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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要达到自己的目的,便要让渡一部分权限,与其他人立下契约尚且如此,天道大公,更是应该。

那就是说,凤凰元君为这面镜子选定的主人,条件是“愿望强烈的人类”。

“那这个‘愿望’是什么?”陈静有些好奇地问道。

“是‘看见’的愿望,”兰祁直起腰,重新回到慕清规身边,“强烈的、‘关于看见’的愿望。”

看见

是因为这是面镜子吗?

“那么,”慕清规开口,“下一个谁来试试?”

流明扬了扬手,她轻快地来到镜子旁边,试探性的伸出手——

镜子纹丝不动。

意料之中,流明本人也不甚失望的样子。

她自幼在碧虚长大,是生来金丹的天生道体,更是灿遥峰上唯一的徒儿,这样的流明怎么会有执着看到的事情。

同样的,陈静本人也没有,痛快收回手便跟流明站到一起好奇地打量其他人。

一旁的慕清规撩开眼帘,安静地注视着白蕊缓步走近镜子。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镜子上,牢牢握稳,金色的镜子微微跟随她的用力产生晃动,就在所有人屏息以待的时候,却又重新安稳了下来。

又试了试,白蕊苦笑着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这宝贝是我的了呢。”

“算啦,命里无时莫强求,”她收回手,有一瞬间垂下眼帘,紧接着却又笑着开口,“小关,你去试试罢。”

一直安静站在最外围的少年人纂了纂指尖,没说什么,只迈开步子站定到镜子前。

他微出了一口气,这才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却还是扣进了镜子——

然后轻松拿了下来。

没有一点阻碍,一呼吸间便已经将镜子拿到了面前。

少年怔愣着看着面前的镜子,这个时候这个寡言的少年才终于有了些鲜活的少年气息,他瞪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每个人:

“我?”

“是你!”流明兴高采烈地鼓起掌来,“小关师兄,你是被凤凰元君认可的镜子主人!”

他复又垂下眼,视线一寸一寸扫过镜面,眼尾渐渐有些红,手也开始游戏饿颤抖。

从一见面,在场每个人都能看到他破碎的金丹跟身体里枯竭干涸的灵脉。

他曾经,不是邪修。

或者说,这个看起来现在不到二十岁的少年人,也是位修者。甚至已经到了金丹阶,不过那是曾经了。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转为邪修。

其中不知多少艰难困苦,又掩藏着多少血恨冤仇,这些他们都不得而知。

但到底能对他对镜子的执着有些了悟。

于是这个时候没有人说话,就连流明都安静立在原地,没有看他,乖巧的打量着周围的幻境,等待他平复情绪。

也没有很久,几个呼吸间少年便沉默着收好镜子,有些踟蹰着看了看周围的所有人,轻声道了句谢。

“客气什么,”白蕊眨了眨眼,“这镜子能被你拿起来,便是说明凤凰元君属意你,可不是我们让给你的。”

“走罢,”慕清规想了想,“陈师姐与白师姐应是和师门其他人一齐进入的,不如就去寻寻她们,也算是个目标。”

“也能到处转转,”流明笑起来,“凤凰元君的传承若是能被寻到,对兰师兄也是好的。”

兰祁却笑着摇了摇头,“对我无用。”

“妖族与人族不同,我们没有传承只有血脉。”

他抬起手,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血脉天赋。

少年人筋骨分明的手伸出,猛然间五指曲起为爪,下一刻人类的指甲便幻化为锋利的爪子。

看起来有些像熊的爪子。

“每一种族的血脉中自然蕴藏着这种族的能力,除非拥有可以转化剥夺他人血脉的天赋,否则是不可能获得另外种族能力的。”

兰祁翻掌放松,尖利的爪子缩回去重新变成人类温润的指甲。

“所以凤凰元君不会在这里留下所谓的传承,”兰祁抬起眼睛,延伸有意无意地划过身边的慕清规,“除了生育,妖族无法单纯留下自己的能力。”

“换句话说,”陈静做出总结,“凤凰秘境里最大的宝贝,现在已经被我们拿得到了。”

确实。

没有留下传承的话,这个秘境中最万众瞩目的东西现在已经被小关收入囊中了。

恶念大蛇被解决了,秘境中的宝物也已经收下,所有人心中都万分轻松雀跃着向外走。

慕清规轻车熟路地抬手探向兰祁的腰际,抽出木剑后轻飘飘跟在所有人身后浮在空中。

“小师姐,”兰祁立在慕清规身后,淡淡的声音几乎挨着她的耳廓响起,“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慕清规回过神,抬手将脸颊旁纷飞的发丝捋到耳后,复又开口道,“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小师弟,那面镜子真的是如此引人折腰的新奇玩意吗?”

“不算,”兰祁立刻回答,“就算是法则之力,如今三界中也不止这一个法器。”

“是啊,我所听说过的所有秘境,天才地宝法器传承,就连其中被灵力吸引定居的妖兽都何止十数,可这个秘境太空了。”

慕清规的视线从涛涛江河慢慢移动到周围的陡峭山崖,再微微抬起头看向一望无垠的天际:

“这么空旷的秘境,凤凰元君留下其的意义是什么?”

又是为何整个修真界为了这个秘境不远万里,投入了自己这么多弟子?

碧虚这一遭仅仅来了三个弟子,可从掌门到长老却足足到了三个,其余门派最多有一两位长辈带队。

尤其碧虚到的可是掌门、执剑长老与护法长老,仅有一位执法长老坐镇山门。

他们这些进入秘境的弟子更是从没得到师门的指示,像是这里面的东西从不是师长们想要他们得到的。

【想要历练有的是办法,一定要进入这个秘境的原因是什么?】

兰祁侧目,这一句传音仅仅到了他的耳侧。

【他们要看着我们走入这个秘境,】兰祁凝神,将声音送到了慕清规的脑海,【这才是他们一定要来,也一定要我们进入这个秘境的原因。】

【小师姐,你没发现吗?】

慕清规一怔。

【这个秘境中最神秘离奇的不是所有人心驰神往的凤凰镜,而是你我在其中的那段经历。】

【在凤凰元君记忆中的经历。】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闭关

夜色静谧,星空璀璨。

没有流云飘荡的星空仿若从天际流淌到地面,明明星火点亮广袤无垠的夜空。

其他人都已经安静熟睡,正中的一捧灵火安静燃烧着,将温和的颜色涂在慕清规的眉眼。

她罕见的没有打坐,仅仅是微微垂着眼,端坐在一旁不知在愣什么神。

“小师弟。”

兰祈从善如流应了一句。

“”

慕清规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挑起眼帘侧过脸,“是说,你一直在看我,包括现在。”

兰祈直起腰又放松下脊背,曲起一条腿将之前随意撑着地面的手拍掉草屑,重新置在膝盖上,手指放松垂下,脸颊却慢慢贴到了膝盖上的手臂上。

但他的眼睛依旧望着慕清规,束成马尾的发丝随着动作越过肩膀,在脑后垂下,细微的晃了晃,又重新回归安稳。

于是他懒洋洋的声音也传来,不响,没有打扰任何人,反而因为脸颊贴在手臂上而有些含糊:

“不能看吗?”

他有一半的妖族血统,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在夜色里完全放松下来而懒懒散散的动物,一边团在一起,一边跟自己的同伴撒娇。

也许是晴朗夜空下的火色太温柔,连带着自己这位小师弟也放松了平日里总是紧绷的神经,在弥漫着大妖气息的秘境中居然有些黏糊的样子。

但不管秘境外水镜前的逍遥子有多惊讶,现在将他的行为定义为撒娇的慕清规却没有什么奇怪的神色。

倒不是因为她从来喜怒不动声色。

单纯因为,慕清规从不觉得这是一件奇怪的事。

自己这位小师弟从不是什么严肃的性子,虽然会让很多人很吃惊,但他确实如此。

这是慕清规在从浮生塔中出来,与兰祈相处了半个月后便清楚明白的。

虽然看起来沉默内敛,在浮生塔中也因为一些世俗上的礼教观念大惊失色,但本质上,他是个实在离经叛道又没有多少尊敬心的。

简而言之,其实是个目中无人、及其擅长观察总结因而敏锐又冷淡的修者。

在所有人面前总是安静听着的理由,与其说是守礼,不如说是因为人生地不熟而表现出的动物般的谨慎。

他飞快便学会了周围其他人的处事模式,并驾轻就熟的开始模仿。

这一点在慕清规见到了白狼族的那些孩子后,得到了完全的肯定。

他们,这些孩子与兰祈,几乎是同样的打量所有人的样子。

只是现在的兰祈更加隐晦,不会让其他人完全察觉而已。

但可能是现在他将自己的师门认为成了“自己人”,总之,在自己面前倒是越来越大胆放肆了起来。

慕清规想。

真的很像抖着耳朵靠近的小动物,在得出安全的结论后便会安心靠在你身边。并且毫不在乎袒露自己的肚皮。

老实说,确实有些可爱。

于是慕清规也没有觉得冒犯,反而忍不住笑了一下,也放松下身体,学着他的样子歪头:

“可以,当然可以。”

两个人对视着,融融火色熨帖着他们的眉眼,让两双眼睛同时有了温柔的错觉。

不过兰祈的眼睛总是要明亮些的,这大概跟他的血脉有关系。

正望着他的眼睛想着的慕清规猛然间听他又开口,这次的语气有些新奇:

“小师姐,你的眼睛总是像水墨一样,在莫论多明亮的光、多深的色彩里都总是清淡又缥缈的样子。”

这是什么形容?

慕清规忍俊不禁地笑起来,“回去后你再跟我多学学文,哪有人长这个样子的?”

兰祈也笑起来,不过他是被眼前慕清规的反应逗乐的,“什么啊,小师姐你本来就是这个样子的。”

一齐笑着,慕清规没有继续纠结在这个话题上,她放开掌中的长剑,将一直挂在腰间的长剑随手置于身侧,眉眼放松地进行下一个话题。

“今天清晨的时候,”她斟酌了一下,“你在急躁什么?”

被看出来了,兰祈眨了眨眼。

不过也不奇怪。

“没什么。”

少年人的脸颊靠在膝盖上,到了不争峰养起来的脸颊肉此时有些鼓鼓囊囊地堆起,看起来真的如同人间界十六七岁的儿郎一般,连声音都拖长了调子:

“就是有些不自在,应该。”

慕清规恍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自己的状态。

“真难得,”于是她笑起来,难得起了些促狭性子,“你居然会拿不准自己。”

哪里是拿不准。

兰祈懒洋洋地眯了眯眼,像是动物想要打瞌睡。

他怎么会不知道,身体里一半的妖血要他比其他人都更敏锐,早在那小子迈开步子的时候,他便已经锁定了对方。

只是没想到这小子胆子比他想的还要大,居然会直接向小师姐下战书。

那一刻妖与魔好斗的本性,以及自己就在身边,她居然被人挑衅了的不爽共同升腾,要他骨骼里的暴虐心简直疯长。

现在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与其说是不自在,实际是那种不爽,更强烈些。

不过不能告诉她,至少现在不可以,会吓跑她的。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吓跑她,堂堂碧虚不争锋逍遥子的六弟子又怎么会被吓跑。

但,他的直觉确实是这么预警的。

于是兰祈也笑起来,他看着慕清规,突然间发现,自己总是很难在慕清规笑起来的时候板住嘴角:

“也正常的很,最难看清的不就是自己。”

“有道理。”

慕清规表示肯定,然后又想起来了什么:

“之前你说过,按照你的种族来说,现在的你还没成年?”

兰祈保持着姿势,唯有一双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做默认状等着慕清规的下一个问题。

手指突然有些痒的慕清规碾了碾指尖,“那,小师弟,如今你几岁了?”

被突然问到年纪,兰祈眨了眨眼睛,不假思索地回答,“如今三百四十七岁,还有三年进入成年期,我记得很清楚。”

多少?

“三百多岁?”

慕清规瞪圆了眼睛,“你们三百五十岁才成年?”

“是成年期,”兰祈看着她惊讶的表情,有些得意洋洋地笑起来,“成年期而已,再过五十年才是成年。”

这就跟其它妖族不一样了,慕清规思索起来,没听说过其它妖族会有所谓的成年期。

“当然不一样了,”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兰祈直了直腰,抬手握拳,以拳面撑着脑袋,开口,“毕竟也算是上古之族。”

没有任何炫耀的口吻,虽然这就是最让其他人嫉妒的炫耀。

不过慕清规在一开始的惊讶之后也平淡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小师姐好像对关家的那个弟子很照顾,”兰祁垂下了眼帘,复又抬起,被灵火点出光点的眼瞳直直看向慕清规,“小师姐认识他吗?”

“不算照顾,”慕清规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反映了一息后开口,“我总觉得他的剑有些眼熟。”

她认人一般靠武器,尤其是对待同为剑修的人,这一点兰祁深有体会。

“眼熟?”

“嗯,我记得该是见过的。”

慕清规想了想,“应当是宗门招生的时候,我见过他的剑,使得不错。”

也确实只有尚不错的剑能得到她的注目,兰祁点了点头,也没去纠结为何曾参加过碧虚招生的人会转而修邪。

老实说,他不在乎。

这之后秘境中的事没什么好再说的,正如慕清规所言,这个秘境实在是像个草台架子,除了一开始,再没甚稀奇的东西。

当然也是因为凤凰镜现下已经到了他们手里。

寻到了合欢宗与玲珑坊的其它弟子后,从他人口中才得知,原来这个秘境中是有其它东西在的。

“还提呢,”容貌姣好的合欢宗弟子翻了个白眼:

“凤凰元君的点子也太阴了,这秘境里到处都是迷踪阵法,稍不留神便会在原地打转,偏还不容易察觉!”

“要是光这也就算了,元君还在其中留下不少分身幻影,你就说说这谁不被打个措手不及!”

确实,凤凰元君涅槃不是秘密,涅槃又不是坐化,此处又是凤凰元君的诞生之处,谁见了凤凰元君的幻影怕不是都会晃一下神,以为莫不是元君本尊。

“那你们是怎么堪破的?”白蕊笑着问。

“什么堪破啊,”美貌女子抽了抽眉梢,“迎面遇见两个凤凰元君,这要不是有问题我就把玄冥草生吞下去!”

白蕊跟陈静笑做一团。

虽然闹了让人啼笑皆非的笑话,但对于玲珑坊与合欢宗来说还是有不少收获的。

他们本身便是不是为了凤凰镜入的秘境,而是为了灵草。

合欢宗修习的法门本就有些剑走偏锋,如此便比他人更需要些辅助手段,固本培元的丹药便是最好的选择。

而普通丹药自然是比不上上等灵草炼制而成的丹丸更有效用。

至于玲珑坊,慕清规记得坊中的琴长老重伤未愈,如今该是等着灵物疗伤。

偏偏凤凰一族得天道垂爱,凤凰元君的诞生之处灵气丰茂。

又有凤凰的清正之气滋养,此处秘境中的奇珍数不胜数,好些在外再也见不到的灵物跟不要钱一样。

慕清规跟兰祈跟在最后,看着流明与小关被关照着辨识灵草,他们也没有其他动作,只在有人误入迷踪阵时出声提醒。

清浅的阵法光芒掩在草木丰茂的地面,周遭又灵光袅袅确实非常不容易辨认。

拦回来一个马上就要在阵法的作用下走回头路的玲珑坊弟子,慕清规的手指在剑柄上点了点,随口对身边的兰祈说:

“回了山门我大抵要闭关一段时日。”

这个决定有些突然,兰祈侧目,“什么?”

“我境界有些不稳,近日该是有所突破,”慕清规单手摁剑,蹙起眉头,“太快了,需要闭关一段时日稳一稳心境。”

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因晋阶速度太快而闭关的。

水镜前因为她的话有些异样的安静。

但兰祈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完全是因为晋阶,大抵还有一半原因是在那段记忆中拔剑。

她不是因为晋阶便稳不住心境的人,更多的,还是因为拔剑才让她的心有所动摇。

于是兰祈点了点头,“那我会将有所疑惑的地方记下,待小师姐出关再烦请解惑。”

慕清规笑着应了好。

<月出东山:第一卷完>

第48章

近日来又下了几场大雪。

不争峰上下雪从来不是稀奇事,尤其是积雪终年不化的山巅。

但这个时候四处游历的大师兄回了山门,尤其是对方还是变异水灵根——雪灵根,还是让这几场雪有了些特别的味道。

兰祈算得上是不争峰上第一个,见到这位终于回来的大师兄的人。

当时是个启明星刚刚出现在东方,夜色还没有出现消融的时候。

那时候本该在山巅安静打坐的兰祈被学子峰上拜托的琐事绊住了脚,直到这个莫名其妙的时间才整理好自己曾经用过的资料,打包送去了学子峰。

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过是瑞明真人得知了慕清规曾手把手教过兰祈些入门的知识,于是想着这位不争峰上的靠谱弟子该是有些心得的。

于是特意想来寻慕清规,讨一些传授的文本。

彼时慕清规已经闭关了几天,瑞明真人本是想等她出关再议的。

但兰祈听说了来意,想了想,主动说自己可以将这些入门的知识汇成文本以供学子峰上的弟子学习。

这就再好不过了。

瑞明真人大喜。

碧虚各个峰头的峰主各有各的刺头之处。

作为教授新入门弟子常识与文化课的学子峰,可以说是顶着压力向各个峰头搜集了其主要的资料,编撰为课本供学子峰的小弟子们学习。

毕竟这些弟子终有一日要拜入这些峰头,总不能对自家山门两眼一抹黑,且早早学些基础也不至于进入峰头后一问三不知。

瑞明真人想的很好,也得到了掌门的大力支持,精神层面上的。

但推进进度不容乐观。

毕竟就连精神上大力支持的掌门都对出教案这件事能拖就拖。

也是幸亏归一峰上的首徒足够靠谱,替自己师尊将文本早早交了上去。

之后其它峰头的靠谱弟子们也是紧赶慢赶,勉强在学子峰上留下了自己的峰头的学习资料。

除了不争峰。

逍遥子是个跳脱的,当时慕清规又年纪尚幼,萧燕作为二师姐自己文化课都常年不合格。

当时唯一的靠谱人大师兄本该挑起这个担子,但可惜剑道魁首的首徒大抵是命中注定不能安安稳稳在师门提笔的。

总之没过几天便有山外其它地方出了乱子,传讯要他出山主持公道。

于是这件事便耽搁了下来。

修行之人不问日月,他这一去竟是一直到了现在都没能闲下来。

连慕清规都成为了别人的小师姐,这位大师兄的资料还没动上几笔。

故而听说了兰祈被慕清规教导的事后,瑞明真人这才来了不争峰。

毕竟总不能再继续给小弟子们笼统的说不争峰上都是一群耍剑的。

剑与剑也不同,逍遥子与不盈子的剑道便不同,两人教导出来的弟子也完全不同,总得将两者间的区别讲述清楚,这才能要小弟子们学习理解。

幸好虽然慕清规闭关了,但兰祈主动接过了这个担子。

总而言之,瑞明真人非常满意。

而兰祈也是个行动派,三四个日升月落后便将整理好的文本交到了瑞明真人的手上。

于是那天晚上披星戴月回不争峰的兰祈,一抬眼便瞧见了正往山门走的两道人影。

没有被山脚下的禁制拦住,要不然是别的峰主要不然便是不争峰的弟子。

兰祈跳下木剑,跟停步回身的人遥遥对视。

那两个都是冰雪样的人,一个是冰雪铸成的人影,另一个像是冰雪锻造的刀。

兰祈抬步走到他们面前,平静的眼瞳一直冷静地望着他们。

不急不缓走到面前时,其中一个一身白衣的青年弯起眉眼,轻声开口,“小师弟。”

是长相斯文俊美的青年,不笑时垂眼懒回眸疏离的像雪峰上的被冰映出的月色,弯起眼睛笑起来却又如春水倒映出的梨花影。

兰祈于是从善如流地移过眼神,定定瞧了他几眼后也笑开,咧开嘴角的样子总让人觉得有些挑衅的桀骜:

“大师兄。”

大师兄谢渐鸿眉眼温和的颔首。

这位小师弟瞧着可是个刺头的样子,他这么想。

兰祈看向旁边静立着的另一个人,挑了挑眉梢,“却邪?”

秦逸秦净远,却邪剑的主人点了点头,“是却邪剑。”

兰祈瞧了几眼,失去兴趣般向他们点了点头,便跳上木剑重新向山巅飞去。

谢渐鸿原地望着他御器的身影,唇角勾起笑着,“这位小师弟跟清规传信里的人,可不太一样。”

秦逸不置可否,这到底是旁人的师弟。但听自己的好友这么说,还是诚实的点了点头。

紧接着又道,“他是向山巅去的。”

“是也,”谢渐鸿收回视线,眉眼弯弯道,“应是去山巅打坐的,毕竟是清规带出来的孩子。”

挚友两人这么说着,姿态闲适却身影飞快地向山上走着。

第二日,兰祈还是

被逍遥子从雪峰山巅上唤了回来,将谢渐鸿与秦逸正式介绍给了他。

“清规如今闭关了,不然该是第一个缠着你问东问西的人。”

一直兴致缺缺的兰祈在听到逍遥子这么说后,才终于认真看了自己的大师兄一眼。

突然被眼神锁定的谢渐鸿恰到好处地微笑,他一笑起来便一扫身上的冰雪气,整个人温柔的如一缕春风:

“清规确实很好学,她对剑至真至诚。”

兰祈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无声咧开嘴角笑了笑。

*

逍遥子最近一反不着家的常态,一连小一年都留在不争峰的山头,从没出山过一步。

修者寿数长,更何况是逍遥子这般的人物,这不到一年的时间对他而言不过弹指光阴。

但也足够稀奇了,稀奇到几位峰主见了面都会调侃几句。

今天逍遥子溜达到了自己师兄的峰头上,二郎腿一翘便跟个主人家一样做到了不盈子对面。

一口喝完了茶盏里的茶水,便也不顾及有没有外人的开始发牢骚:

“我们家的小七跟老大好像不怎么对付啊。”

为长辈们奉茶,还没来得及撤退给师长们留谈话空间的不盈子首徒脚步一顿,心头有些奇怪——

小七是兰祈师弟,老大便是谢师兄了,这两个人怎么会不对付?

前些日子他还见到过谢师兄带着他同门的小师弟套剑招,就在那棵灵光熠熠的海棠树旁。

高大的海棠花朵绽绽,属于花朵的浅粉色灵光被剑气搅起夹杂在冰雪样的剑光里飞。

执剑的谢师兄温文,偏偏掌中长剑散出冰凉的雪光,映着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眉眼,让他柔和开口时的指点带了些明朗的笑意。

而对面同样提剑的兰师弟沉着眉眼,比起其他人更加锐气的面容被雪光映亮,点漆样的眼眸锁定,心无旁骛的出招。

两个人身法相似、招式相近,一瞧便知是师出同门、一脉相承的。

且谢师兄指点用心,兰师弟学得也扎实,这两个人又一个好性,一个沉着,怎么会不对付?

不盈子的首徒有些好奇,默默往自己师尊旁边站了站,准备听听是发生了怎么样的师兄弟矛盾。

逍遥子也不在乎有人好奇,或者说在不盈子没搭话的这个时候,他还挺乐意跟这后辈取取经的。

他捏着杯子颇有些愁眉苦脸地看向不盈子身边的首徒,“小玉宣你不是跟他们一起拆过几招,你就没发现?”

没啊,两个人状态都很好啊,而且不愧是被逍遥子师叔看中的徒儿,一出手便知万里挑一的实力。

“这倒是不知了,”玉宣斟酌着开口,“谢师兄跟兰师弟都很正常,兄友弟恭,很是和谐。”

所以这才奇怪啊!

逍遥子叹了口气,他这两个徒儿他还不清楚吗?

外人看不清,觉着他的大徒儿温文尔雅、守礼端方,是个如沐春风一般的人,然则他可是把这混小子一手带大的,其目中无人的眼界他还不知道?

而兰祈——这孩子比他大师兄还过分!

除了嘴上装一装,那是其他地方一点都没想搭理旁人。

除了自己闭关的六徒儿,整个碧虚谁还入了他的眼?

现在两个同样目中无人、恃才傲物到极点的人,突然凑到一起给你对着演,很难不让他这个师尊感到害怕啊。

尤其渐鸿是个蔫坏的,他故意对着兰祈一遍一遍教相似的身法,每每没说两句便把话题拐到闭关的慕清规身上啧!

不是说他带着小六练招式,便是讲小六幼时便与他亲近

小六那是跟你亲近吗?她跟谁不亲近,嘴不甜?

总之,眼下很不妙,非常不妙,这混小子要是把兰祈逗得发飙了,不争峰不会被拆了吧?

逍遥子唉声叹气又饮了一杯茶。

逍遥子预想中的事情没有发生,因为好不容易回来的大师兄谢渐鸿又被委任了大事,与挚友秦逸又下山了。

那是一个春光大好的时候,人间界里草长莺飞、春和景明。

也是慕清规闭关的第二个年头。

不争峰上突然便安静了下来,没有了往日含笑的轻声指点,也没有了你来我往的凛凛剑光。

虽然准确来说是恢复了不争峰上更常见的样子。

这个春天刚过,将将到了五月份,萧燕带着自己的难弟四师弟,凌霄逃出了瑞明真人的手掌心,两个人火急火燎,连不争峰都没回,转头便冲向了妖界——

一个去寻三师妹,另一个去找五师弟。

不争峰上接到他们传讯的是兰祈,彼时他正在山巅上打坐,一层白茫茫大雪落了他一身,连乌黑发丝的颜色都完全看不到了。

慕清规闭关的第二个年头,她的小师弟已经能跟她一样,在不争峰的山巅打坐整一个大周天。

也像她一样,睁眼瞧了瞧传讯又阖上,无悲无喜的眼瞳倒映不出世界的影子。

于是江河渐远,逝者如斯。

直到下一轮春色如许,兰祈倏忽睁开眼睛,从眼睫上坠落的白雪划过眼瞳。

他骤然回眸,望向最熟悉灵力涌动之地。

那是他小师姐的灵力。

是慕清规。

第49章

慕清规睁开眼睛的时候,瞧着的还是洁白无瑕的一片雪壁,跟她阖上眼前一模一样。

闭关修行的人没有时间概念,现下她也不晓得过去了多久。

不过瞧着丹田内府中,已经能看出婴孩样的一团充沛灵力,想来从金丹中期到元婴境界对她来说也不会过去太久。

毕竟天道对她的态度向来模棱两可。

慕清规轻轻吐纳一轮,强行打断正在疯狂吸收灵力的婴孩灵力团,堪堪将境界稳在金丹大圆满。

她手边的长剑安静,从头到尾未曾闪过一次灵光。

慕清规叹了口气,显而易见,她这次的闭关冲击失败了。

还是拔不出剑。

既定目的没有达到,并且境界提升,天道的升阶天雷现在又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没压稳境界便会雷霆出击。

很难说这是不是祸不单行。

雪洞中幽寒,闭关的一段时间中溢出的灵光星星点点漂浮在洞中,如满天繁星般璀璨。

仰着脸瞧了一阵子,意识到再不出去,等到这些外溢的灵力重新回到她体内,怕不是立刻就要天降雷劫之后,慕清规立刻便提剑往外走。

被白雪淹没的裙摆随着起身的动作抖落簌簌飞雪,沿着裙摆的痕迹又重新回到雪地的怀抱。

慕清规单手拎着自己的剑,另一只手轻巧捏了个诀,眼前完全被厚厚雪层堆挡的雪洞便出现了够容纳一人进出的通道。

明亮天光顷刻间洒落,浮动在空气中的点点灵光都不再耀眼。

慕清规直视着涌进来的天光,眉眼拢上一层晶莹的光层。

她回到师门闭关时,当时的不争峰上流云浮动像是酝酿着一场大雪,如今倒是日光正好。

流风卷起些许雪屑飞过她的裙角,慕清规缓步而出,渐渐走到这片明亮到刺眼的天光下。

她常用的玉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哪里去,故而回到师门简单的整理过仪容,换过衣裳之后,她用来簪发的是一支嵌了含春水的银簪——

所谓含春水是一种蕴含着镇定情绪灵力的宝石。

因为其属水,并且一颗圆融宝石,外圈碧如一圈翡翠环,内里又如一汪蓝盈盈的剔透海水,故而被取名含春水。

这还是她三师姐当年送给她的见

面礼,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不争峰的山巅上依旧白雪茫茫,久未通人的山巅厚雪松软,还未曾被踩得坚硬易滑。

慕清规眨了下眼,周围都是白茫茫一片,就连天空都好似被映得蓝色浅淡而发白,就在这样的时候,一个突兀的人影正慢慢从远处走来。

那是个高挑的身影,慕清规打量着,该是已经比自己高出了一个头的样子。

在心里无意义的感叹了一下,慕清规有些慨然,她自己已经是在人群中高的瞩目的人,没想到居然会看到比自己还要高这么多的。

她停步立在原地,微微凝目看着来人一步一步走过来。

来人步伐并不快,反而颇有些闲庭信步的意思。

一身绛蓝色的衣袍在雪原里尤为扎眼,襟前袍角上振翅的白鹤映着雪飞。

熟悉的气息渐渐袭来,慕清规动了动眉梢,有些抑制不住地轻轻笑起来。

她笑着,水墨画般雅致清冷的眉眼生动起来,在跳跃的阳光下竟然有了些瑰丽的味道。

“小师弟。”

她轻声唤。

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小,几近自语,慕清规又用正常音量唤了一句。

话音刚落,之前还慢腾腾在雪地上漫步的人像是一顿,紧接着便突然开始跑起来,踢起来的雪花高高飞起,骤然便模糊了他的身影。

展翅的白鹤看不真切了,可慕清规却能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停在了自己的面前。

被扬起的大雪落下,有些沾到了他乌黑的发丝上。

慕清规抬眼,笑着探手伸向眼前人的头顶上,对方没有迟疑,自然地微微弯腰低头,感受着一只手掌轻轻扫过自己的发。

“你看,”慕清规摊开手掌,指尖上一片还未来得及融化的雪,语气含笑道,“急什么,我还能转身再回去不成?”

兰祈直起腰,视线从她如玉的指尖慢慢来到她同样含笑的眼眸,一汪柔和春水融进了水墨画里。

于是他也不可抑制地笑起来,比起之前英挺不少的脸庞因这一笑,骤然间又重新有了些少年人的味道。

“小师姐,”兰祈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又柔又轻了些,“你回来了。”

他没有去问闭关的进度,也没有对于眼前这个人的修为增长做出评价,此时此刻他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她回来了,回到了他眼前。

慕清规点了点头,仔细看过了他的眉眼,又扫了扫他的头顶,若有所指地开口:“成年期?”

兰祈也点点头,“小师姐,你闭关了三年,就在前几天我正式进入了成年期。”

三年,慕清规眨了眨眼,对闭关的修者来说实在是短暂的时间,多得是一闭关便十年起步的大能。

不过

她又看了一眼兰祈,惹得人也有些不明所以地回望过来。

不过,还是有些时过境迁的感觉?

很奇妙,慕清规又笑了笑。

这次兰祈没忍住直接问了出来,“怎么了?”

慕清规笑着摇摇头,率先迈开步子向前走去,“没什么,就是总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暂时还不好形容,不过——”

“之前还一团少年气的小师弟已经进入成年期了,这件事,”慕清规微微仰起脸,感受着裹着冰雪意的长风拂过脸颊,“稍微有些奇妙的遗憾。”

兰祈落后她一步,闻言稍微瞪大了眼睛,紧接着却又恍然大悟,是了,就是这种感觉。

自从踏入成年期后一直萦绕在心间,让人提不起兴趣、没什么意思,总觉得什么都无所谓的感觉,是遗憾。

跟他形影不离,将所有都倾囊相授,比师长亲密比朋友郑重又比亲人少了束缚。

这样的人,没能亲眼见到他正式迈入成年期,他其实是在遗憾这件事的。

很奇妙,他小师姐说得对,真的很奇妙。

兰祁眨了眨眼,让睫毛上一朵飞雪轻飘飘落下,他在不争峰上不过待了才多久,跟慕清规相处的时间就更短了,却体会到了他在人间游历时更多的感受。

而带给他这些情绪的人,却是个这世上最清静不过的人。

兰祁闷闷笑出了声,惹得前前面半步走着的慕清规回头,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兰祁伸手轻轻点了点她发上的银簪,有些好奇,“这是含春水?小师姐怎么想起来用这了?”

“随手翻出来了,我常用的那支没找到。”

兰祁眨了眨眼,对了,那支玉簪现在还在自己这里。

慕清规正向前走着,山巅风大雪深,但她还得压修为,能少用灵力便少用为上,左不过是多走几步路,也不是大事。

正走着,突然听见兰祁轻声唤了一句,慕清规回头,正好瞧见他摊开的掌心中安静躺着的玉簪。

“小师姐,这是不是你的玉簪?”

当然是了,兰祁心道,这支簪子从她发间滑落的时候是他自己接住的。

果然慕清规点了点头,伸手从兰祁掌中捡起这支莹润玉簪。

簪子跟记忆中完全一模一样,没有一丁点的磕碰磨损,触手时还带着对方浅浅的体温。

“是这支,怎么在你这?”

“在秘境的时候捡到的,”兰祁笑着,“我记着像是小师姐的发簪,便收起来了。”

莹润的玉色在慕清规指尖转了一圈又稳稳收回她掌中,慕清规闻言也不觉得奇怪,只神色放松的就这个话题跟兰祁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今日天色大晴,日光雪光明亮到刺眼,让慕清规浅色的衣裙都不太看得清轮廓。

一路上她的手放松而随意地落在腰侧的长剑上,剑柄上凤凰羽翎也安静依偎着。

在风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抖动,只在慕清规手指轻轻蹭过时,柔软的羽毛有些微如波浪般的柔软起伏。

兰祁垂眸,看着她低眉时眼睫飞过的一痕明光,安静无声的几息之后,果然见到慕清规若有所感地抬眼,对上他的眼瞳后以目光询问。

“小师姐,你的这片羽毛好像有些奇怪。”

慕清规又笑起来,“你也看出来了。”

陈述句,就像是她从没怀疑过对方会瞧不出一样。

她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一直温暖的羽翎,柔软的羽毛被拨动,轻飘飘飞荡着离开停泊的剑柄,很快又重新依偎回来。

而在这个过程中,短暂的旋转后,羽翎的尖端也重新指向之前的方向。

慕清规的指尖已经轻轻蹭着这片羽翎,她垂眼瞧着,轻声开口,“我要去见见师尊。”

兰祁看了她一眼,同样平静地应了一句。

*

盈月戴流云,星子稀疏的时候,好在月华仍如水,深深浅浅落了一地霜,将前路铺了一层浅浅光。

慕清规出门的时候,她院子里的寒玉上,月轮刚好在正中间,盈盈正好,映着灵光。

她的指尖又蹭了蹭剑柄上的羽毛,温暖的感觉立刻便从手指蔓延。

今日去寻逍遥子便是去拜别这位师尊的,她心中实在有惑,这片羽翎总让她放不下,非要在这个天雷高悬的时候去瞧瞧不可。

说到底,凡心依旧,她哪是旁人嘴里真正无悲无喜的修仙人,不过尚在途中罢了。

被自己的感慨逗笑,慕清规轻轻勾了勾唇角,神态平静仅仅提着一柄剑便走出了大门。

虽然这次大师兄回来没有见到有些可惜,慕清规想,但她金丹大圆满的修为还算唬人,再不济转身就跑也是可以的。

这次下山也不至于愁人。

想着,慕清规提步抬眼,刚一抬眸便突然定在原地。

在她门口不出十步的地方,正懒懒立着个人影。

马尾高束绛蓝衣衫,其上白鹤在月色下振翅正飞,在不争峰三年间到了成年期,两颊上养起来的脸颊肉又快要完全消掉,俊朗眉眼在月下更加立体了些。

兰祁抱着自己的木剑,百无聊赖在她门口转圈,踩着花树的影子。

“小师弟?”

兰祁抬眸,神色没有一点惊疑地看向她,平静地打了个招呼,“晚好,小师姐。”

他的态度太过坦然,坦然到让慕清规有一瞬间都在怀疑,难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约定吗?

没有,她想了一圈得出结论。

“小师弟”

刚开了个头,一向对她乖巧听话的小师弟却突然开口打断了她未出口的话,慕清规有些诧异地瞧着他。

“小师姐是要跟着这羽毛的方向罢,”兰祁指了指慕清规剑柄旁的羽翎,“你一直很在意这东西。”

确实,但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突然地提出这一点,明明白天的时候还没说什么。

心情有些微妙,但慕清规还是诚实地点了点头。

兰祁上前了几步,直到完全站定在她的面前,眼眸始终直直盯着她的眼睛。

“我也一起去。”

慕清规张了张嘴,有些不适应自己乖巧的小师弟突然直勾勾地逼视而来。

而这个时候,抢在她出声前,兰祁弯下腰,以一个自下而上的姿态牵住慕清规的袖摆,上目线望向她的眼眸时,那双眼睛竟然比曾经还要圆润乖巧。

他细微摇了摇手里的袖摆,这样看起来圆圆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慕清规。

也不知道是不是月色太美,夜风也太温柔,他启唇时出口的嗓音都像是带上了些甜蜜的柔意:

“不可以吗,小师姐?”

第50章

现下正是春日清晨,嫩绿的草叶在温和春光里抖擞舒展,清新的味道混进了花香一齐被长风送远。

不过立在早市摊位旁边的慕清规不太能闻到,毕竟现在她周围都是饼子、饵块和米线的烟火气。

慕清规一边付过钱接过摊主递来的清汤米线,一边向这两位面容和蔼慈祥的老夫妻颔首致谢。

她端着碗,金色护身咒流转的衣裙飘飘拂过晨光,又没有沾上一丝尘埃的落下,随着她迈步的动作轻柔而动。

早市里不少人的目光汇聚在她这个方向,虽然他们觉得已经足够隐蔽,但实际上在慕清规的感知中明明白白。

关家所在的梁州鲜有修士造访,也不怪他们那么好奇。

慕清规假装没有察觉地端着碗,施施然坐下落定到正往嘴里塞第六个破酥包的兰祁对面,顺便将手上的米线递过去:

“喏,清汤米线,要老人家没有给你放些辛辣物。”

兰祁抬眼,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手上却已经飞快将碗接了过去。

一边接,一边有些含糊地开口:

“小师姐你不吃吗?”

她辟谷多年,早就不是贪图口腹的人。

于是慕清规拒绝了这个提议,并且有些好奇,“小师弟你也是辟谷修行,怎么会对这些吃食感兴趣?”

是他小师姐会问出来的问题。

兰祁鼓着脸颊弯起眼,把包子咽下去后才随意地开口,“游历游历,既然游到了这里,又怎么能不经历这里?”

慕清规也有些无奈的笑起来,她闭关的三年间小师弟好似学会了不得了的说歪理技能。

不过,她之前以为兰祁是修行之人的自觉才不去膳食堂凑热闹的,现在看起来这小子纯粹是因为觉得碧虚的膳食堂不合胃口而已。

不比其他地界,梁州灵脉稀薄并且临近魔域。远眺而去,总觉着城外远方的天色里弥漫着一层浅浅血色。

慕清规端坐在小桌前,静静看着那一线浅浅的红。

“小师姐,”兰祈挑起米线,袅袅的香味传来,“你想去魔域吗?”

“不去,”慕清规转过视线,指尖轻轻蹭了蹭剑柄上的羽翎,“方向不在那里。”

准确说来,是自从他们进入梁州之后,这片羽翎便乖顺的顺着长剑垂下羽丝,不再指向任何方向。

这一点兰祈显然也是知道的,也不晓得他现下提这个话题是问了什么。

正思忖着,慕清规听自己咽下一口米线的小师弟又道,“那就别老看着那边,他们会以为你要去的。”

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们”指的是谁,慕清规不甚在意的笑了笑:

“也无妨,我也确实对魔域有些好奇,之前只是听魔域来的师兄师姐们提起过,尚未得见。”

兰祈看着她,进入成年期后他的眼神比起之前更加有压迫感,直勾勾望过来时总像是大型猛兽锁定了猎物一样,哪怕他本人只是单纯专注的望过来而已。

“但是会有些麻烦,”他想了想,“我之前在人间界游历的时候,曾经便被赶鸭子上架帮忙过,起因便是我多注意了一阵子那个方向。”

“赶鸭子上架?”慕清规来了些兴趣,“怎么说?”

“就是觉着我对那边有些兴趣,让我帮忙从里面带出些东西而已。”兰祈随意道。

“什么东西非要你去取?”

慕清规却觉得奇怪,“他们自己不能去吗?”

“应当不太行,”兰祈实事求是道,“他们托我去一个炼活尸的人的老巢,去取他们亲人的尸骨。”

“那不就是要你去取活尸?”

慕清规在脑子里飞快想着,躲在人间界炼活尸这已经完全够得上被各门派通缉了,怎么她好似没瞧见过修真界对这件事有过记载?

兰祈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米线汤送进自己肚里,“差不多,我本来是不想帮的,有些麻烦。”

何止是麻烦,当时的兰祈尚未入碧虚,一个在人间界晃荡的大妖幼崽跟躲在人间炼活尸的鬼修对上,这个情形光听就很危险。

“我当时没见过鬼修,只是想进去瞧瞧鬼修长什么样子的,没想到他见了我便动起手来,我没法子,只能还手。”

该是段不算近的记忆,兰祈见慕清规有兴趣,努力想了想继续说:

“不过他不太经打,炼的活尸也不怎么抗揍,打都打了,最后我只能把七七八八的身体整了整给他们带出去。”

那她现在知道为什么修真界好似对这个倒霉鬼修没有印象了,毕竟对方直到死都没被修真界发现过,还有这么一个害群之马躲藏在人间界。

“只会炼尸,未曾御鬼吗?”

慕清规冷静地分析,“你的身体强度生来便要更强韧些,对上不太久的活尸自然胜算更大些,但往后也要注意,若是遇上御鬼的鬼修可要小心魂魄上的伤害。”

兰祈放下筷子看着她,“小师姐又不会不在,难道还会不管我吗?”

“自然不会,”慕清规有些无奈,“小师弟,你从我出关以来是怎么了,怎么好似格外爱撒娇些?”

“大抵是太久没见到小师姐,”兰祈自然接话,有些亲昵的埋怨口吻,“小师姐闭关的太久了些。”

慕清规站起身,垂眼看着还坐在原地的兰祈,微微弯腰,眉眼舒展,“吃好了便起身,往后不会再这么久了。”

兰祈依言,迈动步子的同时轻轻从鼻腔里应了一声,懒洋洋的,但侧眸等他的慕清规却瞧见那双映在晨光里的眼眸乌黑含笑,连晨曦都点亮。

师姐弟两个人吃饱喝足,指兰祈一个人吃饱喝足,慕清规放松而闲适的看他吃饱喝足,之后,站在清风徐徐的街道,两人开始抉择接下来要去哪个方向。

刚刚自认为隐秘的盯着慕清规的人们,现在自以为隐秘的盯着她和兰祈。

就在这样的目光下,慕清规施施然抬起手撩起袖子,开始旁若无人的掐算。

她第一个指法掐出来的时候,兰祈便在旁边挑了下眉,无他,只是想起来了些在旁人记忆中的往事。

就在慕清规掐算结束正准备开口的时候,一道有些迟疑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慕师姐、兰师弟?”

慕清规回头,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比起第一次见面时对方的状态好了些,苍白的面容上好歹唇上有了些血色。想来当时状态那样差,还是久于度化阵法中的缘故。

现在又见,关之洲明显更挺拔了些。

虽然修邪的原因让他总显得不太健康,但过了快速抽条时期后,跟上了骨骼生长的筋肉还是让他看起来比之前

更有了些生气。

慕清规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紧接着转眸看向他身边笑意盈盈的姑娘。

这姑娘生了副甜美到让人硬不起心肠的样貌,修邪毕竟是异途,她的面容也带着不同于常人的苍白。

然眸光盈盈,唇色浅樱,这样的苍白没有折损她的气质,反而在甜美中更添几分惹人爱怜的脆弱。

慕清规瞧着她,视线从对方空无一物的后背与腰间,落到她自然垂下的手掌。顿了顿,慕清规率先开口:“关桃,关师姐。”

算是打招呼,也算是向兰祈介绍。

“初次见面,”关桃被叫出名字也不惊讶,只水眸掠过慕清规与兰祈的面容,她微笑着开口:

“便腆颜称呼一句慕师妹、兰师弟了。”

关桃笑着,温柔甜美的嗓音缓缓继续:

“听小洲提起过两位对他多有照拂,也不知道来到梁州是有什么事,要是不嫌弃,我们关家也是可以帮帮忙的。”

慕清规默然,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因为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到这个地方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但要解释又有些太过麻烦

“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小师姐与我一同游历而已。”

一直立在慕清规身后的兰祈开口,“从前未曾来过梁州,这才特地来瞧瞧。”

碧虚不争峰上的六弟子自然是大部分人早有耳闻的,关桃笑着抬眼看向兰祈,这位七弟子现下也有不少人关注着。

他们二人结伴游历也不算奇怪,毕竟上次凤凰秘境便是这个阵容。

关桃笑容更深了些,“那倒不知二位可寻了下榻之所?若是没有不若往我们家去,也好叫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

她这么一问慕清规倒是想起来,他们确实还没有决定今晚到底要在哪里解决住宿。

于是慕清规在短暂的思索过后,点了点头,又有些迟疑,“会不会太过打扰?”

关家也算是雄踞的大家,而根据慕清规对这些所谓家族的印象,他们作为碧虚的弟子未曾提前打过招呼便上门已经算是失礼了。

“怎会?”

关桃眨了眨眼,“该是蓬荜生辉才对,且放宽心随我们来就好。”

她这么说慕清规也不再推辞,师姐弟两个人施施然跟着师姐弟两个人回了家门。

四个人慢慢往回走,关桃走在最前面,簪了一套精巧花鸟绒花簪的发髻甚是好看,要慕清规都多瞧了两眼。

桃花娇俏桃子可爱,还有一只雀儿立在其中,怎么瞧怎么惹人怜爱。

是很适合她的一套发簪。

慕清规收回视线,轻飘飘望向关之洲,“关师弟瞧着剑术有成。”

关之洲有些惊讶,“最近确实觉着更顺手了些慕师姐怎么知晓?”

邪修没有品阶与灵力的波动,最近有无精进除了钻研过的人怎会得知?

“你的剑,今日再见瞧着剑气更凝练了些。”

慕清规看向他掌中入鞘的长剑,“虽然藏锋入鞘,剑气却显,关师弟是精于此道的人。”

修道之人鲜少有抛开修为谈论能力的时候,不过慕清规显然不在此列。

“慕师姐也是精于此道到的人,”关之洲略微顿了顿,有些犹豫着开口,“师姐是师从逍遥子尊者的,不知道可否请师姐指点”

“自然,”慕清规颔首,又转眸看了看兰祈,“我平日带着小师弟一起,若是不弃,便——关师弟平时的习惯是什么时间?”

三言两语敲定了明日一同练剑的时间,兰祈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但他素来是个安静性格,慕清规也不觉得奇怪。

一路走来,梁州生活的大部分人倒是对关之洲和关桃很熟悉,经常有人挂着热情的笑容打招呼。

看起来这师姐弟两个人在梁州人缘极好。

快走到关家的时候,迎面正好有两个少年人走来,腰侧同样扣了一块血玉,该同样是关家子弟。

两个少年行色匆匆,只有些好奇的瞧了一眼慕清规他们,紧接着向关之洲和关桃见了平辈礼便脚下生风的离开了。

“梁州灵脉稀少,这里的人们大多数修为平平,或者有些终其一生无法筑基。”关之洲解释道:

“而附近又时常会有心怀不轨或被丧失神志后被放逐的妖兽魔兽,故而我们家的弟子会交班巡街。”

“也是修行,”慕清规微笑起来,“因地制宜灵活变通。”

正说话的时候一行人已经到了门口,关家没什么大讲究,青天白日的大门便大大方方的开着,能瞧见步履匆匆的人影。

关家的长辈们外出未归,家里的大小事情都是以关桃和关之洲为首,几个长些的弟子们商量着处理。

现下他们领着慕清规师姐弟二人进来,立刻便将客居住所安排了个明明白白。

关家自然不是第一次迎来碧虚的客人,如逍遥子这样闲不住好到处乱窜的,在还未收徒前便总爱拉着自己师兄到处跑,梁州关家也算是常来的落脚点。

而逍遥子收徒后,他的首徒也继承了其爱溜达的特点,也是经常与挚友一道来到梁州,同时顺路拜访关家的长辈。

“您的师兄经常落榻在此院落,”领路的小弟子说,“这里靠近长辈们的居所,不会有人随意打扰,更安静些,也方便您拜访。”

慕清规听着,微微垂眸看向走在自己身侧前方的小弟子。

是个脸蛋圆圆的小姑娘,看着跟流明差不多年岁。可爱的发髻上缠了桃红色的发带,绑成蝴蝶的样式,尾端垂下随着走动一摆一摆。

瞧着瞧着,慕清规突然抬手,指尖稳准狠捏住了小姑娘摆来摆去的发带。

正在领路的小姑娘立刻便像被捏住后颈的猫咪,缩了缩脖子定在原地。

“您”她的声音有些瑟缩。

还没等她一句话出口,突然便感觉一股说不出的香气萦上了鼻尖,不算甜腻也不算浓厚——

清得如雪山上缥缈的月光,又没有那样冷,像是月色雪色中的一朵花。

“你的发带,”慕清规轻声开口,“有些松了。”

她说着,已经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灵巧的将快要散开的蝴蝶结重新系紧,桃粉色的纤细蝴蝶重新落在乌黑的发髻上。

小姑娘下意识晃了晃脑袋,桃粉色的蝴蝶振翅欲飞。

待到慕清规他们进了院子后,关之洲与关桃并没有同他们相处太久,关家子弟都有巡查任务,两人稍坐片刻便双双离开了。

人间好春,草长莺飞的时候。

这一处院落确实要比旁处更安静些,之前一路走来关家子弟的匆匆步履与鼎沸人声都像是被隔绝在了门外,能听到些动静,却总觉得隔了朦胧一层。

慕清规抬眸瞧了瞧檐外温柔明媚的日光,还没等她有什么动作,便见兰祈一手拖着一把椅子,稳稳当当便放到了院中发了新叶的梧桐下。

温和阳光疏落而下,飘摇在静静并肩的椅子上,无声邀请。

慕清规动了动眉梢,到底还是走过去挑了一把椅子坐下。

她这次下山着了身棟色的衣裙,其上金色法纹内敛,只随着动作有星星点点的灵光飘散。

通身没有什么华彩熠熠的装饰,连发上的玉簪都柔和。唯有雪青色的腰带上拴了金色剑链,将长剑稳固在腰侧。

安安静静,仰着脸望向梧桐摇动的树梢时,阳光跌落在她的眼睫,于如此醺和的春风中,如同一尊披了身雾霞的玉像。

只腰侧的乌鞘长剑,不发一语间吐露锋锐气象。

慕清规总是这样的,看起来恍如姑射神人般的模样下是一往无前的锋刃。

她从不停留从不回头,就连坐下时手指都轻轻搭在剑柄上,水墨般的眼只望向最高处。

可又让人觉得她跟其他人有些不一样。

兰祈想,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周遭春风袅袅,竟然就像是他第一次遇见春天。

兰祈瞧着,几眼后一迈腿,自己也在剩下的椅子上坐下。

时光静谧,日头温和,偶有鸟鸣,花与草木的香味随着和风徐来,于是兰祈便与慕清规静坐在梧桐下,未发一语却也舒心。

这是时过经年,波澜岁月与光辉史书中,兰祈依旧会回想起来的一个午后。

说来什么都

没有,只是一个没有修行与冰雪、剑影与厮杀、阴谋与理想的,普通却也怦然心动的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