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梁州的那个是被她的灵火烧的连点灰都不剩,暂且不论。
而琅琊的两个,一个被天雷劈的尸骨无存,另一个却是在慕清规眼皮子底下被斩下头颅,虽然之后同样被邪气吞噬而什么都没有留下,但并没有出现瞬间化为枯骨这样的情况。
眼下的事情确实有些怪异。
她扶着腰侧的长剑跟兰祈一起蹲在枯骨旁边,指尖只觉忽然划过一抹温热,瞬间一枚火焰色的凤凰羽翎便冲到了半空中。
在两个人惊讶的视线中,热烈的妖力陡然倾泻而下,像是在梁州隧道山洞中那样一般,又比那时微妙的更加炽热些。
兰祈歪着头瞧了一会,轻声对慕清规道,“小师姐,这枚凤凰羽翎到底是被谁操纵着的呢?”
“不清楚,但上面的妖力货真价实。”
兰祈是没见过在山洞中,这片羽翎是怎么样在关键时刻救下一个女孩的命的,但此时此刻,作为流淌着一半妖族血脉的半血,他非常清楚对于妖族来说没有任何可供流传的东西是可以脱离妖力的。
人类修者得天道垂幸,能借用自然五行之力,待到他们或身死道消或飞升大道之后,他们所留下的法器灵物也依旧保有着原生人在时的威力。
但妖族不同,妖族的一切兵刃武器虽然上好的品类也择主,但在没有主人之时是不会有自主行为的。
那,凤凰元君的羽翎,如今究竟是涅槃之后的凤凰元君自己在操纵,还是什么旁的人?
而无论是谁,这个人至少都可以将慕清规的一举一动尽数察觉。
意识到的这一点,让兰祈的心情骤然变差。
心思百转千回,可实际上不过是兰祈一垂眼的时间。
妖力的笼罩下这具枯骨竟然开始细微的颤抖起来,慕清规凝眸去看,没有发现身旁兰祈已然冷下来的神色。
食铁兽不是群居的妖族,就算是这个时候他与他的母亲见面,他这个将将要成年的妖,若是没有提前打过招呼便贸然踏入他母亲的领地,怕是也要狠狠打一架才能罢休的。
亲生母子尚且如此,更谬论是一个陌生妖。
这么想着,兰祈的妖力都有一瞬间的暴动。
他妖力高涨,引来慕清规有些诧异的注视,正准备问问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下一秒,突然间那具本该死的不能再死的骸骨突然从地上跳了起来!
一具骷髅大张着嘴,空无一物的口腔中发出一阵尖锐的噪音,慕清规被这一下打了个猝不及防,皱着眉刚用灵力护住兰祈与自己的耳朵,便见自家小师
弟已经冲了出去。
有些稀奇,慕清规眨了眨眼,她从来一马当先,还没站在原地看过旁人御敌的背影。
而当下里兰祈没有抽出木剑,反而像是动物一般单手掐住骷髅的咽喉骨骼,整个人一个飞扑便将骷髅摁在了地上。
他唇边有尖锐的兽齿探出一个齿间,眉头紧锁,额角青筋暴起,看起来还真像是一头暴怒的野兽正死死摁住猎物,只待一口咬断对方的脖颈。
而在这之时,慕清规亲眼看到被兰祈摁住的骨头架子在慢慢生长出血肉来,随着皮肉渐渐包裹骨头,这具尸骸的挣扎幅度也更大了些。
假死。
慕清规皱眉,这人竟然是假死以求脱身的吗?
她心中陡然一沉,既然能用这样的方法以求脱身,那便证明这人不害怕自己的身体被处置。
如此,梁州时被她以灵火灼烧,是否也是那人的脱身的办法?
“咔嚓”
慕清规回过了神,看向发出响动的方向。
兰祈干净利落的扭断了对方的脖子,以一个诡异角度软软垂下的头颅,再也不能发出尖锐到要人心烦的声音。
但是他依旧死死摁着对方的胸膛,手掌几乎要摁断对方的胸骨一般用力,紧接着兰祈歪了歪头,“他的心脏确实停跳了几息,气息也完全断绝,但是现在又重新恢复了。”
已经可以称得上是死而复生了——如此惊人的恢复能力吗?
慕清规凑到兰祈身边去,“你们妖族或者魔族,有谁能做到这一点吗?”
“几乎没有,”兰祈不假思索便回答,“妖魔的血肉强悍,对于一些大妖大魔来说断肢亦可重生,但除了身负涅槃之力的凤凰一族,没有任何妖族魔族能做到起死回生。”
“但他现在的挣扎远没有之前有力,”慕清规思索着,“是因为起死回生削弱了自身实力——”
“不是,”兰祈掌下有用力了几分,淡淡道,“是我在不断震断他的骨头,他太吵了。”
“”
慕清规默默,安静看了一阵后不知想起来了什么,突然间站了起来。
她的突然起身引得兰祈抬头去看,只见自己小师姐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我记着前几年,回春堂那边好似说过缺人试药这人他们应该正需要。”
说着,她指尖飞出一道火色灵光,携着她的讯息化为小雀向回春堂的方向飞去。
“小师弟你再坚持一阵,”慕清规重新蹲回兰祈身边,同样语气清淡道,“明长老寻耐活的药人久已,收到讯息很快就会到。”
耐活的药人,听起来好危险的短句。
而兰祈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慕清规看向他的侧脸,轻轻开口,“要是感兴趣,一阵明长老到了我们可以一道去看看。”
兰祈眨了眨眼睛,唇角已经勾起来,但嘴上还是装模作样道,“这样合适吗?小师姐不是一会还有安排?”
他明明连眼睛都亮起来了,满脸都写着“好奇想去”四个字,却偏偏还要故作体贴的问一句,这样孩子般的表现要慕清规笑起来。
她原本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轻轻动了动,指尖摩挲着,最终顺从本心的戳了戳他的脸颊,在兰祈有些惊讶的眼神里弯起眉眼:
“不是什么费工夫的事情,且我原本便打算诸事完毕后去回春堂瞧瞧的。”
那就是正好顺路了。
兰祈点点头,紧接着,又飞快把自己的脸颊贴回了慕清规的指尖。
生怕她收回去一样,贴回来的动作有些猛,慕清规的手指避闪不及,在他脸颊上戳出来一个小坑。
“哎,小心!”
慕清规说着,急忙将食指收回来,指尖蹭过他的脸勾在耳际,大拇指顺势抬起轻轻蹭了蹭他脸颊上浅浅的指甲印。
这个动作倒像是她在捧着兰祈的脸了。
“小心些,莫要莽撞,”慕清规仔细摩挲着他脸颊上的印子,语气带上了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和无奈,“手指上有指甲,别伤到你。”
人类的指甲怎么会伤到他?
好歹也是上古大妖与魔将的后裔,他成年后就算是一般修者的兵刃砍在他身上恐怕都跟挠痒痒差不多。
若是有其他人这么说,这个时候兰祈应该已经性格恶劣的,要对方见识见识什么才是削铁如泥的利爪。
但此时此刻,看着慕清规那双专注而柔和的眼睛,兰祈只是又向她的方向伸了伸脖子,慢吞吞应了一声,一眨不眨眼的看着她,小声又道,“还真有点疼,小师姐——”
他拖了长音,撒娇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慕清规也果然没有要他失望,立刻捧着他一半侧脸,拇指轻轻压住那个浅到不能再浅的印子,“疼?”
“嗯,”兰祈笑着,脸颊紧紧挨着她的手掌蹭了蹭,“一点点。”
看起来也不是真的很疼的样子,慕清规心知肚明,但到底是自己的小师弟,于是慕清规便也由着他,顺着他的意思继续捧着他的脸颊轻轻摩挲着。
“接下来倒也正好顺路,”慕清规提起了之前的话题,她低低笑了笑,眸光柔和的像是透过海棠的春光,“不过,若是你想去的话,便是不顺路也是可以的。”
她的长睫轻动,竟然像是一只飞到了兰祈心口的蝴蝶,在他心田识海震动翅膀引来一场波涛汹涌的惊涛,要他像是被巨浪瞬间吞没,一瞬间连意识都被卷走。
这一瞬间连慕清规都没发现,却让正被他摁着被迫听了半天的人狂喜!
此时,正是最好的逃脱之时!
不枉在这个环境下,他听了半天这两人谈情说爱,总算是抓住了这个机会!
就是现在——
“砰!”
慕清规惊疑不定的看着被兰祈摁进地里的人,有些迟疑道,“他还活着吗?”
可别明长老来了,人却没气了。
没人应声,慕清规这才侧目去看,正瞧见兰祈抿着唇角,侧脸上的红晕一路染到了耳后,连带着整个脖颈都沾上了红霞一样的色彩。
他垂着眼帘,视线却没聚焦到被他一掌嵌进墙里的人身上,反而像是视线被烫到了一样,不停眨动着。
“你——”
慕清规的声音被另一道温柔的噪音打断,“还有气,只是全身的骨头都碎成末了而已。”
慕清规回过头,瞧见一个气质温婉面容清丽的佳人正笑盈盈立在门口望过来,“明长老,您来了。”
明长老闻言提起裙摆走过来,视线在兰祈通红的耳根和脖颈上转了一圈,因为角度,她瞧不到对方的面容,只能有些遗憾的重新看向慕清规。
“你们出去了一遭,瞧着感情更深厚了。”
慕清规站起身,有些不明所以的看向她,“有吗?我跟小师弟一直感情甚笃。”
啊小师弟呀
明长老的眼神带上了些怜悯,她轻轻扫了旁边幽魂一样低着头默默站起来的兰祈,这孩子连下颌都快红了。
真可怜,明长老笑起来,饶有兴致的想,一个还跟块石头一样不开窍,另一个自己都快把自己煮熟了。
不过比起看小年轻的热闹,明长老还是记挂着更重要的事情——
“你说给我寻好的药人——便是他?”-
明长老挽起袖子蹲下身,捏住对方还算完好的下颌仔细打量,“哎呦,牙齿也碎了一半,看着个吐血量估摸着内脏也没有几块完好的了。”
不过这都还有呼吸,可见确实是耐活的。
明长老的笑容更温柔了些,她单手捏住对方的脖颈,像是拎一只鸡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将人拎起来,对方的腿还拖在地上,她也不在意,只柔柔叹了口气:“哎,真可怜,我们这些心肠软的医修就是见不得人受这么重的伤。”
第96章
慕清规跟着心肠软的明长老走进回春堂的时候,兰祁显然是还在游神——
在蓦然停下步子之后,下一秒兰祁一大条人便撞到慕清规身上。
要不是慕清规连忙稳住身形,连带着握住了他的手臂,恐怕兰祁得滚到地上去。
“小师弟?”
慕清规侧过脸,还没等她看清兰祁脸上的表情,她小师弟便已经就势将脸蹭到了她的颈窝,被她握住的手也顺便环着她的腰搭着,黏黏糊糊又有些闷的开口:
“没事没事,走吧小师姐。”
明长老已经心情甚好的提着人走没影了,慕清规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不是对药人感兴趣?便先去明长老的医庐瞧瞧罢。”
她的声音柔和,兰祁也将脑袋从她颈窝拔出来,下巴轻轻抵在她肩膀,侧着脸挑着眼睛去看她,眼神比窗外的熏风都温柔。
他另一只手搭在慕清规腰侧的长剑上,整个人像是懒洋洋的狸奴般挂在慕清规身上,笑着应了句好。
只不过这只狸奴实在是太大了些。
“三清祖师啊,”回春堂正磨着药材的小弟子神情恍惚,“我刚刚好像看到,小慕师姐背上趴了只兰祁师兄进去了,我是不是该去找师尊看看了?”
“不是刚刚进来的那个是小慕师姐吗?”
一个弟子提出质疑,“她刚刚说话的样子真的是小慕师姐?”
“你们真的觉得,那个趴在小慕师姐背后的是兰师弟吗?”
另一个来回春堂取药的弟子脸色凝重,“不对不对,他怎么看怎么是被夺舍了,兰师弟看别人的眼神什么时候那么柔和过!”
“被夺舍了长老们能不晓得?”
伸长脖子看他们离去背影的女修摆了摆手,“这分明就是结成道侣了嘛!”
“道侣?”
其余人倒吸一口凉气,“那个慕清规和那个兰祁?”
*
循着记忆往明长老医庐走的慕清规突然停步,有些疑惑的回过头,“我怎么觉着,好似有谁在喊我的名字?”
兰祁的下巴蹭着她的脑袋,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将自己小师姐整个人向前推了两步,“都是些无聊的话,小师姐——我有点困了。”
他在成年期确实嗜睡,闻言慕清规也没有纠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领着自家小师弟便来到了明长老的医庐。
他们晚了明长老几步,现下她的医庐里已经聚集了好些平常深居简出的医修弟子,正神色专注而兴奋的看着呈大字型躺在桌上的人。
一群人将桌子团团围住,慕清规跟兰祁只能勉强从缝隙中看到那人的手。
兰祁嗅了嗅,神色有些古怪的对自家小师姐耳语,“他们好像用了迷药。”
而且,这么重的血腥味,怕不是已经将人开膛破肚了罢?
“成了成了!这人他的心开始跳了!”
这时候,一个脸颊上沾了血迹的女修兴奋大喊,“太好了,这下我的药都有地方试了!”
另一个男修这时候挤到最前面,掌中捏了个小瓷瓶,“都这样别浪费!快让我断他一条胳膊,试试我这断肢重生术是否灵验!”
“哎哎哎,别急别急!也得有个先来后到罢!”
另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修跳脚,“我可早早就等着试我的脏器交换了!”
兰祁沉默了一阵,有些感慨道,“碧虚,原来还有这样的地方啊。”
“这几位都是明长老的亲传弟子,”慕清规平静道,“平日里醉心医道,不是在自己的医庐钻研便是在医谷论道,深居简出,不怎么能见到。”
“然则虽然不怎么出门,但这几位都是碧虚回春堂的中流砥柱。”
慕清规道,“平日里不坐诊,但若是罹患疑难杂症便是需要这几位出手的时候了,故而碧虚上下对这几位师兄师姐还是分外尊重的。”
兰祁看了眼为了争条腿开始大打出手的几个人,深切觉着,碧虚其他人于其说是尊重,不如说是对这几个人敬而远之来的贴切。
“所以,所说的药人,便是用来试药的?”
慕清规淡然颔首,“嗯,碧虚到底不比医谷,医谷中的弟子们在行医问诊中积累经验,有什么需要证实的,待遇到相对应的病症便可解惑,但回春堂一般都是本门弟子上门,大多都是外伤内伤,其余病症鲜少遇到。”
“所以他们的药便需要人去试,”兰祁顿了顿,突然反应过来了些什么,“那这么说,医谷不便是在病人身上试药?”
“不太一样,”慕清规指了指那边争的正激烈的几人,“医谷到底还是要确保病人安然无恙的,但药人无所谓,活着死了,半死不活,都无所谓。”
兰祁看了她一会,眨了眨眼,“小师姐,这人是真的惹得你很生气。”
“是吗?”
慕清规的视线依旧望着那边争抢的人群,良久过去,她才缓缓开口,“或许,你说的对,我游历一遭,最先认识到的居然是生气和难过。”
她的声音平和,已经听不出来当时盛怒时的气势,慕清规转过脸,望向兰祁,“你呢,当时在人间界行走时与我一样吗?”
兰祁便认真想了想,“应是不太一样的——不一样,嗯,细细想来,我在人间界时倒是不曾动过怒。”
“他们不过是普通人类而已,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其实都不是很在乎。”
说这话的时候,兰祁脸上有一种完全不加掩饰的、要人心惊的漠然。
慕清规闻言,瞧着他的神色便笑了,“傲慢。”
“嗯。”兰祁完全不以为耻,心平气和接受了这个评价。
“师尊曾经这样评价过我,”慕清规笑着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回忆到了那时候的自己,“我算是知道,为何师尊会这样评价我了。”
“你我,实在是太相似了。”她感叹道。
兰祁却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一个不甚赞同的表情来,“怎么能如此评价你?”
慕清规有些奇怪,“你觉得傲慢这个词不好?”
“在你们人类眼里,这个词不是个好词。”
“那我说你傲慢,你倒是认得痛快。”
“不一样,”兰祁歪了歪头,“我们妖族魔族从不在乎这些名头,你要说一个大妖傲慢,大魔傲慢,更像是在说他们强大。”
“因为,弱小的妖魔没有傲慢的资本?”
“对,”兰祁笑了笑,他看着慕清规,“不过你们人类总是会在乎这些奇怪的东西,曾经我为了在人类堆里没那么显眼,便也跟着学了一阵子,勉强算是把自己装成了半个人类。”
是啊,这小子刚刚拜入不争峰的时候可跟现在完全不同,慕清规看着兰祁的眉眼,想道,没有现在这么神采飞扬,也没有现在这么神锋俊逸。
这么想来还是现在更好些,至少瞧着鲜明欢快。
“我是妖魔,我不在乎你们人类的评价,好与坏都无所谓,”他顿了顿,想起了不好的事情一样,又皱起眉头,眼眸认真而专注的望着慕清规,“但我不喜欢他们说你不好,很不喜欢。”
慕清规哑然,有心告诉他这世上从没有能讨所有人欢心的人,可刚想开口便被兰祁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因为我觉着你很好,全天下所有人加起来,都比不上你。”
他看着她,俊得无可挑剔的眉眼沾着日光,竟然要慕清规恍惚间听到了心跳的声音,震耳欲聋。
有些奇怪,慕清规想,她听放到的这声音到底是从哪传来的,怎么能这么响?
“小师姐?”
慕清规回过神,兰祁放大的脸便出现在了视线。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一眨不眨眼的与他对视。
兰祁便又凑近了些,垂下眼帘,鼻尖几乎都要蹭到鼻尖。
“小师姐,”他皱着眉头,“你怎么不呼吸?”
慕清规看着他,周身灵力沉静内敛毫无波动,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已经憋气憋得脸
颊飞红。
兰祁皱眉,捧住她的脸有些担忧道,“小师姐,快呼吸啊!”
“噗,咳”
不知什么时候莫名安静的周围,传来了明长老没憋住的笑声。
像是被这一声笑唤回了神智,慕清规猛然间喘了一大口气,被兰祁捧着脸向他自己的方向拉了一大步,靠到他怀里不算,还要单手替她抚着后背顺着气。
“小师姐,你没事罢?”
慕清规一边靠在他胸膛喘着粗气,一边抬手轻轻摆了摆,示意自己没事。
兰祁还是有些担心,所以在慕清规恢复正常后他还是轻轻牵着她的手腕,像是在甄别她的一举一动是否正常。
剑修握剑的手被人牵住脉门,慕清规却不甚在意的样子,只看向明长老,提起了另一个话题,“长老,我托付给您的那个女子如今可还好?”
明长老掩着唇角弯着眼睛,视线轻飘飘的往兰祁牵着她手腕的手上望了一眼,紧接着便笑意柔和的开口:
“那姑娘虽然情况有些棘手,但清规你先前处理的很好,目前来说尽管仍昏迷,但看样子清醒过来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不过,她被鬼气浸染太深,恐怕是不可能如常人一般了。”
明长老道,“她原本是毫无灵脉的普通人,经此一遭倒是要肆虐的鬼气在她身体里开拓出了脉络,之后又有你灵力的温养,重塑骨血,醒来后倒是个修邪的好苗子。”
边说话,明长老边领着她们往医庐里走。
而走过一道长廊,进了两道门,转过一盏屏风后,慕清规瞧见到正安静谁在床榻上的女子。
她的面容已经完全恢复,身上的伤势也完全消失不见,除了身形过分消瘦外,竟然像是一个普通人正安静小憩着。
“明长老医术高明。”
闻言,明长老勾了勾唇,又开口,“既然已到了这里,清规不如再留下一道你的灵力罢,她昏迷中对你的灵力像是格外有反应,说不定可以早些醒来。”
此事自然无不可。
慕清规将自己的灵力化为一朵流光溢彩的玫瑰,安静悬在这姑娘的枕边。
“我在梁州常见这种花,便以此花伴她枕边罢。”
来回春堂的所有事情皆已办完,慕清规便带着自己小师弟向明长老辞行,准备回不争峰去。
纸鹤钻出她的袖摆,慕清规垂眼瞧着,视线顺着这颇得灵气的小家伙抬起,一错眼便落到了身边眉目深远的兰祁身上。
这些日子他们朝夕相伴,倒是今日才惊觉,兰祁的眉眼竟然更俊了些。
“小师姐?”
兰祁突然转眸对上慕清规的视线,他牵着慕清规的手腕轻轻晃了晃,有些奇怪道,“没事吗?”
“你刚刚的心跳,突然好快。”
第97章
怀疑自己患了心悸之症的慕清规,在被回春堂的师叔赶出来后,再入无果,只能与兰祈回了不争峰。
幸而之前的症状再未出现,慕清规便也作罢。
不争峰上没有人,逍遥子从戒律阁之后便没了踪影,而其他师姐师兄们也不在师门,现下他们二人一落地,竟然成了不争峰上唯二的人气。
冰雪清冽洌的气息洗涤心神,慕清规心绪于是归于平稳,向兰祈点了点头便要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不争峰上积雪不消,偏偏碧虚地界内的地脉灵气充沛,又得众多修者外逸的灵气滋养,冰霜与碧叶相行,絮雪共飞花交映,自然一幅人间界难得景象。
慕清规缓步,裙摆拂过草叶时抖落了翠色上的一层浮雪。
一步两步她停了下来。
“小师弟,”慕清规回过头,“你要往我的院子去?”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兰祈理直气壮的点了点头,末了还歪着头凑过去,眨巴着眼问,“不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没什么不可以。
慕清规略微后退一步,一边嘀咕自己的心悸之症好似还没痊愈,一边向兰祈点头,示意他继续跟上来。
慕清规的院子跟其他人的都有所不同。
不争峰上的其它弟子们,院子里总以灵气滋养着些植被,毕竟雪峰之上的茂盛花木总是要人惊叹的。
但她的院子里除了一方灵玉,再无其它。
空旷而宁静,一如她这个人。
这还是兰祈第一次踏入慕清规起居的院落。
说来惭愧,他们师姐弟俩虽然自从兰祈拜师后便几乎形影不离,但不是在山巅就是在藏书阁,或者在从不争峰山巅到藏书阁的路上。
慕清规习惯了从无休息的修行,而兰祈本就是妖魔混血,适应的也很快,成年期前不嗜睡的时候跟着慕清规这样修行,每天瞧着也神采奕奕的。
这样回想起来,他们两个倒是确实几乎没有踏入过自己起居的院子。
唯一仅有的一次还是慕清规收拾东西准备下山,而那个时候兰祈是在院门外堵的她。
想着,走进门,兰祈好奇的凑到那一大块灵玉边。
经年被不争峰上的灵气剑气冲刷着,要这块未经雕琢的灵玉表面光滑非常,在此时的日光下立在旁边连人影都清晰可见。
因为逍遥子和谢渐鸿都是变异水灵根,且一冰一雪,不争峰的灵气便比别处更寒些,也因此积雪更深,冰雪的踪迹一直到半山腰才消去。
而这块玉,也比其他灵玉的气息更凌冽些。
兰祈探出手去,将掌心贴上灵玉光滑的表面,丝缕的寒气从掌心中渐渐贴上,一路绕着腕骨攀到了手臂。
这让他突然间想到了慕清规内府识海中的那片如镜湖泊,也如这块灵玉一般,不会伤人,但是凉寒气息却始终缠绕跟随着。
兰祈的指尖轻轻敲了敲灵玉,之前不晓得,可现下想来,他小师姐分明是火灵根,起居之所却有这样一大块与火属相克的灵玉,且整个不争峰上的气息实际上都与她相克。
逍遥子的徒儿俱是一品灵根,其中仅有二徒儿萧燕与他小师姐是火灵根,可萧燕的院落从外面看都能瞧到,那一棵巨大而花叶茂密的金桂。
萧燕的火属性灵力在冰天雪地里滋养了那棵桂花树,而那棵桂花树在成活后同样也在以自身的草木之灵反哺萧燕,相辅相成,生生不息。
故而萧燕的院落周围没有冰雪的痕迹,至少在她的院落里,是完全契合于她自身灵根属性的环境。
可同样的火灵根,为何没有一人指点过小师姐?
甚至,在她自己的识海里,竟然都遍布那样一大片与她本命灵力相克的湖泊。
——这是在压制她的成长,无论是心照不宣的师门,还是她自己的潜意识。
兰祈抿了抿唇,他有些不明白,又好像有些头绪。
他的小师姐,是魂魄不全之人。
纵然只有那么一点点的缺失,却已经是天道之下的异类。
若是被天道审视发现了这一点,恐怕她能不能活到现在都是个问题。
兰祈的指尖有些发凉,他缓缓将手指攥回掌心,冰凉的触感从掌中蔓延。
魂魄是能被补全的吗?
他不是专精于此的血脉,无法给出回答。
但兰祈不可避免的回想起她一步一步的变化,从前那样冰雪塑就月华妆
成的人,如今已经懂得了愤怒和难过。
于是她的剑愈快,从来潜心磨一剑的人,如今展露锋芒,自然有摧枯拉朽之势,几乎无人可挡。
她是绝无仅有的剑道天才,哪怕未曾身负剑骨刃心也能要众生仰望,被天道馈赠的人是无法遮掩锋芒的,可她神锋毕露的那一刻,迎接她的到底是什么,连兰祈都看不清这一点。
“小师弟?”
兰祈抬起眼,看到慕清规从一而终、平和清静的眼,她缓缓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
他笑了笑,动作轻盈的抻了抻腰,顺势仰起头,要慕清规看不真切他的表情,然后他轻轻开口道:
“一个人,若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标,为了走在自己的道,最终要经历很多不是那么好的事情,这个人会怎么做?”
“所有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慕清规轻笑着,“你从来是个通透的个性,如今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看不透了?”
“若是大道那般好行,那得道飞升也便不再是人人向往的境界了。”
兰祈默然许久,久到慕清规都觉得有些奇怪了,他才轻声继续道,“那,若是那大道,从一开始便必然会将此人引入深渊呢?”
“是这道,错了吗?”
“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慕清规想了想,举了个觉得兰祈有印象的例子,“白狼族飞升的那位女王,不便是走得杀戮道吗?”
“以杀止杀,听来要人匪夷所思,但既然能够得道飞升,便是天道承认了的大道。”
“可这条路不好走,”慕清规语气清浅,却一针见血,“若是杀戮之心蒙蔽了理智,便只会力竭在不断杀伐的路上,若是被鲜血浸染的心不够坚定,便会被侵蚀,会软弱会破碎。”
“说来说去,天下大道,皆是如此——”
“欲穷其道,先定其心,道法万千,归处同一。”
兰祈偏头看着她,那双落进了日光的眼眸像是已经做出了回答,但他还是轻声问出了口,想要得到一个他已经心知肚明的答案——
“那小师姐,这个人若是你呢?这条孤子凶险之路,你会踏上去吗?”
慕清规笑了,“为何不会?这是我的道,那便只需向前走去罢了。”
“哪怕不可回头?”
“那便不回头。”
“哪怕殒身丧命?”
“那便殒身丧命。”
她的眼眸映着日光,清浅而宁静的眸光此刻又如同她的剑一般一往无前。
兰祈笑了起来,笑容明亮的挂在俊逸的脸上,他突然间挑起了另一个话头,“小师姐,你还没去过魔域罢?”
师姐弟间的闲谈,慕清规也不在乎突然间跳转话题,她便颔首,顺着他的问题道,“确实未曾,你的父亲是魔将,想来该是了解魔域的?”
“跟人类与妖族的街市差不多,没甚意思,”兰祈双手交叉拢在脑后,语气染上了些懒洋洋的味道,“我从还未化形时便见过许多了街上摆着的物件,那边还热,年幼时总觉得自己的皮毛都要被烤焦了。”
能竟周围的梁州都影响的气候终年不冷,可见魔域确实热的有些超过。
慕清规这么想着,心下却有些意动。
她常年在师门待着,这些年好不容易走出门去,算一算修真界中,妖族地界已经看过,人族聚集的地方没什么好稀奇,还就剩下魔域未曾踏足。
“小师姐,你想去魔域看看吗?”
兰祈望着她。
“你想回去看看吗?”
慕清规有些迟疑,“你不是嫌热?”
“那都是小时候了,”兰祈眨了眨眼,“我如今已经到了成年期,魔域再热也无所谓。”
“怎么样小师姐,要是你去的话那我也顺道去魔域逛逛,不晓得这么久了魔域有什么新变化。”
“新变化?”
这个词在修真界可不常有,大家寿数都长,更多的是千篇一律。
于是慕清规问道,“怎么一个新变化?”
“约莫一百多年前,”兰祈想了想,“就是那次人间界灾祸之后,魔域换了新的魔尊,我父亲好像被邀请回去当什么魔君,不过他忙着陪我母亲,没什么空去管这些,便拒绝了。”
“听说这位新魔尊很有一些章法,将魔域治理的焕然一新。”
慕清规若有所思,“好似,是听之前来碧虚参观求学的魔族提起过,他们离去时便是说这次参观求学是魔尊嘱托,要他们学学人族的章程。”
“这么说来,这位新魔尊倒还当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如何,小师姐?”
兰祈笑着凑近她,“若是同去,以我在魔域的一些面子情,应当能去魔尊面前讨教讨教。”
好大的面子情。
慕清规笑起来,“在去之前,小师弟,这几天奔波劳累,你还是先好好休整休整罢。”
说着,她抬手点了点兰祈的眉心,唇角抿着轻轻的笑意看着他,“困倦都写在脸上了。”
兰祈不言,只日光灼灼,瞬间便热红了他的脸。
第98章
天地间第一缕天光乍破的时候,慕清规便睁开了眼。
这几日她未曾入睡,倒不是被这天光扰了安眠——
被扰了安眠的另有其人。
她垂眸,怀里的兰祈不太安分,正拧着眉头扒拉着她的手臂往她怀里更深处钻。
慕清规的院子里无甚遮挡,天光无拘无数的落下,正好照着他的眉眼,晃得正睡得香的人皱起眉头。
那一方灵玉被慕清规当做了桌几用,初到梁州的时候还风平浪静,兰祈从街头将小吃吃到了巷尾,见他这么有兴致,慕清规也有些被带起了情绪,倒是也挑了几样看起来有意思的。
只不过之后事情一件接一件,这几样小吃倒是忘在了脑后。
不知过了几日光景,只记得兰祈困倦,枕在她膝上的时候,慕清规突然想起来了这几样点心小吃,寻常点心不用特意放进乾坤袋,只一式袖里乾坤便足够了,她翻掌取出后还是新鲜刚出炉的样子。
香味引得兰祈睡都睡不下,一直在袖里乾坤存着也不是个事,索性慕清规便全部取出来,以灵玉为桌,跟兰祈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吃点心。
如今只剩下几个被拆开后空无一物的油纸包,上面最多还有些点心渣。
兰祈的后腰抵着那块玉,进入成年期后他身上的温度总是比旁人要高些,在山门之外的地方总是没有师门中睡着舒坦。
慕清规轻轻抬掌盖在他的眼睫,一直等到他重新安分下来了才卸了力道,将悬空的手肘轻轻搭在兰祈肩上。
清风拂过,带来些混着花香的冰雪气息。
慕清规侧过脸去,眸光落在玉石边沿上的一支绒花。
之前她掏出来了几包点心,兰祈同时拿出来一支绒花。
绒花别出心裁的做成了雀登海棠的样式,雀儿小巧灵动,海棠花枝栩栩如生的娇俏,若是再加上灵光,简直跟碧虚山门中的海棠一模一样。
这样便只能是专门绘出图样来,去找人定做的了。
兰祈拿出来时,是个暮光已至的时候。
不争峰山势高,慕清规的院子又没什么遮挡,只院子之外的植被自顾自生长着,但树荫也只能遮蔽到院墙周围,灵玉周围依旧日头明亮。
于是师姐弟两人便到了廊下,慕清规如今已是元婴,早便不惧寒暑,兰祈进入成年期身体只会比之前更强悍,只不过他在他小师姐面前素来是有些娇气的,说着晃眼睛,便拉着慕清规到了廊下坐着。
结果等到了快要日落的时候他又嫌廊下暗,要到中间去,慕清规也施施然起身万事随他。
等到刚在玉便坐定,慕清规想起来自己袖里乾坤还有几包点心的时候,兰祈也凑过来,掌中递来一支绒花。
斜阳四续,如同火焰一般的色彩染上天边,却又比炽热的火焰更温柔。暖色的光有些许涂上了他素白的掌心,又将掌中静静躺着的海棠绒花也调上了些浅浅的颜色。
鼻尖的点心甜香气一瞬间盖过了花香和冰雪气,慕清规是真的有些惊讶,以至于她甚至下意识从兰祈掌心中拾起这支别致的绒花,惊喜的笑意从眼眸中绽放,唇角也勾起:
“这是从哪里来的?”
兰祈在自己小师姐身边从来都是黏黏糊糊的,之前还有所收敛,这一段时间几乎是变本加厉。
现下慕清规姿态高雅的坐在灵玉旁,他便倚着玉石,一只手臂担在玉石面上,另一只手献宝一样捧着绒花。
他们本身就凑得近,瞧着慕清规骤然生动的眉眼,又听她这么问,兰祈不受控制的又压了压腰,想要凑到慕清规眼跟前去,将她与之前不同的神采看得更清楚仔细些。
于是慕清规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却感觉到了更近的温热吐息。
抬起眼,眼前人比夕阳温柔的眼波便一览无遗。
兰祈自己像是都没察觉到,此时此刻,他抿着唇角轻笑,凑过来的脸上眉眼放松柔和,从来寒星一般的眼眸化为融融柔水,连波澜都温柔。
看着慕清规的眼睛,兰祈慢半拍道,“是梁州,我去找关桃,要了她买绒花那家店铺的地址。”
慕清规笑着,那双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眼眸此时满是兰祈的倒影,她本意是想问,无论梁州还是琅琊,他们两个都是形影不离的,他是什么时候去买的绒花。
但鬼使神差,现下除了瞧着他,忍不住脸上的笑意,慕清规其余一句话也问不出了。
“我看小师姐你对关桃头发上的东西很感兴趣,所以就去买了。”
兰祈声音莫名柔和,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我不过是多看了几眼。”
兰祈闻言挑了挑眉梢,眼尾带上了些了然于胸的狡黠神采,“不就是因为感兴趣才多看两眼的?”
“再者说,”他歪了歪头,唇边笑意更深,“不争峰六弟子,我的小师姐是何种人物?能多看一眼的物件,可见不是凡物。”
这话便是在故意逗她笑了,闻言,慕清规便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
兰祈顺势倒进她怀中,枕上慕清规的膝头,又笑语了两句便阖上了眼,沉沉睡去。
他确实困倦,这一倒头,粗略数数好似已经过了三四轮日出,前几次他都安然,今天倒是有了些反应。
一直到现在,为了给他挡一挡光,那朵绒花刚刚才被慕清规置于玉上,迎接了不争峰的朝阳。
碧虚执剑长老的亲传弟子,什么好东西值得她爱不释手的把玩呢?
说不清楚,只不过是支绒花而已,充其量是造型别致了些,制作精巧了些,甚至连那点特殊的气息,都是在兰祈身上沾染到的。
一个凡物而已,可这个凡物就是在她眼里比一旁的灵玉还要惹眼。
慕清规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兰祈的额头,触及到一点温热的皮肤后她才恍然,这大抵,便是所谓爱屋及乌。
有些奇妙,这是慕清规第一次体会到对什么东西的偏爱。
正想着,兰祈突然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慕清规垂眸去看,果然大约等了三息,兰祈便微蹙着眉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慢腾腾翻身坐起来,盘腿在慕清规身边,还要歪着上半身靠到她身上去,一幅没怎么睡饱的样子。
“扰到你了?”
兰祈点点头,又摇摇头,迷迷糊糊的样子,眼神发直了半晌才狠狠打了个哈欠,含糊不清道,“什么时候动身?”
“睡好了?”
“总不能一直睡,”兰祈摁了摁脖颈,嘟囔道,“也要睡一睡动一动,不然筋骨都锈了。”
说的也有理。
慕清规颔首,“若是无事,我们便此刻动身往魔域去。”
师门中出什么事都寻不到他们头上来,便是除了大能长辈们,各位师伯师叔、师姐师兄也在,如何都轮不到两个齿序年龄都小的小辈来顶事。
且逍遥子这几日一反常态的留在师门中,慕清规便走得更潇洒了。
她这么说,兰祈自然没有异议,师姐弟两个连行囊都没想着打点便上了路——
修者不食五谷,衣不沾尘,便是真有什么意外也是一个法诀便能解决的,之前未雨绸缪的法袍如今也好好收在袖里乾坤。
确实不用再整理些什么。
慕清规便跟兰祈架着纸鹤,慢悠悠从碧虚离开。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修者岁月漫长,几乎未有白头,可灵气浅薄之地的草木却无有办法,只能随着四季更迭萌发枯萎。
之前百花绽放的姿态尚且历历在目,如今再一瞧,竟然只剩下零星几朵残花遮掩在叶间了。
春光短暂,但飞红落去后枝叶茂盛,烂漫散去倒是仍然还有绿意盎然的生机。
越靠进魔域的方向春花便越稀,草叶却越浓,一直到了梁州与魔域的边界,更是一片初夏浓荫。
到底是要从人族聚居的地界到魔域去,慕清规操纵纸鹤落在了魔域城池之外几步,与兰祁一同落地,以示初来乍到的尊重,准备稳妥些走进去。
魔域的城池与人族的不太一样,人族的城池实际上承担了很大一部分防御功能,人间界自不必提,便是修真界的人族城池也是刻画了许多阵法的。
而魔域的城池,慕清规远远瞧着,城墙并不算高大厚实,上面也没有任何防御与攻击机制,似乎仅仅只是用来划分地域的。
魔域常年炎热,如今不过春季,魔域却已经热的像是入了夏。
慕清规与兰祁并肩走过城门,这里无有禁制阵法也没有值守,轻轻松松便走了进去。
“这处是什么城?”
慕清规没有瞧见城名,便问旁边的兰祁,“靠近人族却又不验明身份,若是混进来了别有用心的人该如何是好?”
“不知道,”兰祁摊了摊手,“我年幼时魔域从没有什么城池,今天兴致好便到这处聚一聚,明天有了新乐子便到另一处看一看,妖族划分领地,魔族却没这方面的需求。”
“至于验明身份,”兰祁笑了笑,“小师姐,你是不是从来没有跟魔族相交从深过?”
“碧虚有过魔族的师兄师姐,”慕清规坦言,“倒不是未曾见过,但若是论及相交倒也确实只是泛泛相交。”
“我便知道,”兰祁笑出了声,“从你之前说‘魔族的师兄师姐’时我就知道这一点了。”
慕清规看向他,神色有些不明所以。
兰祁憋笑,“因为魔族除了魅魔一族全族皆是女性之外,其他族群,没有性别,可男可女。”
慕清规瞳孔地震。
第99章
魔域常年炎热少雨,也不知道是运道是好还是不好,慕清规与兰祈刚在魔域站定没有多久,天上风云忽变,瞧着竟是大雨将至的样子。
明亮的日光被阴云挡住,在云层后若隐若现,大风卷着地面的燥热之气狂舞,将慕清规的发丝与衣摆牵扯。
“妖族的领地是因为属于兽类的天性在血脉中作祟,一方面是难以压抑的占有欲,而另一方面是雌性繁育幼崽后需要保障幼崽的安全,这样的母性本能会更加促使妖族圈定地盘。”
“有族群群居习性的妖族雄性与雌性都会天然抗拒其他族群的妖族进入领地,有了幼崽更甚。”
“而独居的妖族,比如我的母亲,在我尚年幼的时候,其他任何妖族都不可踏入她的领地,我的父亲也不能将我带离她的视线,而就算是成年后的我踏入她的领地,恐怕都会被她驱逐。”
兰祁挑了挑眉,“不过魔族完全没有地盘领地的观念,究其根本,魔族天生没有性别,自然不会在乎繁育与后代。”
“好斗、贪婪、残忍,这些确实是魔族的底色,也因为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族群如何,魔族也并不会圈定地盘与筑造用以保护和休息的城池。”
说着,又是一阵大风起。
兰祈抬头看了看天色,“要下雨了,我们是寻个地方躲雨还
是?”
一般人都是寻个地方躲雨,但各种法诀烂熟于心,有的是法子漫步雨中不湿衣,师姐弟俩都无所谓躲不躲的。
“”
“小师姐?”迟迟没有听到慕清规的回答,兰祈有些奇怪。
“我在想,”回过神,顿了顿,慕清规脸上渐渐浮现出怪异的表情,“没有性别的意思是?”
兰祈没想到她居然还在纠结这个问题,身边狂风渐歇,想来大雨将至了,抬头看了看,兰祈眨巴着眼睛,指了指天:
“这个问题也不是什么秘密,但我们真的要一直在这里说?”
两个人莫名其妙立在人家城门口不走,确实有些怪。
于是慕清规迈开步子,视线扫过一圈,快速锁定一间客栈便拉着兰祈走过去。
师姐弟俩前脚走进去,后脚瓢泼大雨便落了下来,激起地面一片尘埃,又被雨水打落顺着大雨流淌而去。
慕清规分神听了一下声势浩大的大雨,随即抬眼扫过这家客栈内,现在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百无聊赖在柜台后发呆的小姑娘。
瞧见慕清规和兰祈进来,小姑娘立刻敏锐的抬起脸,视线紧紧跟在他们身上。
“您好,”她飘过来,慕清规注意到她足尖与地面若即若离,并没有迈开步子,“您是人族,您是混血?”
慕清规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眼前这姑娘立刻笑起来,刚刚还含蓄抿起来的唇瓣咧开到了耳后根,她兴高采烈的浮在空中,在大堂半空兜了一圈,情绪高涨的快活道:
“听到了吗听到了吗?他们不是魔——不是完全的魔!”
慕清规看着她咧到耳后根的唇角,沉默了一下,轻声问身边的兰祈,“你们魔的五官都这么随意可动的吗?”
“”
兰祈也沉默,过了几息才道,“魔本身便与人族的长相不同,他们现在是拟态化形的样貌,可能不是很熟练。”
眼看着那边欢欣雀跃的魔连四肢都开始不对劲了,慕清规心道,这应当算是完全不熟悉。
但她也有些好奇,“那他们原本的长相该是什么样子的?”
妖族自有本源根脚,只是人族的外貌作为娲皇抟土的选择,且人族是三族中数量最多的种族,妖族还除了自己的本源根脚外,还是会再化一层人族样貌的。
但魔族却与妖族不同,他们连普世观念中的性别都没有,可想而知真身恐怕与人类的样貌也不会太沾边。
“样子的话,”兰祁指着已经落到地上的魔,神色自然的点评道,“最开始过来的那个,是魅魔,她们很特殊,魅魔族群只有雌性,且是天道之下唯一拥有性别的魔。”
“魅魔,”慕清规神色一动,“便是与合欢宗功法相似的那一族群?”
“对,不过她们原本的样子跟你们人类虽然相似,但也不同。”
兰祁直接指着那边的人影,“她们原本的身量该是更长些,身上覆有一层坚硬的鳞甲,尤其是腹部,魅魔身为雌性拥有孕育后代的能力,她们腹部的鳞甲为了保护胎儿会更加坚硬厚实。”
“其次,雌性特有的性质也在她们身上有所展现,魅魔一族的攻击力实际上要比大多数其他魔族更强大凶悍,魔族都拥有蛊惑与幻术的本领,但在这之外,魅魔的身体是最结实强壮的,大部分魔族只要能勘破他们的幻术便是胜利,但魅魔不同,在你看透了她们的幻术后,还要提防被她们咬断喉咙。”
兰祁就这样一板一眼,毫无保留的将魔族的特征完全讲述出来,甚至要原本情绪高涨的魔全都安静下来,忌惮而狐疑的看着他,像是不太明白这个混血为什么会知道这么事情。
对这么多怪异的视线,兰祁神态自若,甚至还咧开嘴向魔族笑了一下,他笑得灿烂,还露出了几颗牙齿,“你大概还没有两百年的年龄罢——人类,都是这么笑的。”
被他笑脸相对的魔却没有多好看的脸色,她瞬间褪去人类的皮囊,浑身上下包裹着一层黑铁一般的金属光泽,仔细一瞧便能看到她身上细密的鳞片,她的头发也散开,面容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五官都还在,但却有了些细微的不同。
那双眼睛变得更大了些,对人类来说该是白色的眼白是紫色的,瞳仁却像是一道猩红的裂痕,她的眉也变成了鳞片一样的突起,而鼻子高挺,嘴与下颚却更像动物的结构,能轻而易举露出尖牙咬断猎物的脖颈。
鳞片包裹过她纤细的脖颈,拥着她的下颚,只露出一部分对比起来过分苍白的脸颊,与此同时,能瞧见而闪动着诡秘色彩的纹路铺陈在她一边脸颊。
她现在紧紧盯着兰祁,并没有因为兰祁脸上的笑容而放松,反而愈加警惕的拱起后脊背,尖牙从口中露出,喉咙中也发出一阵威慑般的低吟。
可兰祁完全不为所动,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小师姐,你看,”他这个时候还指着对方,侧过脸对慕清规说,“魅魔一族凡是没有完全成熟的幼崽,姑且这么叫,这些幼崽的鳞片都是黑色,并且会一直保护到脖颈脸颊上的。”
“是因为孱弱,所以鳞片更低调,保护范围也更多?”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就是妖族了,”对面已经要蓄势待发的冲过来了,兰祁却毫不在乎的轻笑出声,“魔族嘛,本身对所谓传承、血脉就很淡薄,与其说这身黑色的鳞甲是为了保护,不如说是她现在没有能力生长出更坚韧、漂亮的甲片来。”
兰祁的视线轻飘飘飞过那边的魔,他不在意对方蓄势待发的状态,紧接着,在他视线飘过来的下一秒,一股强悍而凶残的魔气便从他身上炸开。
已经在这个世上行走了三遍多年的魔,虽然尚且还算稚嫩,但这样明显比在座各位都要凶悍的气息还是瞬间将这个一百多岁的魔震慑在原地。
魅魔瞬间便僵硬在了原地,甚至连跪下趴伏都做不到,只本能一般死死低着头,连抬头与兰祁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不过,魔族妖族,还是有一点相同的——”
兰祁看着他们歪了歪头,他的唇角还勾着弧度,可那双眼眸却澄澈又残忍,“强者为尊,这几个小东西,今天就算被我们杀光,魔域中也不会有任何魔会指责我们。”
“每个魔的血,颜色也是不一样的。”
他这么说,像是一句兴致勃勃的暗示。
“是吗,”慕清规轻轻开口,“听起来很有趣,跟妖族不同,却又有些微妙的相似。”
紧接着,她又略带好奇的问出了另一个问题,“但是魔族中如果只有魅魔有性别,繁衍生息是如何做到的?”
“一些魔族会选择向魅魔求偶,要是被允许,那么这些魔族会化为男身,将自己的血肉骨骼剔出来一部分,凝练魔气送入魅魔体内,由魅魔孕育后代。”
“而另一部分,他们会选择从自己的血肉中分出一个个体,这些个体在足够久的时间后便能自己修出魔核,那时候他们便是独立的魔了。”
“魔族一般不会选择繁衍,除非是在某些特殊的时候,他们格外虚弱,需要一些不得不依附在他们身边的个体来提供帮助。”
慕清规听着,突然间心头一动,侧过脸看向兰祁,“那你呢?你是这世间唯一一个魔族混血。”
魔族如果真的没有任何普世意义上的情感,为何兰祁会诞生于世?
“这个问题很深奥,”兰祁收敛起身上乖戾的锋芒,转而看向他小师姐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些柔软的困惑,“我年幼时见过的绝大多数魔,他们都强大孤傲,心里除了战斗与变强没有任何想法,来见见我也只不过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要是那时候我真的惹他们不快,他们不会看在我尚且年幼,或者我的父亲而饶恕我,他们真的会毫不犹豫的杀死我。”
“可说来奇怪——”
兰祁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要他极其不能理解的事情一样,他望向慕清规的眼睛里甚至不自觉地带上了求教般的迷茫:
“我的父亲,他为了向我的母亲求偶,舍弃了自己魔族的外貌,将自己的性别固定在雄性,同时剥离了自己一部分的魔核,就是为了求偶时得到我母亲的青睐。”
“可这么做是没有意义的,”他歪了歪头,提起自己时口吻都那样漠然,“我的诞生为他带来不了任何助力,甚至碎过一部分的魔核要他在一段时间不如之前强大,我不能理解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慕清规看着他,抬手轻轻点了点兰祁的眉心,“你想的过于复杂了,小师弟。”
兰祁不明所以的望着她,安静听着她说。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父亲的一系列行为不该被称为求偶,他不是妖族,不该有这样的求偶本能。”
慕清规的视线有一瞬间掠过那边大气都不敢出的魅魔,她想了想,觉得站在客栈门口聊天也很奇怪,于是她拉着兰祁往里走,步调缓慢的像是散步。
两道轻缓的足音响起,相互纠缠间,又听到她的声音不急不缓,“与其说这是求偶,不如说他是在追求。”
兰祁的眼睛有一瞬间的睁大,流转过明亮的光。
“他只是在追求你的母亲,所以他
向你的母亲展示自己的优点,同时在结为伴侣后,为了讨她高兴,他献上了你母亲需要的一切。”
“不知道妖族魔族是怎么称呼这种行为的,但对于我们人族来说,大多数人应该是将其称为爱的。”
慕清规确认般点了点头,“他只是因为爱你的母亲,所以去追求她,并且与她诞育后嗣而已。”
兰祁跟在慕清规的身后,他紧紧盯着慕清规的背影,眼睛依旧晶亮,脸上却猛然间浮现出一种要人毛骨悚然的兴奋来。
他亮着眼睛正要开口,猛然间身后却传来一阵巨响,一柄裹着利风的重剑刹那间出现在兰祁身侧——
如果不是他躲得快,现在这柄重剑应该已经拍断了他的脊椎。
第100章
大雨瓢泼,被打穿的客栈门脸阻挡不了雨水的进入,靠近门口的几张桌子已经被完全浇透。
慕清规、兰祈,还有她一段时间没见的四师兄和五师兄,四个人正坐在被雨浇不到的大堂中面面相觑。
远远的还有一个不敢走也不敢靠近,只能在一个界限位置罚站的魅魔。
终于,在几个莫名沉得住气的同门中,凌霄率先开口向自己身边的人道,“这是我跟你提过的,咱们的七师弟,兰祈。”
已经将自己的重剑靠在桌旁的人给面子的顺着他的意思望过去,微微颔首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兰祈歪在他小师姐肩上,那么长一条人愣是弯着腰努力依人,像是一只撒着娇靠在慕清规身上,晒着太阳翻肚皮的大猫,只懒懒散散的睨过去一眼,直到慕清规抬手杵了杵他,兰祈才扒拉在慕清规身上,没什么感情的向对面两个打了招呼。
就是那两句师兄叫的,实在是不如“小师姐”走心。
凌霄看看兰祈,又看看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慕清规,暂且先不论这个七师弟跟六师妹信上写的完全不一样这件事,这个相处模式又是怎么回事?
但自己旁边的魏流风也完全没什么反应,甚至连眼底都平静无波,凌霄只能把已经到了嘴边的疑问咽回去,转而向慕清规他们三言两语说清楚他们这边的事情。
一言以蔽之——
不争峰的四弟子与五弟子,因为在魔域跟人大打出手强拆了无数魔域的建筑,目前正别现任魔尊扣留在新成立的治安队,什么时候抵上损失,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所以,自己这两个师兄这么久没有回过师门,是因为在魔域打坏了人家的东西,正在打白工抵债。
慕清规默然,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回应这一段经历。
“嗯?”
淅沥雨声敲在兰祈字与字的间隙,雨幕笼罩下让他含着些笑意的声音带上了莫名的朦胧,“那你们又是为什么来到魔域,又在魔域跟谁大打出手?”
外面的雨声单调的让人心惊,淅沥沥的打在地上,也像是敲在了人心上,直听得旁边被迫罚站的魅魔心头一跳——
当然,更可能是兰祈口中的话听得她心里七上八下。
不管怎么听、怎么看,这都是挑衅。
从他轻佻慢待的口吻,还有咄咄逼人的眼睛。
慕清规皱了眉,“小师弟?”
她的语气不算严厉,只能说是比平时咬字更重了些,可兰祈还是从唇边抿了一个微笑,垂下眼帘安静的坐在了慕清规身边,不发一语。
哇哦。
凌霄眨了眨眼,一边轻轻用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魏流风,一边轻笑着,“我们小六现在也是师姐了。”
说着,他扫了一眼外面的雨幕,神色依旧轻松愉快的开口,“我们还得去上工还债,小六和小七你们先逛逛,只有要是有事就来主城寻我们。”
听起来魔尊还给他们两个还债的分了住处。
慕清规颔首,目送着两个师兄离去。
雨势未收,兰祈坐在旁边依旧垂着眼,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小师弟,你怎么了?”
在沉默了一阵后,慕清规缓缓开口,“你好似对五师兄很抵触?”
兰祈缓缓动了动唇角,慢吞吞道,“不是我。”
最先释放敌意的人显然不是他,那人从坐下开始,没有将重剑收入背上的剑鞘便算了,手没有离开过剑柄,余光还一直注意着他的动向!
兰祈磨了磨牙,这分明便是要跟他打架的架势。
而,让他现在情绪这么低落的原因当然不止被人蹬鼻子上脸的挑衅,最重要的是,她小师姐居然没有向着他!
兰祈现在脸上的神色没有平时轻松,眼睛也不看她,纵然抬起,也反而赌气一样直勾勾看着眼前的空气,就是不落到旁边的慕清规身上。
但肩膀还是要歪过去挨着慕清规。
确实感受到自己小师弟情绪的慕清规有些少见的慌乱,她想了想,抬眼望向一直等在一个地方的魅魔,示意她先过来。
魅魔:
你们人类修士为何如此恶毒?
但不管如何,她还是不情不愿的移了过去,在慕清规的示意下弯腰,听对方小声在自己耳边说了些什么。
慕清规的声音几不可闻,甚至抬手轻轻掩住唇角,灵力的屏障下要靠她那么近的兰祈完全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兰祈:?
他稍微又向那边靠了靠,已经说完了的慕清规看了一眼他凑过来的脑袋,轻笑着抬手捏了捏兰祈的耳朵尖,“我要她去准备些点心,你爱吃些甜的。”
兰祈顺势趴在桌上,侧过脸看向慕清规,神色还不是很高兴,但比起刚刚却好了很多。
“刚刚并非指责你,”慕清规迎着他的视线解释道,“五师兄性子便冷淡,他只是未曾与你相处过才会如此防备,待到来日你们相熟些,就不会像今日这般了。”
“不在乎,无所谓,”兰祈趴在桌上,声音有些闷闷的模糊,“我早便说过了,其它人的看法对我来说无关紧要。”
他顿了顿,突然间直起腰,直勾勾看着慕清规近在咫尺的面容,脸上渐渐浮现出委屈与愤慨的神色,“但是,小师姐,你怎么能不站在我这边?”
什么时候没有站在他这边了?
慕清规莫名,甚至想要开口对他解释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就是在避免他与师门中其他人的矛盾。
正想开口,兰祈像是猜到了她要说什么一样,“我不在乎,小师姐,是否会招来怨恨,是否会对之后的生活造成阻碍,这些我都不在乎。”
“我只在乎,真的当我与他人站在对立面的时候,小师姐你会不会与我相背。”
慕清规看着他执着的眼睛,像是被拨动了心弦一般,涟漪从心脏处缓缓散开牵动四肢百骸,要她忍不住蜷了蜷手指,一个清晰的回答在这时候却已经出现在了心田:
“不会的,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哪怕你犯下了人人得而诛之的恶事,我也不会与其他人站在同一边。”
慕清规顿了顿,缓缓道,“哪怕到了这个时候,我也只会亲手了却因果。”
“不会有这个时候的,”兰祈一眨不眨的看着她,“小师姐不会站在我的对立面,我也不会站在小师姐的对立面。”
慕清规轻轻笑了笑,眉眼柔和,开口的声音轻柔也郑重,“抱歉,小师弟,刚刚我不该要你受委屈的。”
“没
关系,”兰祈歪了歪头,重新没骨头一样靠回她身边,放松下来的语气里带上了些愉快味道,“因为是小师姐,所以没关系。”
说话的时候,之前离开的魅魔端着一大盘什么东西也走了过来,同时甜蜜的芬芳味道充盈了整片空间。
大雨还在继续,丝毫没有减缓的趋势,将魔域原本燥热的空气压下,连带着这些花蜜一样的味道也显得比平时清爽了些。
见着他们这边师姐弟两个的氛围好了很多,端来东西的魅魔提起的心也放了下去,她将一大托盘的东西轻手轻脚放到桌上,放下一道便念一道的名字——
“这是糖渍魔肉。”
“这是甜蜜脑花。”
“这是糖浆舌。”
“还有一道拔丝鱼头。”
最后一道菜放下,魅魔赶紧道了一句,“您的菜上齐了!”然后溜之大吉。
不过这个时候,不管是兰祈还是慕清规,实际上都已经无暇估计一个魅魔的去向。
师姐弟两个人神色莫名的注视了一阵桌上的菜色,半晌过后,在慕清规想要劝阻的眼神里,兰祈摸起筷子,将一个死不瞑目的鱼头夹了起来,鱼嘴处还有焦黑的糖丝从盘子里拽出。
他跟鱼眼对视着,有些迟疑道,“这个,吃了真的不会立刻身死道消吗?”
“我比较在意,”慕清规同样神色凝重,“那个魔肉是什么肉?”
“不知道,”兰祈放下鱼头,手里的筷子飞快一动,便探向盘子去,“尝一口就知道了。”
然后兰祁弯腰,面无表情的把嘴里的东西吐到了地上。
“小师弟小师弟?你还好吗?”
小师弟不太好,兰祁火速抄起一个杯子一口便喝干了里面的水。
这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才正常了那么一点。
“这是什么东西?
兰祁不可置信的盯着桌面上那盘险些要他背过气去的东西,“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难吃的东西?”
说着,兰祁又将慕清规面前的水杯端了起来。
听名字,会好吃才奇怪。
慕清规想着,但还是问他要不要再来一杯。
兰祁摇了摇头,以一种此地不宜久留的表情站起身,还不忘带上他小师姐。
大雨还没有停,但两个人都不是会被大雨困住的人,一个法诀念出后,灵光闪动再他们头顶,身上没有一丝被淋湿的在大雨中漫步。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兰祁冷不丁突然这么说。
没头没尾的,但是慕清规就是一瞬间反应了过来他的意思,“嗯,我知道。”
凌霄与魏流风一起,将兰祁提出的问题敷衍了过去。
兰祁侧过脸仔细瞧着他小师姐沉静的侧脸,他直觉这两个人到魔域来跟他小师姐有关系,而且他认为慕清规本人对这件事也是有些猜测的。
但她什么都没说。
“我原本是听说魔域有了好些新变化,想要先在这逛逛的。”
兰祁收回视线,紧接着皱了皱眉,“不过不逛也罢。”
“我们去寻魔尊,小师姐。”
这话说起来,就跟去后花园逛逛一样轻巧。
不过慕清规没有反驳,她也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