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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谋(重生) 虞宵 28716 字 6个月前

第41章

因为德妃派了身边的掌事女官素滢过来,老夫人江氏强撑起精神在厅堂里同素滢说话。

正院的下人忙碌起来,总算不像前几日那般死

气沉沉。

来正院的路上,阮卿就从莲心嘴里得知,来的这位女官是素滢。

按照大启后宫的规制,像德妃这样的正一品宫妃身边共有四位一等女官,除了素滢这位管着长春宫一应事务的掌事女官,还有掌管膳食的琼丹,负责寝事的翠怡,以及为德妃管理库房的绿漪。

这几人就是德妃身边最重要的心腹,此外还有长春宫的管事太监曾福禄,小厨房的管事太监康兆海,也都颇受德妃倚重。

前世德妃总是让阮卿和谢锦婳一起入宫陪她说话,也经常会留阮卿在长春宫小住几日,所以阮卿对于长春宫的人和事都颇为熟悉。

知道来的是素滢,阮卿对于德妃的打算就猜出个大概来。

因为素滢处事圆滑,做事稳妥周到,是德妃身边最得用之人。德妃派素滢过来,无非是为向她示好,试探她的态度,再进一步决定是否要拉拢她。

若真是如她所想,不如就顺势接受德妃的示好,这样德妃若是有什么算计,她就可以第一时间知道。

只是,她却也不能接受得太轻易了。

阮卿在进正院之前就已经想好如何应对,是以一进正院厅堂,她就换上了一副冷若冰霜的神色。

她腰身挺直的走进去,站在江氏面前,脸上再也没有往日的谨慎和谦卑,一双粲然明眸直视江氏,昳丽的脸上露出一丝冷淡的笑。

“老夫人安好。”她冷漠讥诮的说出请安的话语,膝盖却纹丝未动,分明没有行礼的意思。

江氏面色铁青,若不是有女官在此,她恐怕早就按捺不住开口怒喝阮卿。

一旁的素滢适时开口缓和气氛:“想必这位就是阮姑娘?果然是姿容出众,气质脱俗,比天上的仙娥也不差呢!”

从阮卿进来开始,她就在暗暗观察,想起德妃娘娘的叮嘱,她脸上的笑容更加柔和,态度甚至显出了些许卑微。

“阮姑娘,今日其实是德妃娘娘吩咐奴婢来的,娘娘得知您受了委屈,想替定国公府向姑娘赔礼。只是娘娘不得出宫,这才吩咐奴婢过来。”

说着,素滢矮身屈膝,朝她深深行了一礼。

素滢是德妃身边的一等女官,代表着德妃的颜面,她这样的一礼,除了宫里比德妃还要尊贵的那几位主子,就连那些公府侯府的诰命夫人都未必受得起,更何况阮卿如今只是一个毫无身份地位可言的平民女子。

即便她的父亲洗清冤情官复原职,她也不过是个六品小官之女,素滢这样的举动,可以称得上是抬举她了。

江氏便是如此想的,她心里来气,不知女儿为何要放低身段,派自己宫里的掌事女官来向这阮氏低头。

左不过是一个寒门小户出身的女子,就算有幸被太子看上眼,还能翻了天去不成?

江氏沉下脸色刚要开口,却见素滢朝她微微摇头,她只得忍下不满,冷冷的瞪着阮卿。

素滢屈膝行礼好一会儿,连膝盖都有些酸麻了,阮卿却未发一言,只是站在原地受着她的礼,仿佛一切理所应当。

见她不为所动,素滢只能硬着头皮再次开口:“娘娘说了,若阮姑娘心中仍是有怨,便叫奴婢跪在姑娘面前替国公府赔罪,一直跪到姑娘满意为止。”

素滢说完,膝盖一弯便要跪在地上。

等她膝盖结结实实的碰到地面,阮卿才状若无奈的开口:“罢了,娘娘如此诚心实意,我也不愿揪着不放。等案子重审了结,大公子受到应有的惩罚,我自然不会再怨恨国公府。”

素滢脸上一喜,“多谢阮姑娘宽宏大量。”

阮卿神色淡淡说道:“姑姑别跪了,地上凉,若没别的事,我这便要离开国公府了。”

素滢起身,朝外面吩咐:“来人,把娘娘送给阮姑娘的迁居贺礼抬进来。”

很快便有小太监抬着几个箱子进来,一打开里面都是琳琅满目的金银玉器珠宝。

阮卿只是略略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似乎根本就没放在眼里。

“姑姑还是拿回去吧,我什么都不缺。”她声音淡漠,依旧没什么好态度。

但她越是冷淡,把厌恶和别扭写在脸上,素滢反倒更放心了。

这代表阮卿是一个城府不深,藏不住心思的人。

素滢为难说道:“姑娘就收下吧,这只是娘娘的一点心意,若是奴婢原样拿回去,娘娘会重罚奴婢的。”

阮卿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似有不忍心。

素滢没漏过她脸上细微的表情,这位阮姑娘只是看着冷漠,实则还是个容易心软的。

看来娘娘的筹谋并非不可为。

阮卿眼中浮现一点无奈,“那我便收下,回头让人捐给明光寺,用这些东西换钱粮救济百姓。”

素滢连连点头,夸她貌美心善,菩萨心肠。

“还有一事,再过五日就是德妃娘娘的生辰,今年事多,娘娘本来不打算办生辰宴了。可是想起还未见过阮姑娘,亲自向您赔礼,娘娘心中不安,正好借由这次生辰宴请您入宫,娘娘说要当面给您赔个不是。”

只怕赔不是为假,试探祁衍对她的态度才是真。

阮卿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冷意。

这次不去,总还有下一次,德妃打定了主意要拉拢利用她,那她就顺势而为,找到时机再行反击。

于是在素滢竭力的劝说下,阮卿态度松动:“可是我不懂宫中的规矩,怕出了什么错,给娘娘惹麻烦。”

素滢说道:“生辰宴设在长春宫,请的只有宫里几位娘娘公主,还有国公府的三位姑娘,以及其他勋爵府中的姑娘,只当是热闹一场,没什么紧要的规矩。”

“而且姑娘是德妃娘娘请来的贵客,谁敢挑您的规矩?您就答应吧,不然奴婢回去少不了要被娘娘埋怨的。”

阮卿沉吟再三才松口:“好吧,到了那日还请姑姑多多提点。”

素滢自然无有不答应的。

*

阮卿从正院离开,素滢殷勤的一路送她到大门口,看着她坐上马车去往新居。这才又回到寿安堂,耐心劝说江老夫人一通,而后就回到皇宫。

长春宫西偏殿里,德妃谢令瑶正在翻看账册,听库房的掌事女官绿漪禀报这个月库房的进出账目。

她一身端庄典雅的黛紫色宫裝,发髻盘起,头上的金钗步摇随着动作轻微晃动,衬得她那秀雅婉约的面容上显出几分活泼灵动。

素滢走进西偏殿,德妃让绿漪先退下,并且屏退在殿内伺候的宫人。

人都退下去后,德妃才问道:“事情办妥了?”

素滢抬起头,看了一眼德妃总是带笑的脸,才细细回禀。

“一开始,阮姑娘十分冷漠,直到奴婢在她面前跪下,她才愿意松口,说只要大公子接受惩罚,就不再怨恨国公府。”

德妃轻轻点头,“正该如此,她若是对你态度和善,本宫怎么能放心的利用她?”

若真是那样,这阮氏要么就是擅长隐忍,城府极深,要么就是眼皮子浅,不堪大用。

前者不好拿捏,后者指望不上,反而可能累及自身,都不是一个好的利用人选。

但依素滢所言,这阮氏心中有所坚持,又不过分刻板,尚有几分识时务。若是日后了解到她的软处,以后便可以慢慢拿捏,将她变成自己手里的一把刀。

素滢又道:“那些金银珠宝阮姑娘收了,不过她说要捐给明光寺用来救济百姓。”

德妃越来越确定阮卿就是她想要的那种人,她心里满意,脸上笑意加深。

“生辰宴的事,你可与她说了?”

素滢点头:“奴婢劝了许久,她才答应的。”

德妃眸光幽亮,“嗯,答应了就好。”

她本也没把这事想得那么容易,若是阮卿这次不应,她自然有别的办法让阮卿进宫来。

“你做得好,本宫那对儿碧玉耳环就赏了你吧,另外再多发你两个月俸禄。”

素滢笑着谢恩:“奴婢谢娘娘赏赐。”

*

马车到了北明巷,阮卿下车站在新宅

院门口,才听管家刘福说起:“左边那座宅院也被太子殿下买了。”

“如今两个宅院中间已然打通,穿过一道月亮门就可以到另一边,等阮大人和阮公子回来,正可以住在那边,与姑娘有个照应。”

阮卿嘴角微抽,恐怕不只是为这个理由吧,那日岳公子如此挑衅,祁衍怎么会任由他们以后成为邻居?

再说若是为了方便照应,不更应该让她与父兄住在同一个院子?如今这么分开住,倒像是为了方便某个总爱夜闯她闺房的坏人。

不过,她也不是不愿意让他来。

算起来祁衍都有好几日没露面了,想是正被陛下拘在太极殿批奏折吧。

那日郑公公派小胜子来给她送东宫小厨房里新做的点心,小胜子提起这事,阮卿心里诧异。

因为前世祁衍和成德帝之间闹得十分僵,父亲虽关心儿子,但常常用错方式,儿子不理解父亲,只能一味地与父亲作对。

后来祁衍纳她入东宫,引起成德帝不满,没多久祁衍又为她请封太子妃,成德帝一怒之下赐她一杯毒酒,结果却被祁衍打翻在地。从那以后,他们父子连表面的平和都维持不住,见了面也是冷言相对。

阮卿并不怨恨成德帝苛待她,因为她确实做下了许多伤害祁衍的事,甚至也离间过他们之间的父子感情。

那次成德帝赐她毒酒,本意是为了试探她对祁衍有无真心,准备毒酒的是御前另一位得成德帝信重的周太监,但其实周太监早已暗中听命于德妃,是以德妃一早就告诉她,毒酒是假的。

阮卿本以为德妃是想让她喝下毒酒,证明她对祁衍的真心,没想到德妃却说她让周太监把毒酒换成真的了。她让阮卿抵死不喝,事后再想办法引起祁衍对成德帝的怨恨。

自那以后,有了阮卿的枕边风,祁衍和成德帝之间只剩冰冷怨怼,在外人面前也不加掩饰。

再后来不久,因为德妃暗中做了手脚,成德帝身体每况愈下,只熬了不到一年就驾崩。朝野内外都在怀疑是祁衍为了早日即位,对他的父皇痛下杀手,因此更有了不少说他弑君杀父的传闻。

正因为见过那对父子前世是如何针锋相对的,阮卿才感到纳罕,没想到祁衍有一日竟会乖乖的听他父皇差遣,毫无抗拒的在太极殿批阅奏折。

虽然一个在偏殿,一个在正殿,但这在前世也是让人想都不敢想的情形。

而且五日过去,他们竟然没有一言不合负气冷战,就更是稀奇了。

阮卿心中不免感慨万分,她站在正院廊下,看碧薇指使着下人往屋里搬箱子。

十二这才问出从国公府到这里一路上的不解:“姑娘是真的原谅谢家了?”

“当然不是。”阮卿十分干脆的摇头。

于是十二更加疑惑:“那您为什么要去德妃的生辰宴,姑娘不怕她害您吗?”

阮卿思索片刻,脸上缓缓勾起一丝笑容。

“应该不会。”

如果德妃真能那么简单的出手害她,倒是免了她的麻烦呢。

阮卿也不知该与十二如何解释,德妃这个人一向只爱借刀杀人,她自己手上可是不曾沾染半点血腥。

想要抓她的错处怕是很难,因为她行事一向谨慎不留把柄,除非能先撕开她善良直爽与世无争的假面,再逼得她自乱阵脚狗急跳墙。

阮卿一时想得太过投入,眉心微微蹙起。

等她过神来,见十二一脸不放心的看着她,为了不让十二担心,她只好说:“其实我去德妃的生辰宴,也是为了殿下,说不定可以在宫里见到他呢!”

“好几日未见,也不知他是不是把我忘了?”她幽怨的声音飘散在风中。

十二果然露出了悟的表情。

“这有什么难的,姑娘等着就是。”说完十二用轻功纵身一跃,飞出老远,几息之间就不见踪影。

阮卿轻轻一笑,让十二把她要进宫的消息告知祁衍也好。

其实她是真的有点想念他了。

第42章

“你说她要去德妃的生辰宴?”

太极殿偏殿,祁衍扔开手里的奏折,抬手按揉眉心,十分的不耐烦。

老皇帝绝对是故意的,也不知是堆积了多久的奏折,竟是些无聊的请安折子,鸡毛蒜皮的小事,每日成箱的往偏殿搬,生怕累不死他。

可是谁让他答应了,总不能中途反悔。

若是别的事也就罢了,事关阮卿的父兄,祁衍十分确信,若是他敢反悔,老皇帝一定会任性的下一道圣旨把阮家父子再送回溟州。

没错,他父皇一向就是这么无理取闹。

前世对待阮卿也是如此,处处挑剔她,苛待她,甚至还要用毒酒逼死她,只因为怀疑阮卿接近他另有目的。

虽然最后证明老皇帝没有看走眼,可是祁衍想起来还是堵心。

若是他父皇这一世依旧不喜阮卿,应该怎么办?

毕竟阮卿这一世接近他是为了向谢家复仇,在他父皇眼里看来可能还是别有用心,需要多加防备。

祁衍以手扶额,只觉自己的头痛症都快犯了。

见太子殿下面色沉郁,十二连忙说:“殿下,阮姑娘说她答应去德妃的生辰宴,主要还是因为她想在宫里见到您。”

听十二说完,祁衍萎靡的神色顿时振作起来,反复把十二后半句话咂摸了好几遍,眉头上扬,眼含得意。

她们女子果真是得到了就不知珍惜,得不到的才百般惦记。

这才因为公务冷落了她几日,她就想他想得受不了了!

祁衍紧绷嘴角,才能压下嘴边的笑意,他好似不在意的抱怨道:“真是麻烦,她也忒粘人了,孤总不能在这偏殿里给她腾出个地方,让她每时每刻都看到孤吧!”

说着,祁衍还真的想象了一下那样的情景,眼角眉梢的开心愈发压抑不住。

不过若真是那般,老皇帝还不将那女人当作祸水给千刀万剐了?

祁衍晃晃发晕的脑袋,清醒过来,这才认真思索起德妃这个人。

前世他知道阮卿与德妃走得很近,但一开始他并没有怀疑过德妃。因为当年他母妃生产前的那个月,天灾人祸不断,宫里宫外谣言四起,逼得老皇帝不得不离宫去祭天。

江皇后性子柔弱无主见,宁贵妃仗着协理六宫之权,嚣张跋扈,借用怪力乱神之说,指他母妃腹中的孩子是妖孽,请来道士作法,害得他母妃受惊难产。

宁贵妃甚至还借道士之口说母妃这一胎若生下来会使王朝灭绝,江山倾覆,要将母妃与未出世的妹妹一起杀死,才能保大启平安盛世。

事发突然,宁贵妃带人围了元宸宫,宫人都被制服绑住手脚,只有祁衍仗着孩童身形灵巧,从他用来作弄宫人故意挖的墙洞里跑出去求救。

那一夜天降暴雨满地湿滑,七岁的祁衍在宫中甬路上不停奔跑,摔倒了立刻就爬起来,不敢耽误分毫。

他想要救下他的母妃,为此他可以不顾一切。

他先去建章宫敲门,江太后以头风犯了为由,不肯见他。后来是瑞凤宫,江皇后也躲着不见他。

他执拗的把整个后宫每座宫殿的门几乎都敲了一遍,可是满宫妃嫔都躲起来,无人回应。暴雨倾盆,浇得他凉透心扉。

直到他筋疲力竭不抱希望的敲响长春宫的门,德妃一瘸一拐的被宫女搀扶着出来见他。

祁衍最后依旧没能救回他的母妃和妹妹,可是他会记得,那一夜是德妃给他开了门,陪着他去阻止宁贵妃。

因为当年那件事,祁衍不愿意用恶意来揣测德妃。

可是在他死前的最后那段时日里,偶尔摆脱剧毒影响,头脑清醒时,从桩桩件件事情里抽丝剥茧,忽然得出一个最无法接受却最说得通的结论。

如果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德妃呢?

在那之前他一直以为阮卿要杀他,是因为想与谢容缜长相厮守,如果他死了,阮卿可以择一宗室子继承皇位。等她成

为太后,随时可以让谢容缜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所以那一日他因为嫉妒在朝堂上发疯,当着所有朝臣的面对谢容缜施以杖刑,将他剥去官服打得皮开肉绽,再无一丝从容风度。

最后他踩着谢容缜血肉模糊的后背,印了满脚的血,就这样踏入阮卿的凤仪宫。

看到她唇角破碎的笑容,眼底的怀疑不安,祁衍肆意癫狂的笑起来。

他报复般的告诉阮卿,他是如何站在一旁欣赏谢阁老受刑时的表情。

那日之后,他派暗卫跟着阮卿,心想若是抓到她去与谢容缜私会。那他就先杀谢容缜,再给阮卿一把刀,让她一刀捅死他。

因为他不想在活着的时候被她恨着,更受不了她当着自己的面思念另一个男人。

可是暗卫回禀的结果却是,阮卿时常去见德太妃。

德太妃是谢容缜的亲姑姑,若阮卿只是从她那里关心谢容缜的消息,也属正常。

当时祁衍并未多想,因为德妃表现得太过与世无争。从小他就知道他的母妃被很多妃嫔嫉恨,他几乎从所有妃嫔眼里都看到过对他母妃的嫉妒和恶意,唯独德妃眼里没有那些,她永远是开朗直爽的,

所以就算三皇兄有些小心思,祁衍也并未有多放在心上,因为德妃甚至在他登基后主动提出要赶三皇兄去封地,想起德妃当年也算帮过他,祁衍决定再让三皇兄在燕京多留两年。

只怪在那个暴雨之夜,德妃曾经如天神一般对当时那个恐惧绝望弱小的他打开门伸出手,这才让祁衍固执地对她保留一份信任。

等他从过往所有的事情里找寻到蛛丝马迹,一切已经晚了,他毒入膏肓,每日只有片刻的清醒,即便开始怀疑德妃,也无从去找证据。

而在谢容缜遭受杖刑不久后,阮卿就端来了那碗要他命的莲子粥,祁衍更加无暇他顾,只来得及派人把兵符和玉玺交托给卫辑。

回忆起前世,祁衍不得不承认他选择那时去死带有赌气的意味。

至少也该等张院判寻回解药,解了他的毒,他再弄清楚德妃究竟背后使了多少手段,报复完所有图谋害他,甚至害他母妃和妹妹的人之后再去死。

可是只要一想到是阮卿想要他死,他就心灰意冷到什么都顾不得了。

陷入回忆的太子殿下双眉紧皱,眼神中爱恨交织,面色极其凝重。

十二唬了一跳,也不知太子是怎么了,方才还满眼痴笑,转瞬就变成这副风雨欲来的可怖模样。

“殿下,您不去看看阮姑娘吗?”十二小心的开口提议。

祁衍骤然从回忆里挣脱,神色骇人的看向她。

他心口钝钝的痛,情绪许久才平复下来。

“不去,你就跟她说孤有事要忙。”祁衍的声音里竟然显出了几分脆弱。

只要不去见她,就不会把上辈子的不甘心和怨恨嫉妒宣泄给这一世的她。

而且,若是她随口说一句想他,他就要巴巴的赶去见她,那岂不是显得他很容易得到。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她就不会珍惜了。

祁衍打发走云十二,抬手朝偏殿的房梁上勾了勾手指,云阙身形利落的落下来。

“除了派女官去定国公府,长春宫近日可还有其他异动?”

云阙摇头:“毫无异常,就连三皇子前几日被陛下斥责,德妃也没什么反应。”

祁衍淡淡颔首,如今老皇帝精神矍铄,长春宫那位又一贯沉得住气,除非有什么办法能逼着她提早动手。

第43章

到了德妃生辰宴这一日,阮卿由着碧薇为她精心打扮,碧薇给她梳完头,在首饰盒子里翻来找去,想找到配称的头饰和耳坠,好与她这身青蓝色襦裙搭配。

阮卿往梳妆镜里瞧了一眼,只捡了一支木兰花白玉簪出来,插在发髻上。

碧薇惊讶的问:“姑娘,您打扮得这么素,能行吗?”

阮卿眼含笑意,抬手轻点她的额头,“傻丫头,今日我无论穿什么都是最显眼的,那些人的目光定是全都落在我身上。”

德妃这场生辰宴,在场的除了娘娘公主,就是名门贵女,她一个六品小官之女能坐在席上,就已经足够令人震惊了。

谢令瑶想把她推上戏台唱一出大戏,可又怎知看戏的最后不会变成唱戏的?

碧薇听不懂阮卿话里的深意,只觉得姑娘这说法也挺有道理,她点头附和:“姑娘这般容貌,确实穿戴什么都不打紧。”

阮卿摇头失笑,带着碧薇和十二走到大门口,刘管家早已吩咐小厮套好马车,等在门外。

这北明巷虽然住着不少官绅富户,但距离皇宫可比国公府要远得多。马车往皇宫而行的一路上,碧薇叽叽喳喳问十二皇宫里的一些事情,十二平时只在东宫,对宫里的其他事也不甚了解,还真被问住了。

“也没什么稀奇的,就是人多些,还总要跪来跪去。”十二敷衍的回答,碧薇却不罢休,追问她皇帝是什么样子的,宫里一共有多少位娘娘。

阮卿只好为十二解围,拉碧薇到自己身边,“别紧张,咱们以后说不定要时常进宫呢。”

听了这话碧薇脸上先是茫然,后又想起什么,暗暗偷笑。

十二性子耿直,没经大脑的开口:“就是,姑娘以后是要住在宫里的,你急什么!”

碧薇吃惊,哎呀一声,“你怎么给说出来了,回头姑娘该害羞了。”

阮卿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话容易被人误解,以为她迫不及待想嫁给祁衍呢,连日后要入宫都想好了。

主仆三人笑闹一阵,马车就到了宫门口,那日素滢曾说会派人来宫门处接她去长春宫,阮卿以为一下马车就会看到德妃宫里的人,谁知出现在宫门口的却是小胜子。

“给阮姑娘请安。”小胜子一看到阮卿就满脸堆笑,小跑几步过来扶她下车,“姑娘仔细脚下。”

阮卿诧异的问:“你怎会在此?”

小胜子回答:“是太子殿下吩咐奴才在这等姑娘,送姑娘去长春宫。”

阮卿微微一笑,没说什么,心里盘算着,小胜子这么大张旗鼓的在宫门口接她,德妃那里应该已经接到消息了,

祁衍把对她的重视表现得如此明目张胆,这只会让德妃想拉拢她的决心更加坚定。

入了宫门,小胜子招呼一声,只见几个太监抬着步辇过来。

小胜子要扶她去乘步辇,阮卿秀眉微蹙,“这不合规矩吧?”

在宫中只有皇帝,太后,皇子公主以及贵嫔以上的后妃才能乘坐步辇,其余勋贵家眷入宫之后只能步行,只有受到恩赏的几位诰命夫人才可以乘步辇。

阮卿前世随谢家女眷入宫时,就连江氏也没有用步辇的资格,更别提其余人,她们每次只能跟着引路的太监一路走到长春宫,赶上酷暑天热时,还要出一身的汗,脸上的妆都会弄花。

小胜子笑着说道:“这是太子殿下吩咐的,怎会不合规矩?姑娘快坐吧,他们都等半天了。”

阮卿不好辜负了祁衍的好意,只得坐上去,小胜子跟在步辇边上,叮嘱抬步辇的太监,“都稳着些,若是晃得姑娘难受,仔细你们的皮!”

碧薇跟在旁边,眼神激动,悄悄拉着十二,小声说道:“殿下对姑娘可真体贴,我在国公府的时候听二房的锦婳姑娘抱怨过好几次,说入宫要走好远的路,有两次穿的鞋子不合适把脚都给磨破了。”

谁料她刚说完没一会儿,就看到前方几人熟悉的背影,其中正有她刚刚提到的谢锦婳。

阮卿定睛一瞧,还真是巧,那几人正是定国公府的

三位姑娘,还有一位是安远侯府的千金崔明雪,至于最中间走着的那位,是她前世的老熟人,镇国公府的江婉沁。

前方几人听到声音回头,见有人乘坐步辇进宫,还以为是哪位王妃或者公爵夫人,她们不敢失礼的盯着步辇上的人看,只低下头退到路旁避让,等步辇上的贵人先行。

只有谢锦婳脸上浮现异样,方才她抬头只瞧了个大概,如今回想起来怎么越来越觉得那步辇上的人像是阮卿呢?

不,一定是她看错了,阮卿那样低微的身份,怎么配在宫里乘坐步辇?就算她攀上太子的高枝,也不过一个低贱的妾,宫中规矩严明,太子殿下还能为了她无视宫规不成?

谢锦婳一面在心里否认,觉得肯定不是阮卿,一面又抓心挠肝的忍不住想要抬头去看。

就看一眼,说不定是哪位认识的长辈呢,即便被抓住了也未必会为难她。

谢锦婳鼓起勇气,趁步辇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飞快抬起头,却在看清上面女子的模样时,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呆立在原地。

“你……”她抬手指着阮卿,惊愕无比。

阮卿正好这时也低下头,似笑非笑的与她目光对上。

谢锦婳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如同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她顿时怒不可遏:“阮卿,谁给你的胆子在宫里放肆,这步辇岂是你配坐的?”

她突然高声叫嚷,惹得其他几人也抬起头看向步辇上的阮卿。

谢锦嬛反应最小,只是皱了皱眉,谢锦姝露出不忿的神情,冷冷的瞪着阮卿,崔明雪看到小胜子脸色一变,目光好奇又忌惮的打量着阮卿。

至于江婉沁,表面上她的反应可以说是微小到不可查,但是阮卿最先看向她,所以没有漏过她眼中那一抹被及时掩饰掉的阴狠。

果然,江婉沁如前世一般,很在乎她自己尊贵的身份,若是被她瞧不起的人压了一头,她必要恨上那个人,甚至想要除之后快。

她是江老夫人的侄孙女,逢年过节也常常来定国公府,又与谢锦婳走得近,所以也在二房见过阮卿。

江婉沁是知道阮卿来历的,因此从未把她放在眼里,就算在国公府遇到了,也不会多给她一个眼神。

可是她却没想到,短短两个月不见,那个畏畏缩缩寄人篱下的罪臣之女,如今竟然乘着步辇在她面前居高临下。

江婉沁方才不知情之下还秉持教养对着步辇上的阮卿行了福礼,回想起来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她竭力忍耐,才能不露出愤恨的表情。

可是谢锦婳却不懂得掩藏情绪,指着阮卿大呼小叫,“你还不下来,触犯了宫规,可有你的好果子吃!”

阮卿目光沉静的看她一眼,丝毫没有要让步辇停下的意思。

谢锦婳气得冲昏了头脑,追着步辇走,偏要阮卿下来接受宫规处置。

小胜子这时才不紧不慢的拿出令牌,阴阳怪气的开口:“谢姑娘看清楚,这是太子殿下的令牌,殿下让阮姑娘乘步辇,还要你的允许不成?谢姑娘还真把这皇宫当你自己的家了?”

谢锦婳心里一梗,险些气晕过去,被其他几人扶住,江婉沁小声劝她几句,她这才冷静些,只是依旧一脸愤然的看向前方乘着步辇离她越来越远的阮卿。

走出很远之后,碧薇舒爽的呼出一口气,叹道:“姑娘,您瞧见她们那些人的嘴脸了吗?真是痛快!”

阮卿微微一笑,“瞧见了,你小心看路,别摔了。”

碧薇满脸开心,更加昂首挺胸的往前走。

长春宫到了,小胜子扶着阮卿走下步辇,正遇上在门口等着迎接贵客的素滢。

素滢上前行礼:“给阮姑娘请安,奴婢本是派人去接您的,谁知遇上了胜公公,才知太子殿下已有安排。”

小胜子态度不冷不热的与素滢寒暄几句,向阮卿告退。

“殿下还有一句话让奴才传给姑娘,殿下说宫里的宴席不好吃,您脾胃弱,最好少碰。”

这话可以说是十分不给德妃面子了,阮卿听了神色一顿,笑着说:“多谢殿下关心。”

素滢就在一旁听着,脸色却丝毫未变,直到小胜子走远,她才苦笑一声,“太子殿下性情便是如此,今日是娘娘的生辰宴,几位殿下都送了贺礼过来,可是太子殿下却……”

阮卿顺着她的话问道:“太子殿下未曾给德妃娘娘送贺礼?”

素滢摇头叹气:“唉,太子殿下对娘娘只能说是漠不关心,但这已然要比对其他嫔妃的态度好许多了,亏得娘娘当年还帮过殿下呢!”

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忌讳之事,忽然以手掩唇:“是奴婢多言了,姑娘快随奴婢去见娘娘吧!”

阮卿面带沉吟,轻轻蹙起眉头,仿佛还在想素滢抱怨太子的那些话。

素滢见她听进去了,嘴角微微一扬。

阮卿心里早知她们的谋划,德妃既然要利用她,自然不愿意看到她与祁衍之间毫无嫌隙,以后像这样借由别人的嘴,在她面前不经意的诋毁祁衍这种事,怕是会时常发生。

她也不需给出什么反应,装出将信将疑的样子也就是了。

昨日她才得到消息,父兄最迟明日就可以到达京城,家人团聚,她没了后顾之忧,有的是耐心与德妃虚与委蛇。

阮卿跟着素滢来到长春宫的正殿,里头传来妇人的说笑声,她抬头匆匆看了一眼,只见正方主位上坐的是德妃谢令瑶,她左边的席位上是恭妃,右边坐的是谨昭仪,再往下是滟修仪和两位贵嫔,其余还有几位低位妃嫔。

除了妃嫔们,在场还有两位公主,一位是谨昭仪所出的三公主祁舒晗,另一位是成德帝的养女,四公主祁静玥。

今日宴席的安排本是高位妃嫔独用一案,两位公主共用一案,其他低位妃嫔两人共用一案,再剩下那些勋贵之女也是两人共用一案。

为了区分身份,高位妃嫔与公主用的都是宽一些的长案,分列在主位的德妃两侧,正好相对。

可是三公主却去陪着谨昭仪坐,独剩下四公主一个人孤孤单单,不知所措僵坐在席位上。

偏偏在场之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四公主脸上的窘迫,德妃在与恭妃和谨昭仪闲话家常,滟修仪与两位贵嫔偶尔开口,谈些衣裳首饰脂粉等不出错的话题。

剩下的低位妃嫔只有沉默陪坐的份,三公主祁舒晗轻蔑的往四公主脸上瞟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恶意的讽笑。

阮卿将一切全看在眼里,不着痕迹的皱眉。

素滢领着她来到德妃谢令瑶面前,“娘娘,这位就是您心心念念想见的阮姑娘。”

阮卿淡定的向德妃施了一礼,谢令瑶笑容满面,言语爽利的说道:“好孩子,快抬起头让本宫仔细瞧瞧,早就听家里人说起过你,只是一直不得见,今日可算是见着了!”

算起来她这一世进宫可比上辈子还早两个月,上辈子她陪着谢锦婳来长春宫,德妃可没这么热情。可等她第二次再来的时候,德妃的态度就变得亲切许多,应该是听闻她与祁衍一起在荷花池里捞玉佩的事了。

阮卿掩住眸中冷意,微微抬起头,只听谢令瑶夸张地惊呼一声:“哎呀这孩子生得可真好,长春宫里这些人可都叫你给比下去了。”

殿内的妃嫔们听了这话倒是还好,只有以美貌闻名的滟修仪往阮卿脸上瞧了一眼,但也不带什么恶意,只有好奇。

唯有一人脸色难看,那便是三公主祁舒晗。

成德帝共有四位公主,长女和次女都已出嫁,祁舒晗已有双十年华却尚未择定驸马,她一向自诩美貌高贵,谨昭仪给她挑的那些驸马人选,她嫌东嫌西,干脆一直拖到如今还未成婚。

德妃夸赞阮卿把所有人都比下去了,祁舒晗听了万分难受,忍不住开口刺道:“我当是谁,这位阮姑娘可是出名,说起来我前些日子还看到一本关于阮姑娘和太子殿下的话本子呢。”

德妃好似不知情,好奇的问:“哦,话本子上都写了什么啊?”

祁舒晗嫌恶撇嘴:“简直不堪入目,全是些粗鄙恶俗的东西,说出来

都怕脏了娘娘的耳朵。”

德妃脸色微微一变,语带斥责:“三公主说话未免过分了些。”

谨昭仪见德妃面上生怒,不由瞪了三公主一眼,“晗儿,你说什么呢,快向娘娘与这位姑娘赔个不是。”

祁舒晗不情不愿的说了句:“德妃娘娘,是我说错话,扰了您的生辰宴。”

她只向德妃道歉,绝口不提阮卿,德妃不悦的皱起眉,似是还要为阮卿出头。

阮卿早就看透了,德妃方才故意那样说,就是想激怒祁舒晗,好让个性骄横的三公主找她的麻烦,最后她再出来充好人,让阮卿欠下她一个人情。

这种伎俩,德妃前世就已经对她用过多次了。

既然她这么想让自己欠她的人情,那么不如这次就欠个大的。

于是阮卿不等德妃开口就抢先一步跪下,不堪受辱的说道:“娘娘,民女身份虽然低微,但也不能任由三公主诋毁羞辱,什么话本子?民女可从来不曾听说过,再者三公主方才辱骂民女时,也带上了太子殿下,是对储君的不敬之罪。”

“娘娘协理六宫,正该对三公主小惩大诫,否则此事若是传出去,以后宫中人人都要效仿三公主随意议论储君,若是被陛下得知,娘娘岂不是要落下一个管理后宫不严的罪责。”

德妃本来是想让三公主与阮卿说些软话,此事就算过去,既不得罪谨昭仪和三公主,又让阮卿欠下她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可是她却没想到,阮卿竟然打着让三公主受罚的主意,只用三言两语,先把太子扯进来,再提起陛下,若是今日她不罚三公主,陛下那里定然无法交代。

两边总要得罪一个,德妃不得不选择得罪谨昭仪和三公主。

“既如此,就罚三公主禁足一月,抄三十遍佛经,以儆效尤。”

阮卿低头拜下:“娘娘处事公允,令人叹服。”

三公主眼神怨毒的看向阮卿,她身边的嬷嬷要上前拉她回宫禁足,被她用力甩开。直到谨昭仪暗暗瞪了她一眼,她才不再闹,向德妃告退,带着嬷嬷离开长春宫。

谨昭仪脸色不好看,勉强向德妃说了几句恭贺之词,也告辞离开。

于是谢锦婳江婉沁等人进来之时,殿内气氛十分凝重,就连德妃这样开朗直爽的人脸上的笑意都淡了许多。

德妃笑着把阮卿拉起来,“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去坐下吧。”

说完又对着方才进来的几位勋贵之女说道:“无须多礼,都入座吧。”

德妃对素滢点了点头,素滢去吩咐膳房太监把席面摆上来。

阮卿走到最末的席位,正要坐下,与她共用一案的谢锦婳这时却抬头朝她冷笑,同时端起茶盏把茶水倒在她的软垫上。

她这是在为方才宫道上受的屈辱报复阮卿。

阮卿浑不在意的弯了弯嘴角,正要让身后伺候的宫人给她重新换一张软垫。

谢锦婳如此做,简直毫无世家贵女的教养和风度,比她平时瞧不起的那些市井泼妇也好不到哪里去。

今日在场这么多人,周围的人都已经看到谢锦婳的举动,难保过两日不会传的沸沸扬扬。

就在阮卿要开口吩咐宫人时,又有人走进正殿,她转头望去,紧张的屏住呼吸。

因为来的人是成德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徐公公。

前世她每次与这位徐公公相见,多半是成德帝对她不满,传她去太极殿听训,因此阮卿心里难免对这位徐公公产生了阴影。

徐公公满面堆笑过来与德妃请安,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德妃命人赏他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徐公公笑眯眯的接了,这才转过身往阮卿的位置看去。

“哪一位是阮姑娘?”

阮卿头皮发麻,却不得不站出来,“民女阮氏,敢问公公有何吩咐?”

徐公公暗暗打量她,笑容不变,“陛下吩咐,请阮姑娘随老奴去一趟太极殿。”

成德帝要见她?

阮卿心里七上八下,面上却丝毫不显,恭顺的回道:“民女谨遵陛下吩咐。”

徐公公满意一笑,与德妃告辞,带着阮卿离开长春宫。

*

太极殿正殿,成德帝招手唤来一个暗卫,听暗卫回禀长春宫发生的事。

暗卫将阮卿跪在德妃面前说的那番话原封不动的说了一遍,成德帝眉毛一挑:“她真是这么说的?”

暗卫点头,成德帝眼里露出几分满意,嘴上却说:“阮氏心思不纯,朕甚为不喜,不过亏她还知道维护衍儿,也算有些用处。”

暗卫沉默不语,成德帝方才的话像是说给了空气,他不悦开口:“徐有庆这老东西越发喜欢偷懒,朕要他去传个人,竟如此慢!”

话音方落,徐公公从殿外快步走进来回禀:“陛下,阮姑娘已候在殿外,您看?”

成德帝皱眉道:“宣她进来!”

徐公公刚要转身开嗓,成德帝叫住他,叮嘱道:“你轻声些,别叫太子知道了。”

“是,老奴晓得。”徐公公捂住嘴,走到门口细声细气的开口唤阮卿进来。

阮卿迈步进入殿内,步伐沉稳,姿态端庄,但心中却忐忑难安。

她这样紧张不安,不仅是因为即将面对一位至高无上的帝王。

还因为他是祁衍的父亲,而祁衍是她曾经深深辜负过的人。

见到成德帝,她很难不心虚愧疚。

阮卿端正地向成德帝行了跪礼,“民女阮卿,恭请陛下圣安。”

*

十二和碧薇原本等在长春宫正殿外,见徐公公过来把阮卿带走,碧薇急得不行,抓着十二央求道:“你有没有办法将此事告知太子殿下,姑娘就这么被带走了,我担心她有事!”

“你别急,殿下这会儿说不定已经知道了呢!”十二总不能告诉碧薇,太子殿下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派暗卫在长春宫盯梢,何况今日阮姑娘进宫,殿下一定不放心,暗卫只会派得更多。

太极殿偏殿,祁衍听暗卫来报,得知阮卿被徐公公带去见成德帝了,差点掀翻刚从正殿送来的一堆奏折。

他盯着那堆小山一般高的奏折,暗自磨牙。

老皇帝真是好算计啊,一边往偏殿送奏折绊住他,一边叫人悄悄把阮卿带到正殿。

他父皇又想做什么?难不成要用帝王之威逼迫阮卿离开他?

第44章

太极殿正殿,成德帝见阮卿神色恭谨,沉稳端庄,丝毫不露怯,且言行举动十分得体,心里不由满意几分。

皇帝叫起,并随意说道:“朕对你父亲还有些印象,当年虽是刑部的官员错判,但下旨将你父亲和兄长发配溟州的却是朕,你心里可曾有怨?”

阮卿微微摇头,大方回话道:“陛下日理万机,岂能事事亲力亲为,再者说当年行宫塌陷致使无数工匠和宫人受伤,陛下不知情之下判民女的父兄流放,是对黎民百姓负责。”

“民女从不曾怨恨陛下,只恨那挪用银款以次充好的罪魁祸首谢容暄,和贪赃枉法包庇他的刑部主审官员。”

成德帝听得心里越发舒坦,想不到阮氏出身不高,却比那些高门显贵家的女儿更识大体。

不过想起她接近祁衍别有用心,皇帝心里还是不太高兴,就略微沉下脸色问道:“朕听闻你与太子关系匪浅?京中还有不少关于你和太子的传言,可是真的?”

阮卿稍稍抬眸,看到成德帝板起脸,目光威严的看向她,她思量片刻,才回道:“民女与太子殿下是在公主府的赏花宴初次遇见,殿下从几个纨绔恶徒手中救下民女,民女十分感激,而且民女对太子殿下……一见倾心。”

一句一见倾心,让成德帝脸上刻意板起的严肃维持不住,愣了一瞬,一旁的徐公公也惊讶的看向阮卿,嘴巴张的大到仿佛能吞下一只鸡蛋。

这女子竟然如此坦诚,且没有半分矜持和害羞的说她对太子一见倾心了。

成德帝回过神来,佯装怒道:“放肆,朕的太子岂是你能肖想的?”

阮卿垂眸低首,“陛下说得是,所以民女也只是在心里想想,但是方才陛下问了,民女不敢欺瞒陛下,这才说出内心真正的想法。”

她的语气恳切真挚,成德帝找不出话语反驳,而且他还能真的

治这女子的罪吗?

先不说太子那边必定会闹得天翻地覆,就说人家只是在心里爱慕太子,这又算不上什么罪过。

况且身为父亲,有女子惦记他的儿子,成德帝心里得意还来不及呢!

“咳咳,朕暂且就不追究你的过错了。”成德帝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你既然说心悦太子,那朕问问你,你觉得太子是什么样的人?”

他倒要听听这阮氏是如何评价太子的,若她只是一味的奉承吹捧,便是太子再如何跟他闹,也不能让这女子入东宫后院。

阮卿前世也被成德帝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她畏惧天威,且对祁衍也不甚关注了解,只捡着好听的夸赞,成德帝听完大怒,要将她逐出宫,于是父子俩又闹了一场,冷战数日不曾搭理彼此。

可见那些未曾用心的好话都不是成德帝想要的答案,阮卿想了想才沉稳的开口:“太子殿下的性情有些极端,处事不够冷静,极易被情绪左右,甚至常常任性妄为,可他却是一个有着赤子之心的人,从不仗势欺人,殿下心怀仁善,难能可贵。”

成德帝听了阮卿前面那些话,还以为她是要另辟蹊径,以贬低太子来让人觉得她与众不同,是以他本来是要呵止阮卿,不让她继续说下去的。

可谁知道,她又转变语气,说出了后面那些话。

赤子之心,这简直与成德帝想到一处去了,他之所以如此偏爱祁衍,不仅因为这个儿子是他最爱的女人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更因为这个儿子心性率真善良,不仅不懂得勾心斗角,甚至是有些许天真的。

这样的性情在皇家是注定要吃亏的,且祁衍还是太子,未来有一日他登上皇位,若还是如此,恐怕会被那些精明的大臣和野心勃勃的世家算计。

也正因为有着这样的担忧,成德帝才会不放心这个儿子,事事都要过问,导致本就因为母妃惨死对他怨恨颇深的儿子,与他更加渐行渐远。

成德帝叹道:“你在朕面前说出这些话,也不怕朕治你一个妄议储君的罪名。”

阮卿笑了笑,“陛下是明君,是以民女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成德帝轻哼一声,勉强接受了她这句赞美。

他细细打量阮卿,觉得此女样貌清丽柔美,与衍儿倒是十分相配,可是她心思太深,就怕衍儿以后降不住她,反受她拿捏。

若她真是待衍儿诚心倒还好,可若她对衍儿只是利用,且别有图谋,那就不能留她在衍儿身边。

成德帝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对阮卿多加试探,摸清她的秉性。

至少要看清楚,她对祁衍是否动了真心,只凭她随口一句一见倾心,成德帝并不完全相信。

于是皇帝微微一笑,闲话一般说起:“太子已是弱冠之年,朕有意为他择选一位太子妃,今日你在德妃的生辰宴上可见到那位安远侯家的千金?朕觉得崔氏出身高贵,才貌双全,堪为太子妃。”

阮卿对此毫无惊讶,因为前世成德帝为祁衍选定的太子妃也是崔明雪。安远侯崔靖手握兵权,不是一般的显贵世家可比,成德帝想让祁衍娶崔明雪,是为了给儿子未来坐稳皇位多加一份保障。

这份爱子之心,没什么可质疑的,但若是祁衍不愿,也没有人能够逼迫他。

前世这桩婚事一直拖到祁衍登基,然而在登基后不久,祁衍就压下朝臣的反对之声,册立她为皇后。崔家就算再不甘心,也不愿把女儿嫁进皇宫,被她这个出身低微的罪臣之女压上一头,于是婚事便不了了之。

阮卿虽然知道这婚事必不能成,但她料想成德帝提起此事,就是为了看她的反应。

思及此,阮卿微微有些失态的抬起头,脸上难掩震惊失落,甚至没有避开成德帝的目光,举止堪称冒犯。

成德帝见她脸色剧变,激动之下更是连上下尊卑都顾不上,这才信了她对太子确有几分真心。

他正要再开口多刺激阮氏几句,正殿的门却突然被人重重的推开。

只见祁衍挥开太监阻拦的手,大步流星的走进殿内,脸上的神色焦灼急迫,走到阮卿身边,将她浑身上下左右打量一遍,确认她身上没少一块皮肉,这才吐出一口浊气,朝上首的帝王躬身一揖。

“陛下,我还有那么多皇兄尚未娶妻,您若实在无事,可以多关心他们,想必他们乐意之至。至于我的婚事,就不劳陛下费心了。”

成德帝看向儿子冷硬的面庞,如同心窝上被扎了一刀那样难受。

从七岁那年开始,祁衍再没叫过他一声父皇,也不再口称儿臣,那个对着他肆意撒娇耍赖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

如今的祁衍面对一个不相熟之人,恐怕都要比他这个父皇亲厚些。

成德帝忍受不了儿子的冷言冷语,就也寒起脸色,“放肆,你的婚事只能由朕做主,只要朕不点头,你想娶谁都没用!”

祁衍冷笑道:“那我就谁都不娶!”

“你敢!”成德帝气昏了头,随手就要拿起手边的笔洗往他头上扔,徐公公哎呦一声,赶紧拦住,“陛下使不得,使不得啊,回头砸破了殿下的头,心疼的还不是您。”

成德帝嗤笑一声:“这等逆子,就该多砸他两下!”

祁衍毫不在意,甚至往前靠近两步,站在那等他把笔洗砸过来。

成德帝一时找不到台阶下,举着笔洗迟迟不动手,显得有些滑稽。

祁衍冷冷开口:“陛下若无吩咐,我告退了。”

说完他冷漠转身,走到阮卿身边,抓住她的手便往殿外走。

成德帝在他身后怒喝一声:“这个逆子!”而后把笔洗摔在地上砸个粉碎。

阮卿被祁衍强拉着走出太极殿,方才事发突然,她尚未来得及反应,此时才意识到,她这样和祁衍一起离开,极为不妥。

前世就是因为她受德妃利用从中挑拨,加深了父子俩之间的隔阂,若重来一世还不能有所改变,她这重生又有何意义?

祁衍此刻面色冷凝,心中却恼恨无比。

来之前他分明在心里反复劝说过自己,面对他父皇时要冷静,决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言不合就负气离开。可是站在殿外听到他父皇要选崔明雪做太子妃,祁衍顿时气冲脑门,什么都顾不上的闯进去。

前世因为这桩婚事,他与父皇三番五次争吵,关系冷至冰点。

后来只要他父皇提起崔氏,祁衍就没耐心往下听。更别说太子妃成婚之类的字眼,简直成了笼罩在他心头盘旋不去的阴影,听了就会让他下意识的暴怒抗拒。

像方才那样的对峙争执,前世时有发生。

祁衍出来后心里不免有一丝后悔,可他知道父皇对他的婚事极其固执,即便留在那里也是毫无意义。

何况阮卿还在,祁衍实在怕她多想,这才拉着她出来。

想到两人已经多日未见,祁衍脸色略有缓和,牵着阮卿的手,声音放轻的提醒道:“小心台阶。”

阮卿心里多番思虑,还是认为不能让祁衍这么赌气带她离开。否则成德帝多半会对她产生不满,她要嫁给祁衍只怕比前世还难。

因为前世她自觉不爱祁衍,并不奢求明媒正娶,可是如今却不一样,她想堂堂正正的嫁给他,做他的太子妃。

此事虽艰难,却并非没有一丝可能。成德帝年少时受世家掣肘,无论是朝堂还是后宫处处受人控制,因此对那些世家大族多有厌恶。后来他最爱的女子更是被出身武将世家,跋扈强硬的宁贵妃害得一尸两命。

如今他想选崔明雪做太子妃,不过是想让崔氏支持太子,可是曾经在与世家相争时吃尽苦头的他,难道真会让最心爱的儿子蹈其覆辙吗?

再回想方才成德帝问她的几个问题,阮卿觉得成德帝那番要为太子选妃的话,更像是为了试探她。

她正发愁该找个什么理由把祁衍劝回去,忽然听到祁衍提醒她小心台阶。

阮卿明眸微微眯起,低头看向太极殿门前密集的台阶。

她跟在祁衍身后,趁他不注意,脚下故意做出个踩空的动作。

“啊,殿下!”阮卿惊呼一声,紧紧拽住祁衍的衣袖,秀眉蹙起,发出忍受不了疼痛的声音:“嘶,殿下 ,我的脚崴了!”

祁衍身形顿住,回过头来,正要蹲下查看她的脚踝,阮卿顺势坐在台阶上,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脚,不肯让他掀起裙摆看。

“你听话,让孤看看你的脚。”祁衍的声音又急又无奈。

阮卿眼圈泛红,双眸含泪道:“不行,那样太失礼了,殿下找个太医帮我看吧。大庭广众的若是被人看到您掀了我的裙子,我的名声还要不要?”

她当初追到别院去找他的时候,怎么半句不提名声呢?

如今倒是想起在意了,别是又变着法的作他呢吧?

祁衍咬牙切齿的说:“谁敢乱看乱传,孤把他的眼睛挖了,耳朵割掉。”

虽然话说的凶,但阮卿知道他不是滥杀暴虐之人,所以根本不为所动,依旧坐在台阶上用手压住裙摆,轻轻吸气,似乎疼得不行,还硬是憋出几滴眼泪。

祁衍拿她毫无办法,只好蹲在她面前,“那你上来,孤背你去东宫,再给你请太医。”

阮卿迟迟不肯爬上他的背,幽幽说道:“东宫啊,那有多远呢,我都疼的快要晕过去了,殿下就忍心这么看着?”

祁衍忍无可忍,转身就想过来抱她,正在这时,徐公公终于从殿内追出来,看到两人还没走,他满脸欣喜。

“殿下,阮姑娘这是怎么了?”徐公公看阮卿坐在台阶上,奇怪的问。

尚未等祁衍开口,阮卿就先回答徐公公:“是我不小心崴了脚,走不动路。”

徐公公是个人精,一看阮卿的神情就知道崴脚不过是个托词,这姑娘可真聪明,还知道拖住太子殿下,好让他追出来。

“姑娘的脚伤得重不重?不如殿下先带姑娘去偏殿安置,老奴这便派人去请个太医过来。”

祁衍一句不必刚要说出口,阮卿可怜巴巴的伸手揪住他的衣摆晃了晃。

他只得妥协道:“罢了,去偏殿吧。”

徐公公心里一喜,感激的看向阮卿,等太子将阮卿抱去偏殿,他连忙步态轻盈的回到正殿,向成德帝回禀这件事。

成德帝捂着心口,嘴里酸酸的说道:“谁稀罕他回来,又不是为了朕。”

徐公公笑着劝说:“好歹人是回来了,陛下是了解太子的,从小到大,他要是决定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是这阮姑娘只是假装崴了脚,再装装可怜,殿下立刻就心软了,这说明他能听阮姑娘的劝,您以前不就是怕他脾性执拗,不肯听劝,哪一日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吗?”

成德帝冷哼一声,“你这么说朕更担心了,那阮氏对他影响如此之深,若是个心思奸恶之人可如何是好?”

徐公公微微一愣,半响才缓缓摇头,“奴才觉得,阮姑娘不是那样的人。”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她是不是那样的人,朕还得再多观察一段时日。”

徐公公陪着笑脸,“就是啊,陛下,您这么想就对了!若要多观察阮姑娘的为人,您就更不能这么跟太子僵着了,不然哪有机会呢?”

成德帝沉吟片刻,摸着下巴说道:“你说的有理,他们在偏殿?朕去瞧瞧。”

偏殿里,小太监带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太医进来,太医正要为阮卿诊治的时候,门口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是成德帝带着徐公公过来了。

祁衍以为成德帝要来找阮卿的麻烦,下意识要挡在阮卿前头,可是阮卿却伸出小手,用力把他往前推了一下,他毫无防备往前走了好几步,正好成德帝走进来,他这样子倒像是要上前迎接一般。

“你又想做什么?”祁衍回头气恼的瞪她一眼。

阮卿瘪了瘪嘴,委屈的低下头,祁衍深吸口气,怕了她一般,放弃想要转身背对成德帝的想法。

成德帝看到儿子往前几步,似乎是要迎接他,心里别提多激动了,

他向祁衍走过来,才发现不知何时儿子已经比他高出一个头了,他眼神怔怔的看着儿子那张与淑妃肖似的脸,心里感慨万分。

祁衍也很久没有与他父皇离得这样近了,这才发觉成德帝满头的黑发早已不再,许是近些年操劳国事,再加上思念他母妃。老皇帝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也爬上了许多皱纹,就连一向挺直的腰背都显出几分佝偻。

他的父皇已经不年轻了,若是按照前世来算,再有三年他父皇就……

祁衍心中酸涩,暂时不再去想那些。

不会像前世一样的,他早就叮嘱张院判每隔三日就来给成德帝请脉,如果老皇帝倔强不肯,那就让张院判使苦肉计跪在殿外。

念着张院判一把年纪,成德帝还是妥协了,只是他不知道,张院判是受太子的嘱托来给他诊脉的。

父子相对,谁都没有开口,最后还是徐公公打破沉默,问正在里头给阮卿看脚伤的太医,“阮姑娘的脚可有大碍?”

老太医看着阮卿丝毫没有肿起的脚,再加上用手按了几个位置,她都没什么疼的反应,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姑娘的脚,静养几日,应是无碍。”老太医见阮卿频频给他使眼色,只好语焉不详的说了这么一句。

他提着药箱子退出来,又被太子殿下揪住问道:“真的不严重?她明明都疼哭了。”

老太医嘴角微抽,再三向太子保证伤得确实不重,太子这才放过他。

他抹了一把汗,想着终于能告退了,谁想到成德帝怕儿子立刻带着阮卿要走,也没话找话的问他:“要几日才能好?不需要抹一些药油药膏之类的缓解伤情吗?”

老太医被问住了,只好从药箱子里拿出一小瓶治跌打肿痛的药油交给徐公公,随即立刻告退,再也不敢多留。

免得一不小心露馅,就要被陛下治罪。

太医一走,成德帝和祁衍父子俩又安静下来,阮卿从榻上起身,撩起帘子走出来,不太习惯的一瘸一拐走路。

祁衍伸手扶住她,觉得麻烦,便要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来。

眼看两人像是要走,成德帝脸色发沉,徐公公也想不出主意,只能看向阮卿。

于是就在祁衍俯身要抱她的时候,阮卿忽然捂着胃部不适的蹙起眉头,祁衍果然立刻发现,动作一顿,直起身来问道:“你怎么了?”

阮卿抬头看到成德帝向她投来不善的目光,凑到祁衍耳畔轻声说道:“殿下,我还未曾用午膳呢!”

这也不算是欺骗,因为德妃宫里的席面她还没吃上一口,就被成德帝召见了。

徐公公耳尖,虽只听到午膳这两个字,但他立刻有了主意,夸张的哎呦一声,“陛下,老奴才想起来,您今日午膳没有胃口用得不多,不如再叫御膳房传一次膳。”

虽说这样不合规矩,可是在这皇宫里,陛下的话不就是规矩吗?

成德帝一愣,他午膳用得不多吗?

今日御膳房呈上来的煎饺很合他的胃口,是以他忍不住吃了两大盘,方才批奏折时还觉得有些撑呢!

但若是为了能跟儿子多待一时半刻,那他再吃一盘倒是也无妨。

皇帝赞同的点头,“那就传膳吧。”

徐公公又体贴的说道:“阮姑娘来面圣,想必也没用午膳,不如您留下陪陛下用膳?”

阮卿知道徐公公这是想让她劝祁衍留下,于是她面带恳求的扯扯祁衍的袖子,声音极微弱的开口:“殿下,我饿了。”

祁衍经不住她这般软乎乎的撒娇,别扭的点了点头。

成德帝见状,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

另一边,德妃谢令瑶正等着派去太极殿打探的宫人回话。

过了一会儿素滢

走过来,与她附耳说道:“娘娘,太极殿那边传膳了,陛下正与太子和阮卿一起用午膳呢,气氛很是和谐。”

德妃面色一凝,手里的筷箸险些握不住。

第45章

徐公公吩咐小太监去御膳房传膳,没多久御膳房的太监就把一道道御膳送到太极殿。

正殿里,成德帝坐在上首,徐公公为他布菜,皇帝早就用过午膳了,哪还有什么心思再吃一顿,只做做样子吃一口,眼神时不时落在太子身上。

祁衍其实真有些饿了,午膳时他惦记着阮卿在长春宫,没吃两口就放下筷箸,本想找个借口让小胜子去长春宫把阮卿带出来,谁知却被成德帝抢先一步。

他忧心忡忡地过来,先与老皇帝吵了一架,又被阮卿折腾一通,即便再嫌弃御膳房的菜色,此时也不由被勾出几分食欲。可是偏偏老皇帝自以为藏得极好,频频望过来,他心中别扭,不想动筷。

成德帝见儿子坐在那一脸冷漠,连一顿午膳都不情愿陪他用,心里不是滋味。

果然勉强把人留下也没什么意思,儿子依旧不待见他。

皇帝心里委屈,再往儿子边上一瞧,见那阮氏虽然吃相文雅,但已经用了小半碗碧梗粥,且神色自若正要往碗里夹一个煎饺。

敢情这个阮氏还真是来他这太极殿蹭饭的,成德帝心里堵得慌,自然不愿意看阮氏一人吃得香甜,他轻咳一声,搁下筷箸,似有话要说。

阮卿刚把那煎饺夹起,见状只能先放回自己的小碟子里,端正坐好。

可谁知成德帝却只是盯着她,没了下文。

就在阮卿不知所措之时,祁衍执起筷箸,在成德帝眼皮底下给她夹了一块白斩鸡,“发什么愣,不是饿了吗?吃你的!”

阮卿神色为难的往成德帝那边瞄了一眼,皇帝脸色难看的要命,且望眼欲穿的盯着她面前的碗碟,阮卿立刻会意,伸手轻轻一扯祁衍的袖子,用眼神示意他也给陛下夹一块。

祁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成德帝,见御案旁边除了徐公公,还有两个小太监伺候着,哪里需要他去布菜了?

再说让他大动干戈的起身去给他父皇夹一块白斩鸡,那也是病得不轻了!

祁衍不理她,阮卿便有些着急,下意识用上了前世的招数,伸出手指往他腰上挠了一下,挠完她才反应过来,这动作太亲密了,甚至都有些暧昧,而且成德帝还在上面瞧着他们呢!

她连忙要把手收回来,祁衍却反应更快抓住她的手,惩罚似的捏住她方才使坏的手指。

方才阮卿挠他那一下,令祁衍有些心神恍惚,脑中闪过前世的一些画面。

其实一开始,他父皇也不是非要置阮卿于死地的,他们三人也曾像今日这样一起用膳。那时阮卿总说她害怕父皇,所以每次不是拉扯他的袖子,就是伸手戳他的腰,不过都是为了催促他早些带她离开。

祁衍每次为了阮卿提前离席,不经意回头时都会看到成德帝失望心痛的眼神,可他心里堵着气,也不愿意深想,依旧脚步不停地离开。

他们父子间的隔阂日渐加深,连带着让成德帝对阮卿也愈发厌恶,甚至生出了杀心。

思及此,祁衍松开阮卿的手指,转过头迎上成德帝有些不满的目光。他心中好笑,低头往自己案上一瞧,见那碗瑶柱冬瓜汤色泽清亮,清香解腻,他从旁边小几上拿起汤匙,盛了一碗汤,端起来起身朝成德帝走过去。

成德帝见儿子端着汤走向自己,瞪大双眼,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方才阮氏和儿子在底下的小动作他都看见了,他对阮氏极为不喜,还未嫁进东宫就做出这种勾引的举动,成何体统!

偏偏衍儿吃她那套,握着她的手就不松开了,成德帝心生怒气,沉着目光看向祁衍,可祁衍明明看到他生气了,却还像个没事人似的。

皇帝的心像被刺扎了一下,他正要开口斥责阮氏,却没想到儿子竟然拿起汤匙盛了碗汤。

当时皇帝心里酸溜溜的想,这汤也是给阮氏盛的吧?

他是一国储君,怎能对女子如此殷勤备至,真是太不像话了!

可就在皇帝已经在心里盘算要给阮氏安个什么罪名,好让她永远进不了皇宫时,祁衍竟然端着那碗汤朝他走来。

“陛下若实在吃不下,喝碗汤吧,陛下岁数也不小了,别吃太多油腻,这汤清淡适合您。”

徐公公和边上的两个小太监听到太子这话,嘴角不禁一抽。

整个大启朝,敢当着皇帝的面说他岁数不小了的,恐怕也只有太子一个。

而且皇帝听了不仅不生气,还满眼动容,喜滋滋的接过太子那碗汤,尝了一口夸赞道:“果然清淡好喝,赏!”

小太监立时就赶去御膳房给那位做汤的厨子送赏了。

成德帝一口接一口的喝汤,直到见了碗底才意犹未尽的放下碗,这时再看那神色温柔的阮氏,已经多了几分顺眼。

他的儿子他最了解,若非阮氏提醒,祁衍定不会想到要给他盛汤。

原来方才是他误会了阮氏,成德帝心里不自在,倒像是欠了阮卿的人情一般。

他清清嗓子说道:“传朕旨意,太子孝心可嘉,将朕新得的那张錾金宝弓送去东宫。阮氏含章秀出,温婉有礼,赏黄金百两。”

成德帝要赏祁衍,阮卿毫不意外,因为即便在前世两人父子关系紧张时,皇帝也是一有什么好东西就往东宫送的,不过她却没想到,成德帝连带着也赏了她。

阮卿起身谢恩,悬着的一颗心松懈下来。

有了这无比和谐的一顿饭,他们父子二人应不会如前世一般闹得那般僵了。

*

长春宫这边,德妃刚得知成德帝留太子和阮卿在太极殿用午膳,且听太极殿外伺候的小太监说,里头气氛融洽,还听到陛下下旨赏赐了太子和阮卿。

谢令瑶眉头不由微微蹙起,想起生辰宴还未结束,她才又笑盈盈的举杯回应恭妃的敬酒。

除了德妃主仆,并无人知晓,阮卿被成德帝留在太极殿用膳。

殿内最末的几个席位,谢锦婳身边的空位正是属于阮卿的。

她旁边坐的是江婉沁,谢锦婳见德妃和恭妃等人正说话,没人注意,与江婉沁小声说道:“她怎么还没回来?不会是在御前失仪,被陛下问罪了吧?”

江婉沁瞥见谢锦婳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心中的想法同她一样。

阮卿定是触怒了天威,或许这会儿已经在受罚。

不然她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总不至于是被陛下看上了吧,谁都知道陛下心中只有已逝的淑妃娘娘,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江婉沁掩去眼神中的刻薄和轻蔑,神色如常的说道:“不会吧,我瞧那位阮姑娘是个知礼的。”

谢锦婳冷笑:“知礼?真若是懂些礼数,她会乘着步辇在宫中招摇过市?”

江婉沁朝她摇头,“妹妹可别这么说,是太子殿下安排阮姑娘乘坐步辇的,有殿下金口玉言,她也不算违背规矩。”

另一边的谢锦姝听见也忍不住讽刺道:“是啊,她仗着攀上了太子,根本不把我等放在眼里,我瞧见婉沁姐姐方才还向她行礼了,如今想起来心中可是觉得恶心?”

江婉沁脸色微微一变,随即轻叹一声,“锦姝妹妹不必替我不平,若她真有造化进了东宫,以后你我再见到她可都是要行礼的。”

说完她目光若有似无的从崔明雪脸上掠过,只见崔明雪听到这话面带怒意,冷冷开口:“她这样的身份,如何配得上太子殿下,以后你们莫要再说这样的话。”

江婉沁含笑应道:“是是是,我昨儿个还听说,陛下与安远侯私下相商,要选崔姐姐做太子妃呢!到时候东宫后院进什么人自然是姐姐说了算。”

崔明雪面色一红,“都是些没影的事,妹妹别说了。”

她一脸含羞带怯,但任谁都能看出来,她对太子妃之位已是势在必得。

江婉沁心情说不上好,在燕京城这些名门贵女之中,崔明雪与她本来是旗鼓相当,可若是崔明雪将来坐上太子妃之位,她可就要彻底矮一头了。

不过也没关系,太子性情暴戾,那阮氏看着也十分不安生。且那阮氏还未入东宫,太子就已经如此宠着她,只怕崔明雪日后就算成为太子妃,日子也不会好过。

江婉沁想起德妃前些日子对她的示好,怕是有意让她嫁给三皇子。

若是崔明雪成了太子妃,她可就不能考虑三皇子了,要尽快委婉回绝德妃才是。

其实她本来也无意嫁入皇家,在她心里一向是更属意她那位谢家表哥的,谢容缜年纪轻轻就已入阁,来日必能执掌内阁成为大启朝的首辅。

做首辅夫人,可比做一个注定要被太子妃压一头的皇子妃体面多了。

几人心思各异,却都在等着从太极殿传来阮卿触怒龙颜的消息。

然而没过多久,那位徐公公笑眯眯的又来到长春宫。

“给娘娘请安,老奴过来是要替阮姑娘告个罪,姑娘的脚不小心受了伤,陛下恩准姑娘先行出宫回府,就不过来娘娘这边了。”

德妃早已从太极殿那边打探到了消息,面上却露出惊讶神色,有些遗憾道:“唉,本宫与那孩子十分投缘,还想着多留她一会儿呢,如此只能下次再见了。”

徐公公笑着就要告退,哪想到谢锦婳突然站起来,眼含兴奋地问,“敢问公公,阮卿可是触怒了龙颜,被陛下责罚了?”

谢锦婳远在末席,并未把徐公公说的话都听清楚,只听到受伤和出宫这两个字眼,她就联想阮卿定是被陛下打了板子,还给逐出宫去了。

她一时难忍快意,这才顾不上规矩追问徐公公。

徐公公脚步一顿,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这位是定国公府的姑娘吧?德妃娘娘是姑娘的亲姑母,难免纵着姑娘一些,可这是在宫里,姑娘还是应该注意分寸,不然若是落下一个失仪之罪,岂不是带累了娘娘。”

谢锦婳浑身一震,吓得低下头去,再不敢多话。

德妃轻声斥责:“锦婳,冒冒失失成何体统,还不坐下。”

谢锦婳僵硬的跪坐下来,徐公公这时才喜笑颜开的说道:“想是因为阮姑娘曾住在定国公府,谢四姑娘才如此关心她,老奴就告诉姑娘吧,陛下赞阮姑娘含章秀出,温婉有礼,特地下旨褒奖,还赏赐阮姑娘黄金百两呢!”

“什么?”谢锦婳惊愕不已,她身边的江婉沁也暗自攥紧手心,谢家另外两位姑娘脸色都不好看,崔明雪更是失态的打翻手边的酒杯,弄湿了裙摆。

徐公公笑着又高声重复一遍,这才甩了甩拂尘离开长春宫。

*

回到太极殿之后,徐公公将长春宫众人的反应详细禀报给成德帝。

成德帝皱眉思量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明显不悦,“谢氏就是这样教养孩子的,前有谢容暄作恶多端,后有谢家姑娘刻薄无礼,谢晖这老匹夫沽名钓誉,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徐公公含笑说道,“小谢阁老还是个好的。”

成德帝冷哼一声,“若非朕还要用谢容缜,也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谢家。行宫塌陷那个案子,确实是有些委屈阮修齐了。”

徐公公猜不出皇帝的心思,不敢随意附和,只听成德帝又道:“阮修齐那个儿子,听说有状元之才,他这时候从溟州回来,倒是正赶得上今年的春闱,朕倒要看看他是有真才实学还是浪得虚名!”

“陛下这也太心急了,阮公子中举后在溟州耽误了两年,总要再准备三年才能有些把握吧。”徐公公这么说也是怕皇帝期望过高,若最后阮卿的兄长没有一举中第,反落埋怨。

成德帝不满的瞪他,“若是再等三年他才能考中,能有什么大才?”

徐公公只好陪笑,“陛下说的是。”

听皇帝话中之意,似乎有意提携阮家,想来是对阮姑娘今日的表现十分满意,难道……

徐公公正揣摩皇帝的心意,成德帝突然叹了声气,“依你方才在长春宫所见,那崔氏竟然半点沉不住气,还打翻了酒杯,好歹也是世家贵女,竟不如阮氏一个小户之女沉稳端庄,倒是朕看走眼了。”

“太子妃的人选,还需要再斟酌。”成德帝一锤定音道。

徐公公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连忙给皇帝出主意,“陛下,如此可见外头那些赞誉未必为实,不如寻个机会让这些姑娘都进宫来,您再仔细考察未来太子妃的人选。”

成德帝一愣,半响才笑着指他,“你个老东西倒是精明,那你说说寻个什么由头让她们进宫?”

徐公公想了想,对皇帝说道,“今日三公主在长春宫不是因为言语不敬被罚了吗?且陛下常常说四公主性子懦弱寡言,怕她将来嫁人后被夫婿家里欺负。不如您就安排一位大学士给两位公主讲经授课,教她们些修养道理,再安排一位教习嬷嬷教导她们礼仪规矩。”

“两位公主进学,总是需要伴读的啊!”

徐公公一句话说到成德帝心坎上,皇帝哈哈大笑,拍拍他的肩膀。

“就依你所言!”成德帝笑完又面带忧虑,“不过那阮氏出身有些低,就给她父亲擢升两级,任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吧。”

徐公公笑着应了一声。

他心里感叹,阮姑娘这一顿午膳可是太值了。从今以后,阮家前途怕是不可限量。

*

阮卿出宫时依旧是乘的步辇,不过这次她乘的是太子殿下那十二人抬的步辇,宽敞奢华,一路上十分引人注目。

到了宫门口,祁衍旁若无人的要抱她下来,阮卿自觉今日已经够出格了,在他伸手过来之前,先行走下步辇。

情急之下,她忘了自己崴脚,步伐轻盈,像一尾游鱼一样从祁衍伸开的双臂里溜出去。

走出几步她才发觉不对劲,心虚的站在那不敢回头。

“阮卿,你又骗孤!”身后传来祁衍暴怒的声音。

阮卿闭上眼,想着该怎么解释,才能消了太子殿下心头这口恶气。

“殿下,我其实……”她酝酿好情绪,转身刚开了个头,祁衍却听都不愿听,怒气冲冲的绕过她,直接上了她那驾马车。

见此,阮卿反倒松了口气。

祁衍选择上她的马车,而不是转身就走,说明他还是给她机会解释的。

阮卿站在马车旁忐忑一会儿,才扶着碧薇的手上车。

马车里,祁衍岔开一双修长的腿,双手环胸,眯起一双凛然凤眸盯着她,凉凉开口:“阮姑娘想好用什么说辞来敷衍孤了?”

他越是这般咄咄逼人,就越代表他没真的动怒。

阮卿垂下眸子,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既然这样也是不急,就等马车到了北明巷她再哄他。

祁衍虎着一张脸等了半响,却没等来阮卿的丝毫反应,她沉默的坐在一旁,并且还刻意坐的离车门很近仿佛想远离他。

她这是什么意思?

分明是她先欺骗,竟然还敢给他脸色瞧,真是反了她了!

祁衍不是不知道,阮卿装作崴脚,只是想逼他回太极殿,与成德帝缓和关系。

但知道归知道,他还是不喜欢阮卿骗他,因为这会让他想起一些扎心的回忆。

可阮卿骗都已经骗了,他又不能真的将她如何,不过是装作愤怒,让这女人花些心思来哄哄他,她竟然都不肯!

祁衍心里的怒火越烧越旺,干脆往前伸开腿,大马金刀的坐着,将阮卿挤在小小的角落里,挪动一下都困难。

阮卿这驾新马车本就不大,平时她和碧薇十二一起坐,不觉得挤,可是祁衍身形高大,一双腿又极长,这么一伸开直接横在她面前堵住她下车的路,简直让她哭笑不得。

等会儿马车到了宅子门口,她还是先哄哄这厮吧,不然连车都别想下去。

马车里气氛僵了一路,待车停下,阮卿刚要开口,

外头却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可是卿卿回来了?”

阮卿心神恍惚,如在梦中,这声音好像是她的兄长阮子钰的。

可是父亲不是在信中说,明日才会到燕京吗?

“卿卿,怎么不下车?哥哥回来了!”

直到阮子钰又唤了她一声,阮卿才确定这声音是她兄长无疑。听到那句哥哥回来了,她忍不住汹涌而出的思念情绪,再也顾不上其他,慌忙撩开车帘想要钻出马车。因为祁衍的脚挡住了路,她着急之下只能一脚踩在他的靴子上,留下一只小巧的鞋印。

阮卿像一只小鸟一般飞奔下车,见到马车前不远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她双眸泛酸含泪。

“哥哥!”

阮子钰俊秀的脸笑得温柔,朝阮卿张开怀抱。

阮卿什么都忘了,只知道往他怀里扑,“哥哥,我终于见到你了!”

她像个小孩子一般哇的一声哭出来,把眼泪鼻涕全蹭在阮子钰身上。

阮子钰无奈的轻轻拍她后背,“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爱哭鼻子呢?”

听到他打趣,阮卿眼泪流的更凶了,抽泣着问,“父亲呢?”

阮子钰:“在里头呢,父亲那人你还不知,这一路上离燕京越近,他越怕见你,如今指不定躲在屋里偷偷哭呢!”

“那咱们进去吧!”阮卿急切的拉着阮子钰往家里走,把马车上黑着脸等她来哄的太子殿下忘得干干净净。

阮卿和阮子钰一进去,碧薇朝马车上干笑两声,也赶紧追着自家姑娘走了。

十二倒是还立在马车旁边,小心翼翼开口,“殿下,要不然您再等等?阮姑娘也是许久未见家人了……”

里头太子一言不发,十二渐渐也说不下去了,站在那把自己伪装成一根木桩。

马车上,祁衍以手托腮,黑沉沉的眸子一直盯着自己靴子上的脚印。

那一声声哥哥听得他真是……火大极了!

好不容易踢走一个假表哥,又回来个亲哥哥,那无情的女人转头就将他抛在脑后,甚至还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从前阮卿的父亲兄长不在她身边,祁衍都没有信心能排在她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如今她的家人回来了,他就更什么都不是了。

“孤要回宫!”祁衍负气说道。

十二让阮家的车夫先进去,她来赶车把太子送回宫,可是就在她握住缰绳时,祁衍又改了主意。

“停下!”

十二不知太子想做什么,只能先跳下车辕在一旁等待,祁衍坐在马车里,纠结许久,终是挫败的问出一句:“这宅子哪面墙离她的闺房最近?”

第46章

北明巷的阮府是两座宅院合并而成的,阮卿住在东边的院子,阮修齐和阮子钰父子住西边的院子,中间有一月亮门用于两边院子的人互相走动。

阮府才三个主人,用不着那么多下人,阮卿从定国公府搬出来之后,做主把西边院子的后罩房改成一间祠堂,用于供奉阮家祖先还有祖母和母亲的牌位。

阮修齐如今正跪在祠堂中,老泪纵横。

他穿一身浆洗发白的粗布衫,瘦的背脊突出,头上也生出许多白发,想必在溟州这两年受了很多苦。

阮卿和阮子钰一起来到祠堂,只是看见阮修齐的背影,阮卿才止住的泪意又泛滥起来。

“父亲!”阮卿泪眼朦胧的喊出声。

阮修齐听到女儿声音,身形一颤,连忙从地上起身,近乡情怯一般缓缓转过来。

看清楚女儿如今的模样,阮修齐的眼圈登时便红了,“父亲的囡囡都长得这么高了!”

两年多前他被流放溟州时,女儿还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越来越像他的妻子。

“父亲,您可算回来了!”阮卿又唤了一声,这才快步走到阮修齐面前跪下。

阮修齐急忙扶女儿起来,阮卿握住他的手不松开,关切道:“父亲怎么瘦了这么多?在溟州很苦是不是?”

“没有,溟州这两年虽然辛劳,但父亲却把身体养的结实多了,一身的力气。若是囡囡还小,父亲抱着你定不会像从前被你母亲抱怨那样,走几步路就喘个没完了!”

一番话惹得三人都回忆起阮卿母亲还在世的时光,不免触景伤情。

眼见阮修齐情绪低落,阮卿连忙换了个话题,笑着说:“父亲瞧着确实精神多了,父亲和哥哥赶得急,想是一路上风餐露宿,我让刘管家备一桌席面给你们接风。”

阮修齐这才想起来问这宅院的事,阮卿不欲让他担忧,是以没提这宅院是太子殿下借给她住的,只说是她从定国公府搬出来,原来的阮府被查封已久,住不了人,就先在这北明巷租了个宅院。

听阮卿提起定国公府,阮修齐面色微变,问道:“这两年多定国公府可有为难你?”

阮卿摇头,阮修齐见女儿脸色红润,容光焕发,就知道女儿如今过得的确不错,心里的担忧淡下几分。

当年他和儿子都被发配溟州,顾不上年幼的女儿和老迈的母亲,后来听说母亲去世,阮修齐心里更急,担心留下女儿孤零零的一个人在燕京城活不下去。

可他在燕京无人可以托付,正一筹莫展之时,谢容缜往溟州给他送了封信,说是已经接阮卿到国公府暂住,还安慰他让他稍作忍耐,等到时机成熟会替他翻案。

阮修齐知道自己被发配一事与他的上官谢容暄脱不了干系,他自然不信任定国公府,可是谢氏树大根深他无力抗衡,总不能让他那养得娇花一般的女儿跟他一起在溟州吃苦。再说谢容缜此人他还是知道一些的,既然有此承诺,应不至于苛待阮卿,所以无奈之下,他才答应了谢容缜,让女儿先寄住在定国公府。

一晃两年多,他以为今生都与女儿无缘再见,却没想到突然柳暗花明,沉冤得雪。

阮卿左手挽着父亲右手挽着哥哥,三人一起来到东院的花厅,刘管家早在阮卿的父兄回来时,就先吩咐小厮去醉仙楼订了一桌席面,如今醉仙楼的伙计已经把席面送过来了。

三人吃完一顿团圆饭,坐在花厅里说话,碧薇站在阮卿身旁,一脸欲言又止,想提醒她家姑娘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却又不忍心破坏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的气氛,急的她额头上都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阮卿浑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关切的问阮修齐:“父亲明日可是要先去刑部?”

阮修齐点了点头,“只是需要在几个文书上签字画押,此案就算了结。”

谢容暄之前在三司会审时,已经对行宫塌陷一案供认不讳,按照大启朝律例,他很快就会被流放溟州。而且再加上之前的女子失踪一案两罪并罚,他还要先被杖刑一百,再行流放,以他那被酒色掏空的身体,恐怕会挨不住死在流放途中。

阮卿原本以为案子了结还要再等一段时日,谁知如今竟只是走个流程,想必是祁衍在其中做了什么才会如此顺利。

等等,祁衍……

阮卿面色猛然一变,终于回想起来她忘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从皇宫回来的一路上,祁衍都在跟她赌气,她本来想着回到阮府再哄他,谁知父亲和兄长提前赶回来,她就没能顾得上。

如今已然过了两个时辰,天都黑了,他总不至于还在马车上等着她吧?

这样想着,阮卿顿时坐不住,一脸急切地起身,阮修齐和阮子钰都不解的看向她。

她强装镇定的说道:“父亲,女儿想起有根簪子落在马车上了,想去看看。”

阮修齐性情中正耿直,对女儿的话丝毫没有怀疑,点了点头,“可要父亲陪你一起去找?”

“不用了,父亲歇着吧。”阮卿魂不守舍的往外走,任谁都能看出来她此刻有多焦急。

阮子钰瞧见妹妹这副神情,目光微微一闪,在她出去之后,跟阮修齐说一声,就去追阮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