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被打击到了味觉的兰祁跟慕清规顶着雨飞过两三个城池,最后来到魔尊宫殿的时候,偌大一个宫殿连个守门的都没有,师姐弟两个大摇大摆便走了进去。
人族的城池慕清规看多了,之前也见识了妖界白狼族的宫殿,而现在对比一下,魔尊宫殿便显得潦草很多。
慕清规抬头,看着正中牌匾上连描金都没有的,大大的“宫殿”二字,沉默了一阵,提起了另一个问题,“这两个字,是人族的字迹。”
兰祁连头都没抬,拉着他小师姐便往里走,懒洋洋的音调响起,“魔族妖族各个种族之间互相各有传承,交流的方式各不相同,从三族决定互通开始魔族妖族便将人族的文字、语言当作了互通桥梁,统一处理省得麻烦。”
确实如此,之前在妖族境内的时候,慕清规便察觉到了一些小妖怪在模仿人族的互市,所标注的字符也是兼具人族文字与种族信号。
但妖族与人族一直以来便是相似的,种族内的结构、交流通信等等,他们在三族建交后愿意行这个方便,以人族的文字与语言互通慕清规可以理解。
可魔族从不成群,之前她只是有个浅显的概念,现在到了魔域,又听兰祁聊了这么多,如何还能发现不了魔族根本没有族群这个概念?
也不知道这位魔尊做了什么,能要整个魔族都同意他这样大刀阔斧的改革。
慕清规在心里判断着魔域现在的局势,而兰祁却显得横冲直撞了些,从一开始他便对整个魔域的变化表现出了毫不在意的状态,似乎不是很在乎现任魔尊到底想要做什么。
师姐弟两个毫不犹豫的走进魔尊宫殿,在兰祁一马当先推开第四扇门的时候,慕清规才开口道,“小师弟,你是不是不知道魔尊在哪?”
“不知道啊,”兰祁走进去环视一圈,确认这个空间空无一人后,他重新走出来关上门,“所以现在正在找。”
“”
慕清规沉默,半晌后对身边的兰祁继续往下一个方向寻找的兰祁说,“我以为你能感觉到魔尊的位置。”
“感觉不到的,我们现在就在他气息最浓的地方,这一整个宫殿都笼罩在魔尊的气息里,走进来后反而会失去对他位置的判断。”
慕清规停下了脚步,“那你知道,这个宫殿会有多少个房间吗?”
兰祁同时停下步子,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缓缓变成凝重。
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想过。
“于其在这么大的宫殿里,一间一间找一个人,”慕清规想了想,“不如,让他来找我们。”
“啊,确实很有道理,”兰祁歪了歪头,指了指自己道,“但虽然不想这么说,可我现在的妖气魔气对于笼罩整个宫殿的魔尊来说,完全不足够能在他的气息里突出重围。”
“嗯,所以我们换种思路。”
慕清规敲了敲剑鞘。
*
大雨瓢泼,像是厚重的帘幕一般将整个室内隔绝在世界之外。
此刻,因为昏暗的天色,室内无数明珠吐纳光芒,将整个室内映得明亮非常,似乎没有任何一个角落容纳阴影。
高大的窗棂打开着,但雨珠却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阻隔,完全跳不进室内来。
新落成的宫殿连点久住的痕迹都没有,虽然是完全按照人族建筑的结构建成,就连室内的划分也大体参照了人族的布置。
桌几床榻帷帐屏风一个不少,只是仔细看去,不少东西只是一个摆设而已,整齐柔软的床褥没有一点使用的痕迹。
而这个大雨倾落的时候,两道人影却正安静对坐于桌前,手边的茶杯翻开放着,却并没有茶水。
其中一个男子支颐含笑望着窗外,眉眼清俊身量修长,相貌于气度恰如一支水面白荷。
他着了身浅青的衣袍,青丝用一
支玉簪绾起些许,其余顺着脊背流淌而下,发尾轻轻落在袍角上。
“魔域好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了,”他笑着,嗓音清澈,“也多亏了这场雨,让我们魔尊大人能讨个清闲。”
被他言语揶揄的魔尊本人脸上却没什么神色,他只神情专注的垂着眼看着手上的书卷,魔族生来身形高大,举着书卷的手也大,几乎将整本书攥了个满。
这位魔尊在自己的地盘上没有化作拟态,从眼下一路星星点点坠到脸颊的鳞片晶莹闪烁,比指甲盖还要小一些的暗色鳞片上流转着着蓝与绿的光彩。
那双垂下的眼眸是剔透的蓝色,中间银白的瞳仁在充足的光线下微微缩成一道竖瞳,紧紧盯着手上的书本。
他额角生了一只暗色的角,瞧着跟眼下的鳞片颜色有些相似,不算大,落在额上发际下的位置。
未曾束起的银白长发无拘无束的顺着他的肩颈与脊背滑落,银河一样倾泻流淌,一缕发丝落在桌几上他也没有在意,反而慢吞吞翻了一页书,沉声道:
“是他们想偷懒,一场雨而已,难道能拦住几个魔?”
青年闻言又笑了一声,“是魔尊大人太勤勉,说到底,其他几位大人都是散漫惯了的,万年千年这样过来,哪里又是一时间便能改的?”
“我要他们改,他们就要改。”
说着,魔尊终于抬起眼睛,看了自己对面之人的第一眼,“你去,告诉他们,明天我要见到成果。”
青年的身形僵了僵,试图跟这位独断专行的魔尊沟通,“魔尊大人,这是你今天早上才交代下去的是不是太紧了些?”
“他们做的完,”魔尊重新收回视线,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过,薄唇轻启,“去。”
青年沉默了一阵,没有再多少什么,只轻轻叹息了一口气,遂即又扬起笑脸,“这些日子我也算是为您做了许多强人所难的事情了,不知道您是否愿意听我讨个赏?”
这是他最开始承诺过的,现下当然不会拒绝。
“嗯。”魔尊轻轻应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青年眼里的情绪落实了些,语气轻快的开口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想要您收入宝库中的,前代魔尊的一些旧物。”
“前代?”
魔尊想了想,像是终于从自己的记忆里翻找出来这么个人,他慢吞吞问,“前代剩下的好东西基本上已经被分完了,你现在要他的东西做什么?”
“好东西我不贪求,”青年恰到好处的恭敬垂首,“不过我生来弱小,之前未曾得见前代,现下到了您的麾下实在是有些好奇而已。”
魔尊这个时候突然放下了手里的书,他黑色的指甲磕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来。
青年的心头猛然一紧,他垂着头皱起眉,不太明白是否是自己哪一句话说得不合适
但不应该啊,这位魔尊不是个多细心的才对
难道,他察觉到自己的气息
“那边,”魔尊望向窗外,一贯淡淡的语气此时却含了些别样的情绪,“是什么?”
什么?
青年抬手,顺着魔尊的视线望过去。
大雨中天光昏暗,阴沉沉的浓云下瓢泼大雨淅淅沥沥,这样一个潮湿阴沉的时候,似乎整个世界的色彩都该是灰暗的。
可此时,顺着大开的窗棂而望,两人分明瞧见一束热烈的火焰跳动在大雨中,瞧不见这束火焰的起始,但肉眼可见的,明亮温暖的光贯穿整个窗棂跳动着继续触摸更高的天空。
青年看着这莫名出现的火光,眉心猛然一跳,“这里可是魔尊宫殿,什么人”
“火,在雨里燃烧的火。”
魔尊语气平淡的打断他,看起来没什么其他神色,但却一直偏头望着那束火光的方向。
还没等青年做出反应,这位魔尊便已经施施然起身,循着火光的方向走去了。
无法,青年也只能叹了一口气追上去。
在自己的宫殿里魔尊本人当然是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没等身后的人究竟有没有跟上来,魔尊便已经腾空而起,以最快的速度向着那道冲天火光而去。
银白的发丝飘动在空中,可无论是他的衣袍还是发丝全都没有被淋湿,反而在雨中流转出更璀璨的光彩来。
银色的瞳仁紧紧盯着火光,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他便已经出现在了目的地。
魔尊歪了歪头,看着背对着他的两个人影,瞳仁收缩又放松,他缓缓开口,“兰祁?”
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慕清规瞬间绷紧肌肉转身,掌中长剑已然在同时横于身前。
她面上不显,可心中却惊讶,从这个声音出现前,她甚至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劲。
而被叫出了名字的兰祁除了最开始一惊,倒没有什么其他特别的反应。
“你这里一点住过的痕迹都没有,真把宫殿当作装饰用啊,”他懒洋洋回过头,“魔尊。”
“这样比较方便,”魔尊的眼睛依旧注视着未熄的火光,轻声回应他的话,“要是有人来寻我,有个显眼的目标比较好。”
“嗯?魔域里除了打架还能因为什么来寻你?”兰祁有些疑惑。
“之前可能没有,但现在他们要在完成事务后来找我汇报,所以要来寻我。”
“那群魔居然会情愿干活?”
“不情愿,”魔尊施施然,“揍一顿就好了,刺头就两顿。”
第102章
发表完离谱言论的魔尊没有管这一段沉默,他,姑且称之为他,自顾自看向旁边的慕清规,不带感情的眼眸上下扫过,“你是碧虚的?”
慕清规收回剑,颔首,紧接着又道,“两位师兄现下正在魔域还债。”
她这么说完,魔尊的眼眸定了定,轻飘飘的视线这才终于有了些重量的落在她身上,“是吗,是你啊”
这样意味不明的呢喃着,魔尊脸上的神色似乎也细微的变了变,顿了顿,他没看兰祈,视线依旧停留在慕清规身上,却问道:
“我要是要她也替她师兄还债,你会帮忙吗?”
语气甚至可以算的上礼貌。
慕清规想,就是内容有点冒犯。
兰祈果然眉心跳了跳,“她是她,师兄是师兄。”
“他们人族喜欢群聚,而且格外认同群体淹没个体,”魔尊轻描淡写,“按他们人族的道理来说,现在在外族,她跟她师兄是一体的。”
“我也是碧虚的,还是不争峰的,”兰祈冷笑,“怎么不说她跟我是一体的?”
魔尊眼睛亮了亮,“可以吗?”你们一起来打工?
听语气,对兰祈也来一起还债这件事相当期待。
“”
兰祈沉默一阵,“魔域现在这么缺人手吗?”
“不好指挥,”魔尊摇了摇头,“魔都不太聪明,虽然打一顿就会很听话,但脑子笨,没有人族好用。”
“但是城中上下的改建不是很成功?”
慕清规插话,“一路走来,已经与人类城池所差无几了。”
魔尊看着她,神色复杂,“你们,没有吃过这些魔做的东西,也没有买过东西罢?”
不,其实是吃过的。
慕清规的眼神不可控制的飘向骤然沉默的兰祈。
从这个眼神,魔尊显然是明白了什么,他脸上显而易见的浮现出疑惑的神色,“吃过,你们居然还觉得相差无几?”
“难道,混血会影响味觉?”
听着魔尊的喃喃,兰祈咬牙,“不、会!”
说完,他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转而问起魔尊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不如先去避避雨。
他另一半的妖族血统让他不是那么喜欢下雨。
魔尊也不介意他这种随意的态度,领着师姐弟两人便慢慢往回走。
也是巧,三个人没走几步,便正好遇到了追着魔尊找过来的青年。
对方显然没有魔尊那样快的速度,在慕清规熄灭了灵火之后他还是找了一阵子的。
现下,青年浅青的衣袍在大雨中朦胧,白皙俊美的面庞微笑起来,轻声问带路的魔尊,“稀奇的事今天一连两件,这两位是您的朋友?”
他语调轻柔和缓,整个人像是雨帘下的一支荷,瞧着倒像是个人族修者。
魔尊没有应答,只是视线轻飘飘向他的方向飞了一下,答非所问道,“记得你今天要做的事。”
没有否认。
青
年面色不变,微笑着后退几步让开位置,缓缓低头,在魔尊擦身而过的时候轻声道,“我明白。”
语调还跟之前一样,像是一阵散在雨中的雾。
慕清规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看着他在他们三人走过后,缓缓直起腰,踩着舒缓的步子在雨中漫步一般向前走,大雨慢慢模糊了他的背影。
“他明明可以直接离开,”兰祈的声音冷不丁响在耳边,“但是还是这样一步一步离开。”
慕清规回过头,不明所以的看着面色冷淡的兰祈。
对上自己小师姐的视线,兰祈脸上的冷色更深,后槽牙咬了咬,一字一顿道,“他在吸引你的注意。”
一句话,连魔尊都默默将视线投到了他身上。
他话里的意思和脸上的表情实在有点明显,魔尊看了看慕清规,又看了看没有停歇意思的大雨,沉默了一阵开口道:
“食铁兽的繁殖期是什么时候,是夏季吗?现在应该就是你们人族嘴里的夏季,没错。”
“不”
慕清规顶着两道诡异的气氛,顽强开口维护自己小师弟的名誉,“他刚到成年期而已”
魔尊掀开唇瓣,嘲讽一样“呵”了一声,斜睨着视线先是看看气鼓鼓的兰祈,又重新慕清规脸上,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想到短短一照面,自己就跟魔域的魔尊达成了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想要表达意思的默契,慕清规的心情有点复杂。
但就算复杂,此时此刻,她依旧下意识为自己小师弟辩驳,“妖族的领地意识同样浓重,因为进入成年期,小师弟他的占有欲确实日益加重,但小孩子对自己东西的看重,没什么值得指摘的。”
魔尊闻言神色更高深了些。
他看看几百岁,因为自己小师姐多看了别人几眼就咬牙切齿,现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表情阴暗的兰祈。
转头,他又看向二十来岁,目光清澈表情单纯为年龄零头都比自己大的妖魔据理力争的慕清规。
碧虚的教育,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但一种莫名其妙的直觉,现在点破这件事会给自己带来不大不小的麻烦,而魔尊,作为一个能待在自己宫殿里动嘴就绝不出门动手的魔,多小的麻烦他都讨厌。
所以此时此刻,魔尊从善如流的转了话题,他看向兰祈,“你特意来魔域寻我是为了什么?”
“嗯?”
兰祈有些心不在焉,“啊,没什么,那件事先放放——”
“还没到吗?”他突然这么问。
“马上你们要留宿吗?”
魔尊想了想,慢吞吞道,“房间很多,床铺也是整齐的,魔族不太需要这些,但是当做装饰摆着也还不错。”
“那就选一间罢,”兰祈望向慕清规,眉宇间已经满盛其轻快的雀跃与依赖,“小师姐喜欢哪一间?”
要是一个正常人,现在早该被他们跳跃的话题弄得晕头转向,更何况这是与魔尊之间的交谈,一族之尊,总是要慎重的。
但可惜,慕清规不是正常人。
这种场景下她接受良好的旁听着,没有对跳跃的话题有任何疑惑,在兰祈递来征求意见的眼神后,也没有任何迟疑的开始选择:
“向里一点,小师弟最近嗜睡,安静一些的地方更好些。”
一个问的随意,另一个回答的直白,而听着的魔尊也真的点了点头,领着他们到了一个房间门口。
“在我房间后面,”他推开门,带兰祈和慕清规参观,“其它魔来找我的时候止步于我的房间,不会到后面来,很安静,不会被打扰。”
而且魔尊的宫殿里喘气的除了魔尊本尊之外什么都没有,确实是远离嘈杂的妙地。
慕清规很满意,兰祈见她满意于是自己也很满意。
魔尊喜欢爽快人,三言两语就能作出决定的他自然也满意。
达成了大家都很愉快的局面,就算是现在三个人坐在桌前捧着空茶杯,也让人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么,”魔尊缓缓开口,“究竟所为何事?”
兰祈的手指伸进空杯子里面,顶着瓷杯底在桌子上将杯子不停转,他没看对面的魔尊,眼眸只追逐不停旋转的茶杯,“那两个人,到底是来魔域干什么的?”
人。
魔尊慢慢眨了一下眼睛,“他们来找人。”
“来魔域找人?”
“嗯,而且,”魔尊说话的口吻还是慢吞吞的,“他们应该已经找到了。”
“只不过没抓住,还打坏了我正在修的建筑,所以才被留下来还债。”
听他这么说,兰祈也慢慢笑了一下,套在手指上转个不停的杯子停了下来。
说是还债,不如说是目的没有达到所以找个借口留下来。
“我跟小师姐在外面遇到了很奇怪的人和事,”兰祈,“半魔,你有什么印象吗?”
“太弱小了,至今为止还没还没有半魔能走到我面前来。”
“别这么笃定啊魔尊,”兰祈咧开嘴角笑了笑,“融合了人类的狡诈和魔族的贪婪,这东西没有那么好对付。”
“是吗?”
魔尊很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脸上依旧没什么特殊的神色,只是平淡的开口,“或许罢,但麻烦事会有其他人做,与我无关。”
“很笃定,就像是已经知道了这件麻烦事是什么,而且对会来解决的人也了如指掌。”
一直在观察的慕清规突然开口,“为什么,是最近师尊已经通知过魔域这边了吗?”
从她回到师门再离开也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逍遥子真想传递消息早便传完了。
但魔尊轻描淡写的否认了,他说:
“不是,你不知道吗?”
慕清规抬眸,对上那双与人族完全不沾边的眼睛,剔透的蓝与闪亮的银,没有透出一丁点的情绪,像是琉璃更像水晶与宝石,就那样安静的注视着:
“逍遥子的徒儿们,从很早之前就在寻找了。”
“是吗,”慕清规眨了眨眼,轻易的移开视线,“那师兄师姐们大概会有些成算罢。”
“咔哒”
杯底磕在桌面的声音。
“我父亲是不是要回来了?”兰祈突然问。
“比起这个,”魔尊打断了这一连串诡异的话题,沉吟片刻,突然间看了看慕清规又看了看兰祈,“你们同一师门的债务,不打算一起还吗?”
居然还在盘算这件事吗?
还没打消这个念头
慕清规默然,你们魔域真的这么缺人吗?
“如果当真这样需要人,”她想了想,陡然开口道,“既然缺人到以还债为借口拉人,那为什么不直接跟其它门派达成合作,从他们那借人?”
魔尊坐直了些,“你们人族的——雇佣?”
“放在门派里,”慕清规斟酌了一下,“也可以叫做交流。”
“魔域没什么可以让人族学习的地方,”魔尊显然是有过准备,现下只能无不遗憾道,“这条路走不通。”
“不一定是要来学习,魔域本身就是未曾被人族注视过的地方,”慕清规想边想边说,“这里本身对于一些人就有着吸引力。”
“而且据我观察,一些人,尤其是世
家,他们对于‘第一’这个名头总是有些执着的。”
“‘魔域交流第一人’这样的称号,他们应该会很感兴趣。”
看着旁边一个侃侃而谈,一个听得津津有味的慕清规和魔尊,兰祈默默缩回玩茶杯的手——
总觉得,自己见证了什么了不起的骗局。
第103章
慕清规确实不是什么常人,她神态自若眼神清澈,三言两语间便跟魔尊一起敲定了将修真界人族骗来魔域打白工的流程。
很难说她要是不学剑,转而去经商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魔尊心满意足离开的时候大雨已经停歇,雨云一散燥热的地气便压不住一般蒸腾而来,灼热的阳光下路面上积雨的小水潭反射出刺眼的光。
慕清规便那样安静坐在几前,也没有给空荡荡的茶杯添上些热水,只是把玩着小巧的茶盏,垂着眼睛不发一语。
兰祈就在她对面,懒散的趴俯在桌几上,一大个人趴下来,手臂几乎将整个人桌面完全揽住,甚至还能伸出手指玩闹一样扒拉慕清规掌中的茶杯。
他似乎格外喜欢听瓷器撞击的声音,只要手里有,总是要让其发出些不大不小的轻盈声响的。
慕清规也不觉得吵,万事随他的态度,看着自己眼前作乱的手指,听着耳边时不时轻盈的响动,她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视线百无聊赖一般注视着兰祈伸过来拨弄自己面前茶杯的手指。
“小师姐,”兰祈的下巴搁在他自己的手背,抬起眼睛看向慕清规,“他的说法很奇怪。”
慕清规像是笑了笑,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眼睫像是蝴蝶的翅膀,轻轻一扇,拢在中间的宝石便闪出美丽的火彩。
“我知道,但没关系。”
她掀起眼帘看向自己的小师弟,声音一贯如此的平和安宁,“既然师尊只嘱咐了师兄师姐,那便只是他们的事。”
兰祈看着她,那双眼睛专注看着什么的时候总让人觉得窒息,视线如同实质化一般密密匝匝将其缠绕围剿,似乎用尽全力也挣不脱这样的牢笼。
而现在他的视线安静无声又毫不收敛的将慕清规置于最中心。
“那为什么还要将其他人引过来?”
“帮帮忙而已,”慕清规,“之前在琅琊的事情解决的很顺利,我们到的时候秦家的小姑姑几乎已经做完了一切该做的。”
说到这的时候她像是叹了一口气,声音听起来都更轻了些。
“她是却邪剑主的妹妹,而从我还在山上打坐的时候起,大师兄便与却邪剑主相携,总是外出游历了。”
“我不想将这些事联系起来,但大师兄确实是这样的处事风格——”
她抬眸看向窗外,热烈的阳光挥来像是撒落了一把金粉。
“这是一个再显而易见不过的提醒了,一场风雨欲来的开端。”
秦怡纵然天赋出众,可被锁高楼,哪怕是绝世名剑也只能蒙尘。
秦家成为不了她的助力,而她能得到的最便宜的帮助,也只能是她的兄长,和总与她兄长形影不离的不争峰首徒,谢渐鸿。
所以,琅琊的种种不仅只有正交锋的几人看得清楚,棋盘旁总是含笑的另一双眼睛也尽收眼底。
他只是注视着,将这场没什么严重损失的乱局当做开端,向自己的师妹含蓄的暗示将来风雨。
慕清规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柔软而温暖的羽翎吻着她的指节。
她就像泰然身处命运编织的罗网,却平和而轻松的对每一次风起笑语。
“你觉得,大师兄如何?”
她突然这样问。
兰祈顿了顿,指尖微微用上力勾住慕清规的指尖,再向前探了探,手掌慢慢握住她四根手指。
有些不情不愿道,“很强,不管是修为还是道心,他都有飞升的潜能。”
很高的评价了。
慕清规笑起来,“他是师尊第一个收入门下的弟子,行无情道,所有人说碧虚是距离天道最近的地方,而真论起来,我们的大师兄合该是距离天道最近的人。”
“可小师弟,其他的师姐师兄也并非庸才。”
“大师兄行走人族,二师姐与三师姐总是探寻妖境,四师兄与五师兄之前不晓,如今却明了了,他们是在魔域——”
“师尊将他的几个弟子们尽数派出,必然是有什么大事要谋划排布。”
“我愚钝,自认并非天资聪颖见微知著的谋者,但不争峰上蹦得见几位师姐师兄的天人风采,反推便可知,人族、妖境俱按部就班,唯有魔域这里要两位师兄扑了空——”
她一直搭在剑柄上的手轻轻抬起,撑在自己的下颌,语气轻轻,却仿佛有剑芒从眼眸中闪烁,“那这里,便有些值得探寻的东西了。”
“他们能在魔域损毁东西,必然是与人大打出手,不可能是在魔域找寻东西——若是如此直接与魔尊联系就可,魔域之尊,找什么东西都是更方便的,那便只能是找人。”
“这个人直到现在还是未曾泄露自己的具体身份和特征,甚至在露出马脚引来两位师兄之后,还是能全身而退。”
“既然两位师兄不足以完全摁住他,那就引修真界其他人到魔域来,”慕清规缓缓道,“水下昏暗,岸边的人不能一击必杀将水里的鱼擒获,那就将水彻底搅浑,要水里的鱼也一起晕头转向。”
兰祈笑着,“然后等待他走错路。”
“之前谢大师兄说起过,你是被他教导着的,”兰祈脸上的表情有些感慨又有些咬牙切齿的闷闷不乐,“现在看来,他说的还真是如假包换。”
这样站在第三处的着眼点,与气定神闲掀翻棋盘的主力处,完完全全就是不争峰首徒的思路。
而被这样一个人教导出来的慕清规,总在无意识处顺着这样的思考习惯展露出其不动声色的傲慢。
在梁州时她不在乎背后之人的想法,只执着于自己想做的救人;在琅琊更是未曾将秦家与对手放在眼里,在知道会被对方察觉后,立刻做出了直捣黄龙的决定。
归根结底,她不在乎对方谋划什么,就连身边人想做什么、因何而为,她都不在意,她只自己向前走,若有阻拦一剑斩之,仅如此而已。
就算是现在,面对着已经显露冰山一角的棋盘,其上纵横交错、十数年布下的棋子也朦胧间看到了些影子,可她只居高临下,抬手便将棋盘倾斜,任由黑白棋子打乱掉落。
太傲慢了。
兰祈看着她,手指渐渐收拢,眼眸紧紧盯着慕清规的面容。
也太迷人了。
没有任何一个妖族魔族能拒绝这样的吸引,他们生来血脉里就带着不管不顾的疯。
但兰祈莫名其妙的,总觉得心头浅浅压了什么,叫他的雀跃都不轻快。
“不高兴吗?”
慕清规掌根微转,掌心贴向兰祈伸来的手,学着他在梁州的样子,轻轻的、缓缓的将手指伸进他手指间的缝隙里,松松拢着,没有用力。
立刻,兰祈便用力扣紧了她的手。
“我确实被大师兄教导过,但是,你不也是被我教导过吗?”
兰祈枕着自己的手背,看着慕清规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小师姐的意思,无非是想告诉自己师兄师姐教导师弟师妹,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无需介怀。
但,兰祈总觉得不对。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已经掌心相贴,十指紧扣,可他犹觉不够。他想要的,不是师姐弟间,要所有人都艳羡甚至惊讶的和睦。
而是更独一无二,能更亲密,哪怕他将她叼在口中、藏在怀里,要其他人都不许看,也能理所应当的。
怎么能做到这一点,如何能达成这个目的,兰祈现在还不知道。
可——
他将慕清规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齿尖轻咬着口腔。
总会知道。
听魔尊的意思,他父亲母亲应当也要来魔域。
兰祈漫不经心的想,到时候就能知道了。
*
慕清规跟魔尊商量过了将人诳过来打白工的初步构想,不过之后倒是没再推进过。
魔尊好像还在追着什么其他进度,以至于一直在要人来寻他做汇报。
兰祈睡得沉,慕清规闲闲转到魔尊房间附近的时候,感受到了许多不同的魔气,为了避免麻烦,她没多停留便收敛气息回去了。
不过这位魔尊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慕清规也不在意,只自己安静在心里做着盘算。
已经入了夜,深沉夜色笼罩而下,魔尊的宫殿比起正常的起居,更多的职业其实是装饰,故而入了夜后几乎没有灯火的痕迹,只在夜晚中沉默。
兰祈还跟在师门中一样,枕在慕清规膝头呼吸均匀的睡着。
可能是因为周遭的气息跟他的血脉相似,慕清规注意到他比在任何时候都要放松,以至于体内的魔气都被泄出了些许,丝丝缕缕蔓延在室内,像是在探索这样一个新环境。
魔尊宫殿的这个房间几乎没有一个下午,其中的气息就已经变成了兰祈的魔气。
慕清规单手轻轻盖在兰祈眼上,星星点点的灵光从她另一只手上涌出,像是暗夜中群舞的萤火,在空中浮动着,随着她的指尖改变。
在将要黎明的时候又倏忽落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在门前窗外。
这声音在极其安静的魔尊宫殿太过明显了,响在耳边也要人烦躁。
兰祈皱着眉头缓
缓睁开眼,窗外白雨如丝,而室内灵光荧荧。
嗯?
他看着漂浮在空中的灵光文字,眨了眨眼定睛去读,看到第四行的时候沉默着收回视线,转而去看旁边正专注审阅着的慕清规。
“小师姐”
有些黏糊的声音响起,要慕清规一愣,紧接着低头,对上一双不其然睁开的眼。
“你在写的是什么?”
“报告,”慕清规如实回答,“我见魔尊要其他人汇报手头活计的进度和想法。”
“很有用,我觉得可以学习。”
兰祈沉默了一阵,缓缓又道,“我知道,小师姐,我的意思是——你这个报告,内容是?”
“是如何取信于修真界人族并要他们无条件前往魔域按所需进行修行。”
你这个所需,是谁的所需?
第104章
说不上来为什么,慕清规对把其他人骗到魔域来打白工这件事兴致诡异的高涨。
既然自己小师弟已经醒过来了,她便施施然起身,顶着雨赶在其它魔族前去寻魔尊,当然,带着她那份所谓的报告。
很怪,很反常。
兰祈眯了眯眼睛凝视着她离去的背影,刚睡醒还有些迷瞪,他半躺在小几旁,只微微动了动脑袋,视线追着她的身影远去——
要不了多久,小师姐刚刚要他在屋子里的等她回来。
慕清规做出了“要不了多久就回来”的承诺,兰祈自然听话的留在原地等着她。
大雨还在继续,闭着眼睛听得久了要人有些恍惚的分不清是否仍在昨天。
魔尊的宫殿太安静了,安静到兰祈除了数着自己的呼吸,就只能去数噼里啪啦的雨点。显然数雨点这项工作有些挑战,杂乱无章的响动下,要人分不太清到底落下了几点雨。
兰祈像是睡着了一样阖上眼,一动不动的侧躺在原地。
直到慕清规气息出现,他骤然睁开了眼。
大雨压住了慕清规的气息,以至于她都已经出现在了门口,兰祈的鼻尖才后知后觉的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他枕着自己曲起的手臂,长发在坐垫与地板上蜿蜒,睁开眼,在昏暗天地间看到了慕清规的身影。
走进来的慕清规有些惊讶,她以为兰祈已经睡着了才对。
“还睡吗?”
兰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怎么了,要干什么?”
“不算大事,”慕清规向他招招手,“给合欢宗、玲珑坊、秦家、不知山和佛乡去封消息。”
兰祈点头,这就是所谓的骗子从熟人下手。
“不给碧虚去吗?”
慕清规顿了顿,“师门中,有两个师兄就可以了。”
倒也不必拖所有人下水。
“好。”
兰祈蹭到她身边,照着慕清规的灵讯内容依样画葫芦,没一阵便有几道灵光冲破雨帘往魔域外飞去。
师姐弟两个正忙着骗人来的时候,魔尊这边也没闲着。
算算时间天亮没多久的时候,慕清规刚走,魔尊的房间便迎来了无数魔的身影。
魔族没有避讳,一个个身上淌着水便进了魔尊的房间,等着上一位结束自己的事情,轮到自己汇报。
其中一个红色的人影坐在角落里,看不到五官的脸四处转了转,轻快的嗓音突然响起,“不是说来了两个人族修士,人呢?”
“不是两个,”另一边单薄的白色人影开口,“另一个是兰祈,剩下那个才是人族。”
“兰祈回来了啊,”红色的人影显然有些雀跃,地板上都滴答上了红色的液体,“他现在是不是属于碧虚?那那个跟他回来的人族也是碧虚的了?”
“他们人族好像不这么说,”白色的人影纠正他,“应该说,兰祈现在是碧虚的弟子。”
红色的人影叹了口气,“好复杂,人族的语言好奇怪。”
红色的人影没有五官,“叹了口气”这个细微的神态动作,也只能从声音和对方夸张的头部动作猜测出来。
甚至于连他的轮廓都是勉强能辨认出来,对方浑身上下像是不停涌动着一股股鲜红的液体,同时还有些类似铁锈的味道传来。
比起一个人被全身泼满红色的液体,更像是一捧红色的液体勉强纠结着堆出了个有些奇怪的人形。
而刚刚跟他搭话的白色人影倒是五官端正,在人族中都算得上风流俊秀的眉眼,只不过单薄也是真单薄——
对方真的就是一张纸,只不过剪裁出人形后,在其上绘出了五官和衣着。
他们两个旁若无人的隔着整个屋子说话,上首的魔尊不在意,他只听着自己身边的魔有气无力的汇总报告。
却有另一道分辨不出男女的声音开口:
“吵死了。”
两道人影同时停下来,向传出声音的地方转动脑袋。
说话的是个骨架子,对方披了黑色的宽袍,只能从袖口探出的手骨看出是人类的手,但脸部却更像是牛羊或者着马的骨骼。
幽幽的蓝色火焰点亮在他的眼眶,就像是正常火苗一样,会有些细微的跳动摇曳。
其他魔没有搭话,安静了几息后,只有红色的人影继续轻快的开口:“小兰祈回来了哦,你知道吗?”
骨头架子眼眶中的火苗幅度更大的跳动了一下,随后,一道声音传来,“怎么,你要他的血吗?”
“倒是很想,”红色的人影很夸张的塌下肩膀,要是正常人族应当是肩膀脱臼才能有的幅度,“但是不安全。”
“我也很想要他的皮毛,看起来真特殊,但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得不偿失。”白色的人影接话。
“原来你们都知道他父母要来,”骨头架子发出嘲笑一样的声音,“那还有什么紧追不放的必要。”
“不一样哦,”红色的液体淌了一小片地板,铁锈一样的味道更浓了,“跟他一起来的那个,她看起来血也很美丽的样子。”
“皮也很好看,画上去什么都很合适。”
魔尊掀开眼帘看过去,“红,轮到你了。”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直到被称为红的人影慢吞吞站起来,鲜红的液体瞬间便从地上回到了他的身体,缠绕着他的身体涌动着。
纸张一样的人缓缓靠回了墙上,只看起阖上的眼睛细微的睁开一条缝隙,水墨画出来的眼瞳在其后左右滚动着,最终定在上首魔尊平静的脸上。
没有魔再交谈了,在他们中的最强者含蓄而巧妙的表达出对着个话题的不喜后,在场所有的魔全都不再出声。
除了正在与魔尊进行交流的红。
其它魔一安静下来,红轻快的声音便更明显的显现出来。
“按照您的意思,我们仿照着人族的地盘挖好了很多河道,不过水要怎么办?”
他摊了摊手,“魔域这里没有这种东西呢。”
“虽然实在不行的话,我们躺进去应该也是可以的,但这样跟人族的地方就完全不一样了,他们那里的水都没有颜色呢,而且这么多所谓的河道,现在我们这个种族的数量可能也不够。”
“啊,不过
我可以再分一些出来养大,就是等的时间久一些。”
魔尊心不在焉的撑着头,眼眸望着窗外的雨帘,“是吗,挖好了的话那就去做别的事,不是还有井。”
红顿了顿,“井这个东西,根据人族的说法,这个东西是从地下的水路取水的,但是魔尊,我们这里好像并没有地下的水路呢——”
“你做不到吗?”
红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定在原地,魔尊的姿势没有变,星河一样的长发顺着肩膀与手臂流淌,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回了视线,比星辰冰凉的银蓝眼眸斜睨着看过去。
只是一个眼神而已,甚至连什么特殊的动作都没有,可红就是感受到有什么冰凉又危险的东西重重捏住了他的魔核,仿佛下一刻就能将其彻底碾碎。
像是魔域最重的石山刹那间压在了他的身上,以至于他连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都不敢做,只能定在原地,挤出干涩的声音:
“我明白了。”
魔尊平淡的应了一声,缓缓垂下眼帘等待着下一个魔上前。
端坐在魔尊身后,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秀丽青年略微抬了抬头,视线从正离开的红和坐在墙边的单薄人影身上绕了绕,复垂下眼帘。
*
“红魔君,”青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走上前,“叨扰了。”
话音刚落,一点红痕闪过瞬间便洞穿了他的脖颈,骨骼被打穿,单薄的皮肉支撑不了头颅的重量,只能随着头颅的滚落被撕扯开,暴露出颜色浅粉的皮肉。
但奇怪的是从他脖颈的断口没有一丝鲜血流出,地上的头颅滚了几圈,恰好五官面对着里面的红,青年的脸上浮现出有些无奈的神色,“您脾气还真大。”
说着,他的身体也缓缓走过来,蹲下将自己的头颅抱在怀中,被两只手托着的头又开口,“是因为被魔尊训斥了吗,感觉您今天格外生气。”
红这个时候终于开口,语调还是轻快到轻佻的样子,只是说出来的话没有那么愉悦舒心:
“没有哦,只是因为真的非常讨厌你。”
“我吗?”
青年将自己的脑袋重新架回脖子上,笑着继续说,“不是罢,您现在应该更讨厌慕清规才是。”
“慕清规?”
“就是跟兰祈一起回到魔域的那个人族,”青年脸上的笑容不变,只眼中流出幽深的色彩来,“碧虚弟子,慕清规。”
“慕清规”
红喃喃了一句这个名字,随即道,“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不过我更讨厌你,”红说,“像你这种浑身上下没有一滴血的东西,真恶心。”
“我要是会流出血液的话,从很早就成为您身体的一部分了罢。”
“不会哦,”红将脸转向他,“因为我真的很讨厌你,最多把你的血泼到地上看看,才不会让你的血进入我的身体。”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红盘腿坐着,“又是转告魔尊的通知吗?”
“那可真是感谢您没有动手,”青年还是那样笑着,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不过,您最好也不要对慕清规动手,她是碧虚弟子,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已经是元婴修者了呢。”
“这样的人,她的血也好,身体也好,都不是我们魔族能够随便掠夺的。”他笑着,语气更加轻柔,“您觉得呢?”
“魔尊?”
“我认为,”青年歪了歪头,“您知道的,魔尊确实是这个意思。”
“碧虚嘁。”
第105章
慕清规的消息传到各位门派掌舵人手里的时候,实际上也没过多久时间。
更耗时的是各位掌门家主在思索她这封消息是什么意思。
秦家之前吃了大亏,掌门闭关的时候整个家宅几乎被以为平地,往日恢弘的豪宅此时也不过是一摊地上的废墟而已。
万兽宗的弟子们依旧带着他们的小兽日日入城,往日是带着小兽遛弯散步,如今却是在帮助百姓们恢复生活。
被摧残过的灵脉也急需挽救,平时悠悠闲闲的弟子们如今倒是可靠至极。
大街小巷抱着小兽闲聊天的儿郎依旧挂着熟悉的笑容,掌中灵光蔓延裂开的土地便缓缓愈合伤口。
从来追着自己家调皮捣蛋鬼哀嚎的少女挽了挽袖子,单手一提一根比她腰粗的柱子就架上了肩膀,腿边的小兽背上还摞了一堆大瓦片,一人一兽一边互相叽叽呱呱的吵嘴一边往目的地走。
琅琊竟然比之前更热闹了些。
秦家主立在倒塌的门廊前,背对着街道,耳边便是停不下来的红尘喧嚣。
如今的这位秦家主起来是个三四十岁的美髯公,修者驻颜有术,本不会衰老,但是这些世家大族们总是跟其它门派有些脱节的审美,或者说有些自己的特殊需要。
比如秦家,大多数的成熟男修都将面容定格在了三四十岁,蓄须修髯,主动的让自己看起来更年长。
现在的这位秦家主,若是真的算算年纪应当是五百岁有余,在修真界中甚至算不上老人的岁数。
“家主,”秦怡轻快的走过来,躬身低眉缓缓道,“家中事务已经清点完毕,只是地下鬼气煞气纠葛,恐怕十年之内不能恢复。”
“嗯,”秦家主抬了抬手,示意她走上前来,“这次的事,你怎么认为?”
秦怡抬眸飞快看了他一眼,对方依旧微微昂着头看着远处隐于倒塌楼台旁的天色,眨了眨眼,唇角下意识勾起温婉的笑容:
“那位所谓的客卿长老手上的阵法图,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搜集到的。”
“是啊,”秦家主收回视线,眼中划过一丝寒芒,“对秦家有所图谋已是罪大恶极,现在却将秦家当做计划中必要牺牲的跳板,不仅罪孽滔天还傲慢的不知所谓。”
秦怡没有说话,只是勾着温婉柔和的笑容低眉顺眼立在一边,一如她之前百年来展示在所有人面前的样子。
“慕清规来信了。”
话题突然变了个方向。
秦怡微微眨动了一下眼睛,适时的抬起眼望向秦家主,脸上也恰到好处的出现了惊喜和疑惑,“清规师妹怎么这时候来信,她应当回了碧虚才是。”
“是从魔域来的消息,”秦家主指尖灵光一闪,一封闪着火色灵光的信息出现在秦怡面前,“你与她有过交往,你且看看。”
“这是”
秦怡这下是货真价实的有些疑惑,“她想要秦家往魔域去?”
虽说现在的修真界三族之间早已建交,人族中也不乏以碧虚为首的修者亲近其它两族,但如秦家这样自持身份的世家大族却从来对妖魔不屑一顾。
若在秘境见到能有个点头交已是勉强,更何况是直接踏足对方的领土。
现在慕清规从魔域来信,竟然是邀请秦家弟子往魔域走一遭,哪怕将这想为隐晦的求救她是碧虚弟子,为何不向师门求救?
而且
秦怡回想了一下对方原地渡劫引天雷的英姿,实在是想不到这样另辟蹊径、野蛮生长的人物会有送信求救的时候。
最关键的是,秦怡目光下移,视线落在信息最后一行,上面坦荡而清楚的写着慕清规还邀请了哪些其他的宗门。
“旁的便也罢了,”秦家主,“佛乡竟然也与她深有交情。”
秦怡想了想,“我记得,佛乡好似还借出了介子莲花。”
如此倒让人看不清这封邀请究竟是福是祸了。
想了一阵,秦家主沉声道,“到底是碧虚的弟子,且还有其他宗门前往,我们秦家也不能失了身份——也罢,便叫本家的几个血脉弟子前来罢。”
秦怡在原地没有应声也没有动作。
秦家主皱着眉头看过去,却见她指着半空中浮动的一行流光字迹,轻声开口道,“家主,跟您想的恐怕走着出入。”
这封信到了秦家主手上后,他只看了头尾,中间那一大段寒暄匆匆散了两眼便放下,现下秦怡这样一指,秦家主才发现这信中还有一段别样的信息——
慕清规点了几个名字。
“秦唯、秦鸣,噢,还有我,”她唇角的笑容依旧温婉,语气也柔,略带遗憾道,“看起来清规师妹只邀请了我们。”
未经他人邀请擅自前往,这便失了礼数了。
秦家主抿了抿唇角,到底未说些什么,只深深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笑容柔婉的秦怡,甩袖离开了。
秦怡看着他的背影,脸上表情未变,轻移莲步款款迈过了门廊的废墟,足尖不小心一样踢了踢留下来的半截门槛——
连家都没了,也不晓得在装个什么劲。
秦家这边暗流涌动,势头
强劲的新力量与老资历掰腕子,难免要整个家族都开始动荡起来。
不过其他几个宗门就和谐了很多,无论是合欢宗还是玲珑坊,就连佛宗那边收到消息都会心一笑,虽然同样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慕清规相邀还是让人高兴的,几个宗门几乎是立刻就决定要去,点好了门中合适的弟子便应约而去。
就连不知山在短暂的疑惑后,因为江棉对慕清规的好印象也松了口,叫弟子们下了山。
几个宗门都是修真界有头有脸的大宗门,弟子们应约往魔域走自然是不需要跟其它人打点的,邀请他们去魔域的还是碧虚执剑长老的徒儿,在魔域中想来也无须太过担忧。
说白了,要是从自己家门口往别的地方走还能出点事,那你们这些货色还是自行请离师门罢,我们大宗门怎么丢得起这个脸?
而慕清规虽然年轻,但她的名字在修真界可是熟识,背后又有碧虚这个金字招牌,如今三族建交的局面下自然可信。且与她一道的师弟可是妖魔混血,在魔域也算能说得上话。
这么推算一下,这一趟还真是除了长长见识的好处没有坏处,这还不打包把自己家里闹腾来闹腾去的小兔崽子们送出去?
于是几个宗门的弟子便这么前后脚的往魔域方向走。
虽说这次出行的都是修为尚可的弟子,但一行人也不可能一直在天飞行,顾忌着年幼些的师妹师弟们,总有落下来修整的时候。
刚刚见到合欢宗弟子的时候不稀奇,合欢宗的人满修真界跑,能有什么惹人注意的。
见到玲珑坊弟子的时候也不奇怪,虽然是女子宗门但玲珑坊的弟子也不容小觑,行走外界也是攒够了威名,顶多让人好奇一下怎么最近一连两大宗门都往一个方向去。
可见到佛乡的弟子念着佛号一同经过的时候,这种情绪瞬间便变了个方向。
那可是佛乡,这群和尚从来只知道在寺里闭眼念经文,除非有人专门去请或者大祸临世,否则那可是从不走出佛乡的,到底是什么事情竟然惊动了他们?
心有疑惑,倒是有人大着胆子去问,出家人不打诳语,佛门弟子自然说了个清楚明白——他们是被慕清规慕小友邀请前往魔域的。
慕清规是谁?是名声在外的碧虚不争峰六弟子,当今剑道第一人逍遥子的徒儿。
虽然不解为何这么一个剑修会跟佛乡又联系,但眼下有更重要的问题——
“难道合欢宗与玲珑坊也是受了邀请往魔域去?”
被询问的僧人笑着点了点头,“小友的书信上确实有提过。”
说完,佛乡的众人便合掌离去了,留下听闻这个消息神情惊疑的众人。
佛乡留下了这个大消息离开了,修真界中所有人都有可能说谎,但佛乡弟子绝不会造下此等口业!
那这番动静是因何而起?
合欢宗、玲珑坊这可是众所周知与碧虚交好的门派。
而看佛乡弟子的状态,似乎跟慕清规也有些不错的交情
难道是魔域有什么大机缘?
是了,听说逍遥子的小徒儿是妖魔混血,这个弟子的父亲可是在魔域较有威望
正揣测着,忽然又见一群白衣流霞,眉间点砂的年轻男女从天边而来,一瞧便知是不知山弟子。
其中有个姑娘落地后缓步到路边买了些什么,灵石从她指尖滚落。
这可是个稀奇事,不知山雨雾缭绕,连带着大多数修者也修出了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姿态,这女修一瞧便知早便辟谷,何以来着买什么点心吃食?
想着,竟然还真的有人问出了声。
江棉也不责怪,只微微笑了笑,只说是应故人之约。
什么约?
总不会是慕清规邀请了不知山去魔域罢?
江棉这才回过头,脸上神采有些惊讶,“这是如何得知?”
“合欢宗、玲珑坊已去,方才佛乡弟子来过,一问这才明白。”
“原来如此,”江棉笑着叹了口气,“原是我们落后了。”
说着,她便施施然一摆袖,与等候着的其他人一同升上了半空中,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