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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谋(重生) 虞宵 28625 字 6个月前

因为香囊是她精心准备的,前世他格外珍惜,一直佩戴在身上,就像母亲留下的玉佩一样,从不曾离身。

直到最后他中毒已深,变得残忍暴戾,甚至伤害无辜之人。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脑子里生了病,秘密让暗卫去请告老还乡的张院判回来替他诊治,才知道自己是中了毒。

张院判查到他身上那枚香囊有问题,祁衍心中又惊又痛。

他当时已经知道阮卿心里真正爱的人不是他,只是还想骗骗自己,说不定再对她好些,她就会回心转意。

可未曾想,她不只是不爱他,还希望他背负着骂名去死。

张院判一时对那种毒束手无策,要亲自带人去南疆找解药,至少要半年才能回来,而祁衍因为中毒日久,或许在一年之后就会失去理智彻底疯掉。

祁衍表面上答应张院判的请求,让张院判的孙儿每日帮他针灸压制体内的毒,可他当时其实已经失去求生的意志。

他不想在自己无意识的发疯之后又得知自己杀了什么人,万一那个人是她呢?

于是他命令暗卫送走张院判的孙儿,也不再上朝,把自己关在太极殿里,不见任何人。

直到一个月后,阮卿亲自端来了一碗莲子粥,劝他喝下。

祁衍看到她不停颤抖的手,顿时明白了。

原来她连一年都等不及。

他已心灰意冷,不如就遂了她的心愿。

那是祁衍第一次对着她恶声恶气,他抢来那碗粥,凶神恶煞的把阮卿赶出去。而后关上寝殿的门,靠在门上等着,外面的女子只是站了片刻,就抬起脚步离开。

听到她毫不留恋的脚步声,祁衍痛到麻木,反而笑出声来。

当日,他安排好一切,让云阙把至关紧要的玉玺和兵符带离燕京,去交给边关正在玄甲军中历练的卫辑。

除了玉玺和兵符,他还让云阙给卫辑带了一道密旨。

如果宫中生变,尽力保住皇后的命。

他知道无论如何,卫辑都会遵从他的命令,所以内心了无牵挂的喝下那碗已经放得冰冷发硬的莲子粥。

疼痛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但却远远及不上心痛。

他不曾想过,今世还会看到一模一样的香囊,依旧还是阮卿送给他的。

祁衍不禁仔细打量她的表情,想以此看透她此时内心的想法。

阮卿见他情绪忽然低落,眉间紧紧皱着,有些不知所措。

他难道不喜欢这香囊吗?可是前世他分明日日都戴在身上,有一次她想给他换上尚衣局新制的香囊,他还不乐意呢。

或许是眼前的祁衍还不像前世那般的喜欢她吧,所以对她送的东西也反应平淡?

也不能说是平淡,他似乎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阮卿心里失落,却不想强求,她把锦盒盖上,掩饰着不开心说道:“我下次再送殿下别的东西吧,这香囊确实配不上……”

谁知她还未说完,祁衍却伸手一把夺走她手中的锦盒,目光有些恶狠狠的说道:“你既送了孤,就别想再拿回去。”

祁衍的手紧紧握着锦盒,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要这东西,万一又是掺了毒的呢?

可是看到她低眉敛目,强装开心的样子,他心里就不受控制的生出不忍心来。

这是他该受的,谁叫他反复的陷在她身上,还越来越甘心沉沦,不想远离。

也许是他想多了,这一世阮卿有什么理由要害他?这定然只是一枚普通的香囊。

阮卿见他神情依旧带着郁色,心里有些不安。

祁衍今日究竟怎么了?似乎从她打开锦盒之后,他的情绪就不对了。

是香囊上的老虎图案勾起他不开心的事了?可是她今日已经送了他两回与老虎相关的东西,灯笼好好的摆在马车上,糖人被他捏在手里都有些化了也没丢掉。

怎么轮到香囊,他就不高兴了呢?

两人各怀心事,直到马车停在国公府侧门前,他们都没再开口说话。

最终是阮卿先打破了沉默,她整理裙摆后,向祁衍告辞。

“殿下,天色已不早,我先回去了。”

祁衍的脸隐在阴影之中,看不出真正的喜怒。

他只是轻轻颔首:“去吧。”

阮卿回头看他两次,他都没有反应,于是她只得扶着碧薇的手下车。

正当她想再次回头时,马车上传来男人格外冷漠的命令声:“回宫。”

阮卿身子微微一震,强忍住委屈对碧薇说:“快些进去,我困乏了。”

*

祁衍走进寝殿,眉目冷沉,一身的阴郁气息。

他将手中的锦盒摆在罗汉床的方几上,抬手揉揉生痛的太阳穴,盯着锦盒陷入神思。

这时郑公公端着一杯安神茶走进来,担忧的问:“殿下是又头疼了?可是今日跟阮姑娘出去吹了风?”

祁衍闭上眼,沉沉叹息:“别问了。”

郑公公心说这是怎么了?难道殿下又跟阮姑娘置气了?这不才刚好了没几日吗?

他心中满是疑惑,见到祁衍手边那锦盒,小巧别致,不是宫里的样式。

这应该是阮姑娘送的吧?十一那日悄悄告诉他的,说阮姑

娘跟殿下约好去看灯会,还要送礼答谢殿下。

郑公公想先帮太子把锦盒收起来,谁知他的手刚一碰到盒子,太子就睁开眼睛,惊得伸手要来阻止他。

“别碰!”祁衍心头猛跳,他不敢赌那万分之一,郑公公若知道里面是香囊,按规矩是要先拿给太医去检验的。

前世正是因为阮卿亲手把香囊给他,他不愿别人随意触碰,所以就省了这一步。

若是这香囊真被查出问题,太极殿那边就瞒不住了,他的父皇不会放过阮卿。

祁衍心中千头万绪,理不清楚,但他却不想让阮卿受到伤害。

然而郑公公手快,已经打开了锦盒。

见太子神情紧张,郑公公鼻子一动,忽然凑近香囊闻了闻,惊喜说道:“殿下,这是阮姑娘亲手给您绣的?瞧这老虎多生动啊,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还有里头用的香料和药材,都是安神助眠的。”

“阮姑娘是担心您像上次一样头痛发作吧?多温柔的姑娘啊!”郑公公真心夸赞道。

祁衍微微一怔,声音里浮现一丝不明显的颤抖:“真的?是用来安神的?”

郑公公笑着说:“肯定不会错,因为您时常头痛,老奴几乎都要住在太医院了,张院判给您开的那张方子里,就有这味药,味道是一样的。”

为了向祁衍证明他说的是对的,郑公公还小心的拆开香囊,捡出里面的香料和药材,一样一样的向祁衍说明有什么功效。

祁衍听到最后,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郑公公把香囊重新装好,说道:“不过按规矩,还是要让太医院那边先查过,毕竟这是宫外的东西,别给阮姑娘惹来什么麻烦。”

祁衍难得好说话的点点头。

郑公公吩咐一个小太监拿着锦盒去太医院,不多时小太监回来了,说香囊没问题,是安神助眠的。

不等小太监把锦盒交给郑公公,祁衍就迫不及待上前抢在手里,他拿出香囊,往自己身上比划。

颜色与他身上的衣裳竟然还挺配的,说不定阮卿平日里都在观察他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衫,特地做了一个颜色相配的香囊送给他。

看在她如此用心的份上,他就勉为其难收下吧。

郑公公在一旁脸都要笑开花了,“殿下,您戴上试试?”

祁衍把香囊挂在腰间,情不自禁弯起嘴角。

郑公公连连夸好看,还向他建议:“下次殿下去见阮姑娘,不如戴上这香囊,让她知晓您重视她的心意。”

祁衍听完却敛起笑容,伸手把香囊摘下来,握在手里。

让她知道?那她岂不是更得意了?

难道她以为随便给他绣一只香囊,就能哄得他如前世那般不要自尊的围着她转了?

呵,绝无可能!

*

因为谢容暄一夜未归,国公府大清早便闹开了。

定国公谢晖派人出去打探,才知道谢容暄已经被关进大理寺狱了,外头还有禁军看守,不容任何人进去探视。

江老夫人呼天抢地哭着,央求定国公上折子给谢容暄求情。

“暄哥儿不会做那样的事,这其中定是有人陷害他,不让人探视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想冤死我的孙儿吗?”

谢晖到底比妻子沉得住气,招来谢容暄身边的亲近小厮盘问,小厮果然说出实情:“大公子最近时常抱怨缺钱,那位宁三公子就说有个赚钱的生意要带着他一起干,大公子答应了,最近还故意撇下我,单独去见宁三公子。”

听小厮这么一说,谢晖就知道要糟,谢容暄定是掺和进去这案子里了。

他胆小愚蠢,未必就敢杀人,所以应该不是主谋,可能不会判得那么重。

谢晖冷静的劝妻子:“夫人,勿要再闹,昨夜是太子殿下亲自带着禁军去抓人,陛下想来也对此案十分重视,此时为那不孝的东西求情,你不怕牵连谢氏全族?”

江老夫人此时什么都听不进去,抓着定国公的手不依不饶,偏要他去把谢容暄从大理寺狱救出来。

谢晖正为难,只听门口仆人禀报,说世子爷来了。

他忙让仆人快请进来。

谢容缜步伐轻缓,脸色一派从容,向谢晖和江氏问安。

谢晖尚未开口,江氏已经着急的问:“缜哥儿,你可有办法救你堂兄出来?”

她了解这个孙儿的本事,满怀希冀的看向他,可谢容缜却连迟疑都未有,摇了摇头。

江氏顿时心里生怒的问:“你是真的没有办法,还是不愿意救?”

谢容缜坦然说道:“是不愿意救,也不应该救。”

听了他的话,江氏差点急晕过去,语气带着责备:“可他是你堂兄,你大伯去得早,暄哥儿很小就没了父亲,否则也不至于变成今日这般,若是他父亲尚在,这世子之位岂会轮得到你……”

“够了!”见江氏越说越过分,谢晖沉声打断她。

他知道妻子因为长子早逝,一直偏心大房,对待孙辈也不能一碗水端平,可是适才那话是能随便说出口的吗?

他们谢氏只出了谢容缜这么一个出色的儿孙,就算长子尚在,也托不住整个家族。

但只要有谢容缜在,谢氏就不会倒。

妻子是昏了头了,才说出那番话,寒孙子的心。

谢容缜面色平静,似乎丝毫没有被江氏的话影响,他不带情绪的开口:“祖母说错了,大哥有今日,不是因为大伯不幸早逝,而是因为你和大伯母对他的纵容和溺爱。”

江氏一震,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谢容缜又看向谢晖说道:“祖父明知祖母溺爱孙子的做法不对,却不加规劝,也是一错。”

谢晖叹了声气,垂下头来。

谢容缜接着又开口:“至于我,更是大错特错。”

谢晖震惊的唤了他一声:“缜哥儿!”

“我早该在他做出两年前那件事时,就上奏向陛下禀明实情,更不该在知道祖父祖母疏通关系让无辜之人替他顶罪之后,还纵容沉默不揭发此事。”

说完,他躬身向谢晖和江氏行礼,而后迈着沉稳的步子离开。

谢晖意识到他要去做什么,想要阻拦,可这时江氏却受不住刺激晕过去了,他只能先去照看妻子。

谢容缜从正院离开,不让顾舟跟着,他一个人来到照影轩。

此时他心中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静,他在想母亲说得是对的。

他的报应果真来了。

第37章

谢容缜站在照影轩门口,从未觉得双脚如此沉重,驻足许久,直到一旁洒扫的仆人向他投来诧异的目光,他才微微呼出一口气,往里迈步。

堂屋里,阮卿和碧薇主仆二人正在忙碌,就连十二也没闲着,帮着碧薇把旁边库房的东西一样样抬出来重新清点。

碧薇忙着给十二搬出来的东西归类,并登记造册。

阮卿在翻看一本旧的名册,那是她来到国公府后,二夫人沈氏和谢容缜额外送过来的银钱,布料,以及一些摆件器具。

她一边认真翻看一边与地上的东西核对,并嘱咐碧薇:“仔细些,别漏下什么,定国公府的东西咱们一样也不带。”

谢容缜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这么一句话,他停顿片刻,才又神色如常的往里走。

十二搬东西进来时,第一个看到他,但她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就绕过谢容缜,把一箱瓷器摆件放在地上。

碧薇听到十二不善的声音,抬头看到谢容缜,面色一僵,敷衍着行了个礼。

“世子爷怎么来了?”

阮卿翻看名册的手微微一顿,面无波澜的抬头向谢容缜投去目光。

她并未起身,神色自若的问道:“谢大人找我有事?”

她这般态度,就是连敷衍他都不愿意了。

谢容缜目光定定看向她,像是没想好要如何开口,阮卿自顾自核对名册,也不追问他。

等到碧薇把那箱瓷器摆放好,十二又去库房搬箱子时,谢容缜终于开口问道:“昨夜太子率领禁军去城西抓人时,你可也在?”

阮卿脸上笑意淡淡的说道:“在的,谢大人可是得知大公子被抓一事,怪罪我没有向太子殿下求情,所以特地来质问我的?”

“并非如此。”谢容缜摇头说道:“他罪有应得,死不足惜,我只想知道,在表妹心中是如何想我的?”

他说完目光紧紧的盯着阮卿,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表妹?”阮卿放下名册,嘴里说出这个称呼,眼底只有冷然的讽刺。

果然,她什么都知道了!

谢容缜进来之前,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或许阮卿只是因为秦氏和谢容暄的刁难和欺辱,才如此恨大房乃至整个国公府的人,连带着对他的态度也冷淡下来。

可是如今这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打破了,她定是早已知道两年前她父兄被陷害替谢容暄顶罪的事了。

也许就是在一个多月前,她大病一场那次,因为从那之后,她就一反常态的不再谨小慎微,也不再用自以为藏的很好的爱慕眼神看向他。

所以她后来接近太子,也全都是为借太子的势来向谢家复仇。

谢容暄想到这里,心中竟然没有方才那般难受了。或许是他意识到,阮卿对太子利用的成分要多一些,并不一定是真的心悦太子。

他心头又升起一丝希冀,开口主动提起当年的事。

“你父亲当年获罪,是因为谢容暄把行宫塌陷的罪责都推到他头上,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是吗?”

阮卿沉默着没有回答,但她嘴角扯出的一丝冷笑已然是答案了。

谢容缜皱眉说道:“阮卿,不管你信不信,当时我不在燕京,否则我会阻止他,也不会放任祖父祖母去走刑部的关系保下他。”

听到这里,阮卿突然嘲讽的笑出声:“谢大人是说,此事从头至尾你毫不知情?”

谢容缜的心被她怀疑的目光刺痛,但他却无法反驳。

他垂眸叹息:“我知道后,是想替你父亲翻案的,可是时机不对,我本想着再等几年……”

等他在内阁站稳脚跟,谢氏根基稳固,不会因为一个谢容暄而动摇,甚至影响到三殿下。

“等?”阮卿冷笑道:“等到什么时候?难道谢大人认为让两个无辜之人替你们谢家的儿孙受苦受难,背负污名,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还是说在谢大人心里,寒门出身的人就活该成为你们这些世家大族脚下的蝼蚁。我父亲的清白名声,我哥哥断送的科考前途,我祖母因此重病离世,在你嘴里便是如此不值一提,轻描淡写的再等几年。”

“你怎就如此笃定,这几年之中不会发生任何意外呢?若是他们再也回不来了,你又当如何?整个国公府的人可会对他们有半分愧疚?”

阮卿目光中的愤怒和恨意如有实质,好似一把尖锐的利刃刺向谢容缜的心脏,他支撑不住,向后退了一步,却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从始至终,他只是把谢氏摆在最先去考虑,虽然溟州那里他也派人去打点过,却不能保证阮家父子在日夜劳役的时候能不出任何意外。

毕竟前不久,他才给阮卿看过溟州来的信,她的父亲摔伤了,幸而伤得不重,可若下一次没有这样的幸运了呢?

阮卿那一声声愤恨的质问,击溃了谢容缜最后的从容。

他张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缓了半响,他才只能无力地开口说道:“我会即刻进宫,将一切如实禀明圣上,并提起重审此案。”

若是将她的父兄接回来,她会不会就不像这样恨他了?

谢容缜眸光垂落,逃避阮卿冰冷刺骨的仇恨目光。

在他说出要重审此案时,阮卿的脸上也不见一丝激动。

因为她知道谢容暄已经被关进大理寺狱,不日将由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司会审。

那位大理寺卿裴奉是主审,昨夜她已经从十二嘴里打探过,裴大人行事严谨,一丝不苟,会将嫌犯的过往查得清楚彻底,不漏掉任何细微之处。

这次没有人再敢包庇谢容暄,当年旧案的真相一定会水落石出。

在阮卿看来,谢容缜这样做,无非是想断尾求生舍弃谢容暄好让谢氏和三皇子不受影响罢了。

阮卿缓缓平复心绪,重新拿起名册翻看,全然把谢容缜当做不存在一般。

谢容缜从在门口听到那句话时,就察觉阮卿要离开国公府的意图。

若是由着她离开,只怕从此以后,他再难见她一面了。

谢容缜斟酌开口:“你恨谢家是人之常情,但你父亲的案子就算重审也需要一些时日,他们从溟州回来也需要地方安置,你从前的家已然被查抄,此案未了结之前,你何不与他们先暂住国公府。”

“我向你保证,国公府绝不会有人怠慢你们,若你厌恶这里,也可以去我的另一处宅子先住下。”

阮卿神色淡漠的摇头道:“我已知晓我母亲和二夫人并无什么远房亲戚关系,谢大人无须操心我去哪里。想必我的父亲和哥哥也不想踏进贵府半步,他们已苦了两年多,总不能回来还叫他们住进加害者的家里,那样心里该多膈应。”

“再说我也攒下一些钱,加上太子殿下送来的,在燕京城租个二进的宅院绰绰有余。”

她只提起自己攒下的钱和太子给她的钱,看来是想彻底与国公府划清界限。

谢容缜心中钝痛,却对此毫无办法。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中汹涌的悔恨情绪,该进宫面圣了,不然就会错过最好的时机。

等阮卿与家人团聚冷静一些后,他再去寻她,表明他的心意,他可以用后半生来向她弥补亏欠。

谢容缜沉默转身向外走,抬脚跨出门槛时,他听到阮卿不带一丝情绪的声音:“谢大人,让顾舟过来一趟,将这些我不要的东西带走。”

不要的?指的是东西还是人?

谢容缜眼底露出一抹自嘲,声音艰涩开口:“好。”

等人离开,碧薇看了阮卿一眼,不甘心的问:“姑娘,就算卖了也比还给他们好啊!再说那些摆件什么的不要也就罢了,您怎么连二夫人和谢世子送来的银票都要还回去啊。唉,真是亏了。”

阮卿摇头轻笑道:“我就是想干干净净的离开!”国公府的一切她都嫌脏,再说还了这些,她除了仇恨就与国公府的人再没有什么牵扯了。

十二方才一直在门外听着,这时才进来,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姑娘,您就是要金山银山,太子殿下也拿得出来。”

姓谢的那几张银票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听她提起祁衍,阮卿微微一怔,不自觉叹了口气。

昨夜算是不欢而散,可她这次偏偏连他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这还怎么哄?

十二看到阮卿脸上落寞的神情,露出一抹深思。

*

东宫西南角的狼园里,祁衍坐在台阶上,修长的腿随意伸着,手指勾着一只香囊不停的画圈,另一只手撑着头,后背靠在廊柱上,一副放浪形骸的模样。

黑狼王看向霸占他领地半日都不走的人,不满的呜呜两声。

这里原本是一座偏僻的偏殿,后来祁衍十三岁那年被成德帝接回皇宫,他把黑狼王也带回来了。一开始狼是散养的,吓坏不少东宫的宫人,有一次还跑出去吓晕了谨昭仪。

宫里一片怨声载道,成德帝不得不管,又不舍得过多的训斥儿子,只能命少府将东宫的这座偏殿修建成一个狼园,专门用来安置黑狼王。

从那以后,祁衍每每心烦意乱之时都愿意一个人躲在这里。

亲近的人都知晓他有这个习惯,找不到人就会来狼园,卫辑便是如此。

他刚去面圣,来找祁衍是为了替陛下传个话。

“陛下已命裴大人主审女子失踪一案,还安排都察院的王大人和刑部的邱大人共同审理。”

祁衍没什么耐烦的打断:“这些孤都知道,你还说来干什么?”

卫辑好脾性的一笑:“还没说完,陛下还让殿下监

审此案。”

祁衍微微挑眉,他父皇定是听说了什么,所以借这个案子向他甩了个直钩,试探他对朝政的态度。

他若是答应了,下一步就不能拒绝入朝听政,以后别管什么事都要推给他去做。

经历过上一世,祁衍如今对朝政也不是那般抵触,只不过他习惯了与成德帝对着干。

以往一向是成德帝想让他做什么,他就偏不去做什么。

可是这案子……

祁衍眉头紧皱,手里的香囊都被他甩出重影了。

如果他去监审,裴奉不用说了,刑部和都察院那两个人应该也不敢搞什么小动作。

也罢,看在这香囊的份上,他就再帮她一次。

若是父皇真要以此逼他入朝听政……那他就去!

祁衍深吸一口气,不停安慰自己,去了也好,说不定看到他对朝政的热衷,那些人会按捺不住早点对他出手,那样他就可以将他们揪出来再狠狠捏死。

他脸色变来变去,卫辑还以为这次陛下的希望又要落空了,却没想到祁衍手上的动作一停,紧紧把香囊攥在手里,声音凝重道:“你去回话,就说孤答应了。”

卫辑惊讶扬眉,猜到太子必然是因为阮姑娘才答应的。

怪不得方才在太极殿,陛下笃定的说太子这次一定不会再反驳他的意思。

果然知子莫若父啊!

就是不知道阮姑娘对太子的影响如此之深,究竟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不等卫辑细想,这些时日都在定国公府跟随保护阮卿的云十二回来了。

十二从屋顶一个跟头翻下来,跪在祁衍面前。

“殿下,阮姑娘要搬出国公府了。”

祁衍听完心情愉悦,就连想起未来要每日被朝政烦扰都不那么郁闷了。

但他只是矜持的点头,冷淡说道:“这些小事也值得你跑一趟?”

十二抽了抽嘴角,又说道:“可是阮姑娘没有钱,国公府那位谢世子给她钱她不要,谢世子还说要安排阮姑娘去他外面的宅子住,但姑娘也拒绝了。”

这么说他们今日又见面了?

祁衍心里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谢容缜那厮如今对于阮卿而言,可能连个素不相识的陌路人都不如,没听阮卿都拒绝他了吗?

这般想着,他又心里好受不少。

祁衍心情一好,昨夜因为回忆起前世心里生出的那点小疙瘩,也就跟着烟消云散了。

他倨傲的抬起下巴,“这么说孤若不帮她,她就要露宿街头了?”

十二咬牙,点了点头。

祁衍哼笑一声:“就知道她一刻也离不得孤。”

他正要吩咐十二去找郑旭拿钱,一旁的卫辑忽然开口:“殿下,直接给钱未免会伤了阮姑娘的自尊和颜面,不如您去买个宅院借给她住?”

十二听完嘴角又是一抽,卫统领实在是想多了。

阮姑娘把太子先前送去的那些金银可是安排的明明白白,除了有一箱金子是留给她的月俸,剩下的阮姑娘都吩咐碧薇分装好,去送给昨夜那些被救出来的姑娘。还说如若她们不愿意留在燕京被街坊邻居指指点点,以后可以用这笔钱离开燕京去别处重新开始。

当然阮姑娘还是留下了租宅子要用的银子的。

不过卫统领这话倒也正中十二下怀,她看得出来阮姑娘从昨夜回去后就情绪低落,所以她才故意说得夸张些,让太子殿下以为阮姑娘要没地方住了,可不就得出手帮忙了嘛!

十二立刻附和卫辑的话:“殿下,卫统领说的极对,阮姑娘坚持说要靠自己的双手挣钱租宅子,您直接给钱,她肯定不会要。”

或许是跟在阮姑娘身边久了,十二觉得自己说起谎来越来越顺溜,都不怎么心虚了。

靠双手挣钱?

祁衍忽然想起阮卿那双纤细的仿佛随便碰一下就能折断的小手。

还真是不让人省心,他才决定冷她几日,她就能把自己作得那么惨。

祁衍面色凝重的起身就走,卫辑诧异地问:“殿下,您去哪?”

只听太子殿下低沉的声音里夹杂了一丝无奈。

“买宅子去!”他咬牙切齿的说。

第38章

买宅子这种事哪用太子殿下亲自前去,郑公公一听闻此事,就风风火火的出宫去了牙行,不过半日的功夫,一座三进的大院落就买好了,连宅子里的管事小厮婆子婢女等都给配齐了。

宅子就位于官绅富户聚集的北明巷里,祁衍好奇的去看,走到门口就目光嫌弃道:“这么小?”

郑公公笑眯眯的说:“不小了,殿下,阮姑娘家里如今才三个人。这宅子正房厢房再算上倒座房和后罩房,足足有四十来个房间呢。”

“就算她的父兄回来,他们也用不了那么多下人,到时难免显得空旷,那夜里不就有些吓人了嘛。再说,阮姑娘说不定很快就要嫁人了呢!”

祁衍虽然未搭理他的眼神暗示,但却扬了扬眉,步履轻快的走进去。

郑公公忍不住偷笑,连忙跟上,给太子殿下引路。

祁衍仔细逛了一遍宅院,又提出诸多要求,郑公公命宅院的管事刘福一一记下来,照着太子的吩咐重新添置。

刘福本来就是这宅院的管家,前主人败光了家产,把宅院和他们这些下人一起托给牙行卖出去。

下午牙人带着一位面白无须的买主来看宅子,刘福一看就知道这位买主是宫里的贵人,他谨慎周到的伺候着,所以买主买下宅子后,把别的那些下人都打发走了,只留下他。

刘福听买主的意思,以后这宅子的主人是一位姑娘,他按照买主吩咐去重新挑选几个机灵能干又不多嘴的下人,而后就在宅子里等着买主晚上带人过来。

却没想到来的不是一位姑娘,而是一位通身透着贵气的英俊少年郎,刘福压下心头的疑惑,跟在那位买主身后,只听他称那位少年郎为殿下。

他也不是个傻的,看这少年郎的年岁,定是宫里的皇子无疑。

他不敢作声,只是伺候的更加用心,却没想到那位白胖的公公直接在他面前亮明了少年郎的身份。

“太子殿下有事吩咐你,跟着过来。”

刘福脑子里翁的一声,竟然是太子殿下,那不是比皇子还要尊贵?

可是太子殿下怎么会在这北明巷里置办宅子?这宅子虽算得上大方雅致,但只有三进,也配不上殿下的身份啊!

刘福战战兢兢的过去,也不敢抬头,就跪下行叩拜大礼:“小人叩见太子殿下。”

祁衍不耐的蹙眉,郑公公见状赶紧把刘福拉起来,低声对他说了句话,刘福这才收起惶恐的神色,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他紧张的等了半响,才听到太子殿下开口问他:“你骗人的本事怎么样?”

刘福面露惊恐:“殿下,小人不敢,请您明鉴,小人没骗过人啊!”

趁太子没烦躁发怒之前,郑公公连忙与他解释:“殿下不是在责问你,明日有位姑娘来这里租宅子,你就对她说这宅子是你外地主人的,想找人帮着看管打理,不收她的租金,懂吗?”

刘福把这话在心里琢磨了两遍,终于福至心灵。

怪不得太子殿下跑到这里来买宅子,原来是要用这宅子讨好一位姑娘啊!

那得是一位什么样的姑娘,才能让这般尊贵的人物如此费心思的追求。

定是一位天仙吧!

可既然是为讨好姑娘,为何要如此迂回?太子殿下怎么不亲自将这宅子送给她?

刘福想不明白,但也不敢追问,只连声保证道:“殿下放心,小人一定将此事办妥。”

等太子殿下转身又进正房主屋查看,他才悄悄的问了郑公公。

郑公公心里无奈,还能是为什么?太子殿下又犯别扭了呗,明明想对阮姑娘好,又不愿意让阮姑娘知道。

就拿那日阮姑娘送他的香囊来说,四下无人的时候,他稀罕的紧,

时常看着就笑起来。

可在别人面前,他就装作不在意,仿佛那只是个普通的物件,顺手拿着玩玩而已。

郑公公是看着祁衍长大的,最了解他的心思,越是面对他在意的人,他的脾性越古怪,总之他说什么都反着听就是了。

不过这些郑公公可不会跟刘福说,他板起脸说道:“不该你知道的别问,有些事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懂吗?”

刘福吓得脸色一白,赶忙应道:“懂了,懂了。”

*

太极殿外,谢容缜已经在此跪了三个时辰,直至落日西斜,夜色将至,殿内方走出一位面容宽和的公公。

出来的是御前总管徐有庆,只见这位徐公公脸上带着善意的笑,说出的话似有愧疚。

“哎呦,小谢阁老您怎么还跪着呢!陛下一到冬日身子就困乏,这不就眯了一觉。不想起身时已经是这个时辰了,也怪老奴不知变通,该请您去偏殿坐着等才是,方才陛下醒来得知您跪在外头,还把老奴骂了个狗血淋头呢!”

这样的场面话谢容缜自然不会信以为真,他态度一丝不苟的说道:“臣是来向陛下请罪的,理当如此。”

徐公公脸上适当的露出一抹疑惑:“您这话是怎么说的?是因为府上大公子的案子?事情是他所为,与您有什么相干?”

谢容缜知道徐公公这是明知故问,因为请罪的折子他一早就递上去了。

可是徐公公如此,定是陛下授意,要他在这人来人往的太极殿门口承认,是谢家先欺公罔法,纵容子孙为非作歹,若是最后判得重了些,可不能说是陛下在刻意打压世家。

谢容缜早料到成德帝的反应,因而面色毫无异样,他神色从容,声音沉稳的说出两年多前行宫塌陷一案的实情,就连说到定国公谢晖和江氏为包庇谢容暄不惜收买刑部官员错判无辜时也依旧面不改色。

徐公公听完面露惊讶,心里倒是佩服起来。

因为时不时有官员候在这里求见陛下,方才谢容缜说话的时候,有几位站得近的大人正竖着耳朵听得仔细呢。

可是顶着那么多人投来的打量目光,这位小谢阁老不光在此跪了三个时辰,还说出方才那番大义灭亲的话。

如此城府和心性,陛下今夜怕是难以入眠了。

徐公公心里感叹,但脸上却不动声色,“那就请小谢阁老先在此等候,老奴进去向陛下回禀您方才说的话。”

少顷,徐公公又一次出来面带笑容的请谢容缜进去。

谢容缜悬着的心这才松了松。

翌日清晨,阮卿用过早饭,开始盘算自己手头还剩下的银钱。她准备先去一趟牙行,让牙人带她看看南水巷那里的宅子。

南水巷那里一般住的都是些平民和小商户,想必租金不会很贵,租个一年半载的她也承担得起。

碧薇这时捧着一兜新炒的栗子回来,满脸喜色难以掩饰。

“姑娘,您猜怎么着,国公府出大事了!”

阮卿顿时想起昨日谢容缜的话,难道他真是进宫去请罪了?

碧薇把一兜热烫烫的栗子放下,招呼十二过来一起剥栗子吃,三人吃起栗子,听碧薇说她一早打探来的消息。

“昨日谢世子进宫,入夜才回来,他径直去正院见国公爷和老夫人了。正院门窗紧闭,没过多久里头就传来老夫人骂人和摔东西的声音,听说谢世子真的进宫去向陛下禀明当年之事了,还连累得国公爷被贬官,江老夫人被收回诰命。”

十二一脸佩服,不由问道:“可是他们既然是关起门来说的,你怎会知晓,难不成你也练过武?”

碧薇被这话逗笑了,前仰后合笑了一会儿才说:“你说什么傻话呢!我这是送了一根新簪子给莲心,才费劲巴拉的从她嘴里套出这些来。”

她笑完又有点不甘心的说:“陛下罚得也太轻了,咱们家大人和公子的罪就这么白受了?”

阮卿却微微摇头道:“不会白受的。陛下对定国公和江氏轻轻放下,那就代表他会重判谢容暄,两罪并罚,谢容暄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昨日谢容缜走后,阮卿就想过成德帝会如何处置谢家。

谢容缜有经世之才,且多年来兢兢业业,不管暗地里心思如何,他在明面上始终是成德帝最信任倚重的大臣,且行事谨慎毫无疏漏,陛下不会对他多加苛责。

至于定国公被贬官,江氏失去诰命,也都是小惩大诫,因为陛下此时还不想激怒世家,打破朝堂上的平衡。

其实眼下这个结果已经比阮卿想得要好多了,她原本以为谢家除了谢容暄,再不会有人为此付出代价呢。

如今旧案重审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至于谢家其他人,她也无需急躁,慢慢筹划便是。

想到父亲和兄长不日即将归来,阮卿只觉得纠缠她已久的噩梦终于要消散了,心情格外敞亮起来。

十二这时突然开口:“姑娘,今日高兴,不如咱们出门去看新宅子吧?”

碧薇也欢欢喜喜的附和:“对啊,这大喜的日子,是该庆贺一下。”

阮卿也被她们说得动心,点头说道:“那咱们先去趟牙行。”

碧薇要去找惯用的那位车夫备车,却被十二拦下,“我来替姑娘赶车吧。”

“姑娘,行吗?”十二看向阮卿,有些眼巴巴的问道。

阮卿失笑:“怎么不行?你们去备车吧,我拿上银票。”

三人来到牙行后,碧薇进去带了一个牙人出来,那牙人问阮卿对宅子有什么要求。阮卿一时想不出别的,只说想要清静些,便宜些的,里头家具器皿少一些也没关系,她可以自己重新添置。

牙人一听她想找便宜的,脸上的笑意便敷衍起来,不如一开始热情的说道:“要便宜的,只有南水巷那里的宅子,姑娘可要去看?”

阮卿早在国公府见惯了冷眼,这牙人也只是为了多赚钱,算不上态度恶劣,她并无介意的说:“那就去看看吧。”

倒是碧薇瞪了那牙人一眼,小声的与十二抱怨:“瞧不起谁呢!若不是姑娘好心把太子殿下送的钱都分给了那些受害的女子,咱们也不至于租最便宜的宅子了。”

十二忽然没来由的说了句:“放心吧,姑娘住的宅子差不了。”

碧薇还以为十二是在安慰她,因此没有多想。

牙人带她们去南水巷,坐在马车上给十二指路,许是十二车赶得稳当,牙人不多时便打起了瞌睡,里头阮卿在与碧薇说话,十二偶尔应和一声。

没人发现马车没有拐进南水巷,而是拐进了另一边的北明巷。

等牙人醒来,睁眼看见眼前格外气派的高门大户,怨怪的说:“怎么把车赶到这里来了!”

十二只说自己不识路,他又睡着了,这才找错了地方。

牙人一脸悻悻说道:“算了算了,那快出去吧,这儿的宅子可不是你们租得起的!”

十二还未说话,碧薇倒忍不住先与他杠上了,问道:“租不起就不能看了吗?我们可是付了钱的,不管租与不租,你都该带我们看宅子。”

牙人被堵得哑口无言,见碧薇态度强硬,也不敢得罪,就应承道:“好好好,带你们看,正好有人托我帮他赁出一座三进的大宅院,就在旁边,你们随我来看吧。”

见碧薇瞪大双眼,气鼓鼓的,阮卿也未阻止,就答应与牙人一起去看看。

十二拴好马车跟在后头,一时想不出找个什么借口把那牙人支走。

她抬头望天,忽然听到一声鸟叫,顺着声音望去,果然在右边那座大院的墙头见到云十一正在朝她比手势。

十二磨牙,云十一竟敢骂她笨,他死定了!

不过眼下有要紧事,先不跟他计较,十二赶紧也向十一比划两下,十一会意,身形飞快的从墙头翻下去。

祁衍在主屋里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虽是已安排刘福把这宅子租给阮卿,但他还是忍不住想来瞧一眼。

他想的是等阮卿欢天喜地的签下租赁宅子的书契,他再突然出来吓她个措手不及。

到那时她必定感激,说出一箩筐的好话来哄他高兴。

祁衍越想越得意,嘴角虎牙若隐若现。

偏生十一这时跑进来,张嘴就是一声晦气的不好了。

“不好了,阮姑娘跟牙人去旁边的宅

子了。”

“你说什么?”祁衍笑容瞬间收敛,不悦的看向他。

十一挠头说道:“谁知那牙人在这里也有一座宅院要租出去,就带着阮姑娘去看,赶巧就是左边那一户。”

祁衍怒不可遏的问:“刘福人呢?”

十一干笑道:“刘管家人都已经站在门口,可偏偏阮姑娘跟牙人走了,他不知道该不该追过去,等您吩咐呢!”

眼见太子殿下面色越来越沉,看他的眼神完全像是在说,孤身边怎么有你这样蠢的东西。

“明白了,属下这就让他去追。”十一顶着太子殿下锐利的目光,再不敢多留,撒腿就跑出去。

等人走了,祁衍坐不住,起身从屋里出去,一直走到与左边那户人家相邻的院墙边上。

正听到那院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祁衍忍不住将耳朵贴在墙上细听。

另一边,牙人带阮卿她们进了宅院,院子一共有三进,前院的倒座房供小厮和管家居住,还有一间书房,是男主人用来读书会客的。

走进垂花门,正房和两旁的厢房都极宽敞,住一大家子人绰绰有余。

阮卿原来的家里又小又挤,显得憋闷,后来她住进国公府,又觉得太大,出门要走很远的路才到门口。

眼前这宅子倒是大小正好,可是这燕京城寸土寸金,北明巷里都是豪绅富户的居所,就更贵了,她显然是租不起的。

她正想着心事,正房里突然走出一位年轻公子,想是这里的主人家,听到声音才出来的。

牙人与公子招呼,口称其为岳公子,又指阮卿说道:“这位阮姑娘想来看宅子,我便带她来了,不知岳公子也在。”

岳公子自从正房里出来,眼神就没从阮卿身上移开过。

面前的女子身姿袅娜,清丽绝俗,是他从未见过的倾城之色,绝非一般的庸脂俗粉可比。岳公子一不小心就看痴了,都顾不上回答牙人的问题。

“阮姑娘有礼,姑娘对这宅子可还满意?不如让在下再带你仔细瞧瞧?”

阮卿能分辨出来,这位岳公子眼神中并无恶意,只有纯然的欣赏,所以她只是委婉拒绝:“不必麻烦了,实不相瞒,我是租不起公子这宅子的。”

她拉着碧薇,转身便想走,谁料岳公子却突然伸出手挡在她面前:“姑娘不忙走,价钱还可以商量,哎呦疼……”

只见十二一个箭步冲过来,抓住岳公子的手臂将他拧到一旁。

“误会误会,在下并无歹意,只是想说这宅子还可以便宜,我给姑娘降三成租金如何?”

阮卿对十二摇头,十二这才把人放开。

“公子大方爽快,但我……”阮卿还未说完,只听门口传来一道忠厚的男子声音。

“姑娘,您不如随我去看右边这座宅院,绝对比他的便宜。”刘福站在垂花门外,见里头几双眼睛都瞧着他,难免有些讪讪的。

阮卿往右边那宅院看了一眼,依稀可见那后院花园里的楼阁假山,比她看的这座宅子还要大得多,还是算了吧。

岳公子不满的看向刘福:“你这人好生无礼,怎好随意进别人的家门,姑娘别听他的,我给你便宜一半租金,你看合适吗?”

一半啊,阮卿微微有些心动,竟似认真考虑起来。

刘福见状心里急了,想着事情办不成没法与太子殿下交代,他顾不上思考的说道:“姑娘,我这宅子不收您的租金,主人家去了很远的地方,只想找个稳妥的人帮着看管宅子,您就随我去瞧瞧吧。”

岳公子一张脸都气青了:“你别是个骗子吧,哪有不收钱的,姑娘别信他!”

他怕阮卿真的跟那人走了,急的也不管不顾说道:“若要这么说,我这宅子也可以不收姑娘的租金。不知姑娘芳龄几何,可许了人家,在下可否有幸去拜会姑娘的父母,向姑娘……提亲!”

一句提亲,让阮卿十分惊讶,不知怎么回答。

可就在这时右边那堵院墙上却发出咣的一声震颤,只见几块松散的瓦片和砖头忽然砸了下来,吓了所有人一跳。

院墙的另一边,祁衍收起自己的右脚,满脸阴沉,恼怒的盯着墙面,像是要用眼神把这院墙穿透一般。

提亲?凭他也配!

阮卿还留在那做什么?不会真被那酸书生说得动心了吧。

说来这姓岳的酸书生虽看不到长相,但说话也是文绉绉的,怕不是正合了阮卿心意呢!

她不就喜欢那种斯文的,假模假样的男人吗!

祁衍越想越是恼火,偏这时候,岳公子惊吓平复过后又与阮卿说起方才要提亲的话题。

“阮姑娘,在下尚未娶妻,年方弱冠,家中父母俱在……”

祁衍忍无可忍,脑中一片混乱,从身上随便摸出一样东西,就循声扔过去。

岳公子正侃侃而谈,并未注意有一金闪闪的东西从天而降,准头极佳的砸中他的鼻梁。

他惨叫一声,捂住鼻梁,眼冒金星的跌坐在地,鼻血汹涌的流出来。

岳公子看到血滴在他白色的衣衫上,惊叫着晕过去了。

牙人惊恐的蹲下摇晃岳公子,阮卿一眼瞥见地上那块闪着金光的东宫令牌,眼眸微微眯起。

十二还以为她没发现,急忙用身体挡住。

阮卿装作不知,给岳公子留下看诊的银子,便说自己今日累了,要先回去。

她转身时果然留意到十二蹲下去捡那块令牌。

阮卿心头无奈,不知祁衍又是抽的哪门子风?

那日对她如此冷漠,如今又跑来关心她有没有地方住,他究竟是想怎样!

阮卿觉得不能就这么惯着他,这次她偏不去哄,看他怎么收场。

刘福还站在门口等着,见阮卿真要走,他哪能就这么看着,忙不迭的夸赞起右边的宅子来,可是任他把嘴皮说破,阮卿也毫不动心。

十二在一旁劝说:“姑娘,不如去看看吧,有我在不怕他是骗子。”

阮卿眼含笑意,却拒绝道:“不了,我一向不信天上掉馅饼这样的好事。”

“对啊!”碧薇心有余悸的捂着胸口说道:“而且方才你没听见那动静?岳公子还莫名其妙的出事了,隔壁的院子怕是有不干净的东西,别是夜里闹鬼的凶宅吧!”

因为离得远,碧薇也没看到岳公子是被令牌砸的,还以为他是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中邪了呢。

这话十二可不敢接,她心里一筹莫展,今日若是阮姑娘就这么走了,回头殿下还不知要怎么罚她和十一呢。

阮卿一路没有犹豫的向马车走去,路过右边宅院门口时,大门忽然被一股大力蛮横的推开。

她漫不经心一眼望过去,只见祁衍双手垂落身侧,紧攥成拳,极其艰难的开口:“阮卿,你过来。”

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紧迫的盯着她。

阮卿收回目光,抬脚继续往前走。

这时祁衍终于抛弃了最后一丝矜持和自傲,脚步如风的朝她走来,很快来到她面前,伸出铁臂揽住她纤细的腰肢。

他用最狠的语气说出最无力的威胁:“再不理孤,孤就抱你了!”

*

第39章

哪怕是在求和,都要用这般强硬的口吻,可真是为难他了!

阮卿知道能这样出来拦住她对于祁衍来说就已经是一种退让了,可是她还不想这么轻易的走下他铺好的台阶。

于是她轻轻挣扎,为难的开口:“殿下做什么呢?这是在外面,拉拉扯扯的,回头该说不清了。”

祁衍心头火起,揽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他声音冷硬的问:“说不清怎么了?难道阮姑娘看上那个酸腐书生了,还真惦记他去提亲呢?”

阮卿秀眉微蹙,也不反驳他的话,反问道:“殿下不是躲着我不想看见我吗?怎么还管我惦不惦记别人提亲,您未免也管得太宽了些!”

她这话刺得祁衍心里酸涩不已,盛怒的双眸盯着她许久,然而却只憋出一句:“阮卿,你放肆!”

眼看两人竟是要当街吵起来,十一十二心里都十

分着急,恨他们的太子殿下没长嘴。

也不对,他长了,但却还不如是个哑巴呢!

刘管家瞠目结舌,心说这女子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与太子殿下这么说话。

只看殿下那张气到有些扭曲的俊脸,真的不会治她的罪吗?

碧薇看到突然出现的太子,也是摸不着头脑,尤其是看到她家姑娘还敢出言顶撞太子,心都跟着提起来了。

正用目光对峙谁也不肯相让的两人并不知道周围人是如何提心吊胆。

阮卿神色淡然,似乎对祁衍的滔天怒意全无所惧。

而祁衍即便看上去目光骇人,像是随时能把阮卿脖子拧断一般的凶蛮残暴,可他心里却越来越没底气。

因为那日阮卿兴冲冲的送他香囊,他却朝她发脾气,最后还冷漠的扔下她就走。

他知道自己不该受困于前世的记忆,眼前的阮卿已经与前世不一样了,她不会再为别的男人苦心算计着要他死。

可是那种锥心刺骨的记忆每每被触动,他都忍不住想要向她宣泄。

他想问她,为何前世不肯爱他,哪怕只有一丁点儿也好。

他究竟有什么地方不如谢容缜?

这种不甘心的疑问时常盘旋在他心头,他生怕哪一日就克制不住非要逼着没有前世记忆的阮卿给他一个答案。

祁衍其实也只是不确定,即便阮卿这一世一次又一次的向他靠近,他依旧觉得她的心像是罩了一层迷雾,看不清也抓不稳。

所以就算知道她与谢容缜已经没有可能,祁衍还是本能的忌惮着,那些像谢容缜一样可能会夺走阮卿的目光,让她随时会丢弃他的男人。

想到那大言不惭要向阮卿提亲的岳公子,祁衍心里又是一梗。

偏偏他想什么来什么,只见左边的宅子里,岳公子被牙人搀扶,正一脸苍白虚弱的走出来。

看到阮卿还没走,他眼神顿时一亮,可是再看到阮卿竟然被一个陌生男子如此轻浮的揽住腰,他顿时来气,指着祁衍大骂。

“哪里来的登徒子?还不放开阮姑娘!”

围观的几人都默契的看向岳公子,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祁衍原本正有些下不来台,被岳公子这一搅扰,他顿时找到了发泄的出口,声音带着狠厉:“你骂谁是登徒子?”

岳公子被他凶神恶煞的目光吓了一跳,但出于一种不想被自己爱慕的姑娘轻视的想法,他壮了壮胆子,强撑着说道:“骂的就是你!你快把你那脏手拿开,不然我可就报官抓你了!”

报官要抓当朝太子?碧薇等人齐齐倒抽一口气。

阮卿心里哭笑不得,觉得今日也闹够了,别真激怒了祁衍这厮,他向来是不管不顾的,最后怕是收不了场。

正当她要开口向岳公子解释时,祁衍却突然冷笑一声说道:“我抱着我家娘子,关你什么事?”

一声我家娘子,如同在岳公子头上敲了一锤,他身体一晃,急切的开口向阮卿求证:“阮姑娘,他说的是真的?”

阮卿还未回答,已经感觉腰上那只手臂在故意勒紧,威胁一般。

对待祁衍这厮还是要注意些分寸,她此时若是对岳公子否认两人的关系,恐怕就要将祁衍彻底惹毛了。

于是阮卿向岳公子点了点头,没说旁的话,但岳公子已然全都明白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祁衍对阮卿的反应有几分满意,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被他刻意压下,不过愉悦的心情还是从他柔和下来的眼眸中泄露出来。

岳公子看向两人紧紧依偎的身影,心里怅然若失。

他落寞的转身离开,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脚步。

“阮姑娘,在下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岳公子转过身,虽是这么问,却只停顿一下就继续往下说道:“恕在下直言,姑娘这位郎君既不温柔,又蛮横无理,实在配不上姑娘,若姑娘有朝一日后悔了,在下,在下愿意……”

“公子慎言!”阮卿察觉身边的男人**,再一看祁衍额上青筋都冒出来,显然是气大发了,再不阻止这岳公子今日没准就要身首异处。

她开口的同时向十二使了个眼色,十二几步蹿到岳公子面前,往他后颈上一敲,岳公子顿时人事不省。

旁边的牙人面色惊恐,还以为要被杀人灭口,十二却突然扔给他一锭金子。

“把他带进去,今日之事守口如瓶,否则……”

牙人被十二冷冰冰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连忙搀扶着岳公子进去,紧闭大门,像是怕他们反悔一般。

祁衍不满的瞪向十二,她如今可还记得自己是谁的暗卫吗?

十二心虚的低下头。

阮卿怕祁衍还要去找岳公子算账,软下声音安抚:“殿下消消气吧,方才是我错了。”

祁衍轻轻嗤了一声,刚想问她错在哪了,可阮卿却又开口:“我不该不理殿下,也不该对殿下冷言冷语,但谁让殿下那日先对我发脾气的,您就没听过,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您都不想见我,难道我还要上赶着到您面前讨嫌吗?”

“唉,总是这样不顾羞耻的追在您身后,我也是会累的啊!”阮卿本来只是想小小的抱怨一句,却没想到祁衍把她这句话当真了,脸色顿时一变,目光发狠,抬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像是以为她真的要跑了。

“阮卿,是你先来撩拨孤的!”祁衍愤怒的眸光里闪过一丝恐慌,他沉下声音强调:“你想后悔,孤决不允许。”

本来他已经下定决心这辈子不再与她牵扯,可她一次次使尽手段动摇他的决心,如今他再次深陷进去,怎么能容忍她的退却。

阮卿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祁衍会有这种反应。

他这算不算是已经开始在意她了?

“谁说要后悔了?”阮卿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小声回应道。

“那殿下能不能答应我,以后就算生我的气了,也不要把我扔下就走,不要躲着我不露面?”

她的语气小心翼翼,对待他仿佛十足的珍重。

祁衍心中怒气已然消了大半,神色不自然的说道:“孤何时躲着你了?那是因为忙着案子,只是没去看你罢了,何况上一次是你说孤进你的闺房会影响你的名声……”

再这般翻旧账下去,两人说不得要在这街上站到天黑了。

虽然这北明巷里闲散杂人要少很多,可是偶尔也会有人路过,阮卿可不愿意再继续被人围观,笑着打断他:“殿下,这宅子可是您买的?我想进去看看。”

她脸上明艳的笑容晃得人挪不开眼,祁衍一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转身往宅院的大门走去。

走了两步发现阮卿没跟上,他又停下,状若不耐的过来牵她的手,“宅子很大,孤是怕你走丢了。”

祁衍心里压抑不住的雀跃,但嘴上却仍是毫不认输。

*

定国公府,正院寿安堂里一早上鸡飞狗跳。

老夫人江氏昨夜得知自己被收回了诰命,怒急攻心之下,晕了醒,醒了晕。

下人被折腾了一晚,个个眼下青黑,萎靡不振。

早上谢容缜来请安,被她摔了个茶杯,声泪俱下的骂他忤逆不孝。

“你舍了你的堂兄,又累得你祖父被贬,当真是为了谢氏?别以为我是个傻子好糊弄,你就是被那姓阮的贱人迷住了心窍,为了讨好她什么你都肯做,我早该想到的,两年前你把她带回来我就应该斩草除根!”

谢容缜不为所动,只是淡淡的提醒她:“祖母,按大启律例,杀人者理当偿命。”

江氏气得一个倒仰,捂住心口骂道:“不孝的东西,你敢威胁我?”

这时定国公谢晖走进来,眉目冷肃,江氏不由噤声。

谢晖拍着谢容缜的肩膀说道:“你做得对,别与你祖母一般见识,去吧。”

谢容缜躬身施礼,从寿安堂离开便上朝去了。

谢晖今早告了假,并上折子说要闭门自省三个月,他留下来开解妻子,劝她别再与孙子闹了。

“陛下对谢氏已经是

轻轻放下了,如今缜哥儿未受影响,宫里的德妃娘娘和三殿下也都安稳,该知足了。你疼暄哥儿,难道就不在意咱们唯一的女儿了吗?”

江氏神情一震,终于清醒过来。

是啊,女儿在深宫里,虽有协理六宫之权,却不被帝王爱重,处处赔着小心,如履薄冰。

当初谢令瑶一入宫就被封为一品德妃,不久又诞下三皇子,江氏喜出望外。可是没过几年,皇帝就在一次选秀中对那小门小户出身的岑氏一见钟情,从她入宫后,后宫便形同虚设,皇帝更在她有孕后不顾太后反对,册立她为淑妃,从此椒房专宠,再也未踏入其他嫔妃宫里半步。

岑淑妃还在世时,后宫妃嫔们别说是与她相争,就连见一次皇帝的背影都是奢望。

好不容易熬到她死了,皇帝却为此大动干戈,当年宁贵妃自戕,皇后被禁足至今,高位妃嫔们多多少少都受到波及。

幸而谢令瑶在淑妃生产前不久摔了腿,行动不便在宫里休养,这才躲过一劫。后来因祸得福,江皇后被禁足后,她就暂代皇后执掌凤印,日子才算是好过一些。

如今女儿的日子才安稳了几年,可不能再因为暄哥儿这事连累了她。

江氏想起自己未足月便出生的女儿,从小就体弱多病,好容易养的花儿一般,却不得不为家族牺牲,入宫为妃。

身为妃嫔却得不到帝王宠爱,虽有皇子但太子名分早定,女儿如今掌着宫权,可是一旦太子成婚,手中的权力不还是要还给未来的太子妃,到时不知要被宫里其他嫔妃怎么嘲笑呢!

每次想起这些,江氏心里就一片愁云惨雾。

谢晖见她冷静下来,知道她是听进去了,离开之前又忍不住嘱咐道:“你别去寻阮氏的麻烦,她如今可不仅有太子护着,当年的案子上达天听,若是她这节骨眼出了什么事,陛下难免会怀疑谢家。”

江氏咽下不甘心说道:“知道了,妾身都听国公爷的。”

*

阮卿和祁衍牵着手逛完宅子,对正房北侧那间正对后花园的抱厦格外满意,平日坐在那里可以看书赏景,别有一番悠闲意趣。

这宅院果然要比岳公子的宅子大许多,走完一遍阮卿竟觉得有些累了。

她和祁衍坐在正房的厅堂里,刘管家吩咐两个婢女上茶来。

阮卿见这宅子里不仅家具摆设齐全,还干净透亮,东西摆放整齐有序,就连下人都各司其职,全没有半分散乱之处。

可见有人是用了心思的。

就说寝室里那用作隔断的五色珠帘和那一面精致鲜活的花鸟绣屏风,都比她照影轩里的要好得多。

祁衍这人是藏不住心思的,他若是在意你,一定能变着法的让你感受到他的在意。

阮卿恍惚想起前世,那时她求得祁衍答应纳她为妾,国公府用一顶小轿将她送进宫里,她跟着一位威严的女官,从宫门口一路步行到东宫,忍着疲累和饥饿被女官训了两个时辰。

女官把她送到东宫的后罩房就离开了,阮卿看着眼前不大的房间,知道她很长一段时间都要住在这里。

太子尚未正式成婚,东宫没有正经的女主人,也没有别的侧妃和侍妾,后院十分空旷,一入夜更显得漆黑瘆人。

才来的第一个晚上,碧薇就病了,阮卿身边无人伺候,幸好她随身带了治风寒的药,去小厨房给碧薇煎药,看着碧薇喝下去,她才回到房里。

她独自在房里坐到深夜,祁衍一直没过来,想是不会今日与她圆房。

阮卿心里喜忧参半,却顾不上想别的,因为她实在饿极了。

方才她去过小厨房,里面什么都没有,早知道就从国公府带些干粮进来了。

她捂着咕噜直响的肚子,饿到有些麻木时,房门外却突然传来声响。

阮卿吓了一跳,以为是祁衍来了,可是她等了很久,却没有人进来。

她迟疑着不敢起身,没想到房门这时又响了一声,这次她才听出来,是有人用小石子一类的硬物在砸她的门。

难不成是这东宫里有人故意来作弄她?可是不对呀,祁衍后院里除了她就没有别的女子了,总不能是哪个宫女来吓唬她吧?

阮卿壮着胆子走到门口,心一横拉开门,这才发现往她门上砸石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子祁衍。

她吃惊地忘了请安,祁衍也不出声,就在院子里站着,目光幽深的看向她。

不知过了多久,阮卿肚子里传来一声轰鸣,他才讥讽的笑了一声:“你百般痴缠让孤收留你,如今得偿所愿,却连一顿饱饭都成了奢望,你还觉得开心吗?”

阮卿难为情的低下头,双手捂着鸣叫不止的肚子,却固执的说:“妾很开心,只要能留在殿下身边,妾什么都愿意。”

她的话让祁衍有片刻的恍惚,但却很快清醒,冷笑道:“那是因为你蠢,别把心思用在孤身上,孤不会对你动心的,绝不会!”

扔下这句话,祁衍暴躁的转身,却在要走到小院门口时,忽然回过头,将一个纸包砸到阮卿怀里。

纸包是热腾腾的,从里面散发出诱人的香味,阮卿弯起眼眸朝祁衍行礼:“多谢殿下。”

却只得到一声冰冷阴森的回应:“呵,这说不定就是你此生最后一顿饭了,女官没告诉你,这后罩房里曾有一个投井死去的宫女。”

祁衍刻意压低声音,像是怕打扰到此间的凶灵。

“每到夜半,她就会从那口井里爬出来,给自己找一个替死鬼。喏,就是你门前那口井。”

祁衍煞有其事的说道:“因为这里闹鬼,孤连多余的宫人都没安排给你,免得多搭上一条无辜性命。”

阮卿脸上的笑一僵,不由得看向面前不远那口井,竟真觉得周围阴风阵阵,哪里都不对劲起来。

“殿下!”见祁衍抬步就走,她慌忙出声要挽留,却已经晚了。

祁衍早就走的不见踪影。

阮卿捧着温热的纸包,却浑身发凉,只能退回房间里,慌乱的关上门。

她手忙脚乱的想锁上门,却发现门栓坏了,于是只能用后背抵住房门。

若不然去碧薇屋里凑合一晚?

不行,如今就已经是夜半了,万一她一出去就见到鬼岂不是自投罗网。

若是以往,阮卿定能发现祁衍话中的漏洞,可是今日她又累又饿,脑子就不太灵光了。

阮卿瑟瑟发抖的背靠着门,打开纸包咬一小口烧鸡,却心不在焉根本尝不出滋味。

门外传来呼啸的风声,很像是厉鬼在哭嚎,阮卿心里绷紧的一根弦就这么断了,崩溃的小声呜咽起来。

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显得格外柔弱可欺。

外面的风声越吹越响,她的哭声夹在风声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祁衍站在门口,嘴角的恶劣笑意维持不住,缓缓收起。

他忽然用手指弹了一下房门,听到里面那女子吓得牙齿打颤,这才出声问道:“你为什么哭?”

阮卿听出他的声音,一开始还以为是幻觉,直到祁衍又问了一遍,她才抹去眼泪,不好意思的说道:“是,是饿哭的。”

不知为何,她就是不想承认,她是被他的话吓到崩溃痛哭的。

祁衍哂笑一声,没再理她。

过了一会儿,阮卿以为祁衍走了,可是回头看一眼,他的影子还倒映在门上。

于是她格外安心的咬了一口烧鸡,就这么看一眼,吃一口,很快她把一整只烧鸡都吃完了。

没想到祁衍竟然还没走,阮卿卸掉头上的钗饰,又净手漱口,坐在床上不安的看向门口的影子。

“殿下不进来吗?”问出口的时候,阮卿心情复杂。

可祁衍却摇头,突然问她一个问题:“你为何要嫁给孤?”

其实这个问题,在缠着祁衍要入东宫时,阮卿就已经听他问过几次了。

她每一次的回答无非是因为仰慕殿下,或是觉得殿下可堪托付。

可是在这样一个夜里,隔着房门,阮卿突然想到一个更可能会打动祁衍的答案。

她声音极轻却含着真切的说道:“因为我很孤独,很害怕被人丢弃,他们却都离开了我。”

年幼时,她的母亲离开了。

长大后,她的父亲兄长和祖母也全都走了。

阮卿半真半假的说道:“因为我觉得殿下这样的人,若是选择承诺了谁,就永远不会丢弃那个人。”

祁衍不屑地低笑一声:“你怎知孤不会。”

阮卿含笑柔声说道:“我原本是不知的,可是方才殿下不是去而复返了吗?”

祁衍半响没有出声,似乎是找不到话语反驳她,也可能是觉得尴尬不想说话。

阮卿盯着他纹丝不动的影子,也忍不住问了一个问题。

“殿下为何不愿娶我呢?”

祁衍冷声回答:“不愿就是不愿,哪来那么多的理由!再说了,你瘦弱的还不如一只小猫小狗,娶来有什么意思?不如黑狼王能陪孤狩猎,也不如追风麒麟能让孤肆意驰骋。”

阮卿万分无奈,没想到她竟是因为这样的理由为祁衍不喜。

她轻笑出声,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诱惑:“可是殿下,我可以陪着你,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比如殿下深夜一人无法安眠之时,可以抱着我入睡,我……”

她刚想说自己绝对会安安静静,不吵不闹,门外的影子却猛然一动,脚步声沉重杂乱,祁衍好似落荒而逃了。

从那一夜开始,阮卿对这冰冷空旷的东宫后院,再没有半分惧怕。

第40章

内室传来一阵珠帘碰撞的叮当响声,阮卿飘远的思绪就这样被拉回来。

她抬眸望去,只见祁衍正心不在焉的用手指拨弄珠帘,似有什么为难的心事。

阮卿摇头失笑,他还能是为什么心烦呢?不就是在想怎么找借口把这宅院送给她住嘛!

前世他就是这般,对人好也要拐弯抹角,别扭极了。

而且她刚入东宫时,祁衍明明是看她不顺眼的,可是那一夜他又是送吃的,又是去而复返站在门外陪她。

原来他从那时开始就已经待她很好了。

阮卿轻轻一叹,弯起唇角,起身来到祁衍面前,主动开口问道:“殿下买下这宅子是为了我吗?”

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直接,祁衍微微一愣,手上拨弄珠帘的动作顿住。

“当然不是!”他习惯的口是心非,同时把珠帘拨动得更加响,“孤是随便买着玩的!”

祁衍说完暗暗皱眉,但又不好收回自己的话,只得又在后面补了一句:“当然阮姑娘若是实在没地方住,孤可以把这宅子借给你住,至于租金……”

“殿下,我可没钱啊!”阮卿故意可怜兮兮的说道。

祁衍轻咳一声:“没钱,就先欠着,等你有钱了再还给孤。”

他越是这般装作正经,阮卿越想去招惹他,她一脸为难的说道:“可是殿下,若我一直都没钱呢?您就不怕我赖账吗?”

哪有人上赶着追着人要还钱的?他又没非要她还!

祁衍语气不耐:“那你想怎样?”

阮卿微微踮起脚挨近他,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吐气如兰。

“不如我把自己还给殿下好不好?”

祁衍心头一震,目光触及她那双饱含情意勾人深陷的眸子,呼吸都放缓了。

直到他感觉胸前憋闷,才别开目光,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愤然指责道:“不许说这样的话,成何体统!”

阮卿没忍住扑哧一笑,笑完却依旧步步紧逼的问:“难道殿下不想要我吗?”

她在说什么?

祁衍耳朵嗡的一声,一瞬间忘记该如何反应,只能直愣愣地盯着阮卿那张精致秀美的脸,呆立在原地,任由她越来越靠近。

轻柔温热的呼吸拂在他脸上,她不知何时已经将一张脸凑上来,娇艳的唇微微翘起,如花瓣一般饱满柔软,让人忍不住想要肆意采撷。

祁衍眸色暗下来,喉结微动,拨弄珠帘的手不知不觉收紧,抓住几颗珠子,珠子上传来的微微凉意让他清醒几分。

不能上了她的当,这女人一贯得寸进尺,如今这样不知羞的来撩拨他,定是又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我能有什么坏心思呢?”阮卿笑着眨眨眼,伸手轻轻抚过祁衍的侧脸,一直向下滑落到他的脖颈,指尖在他喉结处停顿,很轻的刮过他的皮肤,引得祁衍急促的喘了两声,一种酥麻的感觉席卷全身。

他挫败的想,难不成这女人修过什么妖法,连他心里在想什么都知道。

阮卿柔软娇怯的开口:“小女子只是想报答殿下呀!”

呵,孤才不要你的报答!

祁衍很想矜持冷漠的推开她,可是实际上他连手都抬不起来,亦或是根本就不想动。

他甚至不争气的希望她快些有所行动,别这么不上不下的折磨他。

他绷紧的脸,紧抿的嘴唇,都在表现着拒绝,可是那双幽亮的黑眸里却满是直白的渴求。

这让阮卿忍不住起了捉弄的心思,她靠他更近,身体的全部重量几乎都倚在他身上,抬起下巴,樱唇贴近他的唇,仿佛下一瞬就会吻上去。

祁衍闭上眼睛,震颤的睫毛泄露出他的紧张,不知何时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昭示着他此刻正在期待。

阮卿忍笑看着他的反应,最后在祁衍快要等不及睁开眼睛时,微微偏过头,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他脸上。

祁衍一个怔愣,缓缓睁开眼,而趁他愣神的时候,阮卿快速退开,转身就想跑。

她脸上狡黠的笑意让祁衍知道自己又被她耍弄了。

“阮卿!”他咬牙切齿的开口,落在她腰间的手顿时收紧,一脸没有被满足的暴躁。

阮卿识时务的说起软话:“殿下,我知错了,求你放下我吧。”

祁衍只用一只手就将她抱起来,恶狠狠的把她按在旁边那一扇花鸟屏风上,他此时只想报复回去,才不理阮卿的求饶。

阮卿感觉到身后的屏风晃动一下,还以为屏风要倒了,惊慌的伸手攀上祁衍的肩膀。

可她这举动却像是投怀送抱,祁衍只微微低下头就含住她的唇,疾风骤雨一般的深深吻着她。

他舌尖猛烈的与她纠缠,野蛮的啃咬她唇瓣。

阮卿从一开始的轻轻抗拒,到渐渐地沉沦其中,浑身软弱无力,攀上他肩膀的双手无意识的滑落。

直到她又碰上了身后的屏风,才霎时惊醒,趁祁衍轻吮她唇瓣的间隙,呢喃开口:“屏风,要倒下去了,呜……”

祁衍根本不给她说完一整句话的机会,单手抱着她后退转过身,另一只手挥开摇晃的珠帘,最后将她按在床上继续肆意亲吻。

恍惚中,阮卿似乎听到珠子落地的滚动声。

但她很快就没心思想别的,因为祁衍的手已经克制不住的落在她外衫的盘扣上。

在他要顺手解开系扣时,阮卿终于下狠心往他唇上咬一口,伸出小手狠命的掐他的手臂。

但祁衍这厮手臂上却硬得无处下手,掐了半天他一点都没感觉到,依旧热烈急切的吻着她。

于是阮卿只好更用力的挣扎掐他,祁衍为了压制住她作怪的手,也更加使劲把她禁锢在身下。

两人纠缠之中,床下传来一声异响,紧接着床剧烈的震颤一下。

祁衍这下彻底清醒,撑起身体,目光落在女子微肿的红唇上。

他眼神躲闪,翻过身倒向一旁平复呼吸。

阮卿也转身背对他,扯过床尾的被子,蒙在自己头上,躲在里头不停小声的喘。

半响,她才听到祁衍用带着躁意的声音说道:“回头让刘福给你换一张结实的床。”

阮卿摸摸自己滚烫的脸颊,紧张的声音轻颤:“为什么要换结实的床?”

难不成他还想过来和她一起睡吗?

祁衍被她问住了,抬手捂住情潮汹涌的眼眸,许久才找补说道:“因为你睡觉不老实,不结实的床没两日就被你弄坏了。”

虽然是随便找的借口,但祁衍也不算是胡说的。

阮卿确实睡相极差,前世他们圆房之后睡在一起,一晚上这女人能踹他十几脚,若是不紧紧抱住她,他就只能睡在她床边的脚踏上。

亏她当初还有脸多次向他夸口,说她睡觉时安静不闹腾,抱着她睡不会失眠。

祁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又转瞬消失不见。

罢了,前世的那些,他不应该再去想。

就这样试着放下,与她重新来过,似乎也不是不行。

阮卿丝毫不知祁衍的复杂心绪,她只是有些疑惑,祁衍是怎么知道她睡觉不老实的?

难不成是那次半夜来她房里时注意到的?

两人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起来收拾妥当后,才叫人进来。

刘管家一直候在外头,听到动静时,他把头都快要垂到地上去,又不敢擅自离开,免得太子殿下和阮姑娘觉得缺了什么,要吩咐他去添置时却找不到人。

听到殿下在里面叫人,他低着头进去,不敢四处乱看。

祁衍淡声吩咐:“把这里收拾一下,弄坏的都重新换过,再抬一张结实的床来。”

刘福心下纳闷,殿下和阮姑娘在房里做什么了?怎么还弄坏了东西?

他小心翼翼抬起头,迅速往房里四周看了一眼,这一看就瞪直了双眼。

只见屏风移了位置,珠帘中间空了两串,珠子滚得满地都是,就连那张贵重奢侈的床都给弄塌了。

这……殿下总不至于是当着阮姑娘的面耍了一套拳脚功夫吧?

刘管家满腹疑惑的离开了。

等人走后,阮卿嗔怪的看向祁衍:“殿下,弄坏的东西可别要我赔!”

祁衍顿时脸上发热,怎么赔,还像方才那般?

他口干舌燥的咳了两声,问道:“你何时搬过来?”

阮卿估摸着照影轩库房里的东西也清点的差不多了,只是还需要收拾一些细软零碎,想了想说道:“再等个三五日吧。”

正好让刘管家有空把弄坏的东西重新添置。

祁衍点头,想起卫辑今早刚从太极殿得来的好消息,对阮卿说道:“陛下已经下旨,命溟州知府派人将你父亲和兄长护送回燕京,不容有失。最多不过半月,他们就会回来。”

如此父亲和兄长路上的安全便可以保证了。

阮卿面色动容,哽咽说道:“多谢殿下。”

祁衍不自在的说:“不必谢孤,是卫辑多事,非要借孤的名头去问,你父亲和兄长本来也要回来的。”

他不过是支使卫辑那厮去向他父皇讨个旨意,谁想到卫辑又给他揽了一桩事回来。

从明日开始,他就要去太极殿,帮他父皇批阅奏折。

老皇帝得寸进尺,这是找到让他不得不听话的办法了。

祁衍眉头皱得老高。

然而阮卿这时却温声开口:“我听闻殿下要监审女子失踪一案了?殿下这般英明神武,定能还那些无辜女子一个公道。”

听了她的话,祁衍眉目舒展,克制的压住翘起的嘴角,满不在意的嗯了一声。

*

五日后,照影轩里,碧薇帮着阮卿最后清点一遍她们要带走的东西,确定没漏下什么,也没多拿国公府的一分一毫。阮卿这才让十二去知会刘管家,带新宅子的下人来帮她搬家。

这几日闹得人心惶惶的女子失踪案已经尘埃落定,宁世荣被判斩立决,即使安国公府四处打点也无济于事,因为此案的监审是当朝太子,谁敢在太子眼皮底下收受贿赂,对他从轻判决?

要知道太子殿下身后还有陛下,要宁世荣死很大可能也是陛下的意思。

安国公府若是反抗,死的可就不只是这一个孙儿了。

再说宁世荣恶贯满盈,京城有闺女的人家谁不唾弃他,他游街斩首那日,无数百姓叫好,那些受害的人家更是面朝皇宫的方向叩谢太子替他们主持公道。

因为这个案子,太子暴戾的名声都有所转变,坊间如今再提起他,都是说太子虽然脾性残暴,但他只针对恶人,没听说哪个无辜百姓被他随意打杀的事情,那些可怕的传闻定是有人恶意揣测,捕风捉影。

阮卿听碧薇说起这些事,心情无比畅快。

除了宁世荣,那些亡命徒也悉数被判斩首,只剩谢容暄,他未曾杀人,只算是帮凶,且因为要等行宫塌陷一案重审之后再一起判决,所以暂时被关押在大理寺狱。

经此一事,定国公府再不敢张扬,定国公谢晖闭门自省,江氏再次“病倒”,几乎没出过寿安堂,也不叫小辈去请安。

大房的院子彻底空了,只有几个仆妇负责打扫。

另外几房也都足不出户,就连四夫人王氏都一改长舌本性,不再出去与京城那些贵眷们聚会议论是非。

阮卿要搬出去的事,国公府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谢容缜又来找过她两次,她都推脱未见。

但有一个人,她却不免要去见一面。

阮卿从照影轩出去,来到二房的院子,给二夫人沈氏请安,顺带向她告别。

沈氏对她的态度一如往常,两人只是闲话家常,至于那些顶罪,假冒亲戚之类的话题,她们心照不宣,都没有提起。

等阮卿要离开时,沈氏双目泛红,起身朝她屈膝,久久没有直起身。

阮卿面色平淡的受了沈氏这一礼,没再开口,转身走出去。

快要离开二房的院子时,她遇到谢锦婳,不得不停下脚步。

“你怎么还没走?”谢锦婳看她的眼神依旧骄横。

阮卿无意搭理她,正打算绕过她离开,谢锦婳却突然从婢女手中拿过一只沉甸甸的荷包塞到她手里。

“四姑娘这是何意?”

阮卿可不会觉得这是谢锦婳对她良心发现了,给她一包银子作为补偿。

果然,谢锦婳刻薄的开口:“这钱你拿着,以后别再来找我哥哥。”

阮卿淡淡一笑,抬手把她那个荷包扔到地上。

“我不稀罕你的钱,更不稀罕你的哥哥!”她的语气冰冷决绝,听得谢锦婳一愣。

等阮卿提着裙摆从荷包上跨过去,走下院门口的台阶时,谢锦婳才反应过来,对婢女怒声骂道:“这人怎的如此不知好歹!哼,她最好说的是真的,以后别再见我哥哥。”

回到照影轩时,刘管家已经带人往外面的马车上搬箱子。

阮卿看向这间她住了两年半的屋子,心里只有轻松。

从此以后,她将不再是罪臣之女,也不再是寄居国公府的表姑娘,她要回她自己的家,和她真正的亲人在一起。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以为是碧薇,谁知一回头,却看到正院的婢女莲心。

“阮姑娘,老夫人请您去一趟寿安堂,德妃娘娘宫里的女官到了,说是要见您。”

德妃这时候派女官过来,是一早算好的吗?

碧薇和十二听见,都赶过来挡在她身前,十二是怕江老夫人要为难阮卿。至于碧薇,她听阮卿讲起过那个噩梦,知道德妃是个绵里藏针的大坏人,当然不想让阮卿去见她派来的人。

见两人如此维护她,阮卿心里一暖,温柔的推开她们两个。

德妃虽然内心狠毒,但她在外的形象一向是温柔和善。以德妃的心机城府,不至于公然派女官来为难她。

再者说了,她和德妃总要见面的。

此时的躲避没有意义,不如去看看她想要做什么。

“我去一趟正院,碧薇,你盯着他们,别落下什么东西。”阮卿留下碧薇,只带着十二去往正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