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程以时听不到他的心声,自然也不知道他对这一次的合作的看重。只觉得她还是要跟上一次谈合作一样,把有些条件有些事情要摆在最前面。
“李厂长,尽管我很希望这一次的合作能够顺利进行。但是有些事情我必须要说在前面,以免我们后续合作……”
未进的话,在李奋发口中说了出来。
“程老板是说,酒厂合作生产的酒必须要限量发售,而且酒的全面营售要根据您设定的方案来进行是吗?”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如果是这个条件,那么不需要您再开口,这个条件我们酒厂答应。”
对于他这么干脆利落的拍板答应下来这件事,程以时还是稍稍惊讶了一下的。
无他,其实在程以时看来,这时候的酒厂虽说可能经营艰难了一些,但是说要是真的干不下去破产倒闭,那也不会。
而在那本书中,也提过酒厂倒闭这件事。大规模的酒厂倒闭时间应该在九十年代。酒厂发展如何分水岭就在当时。
因此,她也猜出来了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南城小店酒厂一定是遇到了经营上的大困难,而且这个困难也不是一般程度的,而是一个意味着不度过这个困难,酒厂可能会倒闭的问题。
毕竟有些事情不难猜,如果不是这种情况,一个中型酒厂是不会这么看重跟一个小饭店的合作的。
它或者说它背后的他们正在试着把这个小合作当救命稻草,说什么都要抓住。
“程老板,做生意讲究诚信经营,有些话我就跟您开门见山了。”李奋发聊起来生意,还是比较精神的,“1978年酒厂建厂的时候,我们酒厂里面有一个外地的投资人。两个月前,投资人意外去世,他的后代接手了他的股份。但是两周之前,他让人过来,说要带资出走,把厂里的啤酒生产线带走。厂里其他人试了很多办法,一直没有改变他的决定。所以…厂里现在的情况的确是比较着急。”
他之所以敢跟这位程老板一五一十报告酒厂经营情况,也有两种考虑。
一个是酒厂投资商撤资并且带走啤酒生产线,这件事情不是小事情,一味去遮掩一定是遮掩不住的。到时候事发,这件事情不仅对合作没有好处,甚至会加速他们酒厂的灭亡。
二是想跟眼前的人留下一个诚恳的印象。他一个当酒厂最高领导的人都亲自过来跑小饭店的合作,这事一想只要是个做生意的人就会觉得这其中的微妙。与其遮遮掩掩让合作商去托人打听,不如他们直接暴露自己的短处,争取一个诚信经营的形象。
不得不说,他这一步考虑得很周全。也的确让他在程以时的印象中留下了一个诚恳的形象。
“李厂长坦荡,从我个人而言,很敬佩李厂长这一面。”程以时对他说,同时也直白地说出了她的顾虑,“不过,生意的事情还是要理性一些,在商言商。”
“或许有些人会觉得跟一个店铺合作生产酒,是一个小生意,但是在我看来,生意无大无小。不过尽管只是一个小生意,我个人也更想合作一些经营稳定的酒厂。投资人撤资,想必您的酒厂应该不太安宁?”
说直白一些,就是南城小店酒厂的投资人撤资,并带走一条能支撑酒厂的生产线,这种事情对于一个酒厂而言,尤其还是一个靠这个生产线起家的酒厂来说,一定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
随之而产生的就业、失业,以及相对应的一系列劳动补偿十分麻烦。
程以时在气象站的时候帮助处理过人事工作,自然见过那些丢了工作的人一些疯狂的举动。
所以从这个方面上考虑,其实正处于麻烦当中的南城小店酒厂并不是一个很合适的合作对象。
程以时理想中的合作酒厂,可以不大,工作人员也可以不多,甚至可以是一个刚建成的,市场占有率也可以是零。
因为只有一个“崭新”的酒厂才或许能够接受她一些超前的要求。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酿酒的事情才一推再推,因为她其实还在思考一个问题,要不要建立她个人的酒厂。
所以面对当下,从理智的角度来看,一个建立时间有接近十年的历史,有稳固或者说可能是坚固的领导层,以及目前经营状况还受到较大冲击的这个酒厂并不合适,程以时心知肚明。
李奋发应该是最近在其他人其他合作商那里被问到过这样的问题太多次了。可能第一次还觉得有点难为情,而在回答了无数次后,他已经学会平静地面对这个问题了。
“投资人撤资带走生产线是件大事,因此在劝说投资人不撤回投资这件事情没有结果之后,厂里托中间人跟他谈了条件,要求他带走生产线的同时必须带走一部分的职工或者给这些失业的职工支付劳动补偿。”
程以时又觉得有些意外。
一个面临投资人撤资的酒厂的管理层应该还是脑袋清晰的。知道在上一个条件不成之后提出另一个要求,更知道去处理最难的职工安置问题,这其实已经算得上明智了。
要知道,据她了解,刚裁掉一批工人的南城酒厂最近一段时间可没少因为裁退员工不满劳动补偿过去闹事的。
不过问她是如何知道这件事情的,只能说是因为上一次她觉得被动了解合作方不太安全,特地又托胡波去打听了打听。
一个头脑清晰且决策正确的管理团队让程以时稍微改变了一些想法。
“假如合作,我这边是没有懂酿酒技术的人的,只有酒的配方。”她试探地问了问,也没有把话全部说满。
“酒厂里面老职工都没有裁掉,懂酿酒技术的老师傅都在,有配方就能把酒酿出来。”李奋发感觉好像察觉到一丝什么,嘴角微微上扬。
程以时注意到他面部的表情变化,不过也没说些什么,只不过随手从一旁记菜谱的本子上撕下一页纸,拿起比写了几个字递和他:“下周,如果这个山楂酒能酿出来,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李奋发接过纸,又听到她说一句话,心下一动,有过忧虑产生。不过很快被喜悦代替,他伸出手表示:“程老板,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期待。”程以时笑笑。
两个人聊天的这会功夫,外面的大堂已经坐满了客人。
服务员忙前忙后,两个帮厨也忙得不停,刷碗大娘的手几乎没有怎么停下来过。
这种热火朝天的经营场面让李奋发再次为这场可能会达成的合作产生了自信心。
他觉得,这场合作一定会让酒厂好起来。
程以时把人送到店铺门外,又将让人准备的一些卤味装在油纸袋里递给李奋发,对他说:“其实李厂长要是不着急回去,完全可以留下来尝一尝店里的涮锅的。”
刚才聊完合作意向,程以时有意请他留下来吃点东西,却被一心只想回去跟厂里分享情况的李奋发拒绝了。
他的脑子里此刻只有“怎么救酒厂”,没有吃饭这件事。
“没事,就是不吃,就冲刚才闻到的味儿我就知道这涮锅味道一定不差。”李奋发这话纯粹是实话实说了。
得到他人的肯定,尤其这人还有可能是未来的合作商的肯定,程以时自然心里很愉悦。
“那行,天色也不早了,李厂长也早点回去。”
“马上就回!”李奋发笑呵呵的,说话也很讨巧儿,“希望下次把酒送过来的时候,能够在程老板的店里好生吃上一顿!”这话的意思其实就跟直白地说他希望这次合t?作能成没有什么区别了。
程以时笑,对他说:“我也很期待!”
他这才转头出了门,在路灯的微光中,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下。
程以时见人消失不见,这才转身回了休息室,到休息室里才松了一口气,举起手臂活动了一下筋骨。
跟其他人谈合作,什么都还好,就是得一直端着,不太适合她。一直规规矩矩的坐着,还得防止对方猜到她的意图,动作也不能太大。这还不如让她直接去后厨炒几个菜来得爽快。
她又叹口气,抬起右手去按左边的肩膀,结果没等她的手碰上左肩膀,就被一双大手按住了。
那双手体贴地帮她捏起来肩膀,手劲也不大,不会让人觉得痛。
疲倦的肩膀被他这么一捏一按,程以时觉得舒服多了,当即便如脱了力气一般懒散地靠在了来人的怀中。
“跟他说话这么累?”蒋彦辞适当调整了一下姿势,试着让怀里的人靠的更舒服。
程以时在他身上蹭蹭,轻轻点点头,软软地开口:“是个聪明人!”正因是跟聪明人说话,这才累得慌。
“所以跟他谈成了?”他按完肩膀,手顺着往上,开始按她脖子。
脖子这里有一个穴位,据说是能够解除疲劳的穴位,蒋彦辞摸索着找穴位。
程以时则觉得脖子痒痒的,抗拒地往后退了退。只不过还没退一步,人又被捞了回去。再推人也推不开,最后摆烂了,继续趴在这人身上,巴巴地说:“基本上是谈成了,只要那个酒厂投资人撤资别出什么幺蛾子,我的酿酒大业就可以推进一大步了。”说完,她又闷声笑。
蒋彦辞漾出一抹笑,一边去按那个穴位,一边给她分析:“投资人撤资是大事,他过来跟聊合作,要是我猜得没错的话,他们跟投资人之间已经签过合同了。”
他说完这句话,程以时止了笑,趴在人身上仔细思考了一下他的话。这么一琢磨,还真的觉得他的话有道理。
要不是跟投资人撤资协议已经签过了,李奋发怎么会那么诚实地跟她交代了酒厂的现状,怎么可能还一口保证酒厂的职工安置不会出岔子,让她放心呢?
这么一想就知道了,他既然敢说这些话敢保证这些内容,那就是证明这些协议一定签过了。
“那看到了的酿酒大业推进工作是一定会发展了!”程以时琢磨出来其中的曲折,心情那就是更好了。现在基本上已经是万事俱备,就只差签合同了。她想想她可能会拥有一款属于她配方的酒,心里那叫一个高兴,抬眸乐呵呵地看着蒋彦辞说,“你这个分析,程老板很满意,以后还得多说一些这样的话。”
蒋彦辞手一顿,对上她戏谑的眼神,无奈应下。
“是,程老板!”
话落,他突然感觉腹肌一凉,一个柔软无骨的小手贴了上去,并在上面摸来摸去。
他眸色沉了一些,低头看作怪的某人,哑声道:“别动!”
“不行。”程以时现在纯属于“大业已成”之后生出来的空虚感,故意忽略他的话,并且还偷偷地又加了一只手。
蒋彦辞:“……”
程以时对他的情绪变化一点都没有察觉,继续在那个肌肉分明的区域上摸,并且还大胆地给出了她的“摸后感”。
“我感觉你最近锻炼的肌肉比之前更好摸了一些,感觉腹肌更紧实了一些诶。”她说这话的语气就好像是有什么惊天大发现一样,两个杏眸也闪着光芒,仿佛要把人吸进眼里。
蒋彦辞大手一伸,捂住她的嘴,压低身子在她耳边喘了两声。
他是绝对不会说。
因为某个人在某些时候对他腹肌的过度“关切”,导致他现在在锻炼时刻意加强了对这个部位的训练。
他只说:“别动!”
话落,“叛逆心”十足的程以时很是不听话的动了一下,动完之后仰头看他。
蒋彦辞感觉他憋得快要爆炸。
突然,孟鸳的声音传了过来,在推门的那一刻,程以时发挥了最大的力气将人推到地上,并且拿出了此生最好的演技立马凑上去问候他:“疼不疼?”
孟鸳一进屋就被眼前这一幕搞得晕晕的,待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程以时就给出了解释。
“妈,刚才地上有水,蒋彦辞一不小心没有注意,就摔倒了。”
说完这个随口胡编的理由之后,程以时心虚地低下了头。
不过孟鸳根本没有怀疑这个理由,听到蒋彦辞是一不小心没看清楚摔倒之后,连忙把程以时拉过来,上下查看她的身体,并不断问她:“他摔了不要紧,小时你没事吧?”
程以时懦懦道:“……没事。”
蒋彦辞坐在地上,看她在那里演戏,故而冷笑一声。
当天之后的连续几天,蒋彦辞用身体力证了他对这个事情的意见。
程以时心虚。
一连在家里做了几天饭,直到三天后,李奋发送来一瓶酒。
第77章
李奋发带来的酒并不是约定好的酒, 而是一款他们酒厂之前生产的白酒。
之前说过,南城小店酒厂最开始是靠生产啤酒建厂的。后来粮食供应充足,白酒产业发展起来。小店酒厂也生产了几款白酒。
只不过这些白酒, 不是因为口感问题, 就是因为度数问题一直没有打开市场, 销量一直都很一般。
小店酒厂虽说要寻求其他方法让酒厂存活下来,但是也没有放弃它们的白酒生产线,想要再推一推白酒。
李奋发带来的这款白酒是小店酒厂经过配方改良之后的酒。
这款酒也是跟茅台、五粮液那样的酱香型酒。可能是之前那个配方最后酿出来的酒销量不尽人意。这一次配方调整过的酒可谓是“心意满满”。
而且,这款酒的面世其实要不是因为投资商撤资这件事情出了一些意外,小店酒厂领导层原本商定的酒的面世时间应该是半年后。
然而天有不测, 人有旦夕祸福。因缘际会, 这款酒在一周之前开了窖。
这款酱香型的酒度数有五十二度,选料方面要比之前那一版更精细一些, 用得都是当年最好的粮食,原原本本的五谷酿造。
而在制作工艺上, 这款酒更是彰显了小店酒厂的匠心。酒的酿造时间达到一年, 窖藏时间为完整的三年, 并加入了更高年份的原酒用于勾调。
程以时看得出来, 李奋发对于这款酒很有信心。
春生去外面找了几个白酒杯, 李奋发才把酒打开了来。
白酒的颜色微黄, 却又清澈明亮,整体呈现出来一种琥珀一样的颜色。
程以时端起酒盏, 低头抿了一口。入口是醇香甘甜的口感, 清爽的感觉, 不会让人有辣嗓子的体验。
也没有劣质白酒的那种上头感, 让人回味无穷,后味十足。
这是一款不错的白酒, 这是程以时品尝过后对它的看法。
李奋发看了她的表情,心上悬着的那块大石头落了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放松了些许,心想,或许他今天过来谈的事情可能会成。
在程以时的示意之下,春生也端起酒杯试了一口白酒。
他小时候在乡下农村生活,没有接触过什么高端的白酒,喝的就是一些劣质的散称白酒,印象中只觉得白酒是辣喉咙且不舒服的。等后来进了部/队有机会尝过几次高端的白酒,体验过那种醇厚回甘的白酒,这才更新了对白酒的认识。
那些当/兵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他已经好久没有接触过白酒。
所以在试白酒之前,他其实一脑袋都是空空的,他有些不知道等一会尝完之后怎么说他的意见。
只是这种顾虑,在他尝了白酒之后。曾经那些年体验到的“入口甘甜”“清爽醇厚”的白酒记忆仿佛都回了来,让他不自觉地给出了答案。
“不错!”
内敛严肃的春生对这款白酒也如此看好,这不免让程以时觉得有点意思。
在小火炉的所有员工中,只有春生是一个基本上“滴酒不沾”的人,很少看到他喝酒的画面。所以程以时才让他试酒,只是没想到,这人不喝酒原来还是个“老酒鬼”。
程以时轻笑一声,举起酒盏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接着放下酒盏,看向李奋发说:“李厂长,有什么诉求?”
李奋发这一趟当然是有目的前来的,所以被问到这个问题,他也一点不觉得慌张,指着那款他带来的酒对程以时说:“程老板,觉得这款酒的味道可以吗t??”
“入口回甘,口感绵软醇厚,是不可多得的好酒。”程以时当然是实话实说。
酒质量如何当然不用瞎说,这点事情上面根本不必要遮遮掩掩。
只是她还是有些好奇,李奋发这一趟的来意。
“那程老板想要这款白酒的独家经营权吗?”李奋发不动声色抛出来一个巨大的鱼饵,就像是他根本不清楚这款白酒如果拿到市面上去会有多大的收益一样。
他抛出鱼饵,还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鱼饵。不过程以时没那么急着就上钩。
她眼睛稍稍阂上了些,眼睑下垂,似乎是在思考他的话。
只过了片刻,她就重新睁开了眼睛,并径直看向李奋发,说出了一个问题。
“这款酒产量很少。”
程以时说这个问题的时候,话虽然是一个问句,但是语气根本就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一种坚定的语气。
也就是说,她料定,这款白酒在小店酒厂里面是有问题的。
李奋发其实没有想到她会猜的这么准,而且还这么快。在来之前,他其实有想过会被程以时猜出来些什么端倪,可是没有想过她仅仅只是通过两个人寥寥无几的对话中就猜到了这件事情的真相。
老底被扒了出来,李奋发也没有再掩饰的意思了。
“当年改良这款白酒配方的时候,厂里争议比较多。有人认为不应该在这款不挣钱的白酒上下功夫花时间,也有人觉得酒质量不错,稍稍改一下配方就能再次面世。最后前者言论占据了主流,后者声势变小。”
“再后来,厂里为了安抚改良配方这一批人,就允许他们在两个窖里折腾,其他白酒窖还是酿之前的酒。”说到这里,李奋发不免自嘲一笑,“结果这些人没有想过,仅仅是四年时间,酒厂就要破产倒闭了,而唯一能挽救酒厂的白酒是那一年他们放弃的酒。”
李奋发说到这里,心情也很复杂,眸色沉沉,看着程以时对她说:“所以这款改良配方的白酒只有两窖,成品的白酒不多。供应市面可能是个难题。”
其实他这番话是很老实的,也让程以时稍稍触动了一些。
这款高品质的白酒的确味道不错,如果面世也一定会受到追捧。只可惜很现实的问题就是这款酒它处于“缺量”状态,而且还不是一般的那种“缺量”。是那种后续可能空白三到五年的缺。
它能救小店酒厂一时,却救不了酒厂一世。因为可能在这短短的三到五年之间,小店酒厂就会倒闭。
然而,“缺量”的高品质白酒不能对市场发售,却能支撑一个小饭店的量。
程以时觉得她似乎猜到了李奋发今天的一些来意。
程以时大致算了一笔账,确认了那个数字后,最后才抬眸看向李奋发,径直道:“拿到这款酒的独家经营权的交换是什么?”
李奋发听到问题后,挺直了腰板,对她说:“程老板,有意向投资酒厂吗?”
*
是否投资酒厂的问题,程以时没有当即回答,只说要再思考一下。
但其实就程以时个人的想法来看,她最初在酿酒这部分就想拥有一个独立的酒厂。后来缺人缺地却时间,这件事情也就没了后续。现在小店酒厂抛出了这样的意向,说实话完全不动心是不可能的。
毕竟,小店酒厂需要的投资额,她当前是能毫无压力地拿出来的。
假如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
程以时思考这个问题思考得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来覆去的。
蒋彦辞最后无奈只得把不断翻身的人按在了他胸前,跟她说:“想投就投,不想投就不投,犹豫什么?”
“…它们要的钱还挺多的。”程以时决定实话实说。
她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现在把钱投给了小店酒厂要了它的股份。那短时间内,这个酒厂是一定处于赔钱的状态的。
蒋彦辞本来还闭着眼,这会儿听了她纠结的内容睁开眼睛,垂眸看着他怀里的人,沉声问她:“我之前给你的那个存折上的钱不够?”
“那个存折…”程以时脑子跟着他走,说了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让我用那笔钱投资?”
“嗯,既然投了就多投点。”蒋彦辞应了一声,抬手摸摸怀里那个乱动的小脑袋。
程以时察觉到他的手,主动又蹭了一蹭,轻咳了两声对他说:“那你不怕我赔钱?”
“赔了就赔了,我每个月还有工资,能养活你。”蒋彦辞说得简简单单。
程以时闻言,继续依偎在他怀里,然后一开口则是不解风情的一句话:“除了我,你还得养活舟舟。”
蒋彦辞睇了她一眼,然后强行地遮住她的眼睛,并对她说:“真到那一步,就把舟舟送回去,让爸养。”
程以时:“……为什么?“
“很简单,爸的工资最高。“蒋彦辞直白地说,没有感情,全是“事实”。
程以时:……
突然有一种负罪感?
第78章
蒋父不知道这边的小儿子以及小儿媳已经“惦记”上了他的高额工资, 但是很显然这个在部/队贡献了几乎一生的人有点想他的媳妇了。
以往一个月才想起来往这边打一次电话的人,在这个半月里已经打了不知道几次了。
虽然没有明摆地说,但是就程以时听到的, 她公公这人已经旁敲侧击地问过好些回她婆婆回北城的行程了。
只可惜, 蒋王有意, 孟女“无心”。
在今日份的通话中,蒋父再一次表示,如果要回北城,车票尤其是卧铺的车票要提前订,免得临时订可能会订不到后。
不过对于这个事情, 孟鸳前些时候可能还会担忧, 可最近还真不忧虑这个事,没有顾虑其他, 径直对他说:“没事,订车票这些事都是小事, 到时候让老穆帮忙订一张就行, 他儿子现在在南城火车站这边当领导。”
孟鸳的语气很自然, 话里的娴熟程度绝对让人想不到, 她口中提到的那位叫“老穆”的老友, 在三天之前才和她相遇。
这事还跟之前那条蒋彦辞取回来的旗袍有关系。那条旗袍或许是师傅做的时候做得太贴身也可能是因为其他一些原因, 总之需要送回去再修改一下。
送衣服的那天,程以时跟蒋彦辞都忙, 只有不去幼儿园的蒋行舟闲着, 所以就有他陪着孟鸳去改衣服。
结果路上这一老一少被“地痞流氓”盯上, 把两个人堵在裁缝铺的路上要钱。
然后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 一个带孙子出门的老爷爷横空出现,上去对着他空有外在实则一身虚的“地痞流氓”踹了一脚。
这一踹, 孟鸳才认出来这个踹人的老爷爷是她一个熟人。
蒋父对这个“老穆”显然易见地很关切,难得得没有在五分钟的固定时间挂断电话,而是静静地等着孟鸳说话。
“老穆?”
“没错,就是之前跟我在一个海东文工团的那个跳芭蕾的老穆。”孟鸳说起来这个人,表情还挺耐人寻味的。
程以时听到这里,端着瓜子花生的手都顿了一顿。
不是。
现在这个场景好像有那么一点点的奇怪!她婆婆给她公公打电话并且聊得还是一个“救命恩人”的熟人…
她耳朵不自然地动了动,八卦的那一颗心也动了动。
在她脚下面坐着的蒋行舟小朋友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也不着急地摆弄他的那些积木玩了,拽着程以时的裤子站起来,趴到她耳朵边说:“妈妈偷听奶奶爷爷说话。”
“没有。”程以时把企图找茬的小崽子重新按了下去,让他继续回去玩他的积木,“你赶紧玩积木去,不玩这个积木就送给邻居家的弟弟。”
他们房子对面的人家,这几天刚生下一个小男孩。本来这件事跟他们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有碍不住“凑热闹”属性的蒋行舟在那天跟着邻居家的亲戚跑进去看小男孩,又被小男孩的爸爸妈妈当场认出来他的身份。
于是,被通知的程以时和孟鸳只能顶着尴尬,带上了礼金礼物过去探望了一下。
而这次满月礼请客也成为了他们家跟对方交流的一个契机。
没有什么街道同龄好友的蒋行舟勉为其难地交到了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好朋友。
但是在蒋行舟眼中,好朋友分一些好吃的可t?以,因为他们家多。分一些个玩具就不太行了。
因此在听到程以时要把玩具给邻居家好朋友,蒋行舟小朋友就不愿意了,他急忙道:“弟弟还小,不会玩玩具,不能给他。”
程以时的本意也就是转移开他的注意力,也没真要用这个借口把他的玩具给其他人,当即便附和了他的说法,摸摸他逐渐长了一茬新头毛的脑袋瓜子,对他说:“对,舟舟说得对!”
她本以为之前的事情就已经结束了,谁料她傻白甜儿子是一个没头脑的。
“那妈妈还想听爷爷奶奶说话吗?”自以为保住了玩具的蒋行舟眨着眼睛问。
程以时:“……”
而事实上,孟鸳跟蒋父的对话其实特别简单,并没有复杂的事情。
在孟鸳跟蒋父说了她是怎么跟这位老友重新碰面,感慨了这位原来练习芭蕾的老友在晚年转向学习咏春的事情,并说出了老友的幸福晚年后,蒋父就对这个老穆一点不放在眼里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提起的另一个话题:“旗袍好看吗?”
孟鸳跟他相处了大半辈子,第一次在小儿媳小孙子前红了脸,愤怒地说要挂电话。
蒋父是了解孟鸳的,赶在她真正生气挂电话之前,寻了个“要跟儿媳孙子通话”的理由曲线救国了一下。
孟鸳知道他“用心叵测”,可倒也没真的驳斥他的要求,转头跟那边“愉快”聊天的母子两人说了一下接电话的事情。
正在单方面生气的程以时,以及完全不知道他妈妈生气的蒋行舟在听到蒋父的这个请求后都沉默了。
这是发生了什么?
程以时到底跟蒋父是熟悉一些,才开始聊得两句还有些生疏,后面再聊下去就显得自然许多了。
于是在被蒋父突然问到“你妈妈做的旗袍是什么样子”之后,她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超级漂亮”。
蒋父在电话线那头轻轻一笑。
程以时则是一头雾水,还没有想明白发生了些什么。
轮到蒋行舟接电话,他更是把“傻”“大”“胆”表现得淋漓尽致。根本没把这个记忆中没有太多印象的大/官爷爷当成什么大人物,从他藏了几颗糖到他养的大鹅昨天下了几个蛋,都恨不得掰碎了跟对面说个清楚。
蒋父或许是也没适应在他们一家“沉默寡言”的基因影响下,后代小辈里竟然还能出现这么一个“小话唠”,晕头转向地听小崽子说了十几分钟废话。
最后要不是他的警卫员过来提醒他,下面还有事情,他可能要一直听下去。
蒋行舟对这位素未谋面,起码是在他定义里中没有见过的爷爷充满了好奇心。尽管程以时对他说,在他还在襁褓中的时候,他跟这位爷爷见过面,但是他总觉得并没有见过。
“爷爷,你的旁边为什么会有一个年轻叔叔的声音?他是我的大伯吗?”小崽子发问。
蒋父咯噔一下,被他的话惊了一下,急忙跟他说旁边说话的另一个人是他的警卫员。
警卫员是什么,蒋行舟不知道。
蒋父自知后面还有事情,又跟他说:“舟舟的大伯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他跟你爸爸很像,都不太爱说话。”解释完这个后,又丢下一句等过年了他就能见到大伯大姑的话,这才挂了电话,匆匆离开。
程以时因为觉得儿子絮絮叨叨的有些啰嗦,早就放下了瓜子花生,去厨房鼓捣东西了。
客厅里这一会儿就剩一个孟鸳坐在那里看电视。
程以时不在这里,根本也不知道电话里她那位公公说了什么话。
蒋行舟软软乎乎地跟爷爷说了再见,挂了电话之后,带着他新产生的疑问,冲到他奶奶面前,问:“奶奶,我大伯跟我爸爸一样,都是一个喜欢霸占儿子妈妈的人吗?”
孟鸳:……?这?
—
北城。
蒋言知脚步沉稳地从医务室出来,眼神直视前方,径直往家属院走去。
一路上看到他的人,都不会想到这样一个光风霁月眼神坚定的男人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上面满是创伤。
“蒋师。”经过家属院的门卫时,一个负责家属院收发管理的值班士兵叫住了他,并行了一个军礼。
蒋言知停下脚步。
“这边有一个从南城寄过来的大包裹。”士兵说着,弯腰把他们上午收到的那个大包裹拽了出来。
南城。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蒋言知严肃的表情稍微放开了一些,他弯腰一把把那个包裹提起来,对值班的士兵说:“谢谢。”
值班士兵立马摇头,表示不客气。
家属院大门口人来人往,人员也复杂,蒋言知没有再多打扰,提着包裹转身离开。
回到家,他把包裹先放到了客厅,然后转身上楼去洗了澡。
等洗完澡下楼的时候,蒋父也忙完工作回来了。保姆去厨房做饭,顺便带小孩。
蒋父看到那个包裹,随意在沙发上坐下,低头把包裹上的结儿解开,然后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上面先是两套制作精巧的男士西装,一套上面的纸条是“爸”,一套上的纸条是“哥”。
蒋父把纸条拿到手里,这么一看,眉头随之松开,感叹道:“要不说还是养闺女得好,小时就是比你弟弟那个闷嘴葫芦要好,这千里迢迢还记得给我定制套西装。”说着,他已经把他那一套西装抖开了。
蒋言知表情不变,沉声道:“小时好,小辞也好。”
蒋父并不想听他端水的言论,气呼呼地把那套给他的西装丢了过去给他,并呵斥道:“你闭嘴!”就懒得看他老大这幅模样。
蒋言知没说话,把砸在身上的西装整理了一下,放到一边。
这两套定制的西装都是南城那边的裁缝一针一线做的,布料挺括,看起来就很有型。
蒋父试了一下,心里满意,干脆就没有脱下来。穿着它继续看包裹里剩下的东西。
发现里面除了这两件西装以外,还有一件女士的真丝衬衫,以及罐头,肉酱、灌肠,菌类若干。
“小时真是想得周到!”蒋父又夸了一句,转头看他老大还是一副与世无争的表情,无语道,“你出去,别破坏我的心情!”
被赶出家门,蒋言知的表情也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赶在医务室关门的时候,去让护士把手臂上的伤口重新换了药,包扎了起来。
护士给他上药,看着他那略显狰狞的伤口都忍不住冷抽一口气,而这人则是连点表情都没变化硬生生地忍过去了。
九点,他趁夜色回了家。蒋父上了年纪,又要管理军/区的事情,没事的话一早就睡了。
所以蒋彦辞打电话过来问包裹的时候,就被刚回家的蒋言知接到了电话。
蒋彦辞在那头擦着滴水的头发,直接问对方:“收到包裹没有?”
蒋言知移开听筒,眸中的疑惑一扫而过,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反问他:“故意打给我的?”
“嗯。”蒋彦辞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才不慌不忙地对他说了这一次打电话的目的,“妈说想在南城再呆一段时间,你记得跟老头子说。”
蒋言知回想了一下近来因为母亲不在而脾气逐渐易怒的父亲。
“你故意的?”
第79章
蒋彦辞当然是算准了这个时间点给北城通电话, 接电话的人大概率可能是蒋言知。
理由也很简单,以蒋父的岁数熬不到这么晚。而其他人,几乎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所以, 他就是特地要找他大哥的。因为, 他并不想要杵蒋父的苗头, 并不想用“他妈再次推迟回家行程”的理由惹怒一只易怒的“公老虎”。
“有那么一点故意的意思。”蒋彦辞诚恳地承认这一点。
本来下午就要说这件事的,结果一个个地都忘记了说。到最后没有办法,只能蒋彦辞出面通知。只是蒋彦辞他可不想在深夜惹怒他爹,所以自然就把主意打到了蒋言知上面。
让接收消息的蒋言知转告他爹这个消息,到时候挨骂的一定不是他。
他想得明明白白。
蒋言知对他弟弟这种明摆的无赖行为有一些无语。
他沉默半天, 最后说:“最近爸因为妈一直不在家, 晚上失眠的次数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暴躁…”
蒋彦辞在蒋言知面前还是有那么一点叛逆和不成熟的, 听到这里,径直强调道:“别, 他一直都很暴躁。”
蒋言知没有办法, 只得闭嘴。
这一晚挂掉电话后, 蒋言知难得的有t?些失眠, 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一门心思想着明早如何跟他爸说这件事。
想着想着, 也不知道是几点才睡着的。次日凌晨五点,他准时睁开眼, 起床出去跑步。
冬季的北城风比较大, 跑步也只是让身体勉强出汗。七点钟, 蒋言知准时去食堂掂了老北城豆汁, 焦圈。
回到家属院的时候,蒋父已经洗漱完毕, 换上了军/装。
保姆正要忙活去做早餐,蒋言知及时现身,把他从食堂带回来的豆汁、焦圈拿了出来。
蒋父早些年在各地奔波着打/仗,后来人到中年后,身居高位定居北城。这些年在北城一呆就是二十年,早就养了一个彻底的北城胃,对豆汁这类东西很是喜欢。
军/区食堂做豆汁的炊事兵大师傅父母一早在天桥底下摆摊,大师傅从小耳濡目染更是学得一手好手艺。
豆汁的颜色偏绿一些,闻起来的味道有些酸味儿。
蒋言知对这玩意儿没有想法,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见蒋父溜边小口喝着豆汁,面色还算舒坦的时候,趁机将昨天接到的那个消息跟他说了。
“爸,妈昨天说还要在南城再呆几天,车票等过几天再买。”他说。
蒋父骤然抬头,适才喝豆汁的时候的轻松惬意一扫而尽,他盯着蒋言知看了一会儿,最后冷冷地说:“你,出去!”
蒋言知:“……”
出去就出去。
然而,蒋父心中纵有万般理由要说,但最终他还是接受了蒋母还会晚归的消息。
不过说要晚归,其实也没有再晚很久。孟鸳只不过是把行程稍微往后推了一推,准备参加于春坊的婚宴。
“离婚带孩的于春坊能攀上气象站高级技术员苗磊”这件事情是整个南城气象站家属院里最近最大的新闻。
整个家属院以往对于春坊可能只有“可怜”“命苦”,可后来于春坊因不满婆家一家人的品性离婚,而且还占到甄家一套房子和儿女抚养权后,人们对她的印象也从之前的“老实”变成了“能忍”“心狠”之类的词语。
而在苗技术员提出要和她结婚之后,这个词语又从“心狠”变成了“狐狸精”之类的词。
这种流言,传着传着,当然可以传到当事人的耳朵里,也能传到程以时的耳朵里。
看着围在于春坊楼下的街坊邻居七大姑八大姨们,程以时略觉无语,出口打断了这些人的聊天。
“在说些什么?”她问。
她这一问,直接把围在一起的七大姑八大姨们吓开了。
这些人回头,看到一身黑呢羊毛大衣搭围巾的程以时,再一看她那一双清澈明亮的杏眸,认出来程以时的家属院成员瞬间觉得有一种说别人坏话被当场抓住的尴尬。
几人之间,面面相对。最后还是由为首的一人跟程以时打了招呼。
“小小时,你回来了?”
“嗯。”程以时当然认得这一位跟她打招呼的人,她指指楼上,对她说,“回来了,今天春坊姐办婚宴,我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不能。嫂子们,也是过来帮忙的?”她故意这么说。
这话里的阴阳怪气,恐怕只要是个正常人都能听出来。
所以程以时这边说完话,那边就有凑热闹的人捂着脸跑了。
而其他几位没有偷跑的,基本上就是家属院里原来那些出名的“厚脸皮”了。
这会儿被程以时阴阳怪气地指责,也没有太觉羞愧,反而觉得她们又能从这里打听一点消息了。
于是就问程以时:“小时,你跟于春坊关系好。她跟苗磊好上这事是在春坊离婚前还是离婚后啊?”
程以时本来就不觉得这些人是好人,但是也没想到这些人这么无赖。
“你们有证据吗?”她眸色已经冷了下来,就连那一张潋滟的脸也冷冰冰的,直勾勾地看着这些在她面前拨弄小心思的人,“岁数加一起都二三百岁的人,没有证据还敢说这些污蔑人的话,你们家里的小辈们知道吗?不怕报应到他们身上?”她冷冷地反问,戳着这些人的心窝子说话。
对面的人听她说话这么狠毒,马上就不乐意了。
“小时,大家都是说着玩,你这么说话有意思吗?”
“有意思,苗技术员照顾家属院子弟,每每碰到气象站空出来岗位,大多数都是挑选家属院的人。”程以时斜着扫这些人一眼,不冷不热地说,“不知道他听说了各位的话,不知道会作何感想了。”
那些人本来就是偷偷摸摸说着,过过嘴瘾,哪里想过还有牵扯家属院子弟的事情,当即就辩驳了。
“苗技术员知道…知道,但是这些话不是我们瞎编的,都是老甄家那闺女说的。”
甄可宝。
程以时在心里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原本只是三分的厌烦,在今天之后已经彻底变成了七分的厌倦。
对面的几个人着急忙慌地道歉,忙着推卸责任。
她也懒得跟这些人瞎掰扯,提醒这这人让开之后踩着小羊皮靴上了楼梯。
开门的人是于春坊的女儿甄芳华,十多岁的小姑娘今天扎了个喜气的双丫髻,左右两边各绑了一根红绳,看起来喜气洋洋的,甚是讨喜。
“以时姐,你来了!”甄芳华顶着颇有喜感的发型大大方方地跟她打招呼。
她这一嗓子,直接把里面忙活着的人叫来了。
于春坊穿了一个红色的呢子大衣,下面配了一条黑色的条绒裤,头发大部分被盘了起来,前面剩下的一些碎发被铁丝烫了烫,弄成了卷发的形状。
这个在程以时印象中一贯“低头、忍让”的人第一次把她的刘海梳了上去,自信地抬起了头。
程以时看到第一眼愣了一愣,尤其是对上那一双脉脉含情的大眼睛一下子看呆了。
“以时姐看妈妈看呆了!”她的反应,当然是之前有过同样“遭遇”的甄芳华能理解了,她笑嘻嘻地说。
于春坊尽管自信了些,但是对于这种夸奖还是有一些不太适应的,赶忙推辞:“别这么说,千万别这么说。”
而看呆的程以时也终于反应过来了,搂着甄芳华的肩膀,急忙把话接过来,嗔道:“怎么不能这么说,春坊姐,我觉得芳华说得对!”
“…”于春坊无奈。
程以时眼睛越发明亮,对她说:“而且,春坊姐,我不仅觉得你漂亮,而且还觉得你波光流转的眼睛也太迷人了。”
于春坊继续无奈继续笑。
等她笑完之后,不自觉地摸了一下眼睛,神情也更轻松了。
苗磊尊重于春坊的意见,将今天这场婚礼办得比较低调。
从家属院接新人的时候也没用汽车,而是用了自行车在气象站周围绕了一圈又重新带了回去。
然后在新房中简单地过了个仪式,由孟鸳作为证婚主婚人读了一个誓词,就宣布了礼成。紧接着一波人紧赶慢赶往办婚宴的小火炉跑。
小火炉今日做婚宴,不像上次做寿宴,当时毕竟接待人数少一些,只用二楼的几间包间就可以。
于春坊和苗磊的婚礼仪式再简单都可以,但是婚宴邀请的人再精减也减少不了几个。毕竟苗磊高级技术员的身份在那里摆着,气象站里同事领导筛选了再筛选,也得好几十号人了。
所以,程以时明智地让服务员提前三天在外面的小黑板上贴了“今日婚宴不对外营业”的贴告。
可惜,就算小火炉之前有贴过通知,在这一天婚宴的中午,还是有一些从朋友或者是家人那里介绍过来的客人上门了。
这些客人和苗磊请来的客人混在一起,差一点搞出事情。
于是乎,为了保证婚宴供应的正常,春生跟小何只得再三跟人解释,并发放了一张下午消费的赠菜卡,这些客人才陆续地离开。
当然有一些客人一张赠菜卡能打发,有一些客人一张卡的不能轻易打发掉的,尤其是这个客人还听说了小火炉为婚宴制作了特色菜,就更不愿意离开了。
这个客人就是小火炉供货商周安国,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从小火炉里面传出来的香味,然后郑重其事地问门口迎客的两位新人:“大妹子,大兄弟,咱们今天真不能成为朋友吗?”
第80章
面对他的这句“现场交友”的言论, 苗磊以及于春坊这一对新人作为有一定“社会经验”“工作经历”“管理能力”的人,极大地控制了他们面上的震惊,以一种平和的态度接受了他的交t?友请求。
苗磊作为技术人员, 而且还是气象站的对外交流的高级技术人员, 退后一步, 让出道路,指着里面的空位,对他说:“当然,俗话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这位同志…此言有理啊!”周建国笑眯眯地对他说。
在这样的情况下, 春生和小何两个人也不能再做出把“新人朋友”挡在店门外的举动, 默不作声地把人带进去。
周建国人刚进去,于春坊手轻轻一抬, 在旁边人的晚上掐了一把。
苗磊猛抽一口气,舌尖抵着牙齿, 承受了这突然一击。
“你这朋友交得挺随意, 你知道人家是干什么的吗, 就敢随便请人进去。”于春坊用气声在他耳朵边上说, 语气听起来怪担心的。
苗磊一听于春坊这话, 就知道这人是在担心自己, 一下子腰上被拧的那一下也不算什么了,心里头暖乎乎的, 撇嘴一笑, 对她说:“这人一看就是钱包鼓鼓的有钱人, 身宽体胖, 肯定不是一个坏人。”
“不是坏人就敢跟人交朋友?”于春坊斜他一眼。
这句话里的意思也简单,先不说是不是坏人这件事有待于验证。他不分清楚就敢把人往席上带, 也真是胆大。
“也不是。”苗磊知道她的意思,伸出只手赶忙握住她的小手,抬了下下巴示意了一下门口的服务员,急切地跟她解释,“我肯定不敢胡乱放人进去,但是你看刚才那人在门口的时候跟那两个服务生说话,也没对那个人有排斥的意思,摆明了这人应该是店里的老客人。”
于春坊闷不做声,继续听他的分析。
“所以根据我的分析,他估计跟咱们交朋友,应该是想着中午婚宴进不去,想着跟咱们交个朋友也就是想着进去蹭一顿饭,应该没别的意思。”他冷静说。
于春坊不知道她应该做何反应,只能说苗磊这个人心思也太缜密了一些。就一个对话就能想到这么多事。
她对这事心知肚明,这个不问自来的“新朋友”不一定是冲着交朋友,肯定是冲着婚宴单上那道新菜来的。
不过,这事她清楚,她却还不想说。
“你就这么自信?”于春坊捏捏他的手,常年做户外气象研究的人手上的茧子很厚,但是捏起来的手感却有一种安全感,挑眉看着他,“你就不怕那人是甄家派人过来闹事的?”
甄家。
苗磊最近确实有那么一点点不太想听到这两个字,眸色变了一些,不过气势还在,对她说:“不会,我之前让妇联主任过去警告过他们家了,他们要是还想在气象站家属院呆下去,就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是吗?”于春坊见一位客人带着家人过来,不动声色地把手移开,淡淡地反问他。
苗磊的话一塞,这个反问让他有那么一点点不自信了。
这句话什么意思?刚才那人不会真是甄家那一群人找过来破坏他今日婚宴的人吧?!
他有一点点怀疑了。
因着这一份怀疑和不自信,在接下来于春坊接待客人的全过程中,苗磊始终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动不动就想回头去瞅瞅刚才被他放进去的那个人做了一些什么。
可惜,他看不清。
在他三番两次的走神之后,于春坊实在撑不住面上的表情,三言两句让客人先进去了。然后等客人进去后,她忍不住问:“苗大石,你干什么呢?”
苗大石,苗磊苗高级技术员的原名。
苗磊已经很长时间没被人叫过这个名字了,一时也不知道是应该先表现出来尴尬还是十分尴尬。
他小声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是我妈跟你说的?”同时,他心里又觉得不太可能,他妈年纪大了得了健忘症,肯定不记得他这个荒唐的童年小名了。
于春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还是很体贴地回答了他的问题:“登记领结婚证那天,你户口本上写了啊!”她坦然道。
苗磊:“……”
于春坊丝毫不在意他有没有回答,而是重新问起了刚才那个问题,而且这一次的语气还更加严肃了。
“你刚才跟人说话的时候,走神,想什么去了?”她严声问。
苗磊被她这问题这么一提醒,才想起来刚才那茬事,转头往店里面瞅了瞅,没发现什么动静,这才对她说:“想刚才那人是不是甄家派来的间谍。”他语气狐疑道。
于春坊听了他的话,过了半天,皱眉道:“苗磊,你这智商还能当高级技术员?”
…
程以时出来找人的时候,刚刚好好看到那位一米八几身高体壮的气象站高级技术员被于春坊劈头盖脸一顿训的画面。
她当即就有一种天道好轮回的情绪。
谁让这位一米八几的高级技术员也曾不留情面地将她写的材料一顿批评呢!!
这真是“一物降一物,看谁饶过谁”!
只是,考虑到里面的客人都在等着这两个人开桌了,她到底还是退了一步,没让这个画面再继续下去,低头捂嘴轻咳两声。
咳嗽声将正在吵架或者是单方面吵架的两个人“惊醒”。
于春坊看过来,看到程以时眼里头那促狭的眼神,对着她笑了笑。
苗磊也在看到程以时的时候,及时地调整了一下表情,板着面孔,跟她打招呼:“小程同志……”
紧接着,这个无表情的打招呼就被于春坊打断。
她侧过头去,不悦地看着他说:“你跟以时说话不要那么严肃,你现在又不是以时领导了,叫什么小程同志。”
“……”苗磊表示心里苦,但是他不说。
程以时看着苗磊那一副被人教育后委屈巴巴的表情,嘴角一弯,主动化解了他的尴尬,跟他说:“姐夫以后叫我以时就行。”
苗磊马上接受了这个台阶,嘴角微微上扬,尽量使自己的表情显得平易近人温和一些,点点头道:“以时!”
而看到他“温和”表情的程以时则有些…不舒服。
这姐夫的笑很吓人!
简单的打过招呼,程以时也没再耽搁两个人的时间,忙把里面客人基本上到齐了等着两个人过去发言开桌的事情说了说。
现在结婚请婚宴,跟以前那时候有一些不同。不像过去说一个“大家吃饭”就能开桌,现在得需要刚刚结婚的新人一人说一串长长的结婚发言。
为此,程以时还让胡波从歌舞厅借了一个话筒。
对于发言这种事情,于春坊和苗磊的表现简直是天差地别。
于春坊本来为人朴实,后来离婚这件事情才让她性格里面多了一些勇气。但是当众发言这件事于她来说,还是有难度。因此就说了两三句话便把话筒移开了。
相比之下,苗磊在发言这件事情上面就显得“如鱼得水”一般自在多了。
南城气象站里没有人的学历比他更高,也没有人比他更懂得技术研究,所以在站长不在的情况下,他基本上就等同于技术人员的最高领导。
平日里就没少给这些人开会,这会说起他的新婚发言,他也能侃侃而谈。
程以时没去楼上的包间坐,就是为了听他这一段。因此在他说话的时候,她听得很是认真。
“其实我一开始觉得,我这一生可能要跟户外研究要跟那个观测仪器过一辈子了。”苗磊有一点自嘲的意思。也的确如此,在他说完这句话后,那群技术人员聚集的地方响起好几道回应。
“但是没有想到于春坊同志会突然出现。她就像一道光一样照进了我的生活。”苗磊笑着说,“可能有一些会觉得我们不配,觉得我们学历不配,婚姻不配,她二婚我头婚,但是其实我个人觉得我们特别般配。”
“般配到我觉得于同志煮糊的一碗面,我也觉得吃起来津津有味。般配到于同志穿一个红配绿,我也觉得她十分漂亮。”苗磊说话的时候,深情地看着于春坊,眼神只有她的影子,“所以,我想要和她一起名正言顺地走完后半生,让别人看看不般配的我们究竟会多么般配!”
他的话音落下,堂下已经响起雷鸣一般的掌声,而红衣潋滟的于春坊早已经感动得一塌糊涂。
“妈妈,于姨姨哭了。”在程以时一边,晃荡着小短腿的蒋行舟奶声奶气地说话。
程以时把他的小短腿按下去,不让他乱晃荡,然后对他说:“那是因为你于姨姨太感动了,感动就会流眼泪。”
蒋行舟年纪还太小,有一些不清楚这两者之间的逻辑。但是他不清楚这一套逻辑,却有他自己的一套逻辑,转头对程以时说:“那妈妈,以后我就不要感动了,我不喜欢t?流眼泪。”
程以时嘴巴张张,想要说一些什么,最后千言万语化为给他嘴巴里塞一个超大的蛋饺,然后说:“你别说话。”
外皮金黄,外软里嫩的蛋饺一下子吸引了蒋行舟小朋友的注意力,他马上就不纠结为什么“一个叔叔吃糊饭也能把姨姨感动哭了”的这件事,埋头吃起来了蛋饺。
当然,婚宴现场的客人不仅只有他注意到了那一大盘金灿灿的蛋饺。
来过小火炉的,或者是清楚小火炉上新速度的人马上就能反应过来,这个蛋饺就是小火炉为这次婚宴上的新品。
而因为给新人上了“五十”元厚礼而得以成功加入到客人中间的周建国瞬间就明白了这一点。
也的确如此,这款名为“黄金元宝”的蛋饺就是小火炉马上要推出的新品。
最初考虑制作到推蛋饺作为这段时间店铺的新品还是因为来自北方的孟鸳随口提了一句“想在火锅里吃饺子”的话。
南城不像北方,这边人好甜口。一些传统节日大多数都是吃一些元宵这类的食物,就连豆腐脑在这边本地人吃也大多数人是选择加糖,而不是加咸卤。
因此若是把传统的“北方水饺”放到小火炉中作为新品推出,必然会面临一个“天然”的推广难题。
最终综合了所有的因素,也考虑到了北方人南方人的差别之后,程以时选择推出这款名为“黄金元宝”的蛋饺,并改良了它的口味。
蛋饺的江湖历史,最初也是因为偏居一隅的客家人想吃饺子,但是却因为南方地区多种水稻没有小麦找不到可以做饺子皮的面粉,而选择了用酿豆腐的皮替代了饺子皮。
后来再经过演变,干的豆腐皮被更软的鸡蛋皮所替代,而有了“黄金蛋饺”的称号。
一份蛋饺想要好吃,一要看馅料,二要看鸡蛋皮。馅料不宜过咸,最好要保证肉的鲜感。鸡蛋皮则不宜过软,最好是软硬适中的程度,有松软度的同时又至于过软而软啪啪的没有口感。
程以时做馅料的时候,特地将肉分成了两类。一类偏甜一些,一类偏咸一点。
调肉馅也比较简单,将新鲜的五花肉,虾肉拿出来剁成肉糜的状态,紧接着在里面加入花椒、五香粉、酱油调味。
程以时做肉馅基本上用不到小剂子确定分量,手一掂就大致清楚了它的克数。熟练地做完肉馅把它放一边备用。
下一步就是制作蛋饺中间最重要的一步了,将原先调制好比例的蛋液来摊蛋饼。
摊蛋饼对于程以时来说也没什么难度,等火转成文火以后,她快速地在铁勺上抹上食用油,在火上稍稍加热之后倒入蛋液,然后快速地转动手腕让蛋液均匀地在铁勺里面铺开。
等蛋液流淌开来,在铁勺里凝固形成饼皮之后,马上用筷子夹起肉馅放在鸡蛋皮的最中间,用筷子轻压蛋皮,使它合拢。如此,一个漂亮的蛋饺便形成了。
程以时做的时候,动作不快,但是却很干净利落。
目的就是为了让后面两个人帮厨看得仔细,而两个帮厨到底也没辜负她的期待,看她做了一盘之后基本上就掌握了。
一开始做的几个蛋皮还有一些破了个洞,后面几个基本上就没什么瑕疵了。
因此,客人们也基本上不会知道这里面的蛋饺还是不同的人做的。
当然他们也没有那个时间去思考口中的蛋饺到底是谁做的,因为他们一门心思只想着赶紧吃完嘴里这一个,去盘里再夹一个。
原因也很简单。
那就是这个叫做“黄金元宝”蛋饺也太好吃了吧。
干吃蛋饺,鸡蛋皮松软又带一些香味,里面的内馅虾和猪肉的比例恰到好处,既没有猪肉的腻,又没有虾的腥,整体是一种和谐的口感。
而要是换一种吃法,把鸡蛋饺放在热乎乎的涮锅中煮上那么几分钟。黄金蛋饺则会呈现出一种跟之前单吃完全不一样的口感。涮锅的汤汁浸满了蛋饺,鸡蛋皮被煮得又弹又滑,咬一口下去,满嘴留香。
苗磊和于春坊邀请的客人,大多数都是一些气象站的员工,也有一些是于春坊工作的那个国营饭店的人。
他们有些本来对苗磊和于春坊两个人宴客的地方还有一些不满意,觉得涮锅能吃到什么肉,不是青菜就是萝卜。
结果事实就是他们被哐哐打脸,一个个恨不得再多长出来一个胃。
而除了这个黄金元宝蛋饺大受好评以外,婚宴上提供的白酒也得到了一堆“酒鬼”的夸赞。
这其中就包括了挨着桌敬完了酒又送走了客人此时此刻正要过来结账的苗磊。
他或许是因为高兴,或许是其他原因,自己喝的被人灌的,总之喝了很多。
于春坊不想闻他的酒味儿,扇了扇鼻子,把人推开,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掏出钱包,要木芳芳算账。
木芳芳被程以时交代过,今日这位客人的“特殊身份”,算账的时候给她打了一个狠狠的折扣。
“…以时,你别给他省钱。”于春坊转头去看跟甄芳华玩游戏的人。
“对,以时,你别给我省钱,你姐夫有钱!”苗磊晕乎乎地拍了拍自己。
程以时见他这半晕不晕的模样有点想笑,问于春坊:“姐夫,这是喝了多少?“
谁知不等于春坊回答,抓到某个关键词的苗磊突然甩了甩头,大声地说:“酒,这是好酒,再来一壶!”
于春坊无语地把“发疯”的人又推了远了一些,然后才跟她说话:“本来准备的白水,谁知道这个人突然发什么神经,尝了一口桌上的酒之后,说什么也不要喝白水了,非要喝白酒不行。”
“喝酒,喝酒。”苗磊抬起脑袋,步伐有那么一些不稳,摇摇晃晃地对程以时说,“以时,那白酒买给姐夫一点。”
程以时:“……”
难得见一个沉稳冷静的人喝晕了还惦记着买酒,所以她是不是要把收购酒厂这件事情提上日程了?!
“别卖给他。”于春坊其实是知道程以时最近从某个酒厂里头弄到一些高质量白酒的事情的。也知道这些酒产量少,有些稀罕。
程以时明白她的意思,不过她倒是不觉得这酒给苗磊买走一瓶有什么大的问题。
“酒这方面都是小事情。”她说,“等到过两天我去办个小手续,就卖给姐夫两瓶。”
于春坊随口问她:“办什么手续?”
“就买个酒厂的手续。”程以时淡定自若地回她。
于春坊:“……”
这手续还叫小手续?她可能对小手续这件事情有什么误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