的“砖”,具有丰富的“哪里需要哪里搬”的经验,之前本科的师弟师妹要搞创业比赛,还是他帮忙搭线,三天内开出了线上线下的门店。

昭昭自然也明白大致的流程,但无奈村里的硬件实在跟不上,还得明天去镇里配一台新的主机才能正式开始。

时间紧、任务重,还是让贺洵帮忙做一些前置的步骤。

两人还在敲定教辅的细节,厨师覃川已经端着今天的午饭进门了。

昭昭余光瞥到他,赶紧朝人比划了个“稍等”的手势,匆匆和贺洵道了谢,才帮着覃川架好了桌子。

今天的午饭是瓦煲饭,做法有点像粤省的煲仔饭,覃川隔着厚布掀开锅盖,香菇和肉酱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哇!”昭昭双眼发亮,快乐地接过了覃川递来的干净筷子。

覃川似乎是笑了一下,见昭昭嗷呜一下张开嘴,幸福得眼睛微微眯起来后,才状似随意地开口:“刚刚在和朋友打电话?”

昭昭没多想:“和师兄打,让他帮我弄点东西。”

她三言两语解释了一下,覃川低着头思考了一会,才继续说:“我们明天也可以去买。”

两句话间间隔有些久,昭昭思考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你说教辅吗?”

谢昭妈妈和小姨都是老师,她们家乡那边的教育水平也不算高,所以她对该给基础差的同学用哪些资料心里有底。

“这几本资料都有点年头了,不知道镇上能不能找到,但学校那边肯定是有的。”

就算书店没有,贺洵这么多年掌管实验室采购的人脉也不是盖的,肯定能给她找到。

覃川定定地看了她两秒,才低低地“哦”了一声。 ?

这人今天有点奇怪。

他虽然话少,但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

好像头顶顶了片乌云似的,看上去丧丧的,像是精心种了一年的谷被自己养的鸡偷吃了一样无力。

她试图转移话题:“刚刚你去我们说的那块空地看了吗,确实可行吧?”

她随口补充了一句:“这我就只能信任你了。”毕竟她对这方面一窍不通。

谁知这人好像一下守得云开见月明一样,脸唰得一下就亮了起来。 ?

确诊了,今天真的很怪。

第95章 灵山小铺

周六天公作美,是个微风和煦、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昭、川二人辛苦铲干净青苔的红砖墙前,难得站了两位“盛装”打扮的婆婆——

一个是贾村长亲自邀请来的黄阿婆,另一位则是婷婷的外婆韦婆婆。

两人都穿上了自己最鲜亮的壮服,脖子上戴上了当年出嫁时准备的银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就连藏在头巾下的头发,都细细用头油擦过,一丝不苟地打理得整整齐齐。

婷婷和昭昭说小话:“婆婆昨天弄到可晚啦,还去隔壁借了面霜哈哈。”

昭昭边看边笑着点点头:“婆婆好看,婷婷长得像婆婆,也好看。”

小女孩羞红了耳朵,跑到自己外婆身后,像只小鸡崽一样藏了起来。

昭昭也没再逗她,而是转头调试起了手机支架的角度——

下午四点,“灵山小铺”第一次直播准时开播!

【blueberry进入直播间】

【老师我真没带作业进入直播间】

【阿泽的脸颊肉进入直播间】

……

“欢迎小蓝莓、欢迎作业、欢迎脸颊肉~”昭昭坐在离镜头最近的机位,笑着和进入直播间的观众打招呼。

“我们是什么主播?”昭昭笑着晃了晃自己手中的竹叶,“我们算是…休闲区的吧?看一下阿婆们编织的成品吧。”

黄阿婆举起自己前两天编的竹蜻蜓展示了一下,韦婆婆则是把蝴蝶结递给了昭昭。

她们准备了两款饰品,第一款是细嫩的竹叶和雪白的丝带交叉编织成的发带,现在正编进了昭昭的侧麻花辫里,和她绿色的菱形耳环正好配对;

第二款则是婆婆们根据网上一张照片自己琢磨改造出来的竹编蝴蝶结——先是用打磨过的细竹条折成蝴蝶状,再用竹叶和碎花缠绕在外面,最后再固定在隐形一字夹上,就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花蝴蝶了。

昭昭伸手把婷婷召唤到镜头前,往她两侧的羊角辫上各夹了一个,小姑娘甜甜一笑,别提有多可爱了。

【老师我真没带作业:哇塞姐姐!!这是你们自己编的吗??!】

她的ID看上去很像正在读书的小女孩,果然一下就被这个精致的发夹吸引了注意力。

其他观众似乎更喜欢日常些的绑带,已经在弹幕里问是怎么编出来的了。

昭昭把镜头让给了两位主人公:“对,我们头上的发饰都是这两位婆婆编出来的,让婆婆和大家打个招呼吧。”

黄阿婆活泼些,笑着摆了摆手,银手镯发出叮铃铃悦耳的碰撞声。

平时雷厉风行的韦婆婆这时要更腼腆些,笑着拿竹蜻蜓挡了挡自己的脸。

【哇!主播你们是少数民族吗?】

【好多银饰!!是真的吗!】

【史上最强手作娘:主播可以让婆婆们演示一下吗?】

“对,两位婆婆是壮族人,这是她们的传统服装。”昭昭调整了下镜头,让她对准了黄阿

婆的双手,自己也拿着一条竹叶和丝带入了镜。

“我们先编一下这个丝带吧,这个是最好上手的。”趁着镜头对着自己的手,昭昭赶紧朝新上任的“场控”使了个眼色,“大家想要1:1还原的话,可以拍下我们链接里的这个工具包,里面有各色丝带和清洗过的竹叶。”

“实在不行的话也可以用折星星的那种细纸条哦,材料越有韧性坚持得越久。”

老手黄阿婆把竹叶和丝带交叉放在一起——新手昭昭有样学样放在一起。

黄阿婆掏了个洞,将长长的丝带穿了过去——昭昭掏了个洞,将……将上面打好的结给弄散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主播手笨笨的】

【史上最强手作娘:啊哈哈哈姐妹你别急,上面那里要捏住的,刚刚你洞扯得太大一不小心松开了】

【仿佛看到了做陶艺的我自己…】

【突然有信心了是怎么回事哈哈哈哈!】

历经手忙脚乱的十五分钟,昭昭也交出了一条像样的作品——淡蓝色的丝带和嫩绿的竹叶交织,微风吹过,略显歪歪扭扭的飘带随风飘扬,竟显出了几分不经雕琢的野趣。

昭昭不无得意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成果:“噔噔,过程是曲折的,结局是圆满的。怎么样,屏幕前跟着动手的大家有取得满意的成品吗?”

她把原先编在自己发间的丝带拆了下来,转而换上了自己刚刚的“战利品”,对着镜头抿出个甜美的笑容。

【哇小昭你美!】名字是刚刚做手工的间隙里聊天聊出来的。

【宝宝不是我说…发带还是原来那条好看,你这条…hh纯靠脸在硬美】

【原来那条白色的是黄阿婆编的?确实漂亮,放精品店得卖三十吧】

【三十??五十!!】

【史上最强手作娘:可惜直播间不能放照片,不然高低得让你们看看我的成品】

【老师我真没带作业:蝴蝶结蝴蝶结一人血书跪求蝴蝶结教程】

【手作娘老师真是人如其ID啊…】

【蜻蜓蜻蜓!我要是学会这个可以做全班最靓的仔!!!】

弹幕渐渐活跃起来,直播间里的人数也稳定在三位数以上。

旁边用自己手机围观的贾村长兴奋得眼睛发亮——

刚开播时上架的基础编织套装只卖出去三份,还是她和覃川各拿一个小号买了一份的缘故……

现在这个编带发饰已经卖出去三十多份了,别看这销量不起眼,这已经是在集市里运气极好碰上大主顾才能出现的情况!

昭昭也松了口气,作为策划人,她得对支持她的村民们负责。

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她把镜头留给了韦婆婆祖孙俩:“好啦好啦,我们先做一下竹蜻蜓再练练手,后面难度渐渐上来了,我就不献丑啦,让婷婷妹妹给大家做示范。”

“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点进链接看一下哦,9.9基础编织套装,15.5编织加发带,25.5再加上蜻蜓~”

【QC:主播有x宝店吗?】

昭昭很努力地压住嘴角:“有的哦,同名小店灵山小铺,大家可以在x宝搜索一下,各大购物节的满减活动我们都是参与的。想直接买成品的朋友们也可以直接进店选购哦,说不定阿婆们手上编的马上就会送到你家啦。”

等最终最高难度的蝴蝶结完成时,已经是将近晚上七点了,明亮的天空早已染上深蓝色,夏季晨昏线交界处,温暖的橘黄色渐渐消融。

黄阿婆、韦婆婆、昭昭和婷婷四个女生聚在镜头前,每个人手里都捧着自己精心编出来的成品,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主持人昭昭收了场:“好啦,我们的大师团也该下场休息了,感谢大家将近三个小时的陪伴!明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灵山小铺与你不见不散哦!”

“喜欢治愈编织时间的小伙伴们可以点点粉丝灯牌和关注哦,后续我们会上新更多有意思的产品的!”

【史上最强手作娘:谢谢黄阿婆谢谢韦阿婆,你们的手艺太棒咯,大开眼界!】

【史上最强手作娘赠送主播灵山小铺夏日精灵×1】(500虾米)

【blueberry赠送主播灵山小铺亲吻×1】(50虾米)

【赠送主播粉丝灯牌×……】(1虾米)

身兼场控、灯光、摄影、收音多职的全能后勤覃川回房准备“庆功宴”去了,村长和昭昭两个人幸福地拿出计算器算起了今天的收益。

今天卖的最好的果然是最后的蝴蝶结套装——29.9,包括了基础材料包和一个成品蝴蝶结——

既能享受自己DIY的乐趣,又不必担心因难度太大而功亏一篑。

这不是好歹有一个保底嘛!

光这一个产品就卖出去五十多份,不考虑平台分成的话就是一千五的收入了。

黄阿婆用方言感叹了一句,贾村长给她翻译了一下:“阿婆说自己以前辛苦做一周都不一定能赚到这么多呢。”

手艺固然好,没有销路却只能砸在手上。

昭昭笑着拍拍两位“大功臣”的手:“您二位可别今晚回去就急着做,晚上伤眼睛。等明天把村里有基础、有意愿的村民都聚在一起,学会了大家一起做,效率才最高呢。”

贾村长认可地点点头:“都听小谢书记的。”

乖乖,年轻人的脑子就是灵活。

加上结尾时手作娘等人送的礼物,今晚收益堪堪破了三千,给了大家极大的信心。

昭昭更是文思泉涌,回到新购置的主机旁,弯腰啪地一下就按下了启动键:“晚上我就准备一下材料,看看我们能不能走助农赛道,获得一些流量扶持,吸引更多的观众进来。”

再实践一个月,如果能产生稳定的收益,她还可以写一篇“直播+网店”的运营分析报告递上去,争取把周围村镇联合起来,发挥出规模效应。

端着热好的饭进来的覃川:……

“先吃饭。”

即将启动工作狂模式的贾秀禾接受到信号,急急忙忙刹了车:“对对对,小谢啊,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来来来,咱们先吃饱喝足了,再慢慢研究也不迟。”

明天还要开启第一次补习班试讲的昭昭:……

“我可以边吃边……”

覃川一言不合打开锅盖,炖了一下午的菌菇老鸡汤飘来悠悠的香气,金黄的鸡汤表面飘过几颗红彤彤的枸杞,勾得人肚子来馋虫直叫。

好嘛!!!

“先给我盛碗汤!我要喝老火靓汤!”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

天塌下来,有覃大厨的手艺撑着!

第96章 火焰

宁市某政府办公室内。

第三次被打回材料的科员苦哈哈地喝了口放得半凉的薏米水:“周县长这是怎么了,从京市回来和吃了炮仗一样,一份乡镇企业交流会的发言稿竟然打回了三次?”

前辈慢悠悠地从显示器面前抬起脸,扶扶眼镜,压低了声音:“你想想隔壁黄县长因为什么被表彰了?”

男生眼睛转了转,才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

灵溪县副县长周芷琦和隔壁县的副县长黄知微间一直有种微妙的化学反应。

两人同所学校毕业,又在同年被派到宁省邻近乡县工作。

作为同一批年轻干/部里唯二的

女性,她们都秉承着“革命三娘”的觉悟,没日没夜地下乡、开会,述职报告上的成就把同期其他男生遥遥甩在身后。

明年年底市/委班子有一位老领导即将退休,在现在干部年轻化的潮流下,年轻有为的周黄二人成为了离这个位置最近的候选人。

偏偏两人条件十分微妙地相当——你是少民、我是民主/党/派,没有谁能占到先发优势,实打实地凭成绩说话才最靠谱。

小科员长叹一口气:“这也不是个事啊?那边本身就有有色金属资源,紫晶矿产把分公司定在那不是板上钉钉的事?一家大企业就能直接盘活一整片开发区,我们费劲巴拉扶持……”

“咳咳。”林秘书站在办公室门口,用文件夹轻轻敲敲门,“小钟,周县让你过去讲话。”

讲小话被现场抓包的小钟心虚地挠了挠头,抄上笔记本就往办公室去了。

老油条前辈笑着走到林秘书身边:“林秘辛苦了,瞧你……”

林楚涵继续用文件夹虚虚挡了挡他意图凑近的手:“份内的事,说不上辛苦。领导出差前要的数据呢?整理好没有?”

男人撞了壁,打着哈哈退回了自己的座位:“有点难呢,统计科那边的数据精度不够。”

林楚涵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难做才需要多花些时间去做,少谈些与工作无关的事,也行早就能完成了。”

留下一句“明天上班前交给我”,林楚涵利落地转身离去。

“笃笃。”沉稳的敲门声响起。

“请进。”周芷琦摘了眼镜,边按压鼻梁放松边灌了口泡得浓浓的绿茶,“怎么样?”

上京学习这么多天,不知道办公室里得乱成什么样了。

“不出您所料,浮躁得很。”

宁省经济不发达,办公室里多得是晋升无望、整天摆烂喝茶、闲谈是非的人,周芷琦不指望他们一个个都发奋图强,但绝不能每日上班点卯来敷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