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三皇子祁霄刚进燕京城,东宫这边就得了消息,暗卫一路悄然跟踪,早就将三皇子一行人的所有异动看在眼里。
得知三皇子宫外的别院住进一位乐姬,祁衍眸色暗沉,扯出一抹冷笑。
看来知道他要入朝的消息,祁霄果真沉不住气了。
“那乐姬的样貌如何?”祁衍问话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没人发现他眼底的暗藏的一丝阴郁。
一旁伺候的郑公公听得一愣,心说殿下怎会突然问起一个乐姬。
前来回禀的暗卫首领云阙却是顿了顿,斟酌着开口:“那乐姬以轻纱蒙面,即使在三皇子的别院里也谨慎很少摘下面纱,属下接到消息觉得此举甚是奇怪便先去别院里查探,倒真是见到了那乐姬不戴面纱的脸,她的样貌与淑妃娘娘很是相像。”
说完他硬着头皮去看太子殿下的脸色,却没有在那张脸上看到想象中的暴怒。
这是心里有气硬憋着不发?还是已经气得失去神智了?
云阙忐忑的看向一旁的郑公公,指望他能帮着劝劝。
郑公公自己也气得两眼发黑,一开始听云阙禀报三皇子带回一个乐姬养在别院,他还真没往别的方面想,只以为是三皇子要金屋藏娇,直到云阙说那乐姬长得与淑妃娘娘像,他才回过味来。
敢情三皇子这是要把人往陛下面前送啊,此事是三皇子自作主张还是早就与德妃商量好的?他们母子俩是盘算着要用这乐姬取代淑妃娘娘啊!
太恶心了!
郑公公心里狠狠啐了一口,虽然愤怒至极,但此刻最要紧的是安抚住太子殿下的情绪,毕竟人又还没送到陛下跟前,总不能由着殿下的性子去闹。
可这事真是麻烦,此时不闹,若是真叫陛下见到那乐姬,万一陛下要把人留下呢!
郑公公从淑妃入宫起就跟在她身边伺候,自然从头到尾看见过那个拥有至高无上权力的男人对淑妃是怎样的执着深情。他不怀疑帝王的爱情,但却不敢赌帝王会不会对这个与淑妃容貌相似的乐姬产生兴趣,谁知道所谓的一时兴起会不会演变成一发不可收拾!
更何况当年淑妃娘娘被害身亡,本就是父子俩之间的心结,凡是涉及到淑妃娘娘的事,太子都格外在意,甚至可以说是偏执,否则也不会这么多年都对陛下冷漠至极。
郑公公越想越觉得这个算计真是恶毒,按照太子殿下的性情,得知这件事后不把天翻过来都不算完。而太子若是真的为此疯魔,势必要受到群臣和百姓的口诛笔伐,一旦陛下也无法容忍,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不是没有可能遂了那些人的心思改立太子。
想到自古以来那些被废的太子都是什么下场,郑公公心中一个激灵,狠狠地哆嗦一下,然后赶紧上前,一脸焦急的看向太子殿下。
他这会儿想着,万一殿下发起疯来拦不住,不行就让云阙以下犯上一次,先把人制住绑起来,他再派人去把阮姑娘请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太子殿下冲动行事。
郑公公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准备,正要实施的时候,却发现太子的反应与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没有勃然大怒的要冲去太极殿质问帝王,也没有失去理智的要提着佩剑去杀了三皇子和那个乐姬。
祁衍面色平静的甚至看不出什么波动,如果不是他那冷到极致的眼神,郑公公还以为他没听到云阙回禀的那些话。
可他表现得越是反常,越让人担心。
“殿下……”他小心翼翼的开口,却欲言又止。
究竟该怎么劝说,此时此刻,只怕心情最纠结复杂的就是殿下了。
郑公公心里犹豫,眼神忍不住往外飘,竟然分神的想,要是这时候打个岔提起阮姑娘,能不能转移一下殿下的注意力?
就在书房内气氛压抑到极点时,祁衍突然起身,离得最近的郑公公吓得脸色一白,云阙也屏住呼吸,做好随时出手阻拦的准备。
眼看郑公公紧张的要扑上来拉住他,
祁衍皱了皱眉,冷声说道:“放心,孤还没那么蠢。”
郑公公愣住,一向精明圆滑的脸上浮现几分傻气。
云阙倒是比他反应的快一些,回想上次与太子殿下密谈,还有近几个月殿下交代他调查的一些事,都让他意识到殿下是真的变了。
不再由着自己的脾气发泄,也不再因为不屑那些阴谋诡计而直来直往故意去踩别人挖好的坑。
就好像一头失控的野兽重新低下头颅,心甘情愿的套上了唯一能够约束他的枷锁。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是在那位阮姑娘出现之后。
云阙难得发起了呆,回过神来就听见郑公公用阴恻恻的语调开口:“此事无需殿下劳心,老奴自有办法让那女子消失的彻彻底底,想把人送到陛下面前,没门!”
好歹他也在宫里混了这么些年,眼线人脉自然不差,三皇子要送乐姬入宫只能通过万寿节宫宴上的乐坊献乐,而万寿节宫宴一应事务虽然交给了德妃筹办,他也不是完全插不上手,处置一个乐姬,算不得什么难事。
说到底这件事太子殿下不好沾手,陛下再宠儿子也不见得愿意让儿子插手自己后宫的事。还有那个乐姬,也算是身不由己,郑公公是看着太子长大的,看得最是清楚,他家小殿下其实做不来那般狠绝的事。
殿下做不得,他却可以,当初他护不住淑妃娘娘,总不能再让人欺负到小殿下头上来!
郑旭眼里发狠,他都这个年纪了,豁出去又怎么了,万一东窗事发,他就一力承担,绝不让殿下为难。
这边郑公公都在心里计划着要怎么跟德妃和三皇子打擂台了,另一边祁衍却摆了摆手,轻飘飘开口:“让他送,孤正好也想看这个热闹。”
“唉,老奴这就去……”郑公公气势汹汹的转过身,反应过来之后震惊的回头:“啊?”
快来个人告诉他,太子殿下是不是失心疯了?
就连云阙都维持不住淡定,微微皱眉,他觉得郑公公的做法虽然有些狠辣,但确实能够一劳永逸,因为谁也不能保证,陛下一定不会对那乐姬动心。
云阙想起自己得到消息后赶到三皇子别院,见到那乐姬摘掉面纱的瞬间,他惊愕的差点忘了隐匿身形。
那女子与淑妃娘娘太像了,不仅是一张相似的脸,更难得的是那种温柔到骨子里的气质。
说得再玄乎些,就像是淑妃娘娘转世投胎了一般。
云阙是第一个被淑妃收养在雾苍山别院的孤儿,相处的时间更久,对淑妃的记忆自然也更深刻,就连他见到那个乐姬心中都如此触动,那么陛下会是什么反应呢?
他的职责是保护太子,这还是第一次为了太子安危之外的事情心生焦虑。
“请殿下三思。”云阙情急之下上前一步跪下。
作为暗卫首领,他一向沉稳少言,更不会对护卫太子之外的事发表什么看法,郑公公一看他这表现就更急了,几乎是苦口婆心的劝说。
“殿下,此事绝非儿戏,您就别倔了,交给老奴处置吧!”
陛下爱重淑妃娘娘不假,可帝王之心,也着实不可测啊,谁又能承担那个万一呢?
看着二人焦急的神色,祁衍心情颇为复杂,他迟疑的微微启唇,却终究没向他们解释自己的做法。
“此事孤心中有数,那个乐姬不必理会,只需继续盯紧三皇子和德妃。”
乐姬出现的时间比前世早了半年,可见他们母子俩是真的急了,既然如此,不如等他们自乱阵脚。
祁衍摆出一副不愿再谈此事的样子,郑公公和云阙也无法再开口劝说。因为他们了解,一旦祁衍决定了什么事,是绝不会改变的。
*
自从三公主被罚后,每日天不亮就要出宫去郊外的农田,成德帝派人盯着,活不干完就不许她休息,便是想偷懒也不成,她磨磨蹭蹭,笨手笨脚,经常拖到晚上天黑之后才能回宫。
连日风吹日晒,辛苦劳作,三公主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很快人就瘦了一圈,白皙细腻的肌肤也变得粗糙,还黑了不少。
白日里要顾忌成德帝派来的监工太监,她再多怨气也不敢表现出来,到了晚上自然全冲着她的母妃谨昭仪发作。
一会儿说自己是这世上最丢人的公主,竟然沦落成一个低贱的村姑。一会儿又抱怨谨昭仪无能,得不到父皇的宠爱,连累她也不受重视,才会被太子肆意欺凌。
看着女儿受苦,谨昭仪食不下咽,听到女儿的指责更是心酸,想到一切都是拜太子所赐,她眼神中便多了几分怨毒。
那个女人是个祸害,她生的儿子更是来讨债的恶鬼。
就在谨昭仪焦头烂额之时,德妃派人来请,说是万寿节宫宴一个人筹备不过来,请她搭把手。
谨昭仪也是被三公主折磨的没办法了,就想着找点事情做,而且万一宫宴筹备得好,让陛下满意,说不定她还能借此给女儿求情,减轻一些惩罚,因此答应得十分爽快。
德妃交给她的事也不麻烦,只是让她和乐坊的李姑姑一起看着乐坊排练万寿节那日要献上的乐舞,再把确定要献艺的乐姬和舞姬的名册交给德妃。
为了表示对她的信任,德妃直言乐坊的一应事务都交给谨昭仪,而她则不再过问。
谨昭仪暂时抛下心中烦闷,回去好好休息了一日,养足精神后从宫里出来便直奔乐坊。到了乐坊,便把管事李姑姑晾在一边,不让李姑姑插手,反而让另一位管事姑姑把乐姬和舞姬全带过来,她要亲自挑选。
李姑姑被排除在外也丝毫不恼,只是在无人注意时,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待到乐姬舞姬整齐的站在院子里向谨昭仪请安时,她高高在上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挑剔的一排一排看过去,直至看到最后一排一个抱着琵琶的乐姬,倏然变了脸色。
那张脸她可太熟悉了!
谨昭仪本来是个个性张扬的美人,初入宫时,她就知道陛下对她们这些世家出身的女子多有防备,因此收敛了脾气,变得曲意讨好。她和恭妃同时入宫,比起那个顽固呆板的女子,陛下自然更愿意见到她。
她入宫本就是为了争圣宠,因为宫里那位出身江氏的皇后懦弱无能,德妃又看起来对陛下并不上心,所以江太后便将她收为己用,暗中提点。
她表面上与江太后划清界限,对着陛下装出痴心不悔的样子,终于让陛下稍微注意到她,也顺利的有孕,生下三公主。
可就在她觉得自己在陛下心中已经有了一席之地时,那一次选秀给了她重重一击。
她亲眼见到陛下与岑氏相处时的模样,是她从没见过的一面,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
于是她被嫉妒冲昏头脑,自以为高明的算计了岑氏,却没想到陛下早就有所察觉。事情败露后,陛下毫不留情的将她的三公主送到江太后宫里。
她这才意识到,陛下从来没有相信过她伪装出的深情,也早就知道她是江太后的人,而将三公主送给太后抚养,正是在敲打她。
为了让公主回到自己身边,谨昭仪主动疏远江太后,甚至闭门不出,整日诵经念佛,活成了后宫里的边缘人。就这样安分守己了几年,才等到陛下松口,让她从江太后那里接回三公主。
谨昭仪艰难度过那几年形同冷宫的日子,一开始她还抱着点幻想,说不定等陛下对岑氏腻味了,一切还会回到从前。然而她的幻想破灭了,岑氏一入宫就得到了陛下的专宠,没有家世依傍,就能与她一样位列九嫔,生下皇子之后更是直接晋为淑妃,把她们这些出身高贵的妃嫔们都衬托成了笑话。
即便岑氏死了,她唯一的儿子也是陛下最爱重的心肝宝贝,哪怕非嫡非长,依旧被立为太子。
对她而言,岑淑妃可真是个噩梦一般的存在。
因此在看到乐姬那张脸时,谨昭仪第一反应是畏惧,她脸色苍白,浑身无力,差点就站不稳,扶住身边宫女的手才不至于当众失态。
恍惚片刻后,她从惊恐之中冷静下来,再仔仔细细把那乐姬从头到脚打量几遍,多年压抑的愤恨和嫉妒争相涌出来,她抬手一指,“你,上前来!”
乐姬的反应算得上淡定,她低眉顺眼的抱着琵琶上前,向谨昭仪行礼。
等人离得近了,谨昭仪死死地盯着那张脸,终于找出点不同来,暗暗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她,但世上怎么会有两个如此相像的
人,她记得岑淑妃并没有什么亲姐妹。且这乐姬年纪看起来与太子差不多,与其说是姐妹倒不如说更像是母女,也许岑氏自己都生不出这么像她的女儿。
谨昭仪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姓程,名为胭凝。”
声音极为悦耳,好一个温柔似水的美人。
谨昭仪勉强压下心头厌恶,仔细盘问了一遍,发现程胭凝与岑淑妃确实毫无关系。
出了这么一遭事,她有些疲惫,便让管事姑姑先把其他人带下去,只留下了程胭凝。
“你擅长琵琶?”谨昭仪随口问道。
程胭凝回答:“奴婢最擅长的是琴,但姑姑说,弹琴的乐姬人数够了。”
谨昭仪顿时想起,当年的岑淑妃便是弹得一手好琴,她再看程胭凝的时候眼神中便带了几分盘算。
一个与岑氏如此相似的女子,陛下见到了难道会不动心吗?
如果能拿捏住这个程胭凝,让她为自己所用,自然有无尽的好处。
而且陛下若真的爱上这女子,东宫的地位也许就不稳了,到时候太子必会受到各大世家的围剿。
唯一可惜的是她没有一个皇子,只能为别人做嫁衣,不过只要能除掉太子,她也认了!
谨昭仪心中做下决断,招手示意让程胭凝再走近些,看着那张曾经让她恨之入骨的脸,轻笑着问:“你想在万寿节宫宴上弹琴吗?”
程胭凝点了点头:“想。”
谨昭仪满意的再次开口,问出了一句让人难以抵抗诱惑的话:“那你想从此一步登天吗?”
程胭凝惊讶的抬起头,对上谨昭仪笃定的目光。
她略微迟疑,终于再次点头:“想。”
第82章
从三皇子回宫开始,阮卿就暗暗悬着一颗心,因为前世的祁衍是真的将他当做一位敦厚的兄长看待的。而三皇子和德妃不愧为亲生母子,十分沉得住气,伪装到最后一刻才露出獠牙。
阮卿还记得德妃一开始是如何劝说她入东宫的。什么太子势大,她和三皇子只为自保,如若她们母子为太子所忌,定会牵连到前朝的谢容缜,连累定国公府满门。
那时眼盲心瞎的她将谢容缜看得无比重要,自然信了这番说辞,没多久就下定决心进宫帮德妃对付太子。
说到底祁衍对德妃和三皇子不甚防备,也有阮卿在其中起的作用。
祁衍是个极其偏执的性子,一旦爱上她,就对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深信不疑。直至最后阮卿自己纠结摇摆,泄露了不少端倪,他才发现她的心根本不在他身上。
过去种种,哪怕隔了一辈子,哪怕她反复告诉自己一切都已经改变,但每每想起来,阮卿依旧不能原谅自己。
她曾经想过,假如自己重生后面对的不是这个对前世一无所知的祁衍,如果祁衍也像她一样得了机缘重来一次,拥有他们过往所有的不堪回忆,那她绝对不会选择出现在祁衍面前。
因为愧疚和悔恨会化作一片汪洋卷起浪涛将她拖进去溺死在其中。
或许是她卑劣吧,那些不美好的回忆最好永远深埋掩藏。她心底有着最深的恐惧,所以重生以来她一直都在尽量避免去想,上辈子生命走到尽头的那一刻,祁衍该有多恨她。
她害怕面对他的恨意。
所以这辈子一开始见到那个对她冷漠厌恶的祁衍,她表面维持着冷静,却连灵魂都在微微颤抖。
直到试探之后,确定祁衍没有前世记忆,她飘荡不安的心才有了归处。
后来阮卿自己都觉得好笑,以祁衍的性情,最是不喜虚伪做派。若有记忆,他定然一见面就将她杀了,哪还会给她蓄意接近的机会。
多想无益,这几日她还是趁着去元宸宫和珍姑姑学做荷花酥的时候,再多和祁衍聊聊德妃和三皇子的真面目。
至少从前世的结果来看,她的枕边风还蛮有用的。
既然上辈子能让祁衍对德妃母子多信一分,那也必定能让这辈子的祁衍加重对他们的怀疑和防备。
*
万寿节的前一日,阮卿做的荷花酥终于有些像样了,味道和口感中规中矩,但已经是她的极限。
碧薇私心极重,将她夸上了天,小胜子也欢天喜地,说着:“这下好了,不用殿下再做一份偷偷跟姑娘做的调换了。”
阮卿稍一思索,却是开口说道:“不,荷花酥得做,必须要殿下亲自做的。”
小胜子不解其意,“可姑娘您这荷花酥做得不是挺好吗?”
阮卿笑着招手让小胜子过来,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话,小胜子听完一脸恍然大悟,满面笑容的回东宫了。
小胜子走后,阮卿便带着碧薇回熙和宫,主仆俩脚步不快,一边慢慢走着,一边低声说话。
进宫没多久,碧薇就发挥了自己的专长,每个宫里都发展了那么一两个说得上话的小姐妹,打听到不少事情。
譬如三公主每日回来都跟谨昭仪大吵大闹,母女俩之间好像生了嫌隙。
德妃膝盖的旧伤发作了,不堪劳累,把万寿节宫宴的一些事情都分给了其他几位高位妃嫔。
三皇子孝顺常常在德妃跟前侍奉,恰好遇上江婉沁进宫看望德妃,两人郎才女貌,相谈甚欢。
最奇怪的是谨昭仪好似迷上了乐舞,每日都召几位乐姬舞姬去她宫里表演,弄得她宫里整日乐声不停。
这些事看似琐碎,可阮卿总觉得里面有些关联,却一时想不起来。
前世这次万寿节,她还没有进宫,而一个寄居在定国公府的罪臣之女,自然没有参加宫宴的机会。
不过她也未曾听过什么议论,可见这次万寿节宫宴应该还算和谐。
而且不管前世怎样,如今的祁衍和成德帝虽然算不上尽释前嫌,但关系也确实缓和不少。之前有一次,成德帝疲于朝政胃口不佳,祁衍还吩咐东宫的小厨房往太极殿送了几回容易克化的吃食。
好笑的是成德帝事后问起,祁衍推脱说不知道,一切都是小厨房自作主张。未免儿子面子上过不去,成德帝只好重赏东宫小厨房上下宫人。此举又引来不少人暗中议论,说陛下对太子真是宠的没边了,已经到了事无巨细的程度。
东宫的一个奴才,可能比后宫里某些主子娘娘还让陛下挂心。
事情传出去,定是有人不乐意的,可阮卿却开心得很。
她希望父子俩能真正把心结解开,别酿成上辈子那种遗憾。
晚上睡前,阮卿又默默复盘了一下荷花酥的做法,这才放心睡去。
至于宫宴,她是没有任何紧张感的,毕竟她也是做过大启皇后的,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
*
万寿节这一日,政事缠身的成德帝难得有个松缓的机会,早起的时候徐公公担忧他的身体,劝他再多歇一会儿。
成德帝却照例起得很早,自从登基开始,他数十年如一日,除非病得起不来,还没有过晚起的时候。
也就是菱歌陪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睡得更沉更香一些,但也没有刻意懒在床上。后来她走了,他的睡眠也变得越来越少,酣睡一场成了一件无法实现的奢望。
成德帝用手细细描摹着寝殿内的一幅女子画像,目光中有着最深最重的思念和落寞,他背影孤独无比,拿起帕子轻轻擦拭画轴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徐公公
暗暗叹气,那幅画陛下每日早晚都得看上一次,还需要特地擦吗?
有时候他觉得在陛下心里,淑妃娘娘从没有离开过,不然为何陛下每每想起什么,就突然对着空气说:“菱歌,我今日被那群倚老卖老的大臣吵的头疼……”
“菱歌,衍儿倔强,不听我的话,你管管这孩子。”
“菱歌,咱们儿子长大了,也有了心仪的女子。哼,你是没瞧见他那样,真出息!”
“菱歌……”
帝王怔怔看着画像出神,徐公公不敢出声打扰,可是眼看摆好的早膳已经没了热气,他十分纠结。
正在这时,他的干儿子小福子低首走到跟前,小声开口:“干爹,阮姑娘在殿外,说是来给陛下送荷花酥。”
徐公公听了着实有些震惊,惊得是这位阮姑娘瞧着是个聪明人,怎么做起了傻事。
陛下那日当众开口要她替太子尽孝,做一份荷花酥,但凡是个有些心思的都知道应该在晚上的宫宴上呈给陛下,她怎么这时候送过来?
别看只是一盘荷花酥,送的时机不同,代表的意义完全不一样。
在宫宴上有群臣百官见证,等于是定下了她就是未来的储妃。在这里嘛,那可能就仅仅只是一份臣女对君父的心意,万一陛下又改了心思,她该当如何?
徐公公满腹狐疑,面上却不露声色,上前将此事禀报给成德帝。
成德帝颇为讶异:“嗯?怎么这时候来?”
他蹙眉沉思一会儿,才无奈的摆了摆手:“罢了,让她进来。”
这阮氏也真是,该聪明的时候犯糊涂,白废了他的心思。
阮卿提着食盒进殿的时候,成德帝正靠坐在罗汉床上,见到她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
她行礼问安,成德帝只说:“起来吧。”
听起来心绪有些不佳。
换了其他如阮卿一般年纪的朝臣之女,难免心中忐忑,生出怯意,甚至慌中出错。
但阮卿心中十分坦然,神情更是淡然,听了叫起就上前几步,把手中的食盒交给徐公公。
食盒在殿外就已经由试膳太监验过,徐公公接过后打开,将一盘荷花酥摆在成德帝面前桌上。
成德帝将阮卿的表现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满意。
此女心性极佳,比那些精心教养出来的世家贵女还沉稳些。
他看向面前的荷花酥,眼神怀念,却没动手,反而问了一句:“你觉得你这荷花酥做得如何?”
成德帝打量眼前的女子,想听听她准备怎么回答,若是回答的不好,他就吓唬两句。
至于怎么吓唬,就说已经给衍儿定了太子妃?
不好,万一语气重了,衍儿那边……
阮卿实在不知帝王心里千思百转,她吸了口气,如实说道:“陛下,臣女不善厨艺,这荷花酥样子尚可,其实味道极为普通。”
成德帝被这回答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想着以阮卿的聪敏,即便做得不好,但好听的话总是会说的,谁知她竟如此直白。
当真有那么差吗?
成德帝好奇的拿起一块,轻咬一口,面色有些古怪。
呵,她倒是真没有撒谎。
味道怎么说呢,一句普通都是抬举了,他这辈子尝过多少珍馐美味,面前这盘荷花酥的确有些难以入口。
据元宸宫侍卫禀报,此女每日都去学做荷花酥,不曾懈怠。
所以她勤勉了那么久,才有了这样的成果?
看到成德帝愈发复杂的表情,阮卿也有点难为情,她连忙请罪:“陛下可是觉得难以下咽?臣女下次一定改进,若不然再给您配一杯菊花茶,可以解腻!”
成德帝好半响说不出话,他忽然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暖意,就好像以前菱歌还在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在一起。
不用去试探,说出的话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不是每一个行为都必须带着目的。
一家人,本该如此。
成德帝顿时觉得这盘荷花酥分外顺眼。
既然是儿女的孝敬,当然心意为重,管他什么时机。
太极殿内传来皇帝的连声开怀大笑,扫去所有阴霾。
第83章
太极殿外,小福子听着里面不断传出的笑声,心中除了惊讶,更多的是敬畏。
他在太极殿伺候的日子虽不长,但也知道陛下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像这样开怀大笑,那可真是罕见极了。
此刻他是又惊叹又佩服,心想干爹说得果然没错,这位阮姑娘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么想着,他目光转了一圈,看到不远处安静等待的碧薇,连忙笑着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包蜜饯干果递过去,声音中带着一丝讨好:“姐姐站累了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碧薇很是吃惊,犹豫的接过来,本来她还有点忐忑,却没想到这位在御前伺候的公公丝毫没有架子,反而很亲切。
她也不是扭捏的人,吃了两块蜜饯,跟小福子很快熟络,低声闲聊起来。
就在两人说话之时,一个身材高瘦,脸型狭长的太监走了过来,小福子一看见来人,赶紧迎上去:“周公公,陛下正与阮姑娘说话呢,您且等等。”
那太监点了点头,候在一旁,小福子递了杯茶给他,闲话问道:“您这是才从静安王府回来?”
“嗯,老王爷身子不大爽利,陛下特地下旨,今晚的宫宴王爷不必参加,在府里好好休养就是。”
听到两人对话,碧薇好奇地向那位周公公看去,谁知竟一下与周公公对上目光。
只是一瞬,碧薇的目光就缩回去,不知为何,周公公的眼神竟然让她有几分毛骨悚然的感觉。
可是对方分明友善的朝她点头,神色也并无怪异之处。
碧薇心里有些在意,便不时的悄悄打量那位周公公,直至殿内脚步声渐近,徐公公亲自送阮卿出来,她才转了心神迎上去。
阮卿从殿内出来,脸上仍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却在看到等候在殿外的周公公时,秀眉微微一蹙。
此人名为周顺才,是徐公公一手提拔上来,只待将来接过他御前总管的位子,替他养老送终的徒弟。
但其实周顺才早已经暗中投靠了德妃,是德妃安排在成德帝身边的一枚眼线。
按照前世记忆,成德帝对周顺才很信任,一些秘密之事也交给他来做。
印象最深的是,那一次祁衍为她请封太子妃,成德帝对她有疑,曾经派周顺才送来一杯假的毒酒试探她。
因为德妃事先告知,阮卿知道周顺才做了手脚,毒酒是真的。
她听了德妃的话抵死反抗,终于拖到祁衍赶回来,当众打翻御赐的酒,还在激怒之下踹伤了周顺才一条腿。周顺才回去如实回禀,成德帝顿时大怒,下旨训斥祁衍,父子之间再添裂痕。
而祁衍事后派人验过那杯酒,发现酒里真的掺了剧毒,自然失望至极,从此心里对成德帝的怨恨更深。
一杯酒让本就岌岌可危的父子关系彻底破裂,又因为周顺才被祁衍迁怒才伤了腿变成一个跛子,成德帝对他越发信任,徐公公老迈渐退,周顺才越发得用。
后来成德帝病重,身边也只留周顺才伺候,并且直至驾崩都没有再见祁衍一面。
祁衍背负骂名登基,朝野内外对成德帝的死因猜测纷纷,有传言说太子气死了君父,更有传言说太子不甘居于储君之位,想提早登基,于是蓄谋害死成德帝。
同在风暴中心,阮卿自然也成了红颜祸水,祸国妖孽。
暴君和妖后,倒也很是般配,不堪的记忆涌现,阮卿暗自苦笑。
她垂眸看到自己捧在手心里的锦盒,心神一定。
方才成德帝神色和蔼的把这锦盒放在她手里,锦盒里面装着一枚平安佩,与祁衍那一枚一般大小,只是玉佩上的图案不是老虎,而是一只可爱的小猫。
成德帝说,这对玉佩是淑妃亲自画了图样,命人做来给祁衍的。
淑妃一片慈母之心,本来只做了一只小老虎,后来又觉得太孤单,所以多做了一只小猫,想着以后祁衍长大了,就可以把小猫玉佩送给他的心上人。
这枚玉
佩一直被成德帝好好收藏,原是打算给祁衍的,可惜后来父子关系冷淡,一直没什么机会,今日他吃了荷花酥一高兴就给了阮卿。
阮卿手指轻抚锦盒上的花纹,心里流淌一阵暖意,她目光淡淡的扫过一脸恭顺的周顺才,几乎没有停留,面带微笑与徐公公道别,带着碧薇离开了太极殿。
碧薇与周公公擦身走过时,又感觉到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觉得心里一阵恶寒,像被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盯上了。
两人远离太极殿之后,碧薇才搓了搓手臂,深深呼出一口气。
阮卿其实早就察觉到碧薇的异常,只是方才不便询问,她带着碧薇走向通往御花园的一条小路,待周围没人时才轻声问:“怎么脸色如此难看,谁欺负你了?”
碧薇年纪比她小一些,性子也活泼跳脱,清秀的脸上还带着点没长开的幼态,看起来就更加年幼。
阮家出事时,只有这个小女孩一直陪在她身边,从没叫过苦,后来又陪她进宫,为保护她而赔上性命。
碧薇在阮卿心里,跟她父亲和哥哥的地位是一样的,都是她最亲的人。她重活一世,不只是为弥补祁衍,更是为了守护亲人。
前世碧薇惨死在她面前的情景,她永远不会忘记,更不会允许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碧薇看着阮卿凝重的神色,心里很是感动,也不再顾忌是不是自己想多了,直接说道:“没人欺负我,就是刚才那位周公公,他瞧着挺面善的。但我总觉得他的眼神阴森森的,看过来的时候让人头皮发麻。”
在阮卿面前,她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把自己的感受形容出来。
“姑娘,不知道为什么,奴婢有点害怕那位周公公。”
听了碧薇的话,阮卿凝眉思索,关于周顺才她了解的不多,前世除了赐毒酒那一次,也没有更多的接触。
但他既然是德妃的人,恐怕不会是什么善类。
“人有时候还是要相信自己对于危险的直觉。”阮卿没有安抚碧薇,反而提醒她:“既然你觉得这个人有问题,以后遇到他要多加小心,若是发现有什么不对,一定要告诉我。”
碧薇点头,将阮卿的话记在心里。
两人打算从御花园穿行回到熙和宫,路过一处清幽的凉亭时,却听到有一男一女正在低声交谈。
宫中隐秘之事甚多,阮卿本来没打算听这墙角,却因为那两个声音有些熟悉而顿住脚步。
“殿下应该知道,你我是不可能的,太后娘娘尚在,陛下是绝不会同意的!”
阮卿秀眉微挑,这声音是江婉沁。
作为三公主伴读,她和崔明雪还有谢锦姝本应该在宫外陪着一起受罚的,不过前几日静安王妃和两位世家夫人去求了长公主,隔日长公主亲自开口向成德帝求情,成德帝只好免了三人的罚。
相比之下三公主可就没那么幸运了,据说谨昭仪在太极殿外跪了两个时辰,也没换来成德帝半分心软,今日虽然是万寿节,三公主也不能停下劳作,更不被允许参加晚上的宫宴。
听碧薇说,江婉沁近日时常入宫陪伴德妃,那与她在一处还被称为殿下的,很可能是三皇子。
果不其然,三皇子祁霄的声音传来。
“婉沁,这些我都知道,你无需为难,只要你愿意,一切我都会想办法解决。”
“殿下待我之心我自然懂,只是,婉沁真的不想让殿下那般辛苦,我们还是……”
“不,只要你心里有我,这就够了。”
凉亭中的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仿若是一对相爱至深对抗命运捉弄的爱侣。
可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此刻的情意之中究竟掺杂了几分利用和算计。
阮卿冷眼看着,等两人终于依依不舍地分开,各自离去后,她才从隐蔽处走出来。
碧薇一脸惊讶:“姑娘,江姑娘怎么会和三皇子在一起,她不是喜欢谢世子吗?”
是啊,江婉沁自以为自己心思藏得深,其实她爱慕谢容缜,许多人都看得出来。
前世江婉沁嫁给三皇子时,阮卿也曾有同样的疑问。不过后来她渐渐懂了,江婉沁是不甘心向她俯首。
即便如愿嫁给谢容缜,她这辈子也只能做个臣子之妻。而嫁给三皇子,帮助三皇子夺得皇位,才有机会把阮卿这个在她眼中最卑微的孤女重新踩在脚下。
上辈子江婉沁确实得到了她想要的,但这辈子阮卿可不会再成全她了。
直到走出很远,碧薇仍旧难以置信的回头望向凉亭那边,阮卿好笑的拉着她往前走,“跟咱们没关系,快回去吧,别让四公主等急了。”
*
万寿节宫宴设在启祥殿,除了后妃,皇子皇女,宗室皇亲之外,朝中正三品以上官员或是拥有伯爵以上爵位者才可以携女眷入宫参加。
阮卿跟在四公主身后走进大殿,一进入殿内她就感觉到有数道目光汇聚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大多是好奇的打量,但其中也有轻蔑的,如安远侯夫人,镇国公夫人,在这两位夫人身后,是满目嘲讽的崔明雪,以及笑里藏刀的江婉沁。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极度憎恶的目光,来自定国公夫人江氏。
因为阮卿,她失去了最心爱的长孙,丈夫定国公被罢官,她也被收回诰命。若非依靠定国公的爵位和谢容缜在朝中的地位,她连坐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可反观阮卿,那个从未被她放在眼里的卑贱之人,竟然与公主一同前来,甚至一路越过她,和公主一起坐在离圣上更近的位置。
江氏用怨愤的眼神盯着阮卿,可对方始终没有向她投来一丝目光。那目中无人高高在上的样子,令她一时气血上涌,直冲脑门,险些就要晕过去。
她暗暗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才重新冷静下来,强打起精神与旁边的世家夫人寒暄。
阮卿随四公主一起落座,她本想坐在四公主身后的坐席,可小福子却过来传话,说是陛下的意思,让她与四公主同席。
成德帝让她与公主平起平坐,此举满含深意,再一次让殿内诸多目光凝聚在阮卿身上。
若不是上一世习惯了这种场面,阮卿只怕要如坐针毡了。
但此刻她面色从容,丝毫不在意来自四面八方意义不明的注视,嘴角勾起一丝得体的微笑,目光淡然扫过面前众人。
她这番表现引起不少女眷悄声议论,就连那些宗室亲贵和朝臣们也按捺不住好奇频频朝她望来。
“那是哪家的千金?竟得陛下这般看重?”
“此女风姿出众,怕不是出自江氏谢氏那等名门大族吧?”
“之前我听到些风声,陛下欲为太子选妃,此女极有可能就是陛下选定的太子妃,不然怎会与公主同坐一席。”
“真是江谢两家的?可我瞧着定国公夫人和镇国公夫人脸色可都不好看啊!”
“难道是崔家的?不对啊,崔侯家中只有一女,就在侯夫人身边坐着呢!”
“呵,你们定然猜不到!”一位知道内情的世家夫人语气讥讽:“这位姑娘既不是出身江氏也不是出身谢氏,她的父亲只不过是一个五品工部郎中。”
话音一落,她周围的世家女眷们皆露出震惊之色,而刚才被提及的几位夫人脸色愈发难看,这位世家夫人笑了笑,半点面子也不给,干脆开口:“一切还要从一桩替人顶罪的冤案说起……”
只三言两语,就把阮卿与定国公府的纠葛说得清清楚楚,后来又提到公主伴读相关之事,听过这些的女眷们再看定国公夫人等人的眼神可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在这些世家夫人中,她们自诩尊贵,平时架子大得很,早有人看不惯了,如今却在一个小官之女手上吃瘪。尤其是定国公夫人,说一句灰头土脸也不为过,瞧着可真让人心里舒坦。
一些家世不显的夫人们暗暗盘算起来,回去之后还是要提醒自家郎君,以后莫要与江谢两家走得太近,否则这位阮姑娘真做了太子妃,郎君的官途岂不是要受这两家连累。
众人心思各异,但他们看向阮卿的目光中却不约而同的多了一丝敬畏。
眼看宫宴就要开始,一些重臣和皇室宗亲以及后宫妃嫔们都陆续来到启祥殿。
长公主祁云舒与驸马韩玠相携入座,坐下后特地朝阮卿这边看过来,神色温和的与她说了几句话,又关怀了四公主几句。
德妃与一众妃嫔紧随而后到来,不管真心还是假意,也都对阮卿态度亲切。
如此一来,众人更是确信,阮卿就是陛下为太子选定的太子妃。虽然他们不知道一介小官之女凭何有了这样一步登天的机会,但既然陛下认为她配得上,谁人敢有半点质疑。
有些心思活络的朝臣,已经打算回去之后就去阮府登门拜访,不过那位阮郎中好像被派往漳州治理水患了,倒不如趁着这段时日多打听阮大人喜好,以后好好结交一番。
这些人的想法阮卿无暇关心,她正在安抚有些紧张的四公主,却突然觉察有一道目光不加掩饰的落在她脸上,她下意识回望,对上那双幽深难辨的眸子。
因她看过来,那人素来淡漠的神情竟出现一丝波动,眸光更加深沉。
谢容缜一直在看着她,从进入大殿开始,他的目光便不受控制的追寻着她。
那个坐在高处,与公主谈笑自如的女子,容颜未变,较之以往却更加
光彩夺目,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她就像一颗璀璨亮丽的明珠,挣脱了灰雾笼罩,再也不见一丝往日的暗沉。
谢容缜心中苦笑,却也不得不承认,整个定国公府,包括他在内,都曾经是那片灰雾的一部分。离开定国公府,离开他,阮卿终于绽放出最动人心魄的光芒。
自她离开之日起,谢容缜就在说服自己放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的心思不能浪费在无意义的儿女私情上,而且阮卿不愿听他劝阻,一意孤行要留在太子祁衍身边。
他知道以阮卿的聪慧,若是全心全意维护太子,终有一日他们会成为敌人。到那时两人亮出刀锋,若他心软,便有可能满盘皆输。
也正是因为想明白这一点,他从阮卿身上抽离自己的情感,最开始那疼痛并不深切,他便放任着不去理会。可后来那疼痛一日比一日加深,直至深入骨髓,他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
城门相遇那一日,病重之下的一场梦,终于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心。
说他疯了也好,痴了也罢,竟然对一场梦笃信不疑。
一切都只是因为在那场梦里,阮卿是爱着他的。
谢容缜认定,她应该属于自己,所以这一生哪怕穷尽所有,付出任何代价,他也要夺回她。
心中执念难消,让他的目光之中也多了几分掠夺的狠意。
阮卿心中莫名一紧,淡然的收回视线,背上却有一丝寒意攀爬而上。
今早她让碧薇相信自己对危险的直觉,转眼就轮到她自己。
刚才那一眼,她总觉得谢容缜变了。
还不待阮卿深想,只听殿外传来一声高亢的:“陛下驾到,太子驾到。”
殿内众人立刻起身行礼,山呼万岁。
成德帝与祁衍一前一后走进大殿,他眉目舒展,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
早上那盘荷花酥吃得他身心熨帖,下午祁衍还给他送来一把小巧精致的机关弩,虽然这臭小子绝口不提是来送寿礼的,可放下小弩之后还是别扭的关心了一句:“留神,别伤着了。”
想到祁衍走时僵硬的背影,成德帝嘴角翘了翘,更加和颜悦色。
“免礼。”成德帝叫众人起身,见祁衍正要入座,说了一句:“太子,你坐到朕身边来。”
这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震惊无比,饶是知道太子在陛下心中地位不一般,但这也实在太过了。
作为帝王,竟然对自己已经长成的儿子没有一丝忌惮,真是亘古未见。
成德帝也不管自己的举动是不是如惊雷一般炸响在殿内每个人心里。他看了眼徐公公,徐公公立刻吩咐两个小太监在成德帝身侧加了一张座椅。
祁衍嘴角微抽,顿觉头有些痛,早知道他就不该听阮卿的,非要在寿宴之前给老皇帝送礼。
眼下老皇帝是高兴的失去理智了,但他那几个皇兄脸上的嫉恨都快藏不住了,就连最能隐忍的三皇子祁霄,在这一刻都收敛了笑意。
还有下面那些一直有改立太子之心的朝臣,面色也都十分精彩。
若不是了解成德帝心里在想什么,祁衍都觉得这是想捧杀他了。
他皱了皱眉,见成德帝一直望着他,神情难掩期待,终于无奈的走过去,坐在刚搬来的座椅上。
罢了,今日是老皇帝寿辰,姑且忍了。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沉寂,然而心中满意的成德帝似乎根本就没觉察出来,或者说他料到了众人的反应,但那又怎么样。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太子地位超然,无人可以撼动。
近日各地水患频发,有心之人更是借天灾之事编造谣言,世家在背后蠢蠢欲动,一切都是冲着储君之位来的。
成德帝知晓这些算计,方才的举动,是慈父之心作祟,更是弹压那些人而有意为之。
若是那些人还不清醒,他不介意摒弃温和手段,让他们见见血。
“陛下怎么只顾着与阿衍说话,该开宴了。”
这种时候,在场之人也就只有长公主祁云舒才能笑着开口解围。
成德帝温和一笑,很给面子的说道:“怪朕,让长姐等急了,那就开宴吧。”
帝王一发话,美酒,佳肴纷纷呈上。
今年的万寿节算得上十分低调,成德帝为各地水灾劳神,许多铺张的环节都省了,只当是寻常的一场宴席。
寿宴开始后妃嫔们由德妃领着向成德帝祝寿,再之后是太子率皇子皇女,长公主与各位宗室亲贵,依次向成德帝祝寿。
朝臣之中则由首辅杨之栋领头,次辅王沅与大学士谢容缜分列两侧,率群臣跪拜。
因为与四公主同席,阮卿竟也混进了皇子皇女之中,位置比大公主二公主的那两位正经驸马还要靠前。
她不由有些恍惚,前世她也曾参加过万寿节宫宴,可那时成德帝不待见她,她一个小小侍妾,只能跟在四皇子侧妃身后,站在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
祁衍见不得她受委屈,没过多久就为她请封太子妃,彻底惹怒了成德帝,父子关系降至冰点。
两世待遇截然不同,很多事情都已改变,她和祁衍不会再沦落到前世那样凄惨的结局。
阮卿握紧手心,心中又坚定几分。
祝寿完毕,乐坊开始献艺,乐姬舞姬纷纷登场。
成德帝饮了几杯酒后,面色红润,侧头与祁衍说话,父子和睦,气氛融洽。
此时所有人都被一曲曲乐舞吸引了注意,妃嫔这边,德妃笑盈盈的与恭妃讨论,兴致极高,其他嫔妃也都附和。唯有谨昭仪看向正与太子说话的成德帝,目光闪烁。
她心底冷笑,岑菱歌的儿子被帝王视若珍宝,可怜她的三公主却连参加宴席都不被允许,还要受人耻笑。
不过是犯了一点小错,就要受到如此重的惩罚,为了那些低贱如蝼蚁的人,帝王对自己的女儿毫不容情。
或许一切的根源,就只是因为三公主不是他最爱的女人所生。
呵,最爱吗?她倒要看看,今日之后,岑菱歌还是不是那个最爱!
谨昭仪的目光落在大殿内正在弹琴的一个乐姬身上,恰逢一曲终了,乐姬们要起身上前行礼,准备领赏之后退场。
她执起酒杯轻抿一口,深深地看了站在正中间的乐姬一眼。
程胭凝明白谨昭仪这一眼的意思,早在乐曲终了时,她已经暗中松了面纱。她偷偷看向面前已生华发的帝王,心中一片荒芜。
拜倒在地的瞬间,她闭上眼,任由面纱完全脱落露出自己的容颜。
第84章
乐姬的面纱飘然落地,起先并无人注意到这一点小插曲,宫宴这种场合,也不会有人是来真心观赏歌舞的,大多数人的心神都被御座上的帝王和他身边的储君牵
动着。
唯有坐在阮卿身边的四公主祁静玥心思最为单纯,见那乐姬的面纱掉了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
她的声音太小了,只传进阮卿耳朵里,阮卿就也跟着看向那乐姬。
向帝王跪拜之时掉落面纱是个意外还是有心为之?阮卿这个疑问在看清乐姬那张脸时立刻有了答案。
那张脸固然是美丽的,但在阮卿看来,心中产生的第一个感觉却不是惊艳,而是熟悉。
她没有见过淑妃,但却与祁衍日日相见,前世他们更是做过那么久的夫妻。作为最亲密的枕边人,没人比她更仔细的看过祁衍那张脸。
阮卿更没少从郑公公等人嘴里听说过,祁衍长得很像他的母亲。
而眼前这乐姬,即便用最挑剔的眼光来看,长得与祁衍也有六七分相似,何况祁衍还是个男子,可见这乐姬与淑妃的样貌该是极为相似的。
阮卿盯着乐姬,思绪渐渐清晰,想到了碧薇曾无意与她提起,说谨昭仪前几日忽然迷上了乐舞,多次召乐姬舞姬去她宫里表演。
那么这乐姬是谨昭仪的人?
不,不会如此简单!既然费尽心思找来一个与淑妃如此相似的女子,定是早有谋划,这不像是谨昭仪一己之力就能办到的。
就在阮卿飞快思索间,那跪在地上的乐姬发现帝王并未注意到她,心急之下便往前膝行两步,伏地叩拜,口中说道:“奴婢失仪,求陛下恕罪!”
沉浸在父子温情之中的成德帝终于转头看向跪在面前的乐姬,心里生出一股被打扰到的不快。
他此时没想别的,以为是哪个蠢货又想给他献美人,这样的伎俩他见得多了。
于是成德帝不耐烦的一挥手,徐公公便朝那乐姬呵斥道:“还不快下去,脑袋不想要了!”
阮卿一直观察那乐姬,在徐公公开口之后,她的身体明显瑟缩一下,似有退却之意。然而不知想到什么,她又忍住退缩,豁出去一般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面前帝王衣襟上的龙纹上。
“陛下恕罪。”她声音柔婉,美眸含泪。
这样一副柔弱可怜的样子,任谁看了都无法硬下心肠,更何况她还长了一张与心爱之人极为相像的脸。
成德帝脸上的愠怒被震惊与恍然取代,盯着乐姬的脸就此愣住。
而祁衍……
阮卿担忧地望向他,却只看到他垂下头,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握住酒杯,因过分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看不到男人的表情,眼前却恍惚浮现那样一幕,他持着染血的剑,举止看似癫狂,但眼中却满是不知所措,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那是她刚入东宫不久,苦于百般算计仍旧得不到祁衍的宠爱,别说为德妃与谢容缜传递消息,就连在后院站稳脚跟都做不到。
被夫主冷待,被宫人怠慢,加之她本就不爱祁衍,于是更觉心意难平。
不喜欢却依然要千方百计的靠近,这不免让她恨上了祁衍,他倒是高高在上,桀骜难驯,可既然答应了要纳她,为何每次过来从不留宿,害她受尽冷眼。
所以那些日子她一面害怕与他亲近,一面又担心有朝一日他出尔反尔,真弃了她。
直到那一日中秋宫宴,祁衍一身煞气的来到她院子里,提着染血的剑,脸上还有半干的血渍。
明明是极其骇人的模样,可阮卿不知怎的竟从男人的神情里看出了几分茫然无依。
那一瞬她想到了失去父兄庇佑之后,孤独困苦的自己。
她一时心里唾弃,怎么能把尊贵的一国储君和自己一个微贱的孤女放在同等处境,当真是疯了。
可是心底滋生的那一点怜意,让她没办法视若不见,于是她在进宫之后第一次摒弃了权衡和算计,顺从了自己的心,走到那样的祁衍面前,轻轻地抱住他,就连沾上他身上的血污,也顾不上计较。
她看不到祁衍被她抱住之后的表情,只记得男人的下巴抵在她肩上,过了许久,一个滚烫的吻落在她脖颈上。
那一夜,祁衍第一次留宿在她院子里,他坚实有力的臂膀锁住她,在她身上不知疲倦的索求,好似永远得不到满足。
“卿卿,孤只有你……”
睡意模糊间,她听到了男人带着痛意的轻叹。
他好像是被什么人给打碎了一般。
那一夜之后,阮卿成了东宫实际上的女主人,只差太子妃的名分,她开始慢慢将东宫的一切抓在手里。
有了可用的人脉,她自然打听到中秋宫宴上被成德帝刻意封锁的一件事。
原来那次夜宴上,襄郡王向成德帝进献了一个绝世美人,而且这美人据说样貌与已故淑妃颇为相似,引得太子在宫宴上勃然大怒,拔剑欲杀襄郡王,直接给郡王肩上戳了个窟窿,血溅了一地。
若非侍卫阻拦,成德帝喝止,只怕襄郡王要当场丧命。
公然刺伤一位宗室亲贵,在场诸多朝臣怎会作罢,当即联合起来向太子发难。为了平息此事,成德帝让太子禁足于东宫,又大加赏赐安抚襄郡王等宗亲,并下旨严厉斥责太子。
或许这些都不足以让祁衍难过,真正让他心碎的是,成德帝在宫宴之后将那女子纳进后宫,自从他的母亲淑妃入宫后,宫中已经二十余年没有进新人。
可是从此帝王后宫却多了一位新宠——程美人。
彼时阮卿心里有些感叹,但她的心思到底不在祁衍身上,还有闲情逸致去想,她博得祁衍的心倒是要多谢这位程美人成全。
但今时今日,她再也无法抛弃祁衍,置身事外。
阮卿强行按捺担忧和心疼,让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在殿内几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首先是这乐姬明面上听从的谨昭仪,她的脸上还有来不及收敛的得意微笑,偏偏还要夸张的指着那乐姬,激动开口:“淑,淑妃姐姐!”
在她忍不住跳出来之后,德妃谢令瑶极其隐秘的朝她看了一眼。
这么看来,德妃定然知情,此事不是由她策划,也是她推波助澜。
宫宴是德妃负责筹备,可她前些日子忽然病了,将许多筹备之事交给恭妃和谨昭仪,其中乐坊献艺便是由谨昭仪全权负责。
那么巧,谨昭仪去了乐坊,就发现一位长得肖似先淑妃的乐姬。
如若不是巧合,这乐姬便是谨昭仪早早暗中准备的,只是她若有这种本事,还能眼睁睁看着三公主无脑作死吗?
可见谨昭仪只是这盘局中的一枚棋子。
她的作用与前世的襄郡王一样,都是为了引起祁衍大怒失去理智,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
倘若祁衍的表现与前世一样,他拔剑刺伤谨昭仪,这刺伤庶母的罪责可比刺伤宗亲更为严重。毕竟襄郡王与他平辈,又有着君臣的名分,多加安抚尚能平息,而谨昭仪是天子的妃嫔,当众对她拔剑岂非是目无君父,再夸大一些,太子是想谋反不成?
阮卿被自己设想的结果吓到,手中捏了一把汗。
成德帝对祁衍有慈父之心不假,但他始终是一位帝王,再加上要堵住悠悠众口,势必要重罚祁衍才能平息一切。
在祁衍即将入朝听政的关键时候发生此事,最大的受益者显然是三皇子。
那么这乐姬是三皇子的手笔?
三皇子祁霄面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甚至还颇为关切的看着祁衍。
若论隐忍伪装之道,比起德妃他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阮卿前世没有参加那场中秋宫宴,过后也只是探听出一些明面上的消息,对其中细节不甚了解。所以她也不知此事是德妃与三皇子母子二人的谋划,还是另有其他人布局。
她微一思量,目光暗暗看向远处沉稳端坐的谢容缜。
只见他似乎对殿内上演的大戏毫不关心,既没有关注成德帝与那乐姬,也不曾与德妃三皇子有任何眼神交流。
想要从这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什么反应实在太难……
不过此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急躁,手段颇为粗糙,不像是谢容缜所为。
他一贯是沉得住气的,否则前世也不会连成德帝都骗过,一直将他当做一个纯臣,临死之前还让他以后继续辅佐祁衍。
另一边,谨昭仪戏瘾大发,竟望着那乐姬感慨落泪:“淑妃姐姐,是你回来了吗?今日是万寿节,你可是思念陛下……”
戏演得太过了!
阮卿被吸引的从谢容缜身上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谨昭仪。
察觉到她的视线转移,谢容缜心中一叹,他目光淡淡的看了眼正在看戏的德妃与三皇子,嘴角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不受控制的棋子,留着也无用。
既然她都看出来了,这一场拙
劣的戏也该到此为止。
谨昭仪被一时的得意冲昏头脑,还不知道自己这出“姐妹情深”演得多么夸张。
就连陷入了深刻眷念的成德帝都被她一嗓子喊得回神,清醒过后心里只剩无边的怒意。
作为一个在复杂局势之中登基,与庞大世家周旋依旧渐渐占据上风,手中权力日益强盛的帝王,他怎么会看不透这乐姬被送到御前背后的用意。
谨昭仪这蠢钝如猪的东西是想将他当做傻子戏耍?
该死!
更不可饶恕的是,他的菱歌已经身陨魂消,却还要被这些卑劣的货色利用,来算计她最爱最放心不下的孩子。
真是自作聪明,难道他会看不出这整件事是冲着他的衍儿来的吗?
成德帝思及此,再一看坐在旁边的儿子正低着头,使劲攥着拳头,一看就是在强忍怒气,他的心顿时像被揪了一下。
心疼,愤怒,怀疑……一时之间多种情绪纷杂而来,成德帝脸色骤然沉下,冷冷地扫视殿内。
既然是为了算计祁衍,那就绝不会是谨昭仪一人所为。
她怕是给人当了刀,还自鸣得意。
谨昭仪应是为了三公主受罚的事恨上了衍儿,可是宫宴距离三公主受罚不过短短时日,她上哪去寻来这与菱歌相像的乐姬。
方才他一时失神,便是因为这乐姬与菱歌不止容貌相似,就连神态都模仿得几乎一模一样。背后定是有人悉心教导,下了十足的功夫。
如此费尽心机,是想让这乐姬替代菱歌,最好叫他忘情,从此冷待太子,甚至是……废了太子。
成德帝身上泛起阵阵冷意,如此一来,谋算此事的要么是那些妄图改立储君的世家,要么便是某个皇子!
帝王鹰隼一样锐利的目光一一看过在场的另外几个儿子。
他的这些皇子中,大皇子受宁氏牵连,早早去往封地,一切都在监视之中。二皇子出生便身有残疾,也去封地休养,六皇子没能长成便夭折了。
剩下的除了衍儿,还有三皇子,四皇子和五皇子。
老四老五不思进取,行事不成体统,难成大器。
至于老三,他憨厚耿直,没什么野心,但做事也算踏实。
成德帝私心里一直是想让三皇子成为祁衍未来的臂膀,他幼时无兄弟帮衬,甚为艰难,便一直不想儿子再走他的老路。
可经过方才这一番审视,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
当年他待菱歌特殊,引得后妃们嫉恨,让菱歌招致杀身之祸。
那么衍儿自幼被他立为太子,地位尊贵,其他皇子要对他行君臣之礼,就真的没有不甘心吗?
成德帝看着四皇子脸上藏不住的兴奋,五皇子眼里的幸灾乐祸,很难再欺骗自己。
如果连能力不堪,德行有亏的两个皇子都想把太子拉下马取而代之,那三皇子呢?
成德帝心中疑虑渐深,不禁用眼神仔细打量三皇子。
许是感受到他的目光,三皇子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身体却有些僵硬。
成德帝见三皇子用关切的目光看着祁衍,心里生出一丝安慰,但却难以尽信。
三皇子……他的母亲德妃出身谢氏,如今掌着宫权,再加上谢氏还出了一个天纵奇才的谢容缜。
成德帝越想越不安心,从前他认为德妃与菱歌关心亲厚,又对太子体贴慈爱,她的三皇子也是一个对衍儿关怀备至的好兄长,难免就多了几分信任。
如今想来,这信任很是没道理。自古以来,哪有一点不为自己亲生儿子打算的母亲。即便有,也不该出自皇家。
眼下这件事虽然还未知晓幕后是谁所为,但却是给他提了个醒,对于德妃与三皇子,还是要多一些防范。
即便他们如今没有野心,也不能保证日后。
帝王面色冷沉的审视了一圈,令殿内众人捉摸不透,心中忧惧至极。
就连一开始得意的谨昭仪都止住声音,脸上露出惶恐。
其余妃嫔们噤若寒蝉,被帝王目光格外照顾的四皇子和五皇子纷纷低下头装鹌鹑。
德妃与三皇子虽面色平静,但也忍不住心慌。
这些人惊恐的表情再配上乐姬不停磕头求饶的声音,使得整个大殿气氛诡异非常。
程胭凝委实吓得不轻,她也不知为何就开始对着面前的帝王磕头,额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身上冷汗淋漓,如坠冰窖。
她知道此举无用,可她不想死!
那个人承诺过,不管这一次成功与否,都会妥善照顾她弟弟。
可是她不敢信,因为那人是天潢贵胄,而她只是个随时可以舍弃的蝼蚁。
这本就是一场不平等的交易。
如果她死了,弟弟只怕也要被一起灭口。
想到那个孱弱的身影,她咬紧牙根,加重了磕头的力气,很快开始头晕眼花。
眼前一片模糊,她出神地想着,若是有人能救她一命,她愿意替那个人赴汤蹈火。
就在这时,御座上的帝王终于带着怒气开口,可这一开口却让人绝望。
因为他问都不问,指着谨昭仪冷冷说道:“谨昭仪言行疯癫无状,有失妾妃之德,着即褫夺封号,降为贵人,幽居永安宫偏殿,无旨不得出。”
谨昭仪这一刻才终于悔悟,是她错了。她到底是被什么蒙蔽,才会忘记,岑菱歌是帝王逆鳞,触之必死。
“陛下……”
不等她开口为自己求情,徐公公便一挥手,立刻就有几个身手利落的嬷嬷上前捂住谨昭仪的嘴,将她一路架出殿外。
“至于这乐姬……”成德帝一时有些犹豫。
按他的想法,谨昭仪可以随意处置,因为她本就不重要,可这乐姬牵涉得可就多了。
在背后之人没有查清之前,应该尽量保她周全,而如今最周全的办法是让她进宫,放在眼皮子底下,高高的捧起来,那么有心之人必然会忍耐不住露出一些马脚。
只是……
成德帝迟疑的看向身侧的儿子,下不了决定。
祁衍察觉到老皇帝看他的眼神,缓缓抬头,心中浮现一丝阴郁。
他此刻倒算是懂了老皇帝的心思,或许前世也是因为要利用乐姬查出幕后之人,老皇帝才将人纳进后宫。
明白是明白,但忍不住心里膈应。
祁衍冷嗤一声,猝然起身。
知道了老皇帝的用意,他不会再像前世一样暴怒的阻拦,可是那乐姬的脸,多看一眼都像是用刀子在割他的肉。
他片刻也不想忍,不如干脆就这样离席……
见儿子这般举动,成德帝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再一次尝到被心爱的儿子误解的滋味,如此大费周章都是为了这臭小子,可人家半点也不领情!
眼看父子之间又要生出矛盾,阮卿顾不得其他,悄悄地对身后的小胜子伸手。
本来祁衍是不放心她,特地派小胜子跟着伺候,他却不知道阮卿另有打算。
之前阮卿早就跟小胜子商量好,万寿节这日她要将两份荷花酥都送给陛下,她做的那一份早上已经送去太极殿,祁衍做的那一份,眼下可不就派上用场了。
不过这一切祁衍不知情,若是他一会儿生气,那就随便哄哄吧。
阮卿从小胜子手里接过食盒,起身迈着端庄的步子行至大殿正中,盈盈一拜。
成德帝心里郁闷,正难受的时候看她站出来,倒一时忘了前言,略过乐姬的事先问阮卿。
“阮氏,你有何事?”
他心情不佳,语气难免带着一点迁怒。
祁衍本来要走,见阮卿突然出来,加上老皇帝态度不明,于是犹豫的站在那,左右为难。
最后到底是迈不动腿,冷着一张脸又坐回去了。
成德帝见此脸色稍有缓和。
阮卿从容的捧起食盒,不疾不徐开口:“陛下,臣女一时疏忽,忘记将这荷花酥呈给陛下。”
成德帝一愣,心说早上不是送过一回了,怎么还来?
他倒不是怀疑阮氏有什么小心思,毕竟在他盛怒的时候
站出来,是个人都该知道这是不讨好的。
有了早上那番对话,他对阮氏有了新的认知,这姑娘说不定是怕他和衍儿置气,来给他递台阶的。
既然如此……
成德帝正想就着这个台阶下了,却听阮卿继续说道:“太子殿下一片孝心,亲手为陛下制作了荷花酥,陛下可要尝尝?”
祁衍几乎立刻反应过来,目光恼怒地瞪着她。
阮卿对他浅浅一笑,以示安抚。
成德帝面露惊讶,愣神的时间比方才第一眼看到那乐姬还要久。
还是徐公公先喜滋滋地笑道:“陛下,阮姑娘还等着呢!”
徐公公眼神示意还跪在那手捧食盒的阮卿。
成德帝如同飘在云端,半响才找回神智:“快,免礼,拿过来朕瞧瞧。”
见徐公公没动,阮卿便亲自拿着食盒上前,将里面那份荷花酥拿出来放在桌上。
成德帝盯着面前这盘荷花酥,满眼不可置信。
他再次看向阮卿,轻咳一声:“这真是?”
阮卿自然知道他问什么,笑着回答:“臣女亲眼所见,为了做出这盘荷花酥,殿下每日练习揉面,手腕都累酸了。”
一旁的祁衍咬牙切齿,恨不得今夜回去就将这女子狠狠惩治一番,看她胆敢再骗自己!
成德帝吃着荷花酥,只觉得美味不似凡物,竟仿佛跟记忆里菱歌做给他的一模一样。
他欣慰一笑,眼角余光看见儿子负气地转过脸,耳朵和脖子羞耻的红了一片。
开心之余,他也在反思自己,方才要处置那乐姬时,他下意识理智占了上风,想着如何利用乐姬查清幕后之人。
将乐姬纳进后宫固然稳妥,可他不能为了设一个局而伤了孩子的心,不值得啊!
这孩子可是挚爱之人给他留下的唯一珍宝。
成德帝的一颗心顿时被愧疚占满。
阮卿见帝王脸上闪过一抹懊悔,思索片刻后走下台阶,退后几步正好站在那乐姬身侧。
浑浑噩噩之中,程胭凝只听到一道悦耳的声音。
“陛下容禀,前几日四公主殿下曾向臣女讨教琴技,但臣女不精此道,颇为遗憾。今日听到这位姑娘的琴声,如闻天籁,臣女斗胆请求陛下,可否让这位姑娘暂留宫中,教授公主殿下琴技。”
成德帝紧皱的眉头一松,看向阮卿,目光赞许。
这个办法好,省得儿子再与他怄气。
方才是他想岔了,谁说乐姬只能作为妃嫔入宫,让她去教女儿弹琴不也正好。
坐在那里呆呆看着一切发生的祁静玥还是懵的,发现成德帝往她这边看,她心里十分紧张,却还是连连点头。
她什么时候说要学琴了?
算了不管了,阮卿说是那就是吧!
“好,就依你所言!”成德帝冷肃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他给了徐公公一个眼神,徐公公低声回道:“老奴明白。”
接着徐公公便亲自带人将殿上跪着的程胭凝带走。
程胭凝被小太监拉起来往殿外走,忍不住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侧不远的阮卿。
那一瞬不知该怎么形容,就好像困在地底不见天日时面前突然亮起了一道光。
竟然真的会有人救她。
程胭凝脚步虚浮,仍然不敢相信,自己这条命真的保住了。
可是……
她能感觉到始终有一道威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如影随形。
出了这件事,成德帝没心思再看乐舞,只淡淡说了声:“退下。”
于是大殿上所有的乐姬和舞姬便心惊胆战的退出殿外。
底下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他倒是心情甚佳的端详起了摆在面前那盘儿子孝敬的荷花酥,转瞬间就从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重新变回慈父。
阮卿心里悄然松了口气,慢慢回到座位,祁静玥小心翼翼的拉住了她的衣袖,她朝小姑娘微微一笑。
“方才多谢公主配合。”
祁静玥腼腆地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与她客气。
宫宴到了最后,成德帝起身离席,圣驾离开启祥殿之后,殿内众人按照身份依次离开。
祁衍走到阮卿面前时脚步一顿,灼灼的目光好似要将她这个人看穿,阮卿不确定他是否还在生气,心中有些惴惴,只能低头装作不知。
等阮卿和祁静玥一起走出启祥殿的时候,正好看到德妃仪仗走远,三皇子祁霄似乎想跟上去,碍于宫禁又不得不止步,只得带着自己的随侍往东边皇子居住的宣和殿而去。
今夜这母子二人怕是很难睡上一个好觉了。
阮卿陪着四公主一起慢慢走回去,却在快要回到熙和宫的时候被拦下来。
东宫的总管太监郑公公笑眯眯的开口:“阮姑娘,太子殿下头痛犯了,请您去一趟东宫。”
想是怕阮卿又找什么宫规不许之类的借口逃避,郑公公又在后面添了一句:“陛下已知悉此事,姑娘无须担忧。”
得了最爱的儿子亲手做的荷花酥,此时的成德帝自然是好说话极了,只怕祁衍要什么他都会毫不思索的答应。
阮卿心中无奈一叹,只得与四公主分别,随着郑公公去往东宫。
也不知道祁衍火气有多大,今夜还会不会放她回来。
阮卿不知怎地就想到前世中秋宫宴那一晚,男人失去理智,不知轻重的折腾了她一整夜……
此刻回忆起那滋味,难免有些心慌。
不过这次情势与前世完全不同,成德帝没让乐姬进后宫,祁衍的表现应该也不至于那样偏执狠戾。
阮卿反复安慰自己,即便路上再放慢脚步拖延,也还是到了东宫。
郑公公只送她到寝殿外便退下,留阮卿一个人站在门口踟蹰。
寝殿的门关得严实,她小心翼翼上前,想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
可她刚刚侧身往门上靠,门就突然开了,里面伸出一只健壮的手臂,强势地搂上她的纤腰将她拖了进去。
阮卿嘴里溢出一声惊呼,却很快被另一只手堵住,她只能看着门在她面前合上。
闻到熟悉的气息,她不做挣扎,任由自己的后背紧贴男人温热的胸膛。
他低沉的喘息就在耳旁,趁着阮卿失神间,忽然一口咬上她白嫩光洁的脖颈。
阮卿吃痛,发出一声呜咽。
于是他的动作变成了反反复复的吮吻,轻啃。
不是很痛,但足够磨人。
阮卿被逼得眼眸渐渐湿润,张嘴伸出舌尖在他掌心轻轻舔了一下,意为求饶。
身后的男人发出不满的轻哼,但最终还是放过了她被折磨得可怜的脖颈。
得到自由的一瞬,阮卿捂着被他虐待的那一小块肌肤,下意识就想往门边溜。
“回来,否则……”
不等这句威胁的话说完,她就及时醒悟,转身往那人怀里钻。
“殿下,我知错了!”
第85章
女子温软的身子撞进他怀里,清甜的气息萦绕鼻间,祁衍故作不悦,嘴里嫌弃:“怎么不走了?抱着孤作甚?还知不知羞了?”
可他实际上做出的行为却是紧紧地揽住女子,让两人之间越发没有空隙。
阮卿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却不舍得把男人稍微推开一些。前世祁衍那样狼狈绝望的模样总是浮现在她脑海里,无法忘怀,虽然今日宫宴的情况不像前世那样糟,但祁衍心里总归是不好受的。
她可还记得在宫宴上成德帝差点就要将那乐姬纳进后宫了,那时祁衍脸上低落的神情让她心中抽痛,于是压根没怎么思考,就提着食盒上去打岔了。
过后想起来其实她也是有些后怕的,因为她只是从别人嘴里听闻成德帝对先淑妃有多么深情厚爱,却并不了解成德帝本人的想法,人心易变,万一成德帝真的看上那乐姬了呢?他是个男人,更是个至高无上的帝王,如果真的动了心思,谁能阻拦?
所幸成德帝对先淑妃的爱经受住了考验,且他对祁衍的父爱也压过了帝王的理智权衡,事情才没有朝着
前世那般发展。
不过阮卿心里也有疑问,成德帝对祁衍那独一份的偏爱绝对没有丝毫作假,那他前世怎么就会那么轻易的做出伤害祁衍的事情呢?
或许真是他们父子之间的隔阂太深了吧,深到已经下意识不去向对方显露一点点真实的内心。
阮卿兀自想着心事,所以一直没有动,也不回应男人的话。
见她冷淡,祁衍又被惹出了恼意,干脆手臂下移往她臀上一托,就这么将她抱起来,直奔寝殿内的床榻而去。
看到越来越近的那张大床,阮卿才真的慌了,手脚并用的开始挣扎。
“别动!”男人用低沉的声音警告。
嗅到危险气息的阮卿顿时一慌,不会吧,难道祁衍要像前世那样按着她……
不成!
虽说前世他们早就做过夫妻,多亲密的程度都有过。
可这要是被成德帝知道她今夜真的留在东宫,那她努力维持的形象不就崩塌了嘛!
阮卿心里着急,于是半真半假的挤出了两滴眼泪,被祁衍放在床上时,她就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瞧着他。
本来打算狠狠吓唬她一回的男人顿时后退一步,呼吸微微一滞,不想承认自己又一次被她拿捏了情绪。
“你……哭什么?”男人没找到随身的帕子,伸出手凑近很小心地给她擦了一下眼泪。
阮卿眼眸一闪,心中有了底气,于是双手环胸,看上去就像是怕极了面前的人。
见她如此,祁衍心口那点恼意慢慢消散,转变为无奈和心疼,更多的是后悔。
他心想,这小女子莫不是还在介意他以前不够温柔,在床上对她过于蛮狠。尤其是前世发现她喜欢谢容缜以后,有几次他控制不住自己对着她发泄了很多不堪的情绪。愤怒,嫉妒,偏执的占有欲……
也许是那时给她留下了阴影,所以如今他们二人亲密独处的时候,她总是下意识的逃避自己。
既如此,他是不是该收敛一些,免得真把人吓到了。
祁衍想通之后,又往后退了两步,远离他一些之后,阮卿看起来似乎真的平静下来。
算了,一辈子还长,何必逼她呢!她既然不喜欢以前那个粗暴的自己,那他就慢慢改,变成她喜欢的样子。
“孤没打算对你做什么,你别害怕。”祁衍尝试着软下声音,他看着女子极为认真的说道:“只是最近忙着,一直没见你,想好好的看看你。”
他这般卑微的样子倒甚是少见,前世那个妒火中烧,掐着她下巴质问她究竟爱不爱他的男人,仿佛像是梦里的一般。
阮卿暗暗后悔,她方才是不是演得过了,其实她也没那么讨厌……
虽说每次被他折腾得狠,可是过程中也不是没有享受到快乐。
而且今夜祁衍本来就不开心,不该跟他计较的。
阮卿心中一软,张开手臂朝他伸过去,“那……你过来吧。”
她什么意思?
祁衍心中涌上一股喜悦,却又不敢相信,直到面前的女子向他娇嗔道:“过来呀!”
他像是解开了禁令,长腿向前一跨,迎上那双纤细的手臂,被她轻轻抱住腰身。
一瞬间只觉得浑身发麻,受宠若惊。
她能不躲着自己已经让祁衍分外高兴,何况是这样亲密的贴近自己。
祁衍有时候会想,两辈子都栽在这小女子手里真不能怪他,但凡她愿意花心思对待一个人,那人都会被她哄得晕头转向,深陷其中。
不说他了,父皇那样多疑的一个人,除了一开始对阮卿有些不满,如今不也对她很是喜爱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