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底下的人却炸锅了,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碧虚发现了魔域的大机缘,现下准备要跟自己交好的门派独吞!
第106章
修真界大大小小的宗门掌舵人找上碧虚的时候,掌门抱朴子正跟逍遥了一起随便挑了个峰头躺着晒太阳。
一大一小两个人张开双臂呈大字型,将身体展开平铺在草地上。
按照人间界的时令算算日子,入了夏之后碧虚上的阳光也瞧着热烈了些,虽然在腾腾灵光的混合下已经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闭着眼睛躺在丰茂草地上,一呼一息间尽是清爽而悠长的气息时,心头还是有了些夏季到来的感慨。
温度更高的日光将土地与草叶间的气息蒸腾更甚,混合着已经沥干水分的花香味顺着温热的熏风远去。
这些对于普通人来说不过共同笼统地称之为“夏天的味道”的气息,在修者鼻尖总能更细致的进行划分。
抱朴子耸了耸鼻子,慢悠悠翻个身面对着逍遥子,闭着眼睛奶声奶气道,“最近要下雨了,云的味道更重了些。”
“云的味道”
逍遥子也不睁眼,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脸颊,“那不就是水汽,我掐算过最近没有雨,肯定是你的猫鼻子把湖水溪水的味道闻错了。”
“不可能,”抱朴子据理力争,捍卫着自己妖族的尊严,“我不可能闻错,突然之间重了的味道,怎么会是山中溪流?”
“你闻错了。”
“我没有。”
“闻错了。”
“没有。”
“闻错”
“师尊,长老,”突然一道冷淡的声音打断了他们无意义的对话,“有客访。”
哦,是小晋宏啊,碧虚山头这么多,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找到他这个师尊的?
第一个念头刚闪过,紧接着更大的疑问接踵而来——
“客?”
抱朴子疑惑的睁开眼睛,跟身边同样莫名其妙的逍遥子对视一眼,两个人同一个瞬间坐起来,异口同声道:
“我们哪来的客人?”
来碧虚灿遥峰的姑娘们还可能是营魄子的朋友,去碧虚回春堂的医修也大概是明长老的友人,哪怕是往后山几位老祖宗避世之地张望的,都或许是他们早些年友人的后代奉遗愿前来。
但来寻逍遥子或抱朴子,那九成九是仇人。
要是来寻他们两个的,那一定是仇人。
这个道理从很早之前碧虚上下就全部心知肚明。
抱朴子的首徒,晋宏顿了顿,随即用一种跟之前毫无差别的语调开口,“看起来很像打着做客的旗号,实际上来寻仇的。”
哦,逍遥子又闭着眼睛倒了回去,那就是仇人。
“哪一个?”他毫不在乎的问道。
“很多个。”
“呵,”逍遥子冷笑,显然是对晋宏的没见识嗤之以鼻,“能有多少?我年轻的时候被半个修真界追杀都能全身”
“整个修真界,”晋宏顿了顿,严谨的补了
一句,“几乎。”
抱朴子戳了戳逍遥子的腹肌,“你什么时候又出去惹是生非了?”
逍遥子没好气的盘腿坐起来,“怎么就是我了?人家找到碧虚归一峰来,又不是不争峰,你先仔细想想你自己是不是又跑出去惹事了。”
“是你。”
“明明是你。”
“就是你!”
“不是我,一定是你!”
“实际上,”晋宏打断他们,“这些掌门们说,他们是来寻您两位的。”
“掌门?”
这是疑惑的逍遥子,他没印象自己做了什么需要一宗之长跑来碧虚告状的事啊。
“两位!”
这是自认为在这场争执中大获全胜的抱朴子,既然是找两位,那逍遥子至少要背一半的锅!
不管怎么说,如今人都已经找上门来了,而且还是几乎整个修真界的掌门们齐齐到的,这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推脱不见的局面了。
故而抱朴子和逍遥子老老实实的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便与晋宏一道往归一峰走。
“不过,”逍遥子一边御剑,一边问道,“晋宏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他跟抱朴子这几天一丝灵力都没用过,在他们这个修为上要想收敛自己的气息太过容易了,晋宏不可能是跟着气息找过来的。
“因为阳光,”晋宏似乎笑了一下,“今天这里的阳光最好,我猜您两位会在这里。”
*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一踏进归一峰的主殿还是让抱朴子顿了顿,从他接任掌门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这么多人。
好多人啊。
抱朴子眨了眨眼睛,毫不犹豫扯住逍遥子的衣摆,将人强硬的拉到自己身前来。
逍遥子:?
挣脱不开的逍遥子:不是,你有病啊!
被迫迎上了所有人目光的逍遥子动作顿了顿,随即将自己奋力扯衣摆的动作,若无其事的变成掸了掸袖摆。
又慢条斯理的向里走了几步,边走,视线边在所有人身上逡巡着,试图找出些熟脸孔。
还真让他找到了。
逍遥子惊喜的迎上去,“是你啊袁兄噢,如今是袁掌门了!”
被点到名字的袁掌门有些迟疑,但还是尽量摆出热情的样子点了点头,寒暄道,“真是好久不见,长老风采依旧啊!”
“还是袁掌门了不起,”逍遥子一拍大腿,“我都没想到当年被我挑着挂树上的人如今都成掌门了,哈哈哈哈哈,人生际遇真是莫测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袁掌门:?
袁掌门:逍遥子你是不是有病?!
但思及自己跟这么多人一起来的目的,还有碧虚的地位,以及眼前这个口出狂言的二百五毫不遮掩的实力
“哈、哈哈哈哈,奇妙,奇妙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袁掌门强迫自己笑出了声。
大殿上,其余人面面相觑,他们看着袁掌门被逍遥子莫名其妙的点名羞辱——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人做事什么时候有过章法?!
立刻纷纷开始躲避逍遥子的视线,唯恐自己成了被杀的第二只猴。
虽然不明白,但察觉到自己好像被孤立了的逍遥子毫不在意,一扫之前被硬推出来顶着视线的僵硬,自如到狂妄的走到殿上的主位,也没管旁边迈着小短腿的抱朴子,一屁股就坐了上去。
逍遥子:老子现在强的可怕!
抱朴子坐在他旁边,抱着茶杯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
“诸位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他这么问,逍遥子的视线几乎是立刻就飞到自己唯一觉得眼熟的、刚刚还跟他说过话的袁掌门身上。
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但是因为之前的事完全不想搭理他,把“这个出头鸟爱谁做谁做”刻在了脸上的袁掌门,默默侧过脸躲开了逍遥子的目光。
而他这一侧脸,眼神顺势就望向了另一位。
逍遥子的视线也紧随其后,跟着望了过去。
与此同时,抱着杯子的抱朴子也抬起圆溜溜的眼睛,一起看着他。
莫名其妙被两尊大佛注视着的人:?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对上首的抱朴子和逍遥子说,“其实,我等今日是有些事情想要询问掌门与长老。”
“请问,长老的两位弟子是否正在魔域?”
逍遥子摸了摸下巴,兰祈出门肯定不会跟他这个师尊报备,但是慕清规还是习惯性留了条信,算算时间,这两个孩子应当已经到达了才是——
“没错,我齿序最小的两个弟子正在魔域。”
问话之人脸上神情莫测,“那碧虚是否与合欢宗、玲珑坊、不知山等交好?”
合欢宗与玲珑坊自不必提,至于不知山
抱朴子想到现在还在灿遥峰守着的雪飞宜,虽然是来寻仇,但他们是小清规和小兰祈带上来的诶!
思及此,抱朴子充满自信的点点头,“没错,确实交好。”
问话之人的表情更高深了些,他跟左右交换了一个眼神——
听到了吗听到了吗!他们就是在魔域发现了大机缘,所以共享给了关系好的门派!
本来,大机缘这种东西都是可遇不可求,若是遇到了那也是这人的福气,旁人除了道一句运道也说不了什么。
但,你碧虚既然将机缘共享了出去,又为何厚此薄彼!?
其他也就罢了,佛乡这个地方从来不入世,平常跟你们碧虚一点交际都没有,如何就把他们也算上了!?
就算,就算你们碧虚在大家都不知道的时候跟他们有了关系,但人间界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平时难道没有帮衬过你们吗!?
你们难道忘了,自己之前坑到我们,之后还继续坑我们的弟子吗!?
虽然那是因为我们跟我们的弟子都打不过你们但抛开一切不谈,我们之间就没有情谊了吗!?
你们碧虚的人都没有心!(嘶吼
这一连串的心理动态不为人知,但逍遥子和抱朴子都能感觉到,这么两段问答之后,殿上的气氛似乎奇怪了些。
紧接着,问话之人笑了笑,陡然间将和煦笑容挂在脸上,“我们听闻贵宗召集各位修真界同仁前往魔域学习,这修学第一人的名头无所谓,但既然三族建交,此等于和谐有利的号召,我们自然响应。”
抱朴子/逍遥子:啊?
第107章
碧虚归一峰作为历任掌门所居,素来都是肃穆恢弘的,不过每一任掌门个性色彩都不尽相同,殿内的装潢风格总是会有些差别的。
比如前人掌门喜爱玉石,归一峰上下便随处可见她带回来的灵玉,而现任掌门抱朴子嘛,爱晒太阳,在第四次提议掀了归一峰主殿的屋顶无果后,终于退而求其次,将好些毛茸茸的坐垫靠枕摆满了殿内。
现在他便怀里抱着自己最喜爱的抱枕,满脸疑惑的看着下面一群人附和着他不太能听懂的话。
逍遥子的胳膊肘隐晦的怼了怼,弯腰凑到抱朴子耳边轻声
道,“怎么回事?你提议过这种事情?”
抱朴子满脑袋问号的转过脸,指着自己,“谁,我吗?”
他眼中满是诚恳的光,“在你心里,我是那种会想着什么三族和谐,什么共同发展,心里想着这些的虎?”
那必然不是,逍遥子也诚恳地摇摇头。
这头没心没肺的白虎怎么可能想着这些!
不过能代表碧虚的除了掌门还能有谁?
上首的逍遥子和抱朴子疑惑,他们两个也都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类型,当下里打断其他人闹哄哄的附和,直截了当的问道:
“你们在说的是什么?”
抱朴子的童音落下,大殿内顷刻间落针可闻,几个眼神交错间,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开始变得奇怪,终于,一个人犹豫着开口:
“敢问,难道慕清规与兰祈不再是碧虚弟子了?”
“怎么可能!”
逍遥子瞪眼,“我的两个徒儿勤勉聪颖,自然还是我的弟子!”
那人脸上的表情却更疑惑了,“既然如此您的弟子向几大宗门遍发邀请往魔域去,这件事没有与您这个师尊与碧虚掌门交代过吗?”
按道理来说,作为宗门弟子除非得到了师长的授意,否则如何能以自己的名义向其他宗门掌门提出邀约。
哪怕并未邀约其他尊长,仅是几个弟子也不行。
邀请相熟的弟子可以自己向这个弟子传达信息,可若是直接向宗门尊长发出通信这可就不是简单的友人邀约了。
但,这是按道理来说,慕清规不是常人,显然也不能按这个道理来揣测。
她又不是真的约友人来玩乐的,想着梁州琅琊两地前经灾祸,什么没有叫估计腾不开手的关家和万兽宗。
她的主要目的其实是秦家,根据她在琅琊的所见,秦家除了孤芳自赏之外没什么要紧事,干脆来魔域帮帮忙,找点事情干。
至于其它宗门一方面是独独邀请秦家怎么想对方都不会答应,另一方面之前听说过他们都想来魔域看看,尤其是合欢宗弟子,对魔域魅魔一族非常感兴趣,很想深入交流。
之前只有魔域的魔族弟子来学习,他们人族还真没往魔域去仔细看过。
那便所幸全都叫来了,几封信而已,算不上什么麻烦事。
而也确如她想,除了秦家,其它几个收到了信息的宗门都很爽快的点了弟子出行,确实对魔域很好奇。
只不过慕清规自己也想不到,她的几封信和迫不及待出发的几个宗门弟子,居然会在修真界掀起这样的风浪来。
逍遥子摸起茶杯往唇边送了一下,咂吧了一下茶水的味道
交代过?那当然是没交代过的,但现在这个时候好像也不能直说来拆自己徒儿的台
而且,魔域啊
他轻巧的和身边的抱朴子对了一下眼神,紧接着便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啊对,确实有这么个事,小六邀请了自己亲近的友人往魔域去,这又算得上什么大事?”
嘴里说的随意,面上却端出了一副“啊,没错就是你们想的那样”的面貌来。
这还不算大事?
其他掌门们瞪圆了眼睛。
我说你们碧虚别太偏心眼!
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出口的话却不能这么说,于是一殿的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将话题往这上面拐——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他们能去,我们也要去!
逍遥子听了几句,有些失笑,“这话说的,魔域又没有禁止人族进入,去呗。”
你这才是说得什么话!
我们是为了进去魔域看看那连草都不怎么长的地方吗?
没你们碧虚引路,在魔域收到什么刁难倒还好说,大不了抡起胳膊抽回去。
但寻不到机缘这可就是大事了!
故而所有人都熟练的挂上了假笑,又是几句车轱辘话在嘴里来回转,中心意思只有一个——
就是要跟你们碧虚的一道!
逍遥子面色复杂的看着他们,他自己的徒儿他能不晓得?
慕清规就算是个心大的,有什么好事能想着别人,难道她身边的兰祈也是?
别开玩笑了,那小兔崽子精明又护短,看不上的东西连分个眼角的功夫都不愿意,看得上的看得上还能专门写信叫别人一起!?
没把你不小心瞥过来的眼珠子扣掉就不错了,还等着他来跟你共享,下辈子都别做这种美梦!
也因此,几乎是一听这事里面还有兰祈的名字,逍遥子便知道,魔域里等着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但这话也不能跟着这么多人直说啊,自己徒儿千辛万苦写信把人骗过去,他个做师尊的给人搅黄了,这也太那个了,不行不行。
思来想去,良心尚存的逍遥子隐晦道,“真决定了?你们不再想想?”
然而阎王难拒想死的鬼,大家的态度都很坚决,一定要去。
逍遥子脸上的神色更复杂了些,看着一群人坚决而认真的眼神,老神在在的叹了口气:
这可不是我坑你们,这么大个坑你们非得上赶着去跳,这你说说
而比起他来,完全没有良心的抱朴子迫不及待便答应了下来,忍了几忍才藏住自己语气里看热闹的雀跃:
“那也确实不好厚此薄彼,既然如此,我这个做长辈的便替清规他们做主,请大家一同去便是了。”
一群人神色振奋,异口同声道:“掌门高义!”
说完便争分夺秒往外走,开玩笑,之前那几个宗门可是已经上路了,他们本就跟碧虚亲厚,若是进去后直接抢占先机这可如何是好!
自然要紧紧追上去,吃不到肉也有口汤喝!
连晋宏都忍不住想要叹气了——
她不熟悉慕清规和兰祈,难道还不熟悉自己师尊吗?
他那个样子分明就是坑人下水的高兴!
但几个一直被摁着头坑的人都没反应过来这一点,以至于忽略了兴高采烈走出殿门时,背后怜悯的眼神。
然则不管怎么样,今天来碧虚的那么多掌门长老很高兴,察觉到有热闹看的抱朴子很高兴,了解到自己徒儿在魔域干些什么的逍遥子,也能算高兴。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一箭三雕,三赢呢?
而在全天下现在都很高兴,除了秦家。
慕清规的信上写的那么明白,秦家自然不会置之不理,但什么时候动身、还要派谁去,这些事情秦家主还没有决定。
事出突然,秦家主本能般的觉得奇怪,他们秦家除了离经叛道使剑的那个小子,连个能跟碧虚弟子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
噢,现在有了,但也委实称不上秦家与碧虚交好。
何以现在突然邀请他们?
难不成有些旁的蹊跷?
正猜想着,秦家主便得到了其余几个门派往魔域去的消息。
闻言他心头的疑虑便更浓了些——
这些门派确实与碧虚交好,便是要把人骗过去杀突然间翻脸不认人那也不能一口气翻这么多罢!?
但其余被邀请的门派已然前往,若是秦家推三阻四但是显得小家子气了。
但若是应约旁的就算了,秦鸣可是嫡系里资质最好的孩子啊!
若有变故
正举棋不定着,突然间又听闻几乎修真界所有门派掌门皆往碧虚走了一趟的消息。
这时候秦家主跟突然被人找上门去的抱朴子和逍遥子一样,完全不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也想得清楚,所谓世家早已没落,那些按照血统和所谓宗谱传承的东西如今的修真界也不稀罕——
笑话,多的是了不起的大能公开收徒,也多的是毫无根基的英才一飞冲天,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你那点血脉血脉!
怎么,血脉很了不起吗?
连上古大妖都式微落寞,在绝大多数修者无声的对峙中,曾经被封锁的知识落入绝大多数人手中,人族中许许多多的飞升大能,世家出身连四分之一都不到。
你这所谓高贵的出身,也并没有让你比旁人修行更快,飞升更便宜啊!
那你还拿什么乔?
既然如此,我们还有什么理由听你们那些高高在上的言论?
故而,待到各大宗门欢心雀跃要徒儿们收拾准备往魔域去的时候,秦家才得到了这个消息。
先走各大宗门话事人往碧虚去了一趟,紧跟着便是他们要求徒儿们赶紧去魔域
魔域里还真有什么好事!
这下秦家主陡然生出些懊恼情绪来,他也明白机不可失时不我待的道理,如何不明白,若是被人抢占先机便会
一无所得。
如此这才匆匆点了弟子,要他们赶紧往魔域去,也不想着追上前面几个出发的门派——
只要比现在这一大批快就好!
被野兽追逐的时候不是要跑过野兽,而是要比你身边的人快!
虽然形容不太贴切,但完全能够领会精神嘛!
第108章
艳阳高照,魔域里最不缺的就是骄阳似火。
这里的魔气纵横,没有植物能在这样的这样的环境里生长成活,整片土地上除了就连岩石都在充满着魔气的风中粉碎。
慕清规与兰祈缓步走向城外,毫不遮掩收敛的灵力随着衣袂绵延不绝向外蔓延,与魔气截然不同的气息让慕清规万分引人注目。
阳光落在她玉一样的面庞上,强烈的光线下让她小巧的下巴恍惚间有了些半透明的感觉。
整片土地燥热,而慕清规一路走来清凉无汗,总是比旁人温暖些的手掌对比起来甚至都是温凉的。
而兰祈跟在她身边,没什么特殊的神色,虽然外界的温度对他的影响已经微乎其微,但妖族的本性还是让他此时有些烦躁。
慕清规在城门外站定的时候,还没有回头便觉背后一阵热意贴近,立刻肩头腰间便一沉,整个人被一股力拉着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她大半个身子落进阴影里才停下。
没说话,兰祈的脸颊贴着她的脖颈,一只手横在慕清规腰间,另一只手还要伸下去抓她垂下的手。
他们躲在阴影里,但魔域的地气便比别处的热的多,就算站进城门的阴影里也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兰祈身上比慕清规热得多,热气烘在背上,要慕清规松开扶剑的手,有些担忧的探去他的额头——倒是跟身上的温度一致,没有风寒的样子。
兰祈蔫蔫的拥靠着他小师姐,任由对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然后才蹭着她的肩膀抬了抬头,“我没事,就是太热了些。”
“那不如回去?”
魔尊的宫殿比别处都凉快些。
兰祈又迅速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闷声斩钉截铁道,“不要。”
“你的体温是正常的吗?”
慕清规却有些别样的担忧,“今日的体温好像比你之前都要高。”
“正常的,”兰祈,“因为我有一半的魔族血统,身处魔域体内的魔气总会比之前更热闹些。”
也是因为,他已经进入了成年期,体内的妖力得到了大幅度的成长,而又在魔域,魔气跟着一起躁动不已,用以平衡的两者的灵力这一段时间却几乎没变,故而才会反映在身体上。
不过这些他没打算告诉自己小师姐,兰祈偏过头打了个哈欠,不是什么大事,没必要说出来。
他想着,极好的目力之下望见了远处天边来了一串人影,便是他们今日等的人到了。
看着看着,兰祈突然默默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远处的天际,“小师姐,你我都邀请了谁来着?”
“合欢宗、玲珑坊、不知山、佛乡和秦家,”慕清规点了一遍,“就这五个,怎么了?”
“就这五个?”
“就这五个。”
兰祈眯着眼睛,半晌没有说话。
“如何,是谁没有来吗?”也正常,毕竟大家不是都跟秦家一样闲。
“不,”兰祈若有所思的歪了歪头,“是多了。”
多了?
慕清规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人族修者的目力比不上上古妖族的天赋,但她好歹也是金丹修为,到了这个地步也能看清远处天际正飞来的几个小点。
多了?哪里嗯?
慕清规凝眸,清楚看到了几个小黑点后是又几个小黑点,又几个小黑点后是又又几个
怎么这么多人?
这个时候最打头的合欢宗与玲珑坊已经能看清人影,几个女修的身影婀娜窈窕,掠过长空向着慕清规灵力的方向而来。
而在她们身后的是无数个小黑点。
慕清规凝眸看着,一阵后轻声问,“这几个宗门的弟子全都来了?”
兰祈也抬头看着,“嗯应当不是。”
是啊,真把自己全宗门的弟子送过来他们自己宗门要怎么办?
“所以,”慕清规沉吟,“为什么现在有这么多人?”
这个问题兰祈显然也回答不上来,慕清规也不是真的要个答案,问过之后便没再开口,只跟兰祈一起仰着脸数着天上的人数。
白蕊跟陈静领着一众师姐妹们率先降落,两人本来想着跟久别重逢的故人亲热的打个招呼。
结果刚一落地,便瞧着慕清规跟兰祈熟视无睹到连眼神都没移一下的,继续仰着脸看着天。
白蕊/陈静:?
她们俩也下意识的抬起头,看着远远飞来的其它弟子们,有些疑惑的走到慕清规身边,白蕊一边看一边随口问道:
“你们在干什么?”
陈静看了一阵,突然有些疑惑,“不是说就五个宗门,怎么咱们后面跟了这么多人?”
“是啊,”慕清规看着满天的小黑点,缓缓开口,“为什么,会来这么多人?”
“这是不是不太妥当?”
白蕊看着看着,迟疑道,“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族像是我们要来打架一样。”
她话音刚落,几人就听见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回头一瞧便看到两个挂在城墙腰的白布在交头接耳不是,等等?!
白布,在交头接耳?
白蕊转过身仔细看着,这才发现不是两块白布挂在那,而是自己飘在那,两张手绢大小的白布像是盖住一股清风,四角轻轻翩飞的悬停在空中,紧挨着城墙。
“他们人族在说什么?这么多人要来打架?”
“说了说了,他们要来打架!”
然后空中的声音一收,两张白布翻飞更甚,急忙道,“快回去告诉魔君!”
“去找魔君,去找——哎呦!”
白蕊眼疾手快甩出手臂上的披帛轻纱,轻盈而带着灵光的轻纱腾空而起,灵蛇一般将两张横冲直撞、慌不择路的白布绞在一起。
正要收回来的时候,却见那两张白布飞快掀起对角抖了抖转了转,将自己搓成一条麻绳,灵活的躲着白蕊的法器便要离去。
这怎么能要这两个小东西离开?!
真让他们去找了那个什么魔君,魔族向来冲动,一听这话要真带着人马冲过来
这可不就真成了人族攻打魔域了!
不行,绝对不能要这两张布离开!
想着,白蕊正要飞身而去的时候,有人影比她更快。
兰祈身形一动,周身魔气翻涌着化雾而起,飞快便将两个小东西牢牢锁住,收回了掌心。
从他口中散出来一阵从没听过的音调,像是一阵鸟鸣,却又比起鸟鸣的清脆显得更悠长、缥缈些。
而待他这一阵声音落下,他掌中的白布也不再抗拒,随着他一扬手便飘荡到了空中去,渐渐飞远。
慕清规听见
他这边的动静,分神回过头,有些好奇道,“你刚刚说的是什么?”
“我父亲这一支的语言,”兰祈摸了摸自己后脖颈,解释道,“他是携风伴雾的魔,原身就像是一片雾气一样,语言的声音也轻一些,不如其他魔族发音清楚。”
“我告诉它们,这些人是我们与魔尊商量好请来的客人,要它们别去跟别人胡说。”
被邀请来的客人总比来攻打人家的仇人要好,白蕊放下了心,紧接着转念又想,“不对啊,我们确实是被邀请来的,但是?”
其他人是怎么回事?总不能真是来挑衅的?
“问问就知道了。”
慕清规说着,启步迎上走过来的秦怡。
看她这个样子秦怡就知道慕清规要说什么,当下眨了眨眼睛笑着,尽量言简意赅的把最近人族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说了个明白。
完全没想过自己几封邀请信会搅起这样风云的慕清规沉默,她看着许许多多她根本不认识的修者从天幕落下,走来,脸上洋溢着如出一辙的微笑,口中说着几乎一样的寒暄——
“哎呀,这位就是慕清规慕师妹罢?果然是风姿绰约、芳华绝代之佳人!听闻师妹广邀人族修士来魔域共同游学,于三族携手之此时,这样的美谈佳话,我等自然鼎力支持啊!”
慕清规犹豫,“但是,魔域并无精进人族修为之功,邀请人来是魔族想要学习我们的风俗与理念。”
“这更是大好事啊!”
一个青年脸上挂着更温文尔雅的笑容,“这不正是此时三族友好的意义吗!”
慕清规迟疑,“不过,魔族更偏向于实干,类似于建筑、河道,此等皆需人族修士教学出力。”
“哎呀,这是自然,”另一个青年开口,“既然来到此处,自当尽心竭力,不出成果如何有颜面回去师门?”
慕清规张了张嘴,还没等出声,便听有人截住她的话头,大义凛然道,“师妹,你们碧虚有此等天下大同之心,难道我等便是那只顾自己、自私自利的小人吗!我等既然来到此处,师妹便且放心,自然会竭尽所能,做好分内之事!”
慕清规闭嘴了。
兰祈神色诡异的看了半天,侧过头去对一直没吭声的秦鸣道,“怎么回事,他们被全体夺舍了?”
“你别问我,我不知道。”
秦鸣麻木道,“我就想知道,你们两个神经病叫我们来魔域,不会真的就是来帮忙盖房子、挖河道的罢?”
“不会,小师姐就是举个例子。”
兰祈跟着慕清规转身,施施然道。
闻言,秦鸣稍微安了安心,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河道已经挖好了,不用你们挖。”
兰祈想了想,“不过其他的,确实得你们去。”
秦鸣:啊???
第109章
天光明亮炽热,不过才清晨时的阳光竟然比其他地界的午后还要刺眼。
魔族们生来便在这里,日日面对着如火骄阳,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而初来乍到的人族却觉新鲜。
尤其是几个年纪小些修为又低的小弟子,一边被太阳烤的额头淌汗,一边跟在自己师兄师姐身后,好奇的四处张望。
说是年纪小,其实这些弟子跟慕清规的年纪也没有差太多,毕竟是进入外族之地,师门也不会真的心大到要孩子去涉险,除了带队的几个师兄师姐大部分都是金丹之外,其余小弟子各个品阶都有,但怎么样都是已入道多年的少年人。
这便是天道偏爱了。
陈静关注着身后师姐师妹们轻声的耳语,转眸看了看自己身前半步的慕清规,心下感叹道。
这一遭跟着她同往的师妹有一个今年刚刚十九岁,这个年纪在修真界中年轻稚嫩的不像话,而她在这个年纪里已然筑基大圆满,这便已经是了不得的天赋与修为了。
不仅仅是本门师长,哪怕是外人也要称赞一句不错。
自幼修行,十岁入道,今年十九岁便是筑基大圆满,这样的天资放在哪个师门都已经是值得师长特别注意的弟子,好些小宗门中能有一个这样的弟子便是师门大幸了。
可她身边还有一个慕清规。
年十三筑基,今年也不过二十来岁,元婴期的修为”要她在魔域中来去自如,连天上的太阳都不能要她动容半分。
从上次见面不过才多久?
她便已经成为了元婴修者了。
陈静几乎想要叹气了,也难怪其他人听风就是雨,认定她在魔域遇到了什么大机缘。
不过
“我们真的要去帮魔尊盖房子?”
陈静脸上的表情古怪,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道,“这是不是不太好?”
“嗯?”
慕清规疑惑,“他们不是说愿意?”
虽然他们确实满口答应,但他们应该不会答应。
这句话说出来好复杂,陈静默默闭嘴。
“两位师姐带着其余师姐妹们,到时候会与魅魔一道,”慕清规缓缓开口,“她们是魔族中最特殊的族群,似乎也对人类颇为友善。”
白蕊跟陈静愣了一下,紧接着飞快应声,示意自己晓得了。
合欢宗与玲珑坊来魔域,很大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因为魔域中的魅魔,尤其是合欢宗,魅魔的天赋与合欢宗的功法有些相似,若是能讨教便最好了。
她们两个正想着,另一边江棉身边跟着另一个窈窕女郎走来。
是个生面孔,慕清规的视线在她脸上定了定,随即望向江棉,轻声打了个招呼:“江师姐。”
江棉一翻掌,一个散发着阵阵甜香的油纸包递到慕清规眼前,她笑着开口,“喏,我沿路挑了各地说是最有名的点心。”
“魔域的吃食不和胃口吗?”江棉有些好奇的问道。
慕清规和兰祈异口同声,“别吃。”
兰祈解释道,“魔族大部分没有味觉,根据种族不同,食物也不尽相同,所以大部分魔族根本分辨不出来东西好不好吃。”
怪不得做出来的东西奇奇怪怪的。
而听他说要,旁边那个陌生的女郎却若有所思的开口,“那魔族的身体结构也就与人族和妖族完全不同了?”
慕清规看向她,便见这个模样清秀的女郎同样冲她笑了笑,“我名璟鹤,师承医谷,路上听闻江棉要来魔域,便与她一同来了。”
“为了机缘?”
璟鹤迷茫的看着她,“什么机缘?”
慕清规颔首,“明白了,那师姐你是为了魔族与人族不同的身体?”
“我们医谷中已经研究出了关于妖族、邪修等等的丹药,唯独魔族至今未有了解,”璟鹤,“故而听闻慕师妹你邀请江棉来魔域,我便厚着脸皮来了。”
原来如此,慕清规恍然,满脑子里都是医道,怪不得能跟回春堂一直保持着如此良好的关系。
她沉吟片刻,透露了明长老那里如今有死不了的药人这件事。
果不其然璟鹤眼睛都亮了起来,得到慕清规首肯后,当下边走边给师门传讯,将这一喜讯告知医谷。
一行人跟在慕清规身后四处看着,也惹得一群魔族围在道路两旁不停的看。
双方彼此间都有种看热闹的乐趣。
慕清规领着远远超出预期人数的一队人,浩浩荡荡进了魔尊宫殿,还没走几步便看到轻巧从半空中落到她面前的魔尊。
这个时候魔尊还没有结束他每天上午的死亡报告,只是城中声势浩大的动静他没办法忽视,这才出来看了看。
飞扬的银白发尾还没完全落下,魔尊便已经开口:“五个宗门的弟子,这么多?”
听起来对人族的人口数量很感叹。
不打算纠结在这个问题上的慕清规沉默了一下,紧接着开口简单阐述了一下并不是五个宗门的这件事实。
相信其他人对于为什么莫名其妙跟来这件事一定能给魔尊一个令其满意的答案,慕清规毫无负担的便准备离开。
根本不在乎为什么多来了这么多人族的魔尊,眨了眨眼,也默许了师姐弟两个人一起离开。
其他几位魔君没有那么好奇,大多数都懒散的在原地,只有几个靠门窗的,稍微探出头往外面看了看。
“好多”
纸片一样的人影喃喃自语,“人族现在的数量有这么多?”
“这不是很好吗,”有声音缓缓道,不难听出满意的愉悦,“这些人族来了,我们就能轻松了。”
“有了建筑后,确实好了很多。”
骨架人影也开口,“能挡住些太阳。”
原本靠在墙角的红,突然间化为一滩散发出铁锈味道的液体,从地面上游曳到了床边,又渐渐重新勾勒出人形。
“真的有这么多人,真好啊。”
红笑着,“他们人族的血很漂亮。”
说着,却又飞快化为一滩液体,转眼间,红便出现在了一直安静垂眸静坐在室内最深处的青年身边,凑近他开口道:
“你不想去见见这些人族吗,你身上——有他们一半的血,对罢?”
“魔君说笑了,”青年唇边勾着无懈可击的笑容,温和开口,“您知道的,我身上可没有血。”
“一种说法?说辞?你们人类不都是这么说的,”红没有五官的面容依旧凑的极近
,歪了歪头道,“你不是由人族与魔族孕育而来的半魔吗?”
“是,”青年的表情没有变,语调也轻柔,“但是我跟人族相处并不是很愉快。”
窗外的阳光被一团蓄谋已久的阴云遮挡住,刚刚还明亮的闯入室内的光芒便轻而易举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对于魔族来说十分清晰的脚步声。
天上流云影影绰绰,时不时在地上留下片片云影。
魔尊走进来的时候乌云已经席卷了大半天空,慕清规的身影坠在人群后,就像是阳光下模糊的幻影。
事情的发展如同慕清规所预料,在口舌之争上三族之中确实是人族更出众,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便给了大家一个皆大欢喜的说辞。
他们都这么说了,魔尊微微颔首后也不客气,三下五除二将人分好要各位魔君认了面容,便有他身边的青年款款起身,跟着其他魔君一起,带着一群完全不知道将要面对什么的修者离去了。
慕清规看着他们的身影,“魔尊也不怕他们带走魔域的物件。”
魔尊淡淡,“魔域有什么值得拿走的东西?”
非常有自我认知了。
“但是,他们好像以为这里有好东西。”慕清规实话实说。
“那不是更好,”魔尊支颐,“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才会更卖力些。”
“但是魔域给得了?”
“我有说过魔域有吗?”
慕清规默然,这份空手套白狼的理直气壮,魔尊到底是跟谁学的?
走出去的时候,兰祈看了她一眼,轻声问道,“小师姐打算最后如何处理?”
“嗯?”
慕清规侧过脸,“什么怎么处理?”
“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为了所谓机缘。”兰祈靠着她,慢吞吞道。
慕清规想了想,吐出来一句非常耳熟的话:“我有说过魔域有吗?”
兰祈笑起来。
一直到回到屋舍,魔域的气候不太好,她自己倒无所谓,但兰祈不是很喜欢,于是师姐弟两个总是白日时在屋里躲着太阳。
兰祈补眠,慕清规侧耳听着所有声响渐歇,天上的云影还是时不时流动着,远处天幕还压上了一层鸦色。
暮色四合的时候,风又强了些。
慕清规走到窗前,肩上的乌黑发丝都被风卷起。
“又是将雨,”她轻声道,“魔域是这样多雨的吗?”
兰祈不知道什么时候立到了她的身后,面无表情的看着天际,许久后才开口:
“魔域中魔气纵横,地气燥热,一年到头几乎从不下雨。”
“这几天的雨已经比一年的雨还要多了。”
第110章
天上浓云遮月,魔域的夜晚此时一片漆黑。
没有植被与水脉涵养的地方,白日里太阳暴晒着燥热难言,而夜间却相反过来,冷的人皮肤上如同结了一层寒霜。
慕清规缓步行走着,四周魔气翻涌着,让本就昏暗的夜色更难看清前路。她只能将收敛起来的灵光闪出,破开魔气继续向前走。
虽然从这几天来看魔族大部分都是白日里出行,但实际上根据兰祈所说,在魔族心中并没有昼夜之分。
魔族不是人族,需要借助太阳的光芒看清危险,也不是妖族,对温度与光亮并没有特殊的偏爱。
只不过是迁就人族的习惯而已。
说来这位魔尊好似确实很欣赏人族,不仅仅是下令在魔域中建造建筑,就连许多风俗习惯都在向天南地北的人族靠拢。
慕清规慢慢走着,像是一个人在漫无目的的随处闲逛。实际上兰祈是想跟过来的,但是刚出门没走几步,他嗅了嗅风中的味道,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奇怪。
他的父母到了魔域。
毕竟是生身父母,而且算上他在人间界游历的日子,也有将近一百多年没有见面了,如今既然都同在魔域,怎么样都是要去见面的。
慕清规这么想着,便开口要他去寻自己的父母,一方面是为人子者,总不好避而不见,另一方面是兰祈进入了成年期,很多东西人族无从了解,还是要他的母亲指点才好。
从来跟自己小师姐形影不离的兰祈想了想,倒是痛快的点了头,叮嘱了慕清规几句在魔域中遇到了麻烦该怎么办之后,便循着风中的味道,与她分头而行。
她的小师弟总是安静跟在她身边的,就算有时没睡醒黏黏糊糊扒拉在她身上,也不怎么说话,更多的时候是他的呼吸轻轻响在耳边。
现在她一人行走在夜色,耳边少了一个人的呼吸与心跳,有风从身边涌起,没了一个高挑人影的遮挡,夜风轻而易举拂动了她的衣袂。
慕清规停下了脚步,她举目四望,浓重的黑暗与纵横的魔气交织,将周围的景象在她眼中分割出小块小块的断层。
魔族生来长于幻境,哪怕是无人指挥的魔气,修为低些的修者稍有不慎便会被魔气迷住眼睛,不知道身在何处。
她对魔域算不上熟悉,一路上只是顺着魔气最汹涌的方向走而已,但显然,在魔域魔气汹涌的地方太多了。
尤其是大魔周遭,虽然现在所有的魔都被魔尊强硬要求住进屋舍去,但大魔身上毫不收敛的魔气又怎么是能被几堵墙、几扇门格挡住的?
在第三次站在不同的屋舍门前后,慕清规决定放弃按照魔气来找异动的做法。
魔域的天气如此反常,既然在魔域中没有感觉到其它三族的力量,那便只有在这里无处不在的魔气可能存在异常。
这个思路慕清规觉得没有问题,但在魔域实在是有些难以确认出问题的地点到底是什么地方。
天上的雨云厚重,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雨来。
慕清规仰起脸瞧着,心头骤然灵光乍现,想起了之前在雪国见识过的,将阵法画在云气上的手段——
雪国的推羲可以做到,那其他人呢?魔域的魔是否也能做到?
想着,心随意动,慕清规当下便要唤出纸鹤飞上云层去一探究竟。
纸鹤还在袖子里没拱出来,猛然间她便觉足下一阵怪异的感觉传来,来不及低头,慕清规瞬间轻身诀起,足尖一点跃起时,带着铁锈味道的液体也同时溅起,再慢一瞬便能将她整个人裹进去。
站定后,慕清规横剑在手,定睛一瞧,刚刚踩在上面还踏实的地
面已经变成了深不见底的血色幽潭,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面上的一滩,但从刚刚溅起的高度来说绝对不是那样浅的一层。
周围魔气太盛,她竟然一时间没有察觉到有东西靠近。
微微压下了重心,慕清规将之前害怕被魔族当做挑衅而妥善收敛的神识散了出去,瞬间间她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力上升了好几度。
但周围很寂静,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周围的风声呜咽一直响在耳侧,而是没有其他多余气息。
慕清规神色未变,握着剑的手也稳,整个人连呼吸和心跳都几乎没有,像是一樽玉像一般安静伫立在原地。
周围什么异常也没有,但慕清规却总能感觉到特殊的压力从四周潮水一样倾泻而来,要她身上每一寸肌肉绷紧,连眼珠都不敢转动。
无声对峙着,猛然间慕清规心头划过一丝异样,像是身体先于思想一般发出了预警。
几乎是这感觉一起,慕清规便瞬间足尖点地飞身向后,身形轻盈如蝶,却又比蝴蝶强硬,逆着夜风飞快掠过时,她的视线透过从肩膀越过而纷扬的发丝,准确无误的垂下,再次看到出现在她刚刚站立位置的水潭。
这东西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就连划过耳边风的轨迹都没有改变,就算是看到了它,都感受不到周围的环境有所不同。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受,对于普通人类来说不会有所察觉,但修者不同,对于修者的五感来说,要是猛然间在他足下出现了一个水潭,最先有所感觉的甚至不会是眼睛,而是嗅觉和触感。
鼻尖会闻到细微的、浮动在空气中的水汽气味,同时身体也会感受到潮湿的感觉。
这些一瞬间的细微改变造成了环境中的异常感受,而这些感受的前提是,水潭真是水潭。
慕清规眼睫微动,紧接着她猛然停住身形,足尖一点便向着水潭的位置冲去,掌中长剑迅猛刺处,刹那间带着缠绕而出的火色灵光一同打入水面,她握着剑悬于半空,虽然控剑不再探入,但汹涌打入的灵力却在水面之下穿刺。
而很快一股巨大的力擒住了她的剑身,紧接着水面骤然开始沸腾,像是被她的灵力烧滚了一样溅起。
慕清规核心发力,全身陡然向侧面荡去,没入水下的剑身艰难的向上拔了半寸,紧接着她双手握剑,腰腹一荡,将剑锷卡在肩膀借全身之力将自己的剑从水潭中撬了出来。
擒住长剑的力量骤松,但她没有停留,立刻借着这股力飞快旋身,视线稍微一掠便知地上的水潭已然不见,而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松开长剑,一只纸鹤抖着翅膀钻出来,飞快载着慕清规升上了半空。
夜风浩荡,慕清规蹲下身一只手摁在纸鹤的背上,源源不断的灵力稳住纸鹤的身形,而另一只手已经飞快挽了一个剑花,将剑身上的水迹尽数甩了出去。
直到这个时候,慕清规才有空抬手擦过自己的脸颊——一垂眸一看,手背上一道猩红痕迹。
那不是水潭,是血潭,只是在夜色和魔气之下突然出现让人有些分不清而已。
铁锈一样的腥味在鼻尖笼罩,慕清规捏了一个诀洗去身上的血迹,继续垂眸专心的看着底下的地面。
周围重新回到了那种令人不适的寂静,明明感觉不到什么东西,但慕清规心里的弦却不松反紧,现在就像是不知何处的利剑包裹着一层脆弱单薄的窗纸,只待瞬发刺破薄纸后,便要直指她来了。
慕清规自然不害怕真刀真枪的打上一场,但这种我为鱼肉,而悬在砧板之上的利刃却不为人所见的状态实在糟糕,连使劲都不晓得该向哪个方向去。
掌中长剑紧握在身后斜挥,灵力自掌心灌入又从剑鞘的缝隙中气势汹汹的涌出,灵光湛湛坠在她身后,像是一道灼灼的火焰。
心绪紧绷到一个程度的时候,在某个瞬间甚至会觉恍惚,慕清规屏息,在僵持到临界点的时候猛然间将斜在身后的长剑上挑,来不及回头的时间里,耳边只听到极细微的一声响动,狂风呼啸,像是一滴水滴在剑鞘上,几乎要人听不到这样的声音。
而就在这样轻的声音模糊传入耳时,慕清规骤然感到一股巨大无比的力抵着她的长剑硬生生翻折过她的手腕,狠狠打上了她的后背。
这一下又凶又猛,击中慕清规的后心,竟然只凭一击就打碎了她衣衫上的护身咒,猝不及防要她唇边溢出血痕来。
身形再也稳不住,要不是纸鹤有了些灵智,及时向前俯冲接住了她被打出去的身体,恐怕这一下就要从半空中摔到地上。
也是幸亏在这样的时候,慕清规还能完全凭着一腔剑修的本能保护腕骨,最关键的时候手腕灵活一翻,好歹是没伤到骨头。
内府里一阵凶戾之气乱窜,蛮横的将她体内的脏器重创,逼得慕清规一喉鲜血到底是从唇角低落了纸鹤一背。
她催动灵力强行镇压,也消得三个小周天从才勉强将体内的伤势稳住。
慕清规握剑的手,腕间一痕肿起的红紫,此时正在不受她控制的细微颤抖着,直到她用力握了几下手指才勉强稳住。
不太妙。
慕清规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引得她肺部一片烧灼只痛。
不知道来人是谁,但是非常强。
稍微有些棘手的境地。
慕清规阖目定了定神,再次睁眼时却眸光锐利,垂眼盯着虚空一点轻声缓缓道,“不久前我小师弟叮咛过我一句话,嘱咐我若是到了危难之际、与人动手之时一定要切记——”
她轻轻笑起来,唇上的血迹未曾擦去,竟然少见的有些许鲜妍之色。
夜风呼啸,将她的长发与衣袂一同牵扯而起。
慕清规提剑,猛然间从纸鹤上一跃而下,待到落地时已然调整好了姿势,单膝点地,双手死死握住剑柄,长剑刺破地面狠狠钉入大地之中,元婴期修士的全身灵力瞬间沿着长剑灌入,转眼间便从地下爆起。
裂痕以她为圆心蔓延了将近一里,大地龟裂之际又有不熄灭的灵火之光从缝隙中陡然窜出,将夜空都映出了一片光亮。
慕清规抬眼,焰色映着她带着杀气的眉眼,“切记,全力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