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自从那日得到成德帝的允准,阮卿再去冯嬷嬷那里时便会带着四公主一起。她们俩都去,何盼晴觉得一个人留在熙和宫很是孤单,因此就算她对弹琴这件事毫无兴趣,也还是跟着一块去了。
三个姑娘开始跟程胭凝学琴,当然主要是四公主祁静玥要学,她性子安静,手指又因为常年做雕工极为灵活,学起琴来倒也像模像样。阮卿心思不在于此,学的勉勉强强,并不专注。
而何盼晴就有些好笑了,一开始她是真的下了决心想好好学琴的,这样等到下次出宫,她就能在祖母面前露一手,免得祖母老说她不够文雅。
但想是一回事,真的做起来可就难了,她的手指僵硬的要命,就算程胭凝掰着她的手指头教她,她也还是学不明白,最后只能无奈放弃。
见她坐在一边无聊,阮
卿也凑过去,两人一起偷懒,吃着珍姑姑刚让小胜子送来的点心,十分的惬意,看得四公主都忍不住羡慕。
那点心一定很香甜,她也好想吃啊!
可是如果她们都不认真学,这位程姑娘会伤心吧。
想到这点,四公主又打起精神,学得比之前更加专注了。
程胭凝站在一旁看了良久,心中不由一暖。从前她认为宫里的贵人们都是三皇子和谨昭仪那样的人,他们从不把她当做一个人看待。在那些人心里,她不过是一个可以随便利用,也可以随便丢弃的工具。
直到她见到阮姑娘,才转变想法,并非所有身份高贵之人都是那般,她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坏人。
不仅是阮姑娘,还有她带来的四公主和何姑娘,都是那么好相处,一点都不高高在上。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这三位姑娘是把她当作朋友平等相交的。
人家诚心诚意,可她却藏着掖着,程胭凝心里很不好受。
如此违背良心,若是三皇子肯放过她的弟弟还好,可万一他起了杀心呢?
自从那日在周公公手上看到那枚铜钱,程胭凝心里的恐惧一日胜过一日。
那是父母留给他们姐弟俩唯一的遗物,因为弟弟那时还小,眼睛还看不见,所以总是粘着她。可她还要出去讨生计,无法一直陪着他,就把那枚铜钱用红绳穿好给他戴在手腕上。自那以后,弟弟每日手里攥着铜钱,乖乖等她回去,还会把中午的口粮故意省下来留给她吃。
他是她仅剩的亲人了,如果三皇子不守承诺,她又该怎么办?
程胭凝一想到可能会失去弟弟,心中就满是绝望,再加上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一时竟头晕目眩,有些站不稳。
阮卿和何盼晴正小声说话,忽然看见她要摔倒,连忙起身去扶。
何盼晴力气大,半扶半抱把人送进屋里,阮卿吩咐小宫女去端一碗糖水来,四公主也进屋拿着团扇给她扇风,还问:“是,是不是,太热?”
程胭凝摇了摇头,小宫女这时端了一碗糖水进来,阮卿接过让程胭凝喝了,她喝完果然好多了。
她抬头看向围着她的三个姑娘,再也克制不住,突然崩溃地落下泪来。
何盼晴和四公主吓了一跳,又不知道怎么安慰,都是一脸无措。
阮卿知道这姑娘是压抑太久了,也不阻止,就寻了个地方坐着等她哭完。
等程胭凝哭声渐止,阮卿对那两个人使眼色,何盼晴就拉着四公主先出去了。
阮卿直言道:“若你信得过我,可以把心里的难处告诉我。”
程胭凝面露犹豫,恐慌地看向门口,虽然那里没有人,可她总觉得自己一直在被人盯着。
“放心吧,我让小胜子在外面看着,有人过来他会提醒。”阮卿的声音里带着安抚,很容易使人卸下心防,“程姑娘,你还年轻,不该蹉跎在这里,若你愿意,我可以帮你。”
程胭凝被面前女子眼眸中的诚挚说动了,终于下定决心。
“是三皇子,我弟弟的眼睛,他说可以帮忙医治……”
她尽量快速而简单的把整件事告知阮卿,“就是这样,如今我弟弟被他带走,下落不明,方才说的话,万望姑娘不要泄露出去,否则我弟弟性命危矣。”
阮卿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她自然知晓其中干系。
护住程胭凝不难,但涉及到她弟弟的安危,阮卿就力有不及了,这事回去还是得跟祁衍说。
但有一点,她最近压根就见不到祁衍。
那厮也不知道忙着什么,成日的不露面,每次去都要扑个空。
阮卿已经被惹起了气性,找不到人她还就不找了,实在不行她就去求成德帝。
但那样似乎也不成,陛下不一定会在意程胭凝和她弟弟的性命,万一直接责问三皇子呢?
她还得想个万全之计啊!
尽管内心焦灼,但阮卿神色依旧十分平静,她走过去握住程胭凝的手说道:“你先不要着急,三皇子既然有把柄在你手里,投鼠忌器之下,他不会动你弟弟的。倒是你自己千万要小心,因为在德妃和三皇子心里,你才是那个必须除掉的隐患。”
程胭凝听得浑身一震,脸色有些苍白。
阮卿道:“这院子还算安全,外头那几个太监都是陛下的人,想来德妃和三皇子也不敢那般疯狂,但你夜里还是要多些警醒。”
程胭凝连连点头,阮卿想起什么,又问她:“那日你一见周公公就变了脸色,是不是因为他手上戴的铜钱是你弟弟的?”
“是。”
阮卿微微蹙眉,“后来你可有再见到他?说过话吗?”
程胭凝:“没有,他只来过那一次。”
想来也是,一次可以说是凑巧,若是再多来几次,外面的太监也不是摆设,定然会上报给成德帝,到时周顺才不被怀疑才怪。
阮卿最后又安慰程胭凝几句,便和四公主以及何盼晴一起离开。
回熙和宫的路上,阮卿一直神思不属,何盼晴看出来就问她:“怎么了这是,跟丢了魂似的。”
阮卿心里烦闷,不抱希望地问她:“燕京城这么大,要是想找一个人是不是如同大海捞针一般?”
据程胭凝所说,她进京之后就与弟弟分开了,后来她被安排在三皇子宫外的别院,弟弟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可见三皇子是怕她不听话,故意把她弟弟藏起来了。
若是这般,想找到人可就难了。
何盼晴也不知道她具体在烦着什么,顺口回一句:“是挺大的,有一次信阳侯的小孙儿走丢了,出动了禁军才找回来呢!”
禁军!
阮卿眼神顿时一亮,她怎么给忘了,上次搜捕宁世荣和谢容暄的,不正是禁军的人嘛!
不过禁军之中她真正熟悉和信任的也只有一个卫辑,这件事怎么都绕不过祁衍,看来她还得再去一趟东宫。
阮卿心里的气没消,有点不甘愿,但又不好耽误正事,她犹豫一会儿,在快要到熙和宫门口时一把拉住何盼晴。
“陪我去东宫见个人!”
何盼晴迷茫的问:“你去东宫怎么还要叫上我?太子殿下看到我不会生气吗?”
阮卿只顾拉着她往东宫走,碧薇和小胜子在后面紧着追。
碧薇瞪了小胜子一眼才开口:“殿下日理万机的,何姑娘想见到可不容易啊!”
明知道碧薇说话带刺,小胜子也不敢回嘴,只一味赔笑。
殿下惹怒了阮姑娘,害得他这个东宫的太监也跟着吃瓜落儿,当真倒霉啊!
何盼晴一听就明白了,两人这是冷战呢。
她本来想帮着劝劝,但阮卿一路上兴致不高,不怎么爱说话,她就只能先作罢。
两人来到东宫,祁衍果然又不在,阮卿已经不想问他去哪了,反正郑公公也不会告诉她,但偏偏郑公公这次给了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今日是襄郡王生辰,殿下去赴宴了。”
阮卿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面带惊色地问:“襄郡王?”
瞧她脸色不好,郑公公担忧道:“姑娘没事吧?殿下是去襄郡王的生辰宴了,今夜只怕未必会回来。”
阮卿沉默好半响,才说出
一句:“没什么,卫统领在吗?”
郑公公都快要哭出来了,殿下近日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像躲着阮姑娘似的,不然忙归忙,哪就至于连见个面都做不到了。还有卫统领也是,平时跟在东宫里扎了根一样,今日阮姑娘来找,他竟然没在。
这得罪人的活怎么老是让他来干,待会儿他说完,没准以后阮姑娘都得烦他了。
“呃……”郑公公一脸为难刚要开口,眼尖地看到正往东宫走过来的卫辑,好似遇到了救星一样激动,“卫统领,这可是巧了,阮姑娘正找您呢!”
阮卿回头跟卫辑见礼,何盼晴也敛了神色,做出平日那副安静怯懦的模样。
卫辑第一印象就觉得阮卿旁边这位姑娘看起来挺文静乖巧的,一定很好相处。
姑娘低着头看不清样貌,但只看下半张脸,定然也是个美人。
卫辑有心想看仔细点,又不好意思,正好阮卿问他,能不能借一步说话,他只能说好,心里有点遗憾的随阮卿走到一旁无人的地方。
等听到阮卿跟他说的事,卫辑早把心思收回来了,心里直觉纳闷。
这两人闹什么呢?阮姑娘让他找的这个人,不正是殿下之前吩咐他找的那一个吗?如今人已经找着了,怎么殿下没告诉阮姑娘吗?
卫辑满脑子疑问,也不敢随意开口,只是应承道:“嗯,回头我让禁军去找。”
阮卿提醒:“还望卫统领找人的时候隐秘些,莫要引起旁人注意。”
卫辑连忙点头:“放心,我都明白。”
阮卿只当他以前办过不少类似的差事,没再多问,只说:“那我先告辞了。”
卫辑侧身后退一步,给她让路,直到阮卿走回原处,他才装作不经意的往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刚好看到那姑娘秀美可人的小脸,嘴角扬起一丝浅笑。似乎发现他在看她,姑娘慌张无措地低下头,羞涩地抬手撩开被风吹动的鬓发。
卫辑只觉得自己的心瞬间就像被一支世间最温柔的箭给击中了!
回去的路上,阮卿和何盼晴都满腹心事。
阮卿是因为祁衍去赴襄郡王的生辰宴,因着前世的记忆,她知道襄郡王算是支持三皇子的人,前世乐姬不就是他送到御前的。
一想到祁衍今夜可能要留在襄郡王府,她怎能不担心!
至于何盼晴,则是因为方才卫辑对她的过分关注而忧心。
她不觉得卫辑是看上她了,只以为自己装得不好在他面前露馅了。
事情还要从几个月前的一次偶遇说起,她在家里被祖母管束的严,憋闷极了就扮上男装偷偷溜出去玩,醉仙楼里遇上喝醉酒的卫辑,他好像认错人上来就要搭她的肩膀。
她觉得自己穿着男装没人能认出来,就大胆地回敬了他一个过肩摔,还仗着卫辑喝醉追不上她,跳窗跑了。
本来她觉得一个醉鬼肯定是认不出来她的,可是刚刚卫辑竟然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他会不会是已经认出来了?
长公主似乎和她祖母关系挺好的,万一卫辑回去胡说八道,让长公主听见了再告诉她祖母怎么办?
何盼晴想到这种后果,心里恶狠狠的骂了卫辑一万遍!
另一边,襄郡王府正在举办生辰宴,请的宾客都是一些皇室宗亲,其中身份最尊贵的便是太子祁衍。
此刻祁衍被几个宗亲围着,这些人接连向他敬酒,他来者不拒,没多久就有了醉意。
“这是什么酒?孤喝得头晕!”祁衍往身后椅背一靠,醉意朦胧的指着面前的酒杯。
襄郡王和诚郡王对视一眼,这么快就醉了?不都说太子殿下酒量惊人吗?
诚郡王压着声音说道:“醉了也正常,今日这酒不一般。”
襄郡王点头,确实不一般,这酒名为解千愁,寻常人喝上两三杯就要醉得不省人事,太子已然算是十分强悍的了。
两人上前一左一右看起来像是要扶起祁衍,实际上却是盯上了他身上的几个随身佩戴的物件。
一块象征着太子身份的令牌,一枚刻着老虎形态的玉佩,还有一枚做工精致的香囊,上面的图案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幼虎。
这三样物件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分得清轻重,所以襄郡王和诚郡王一开始都没有敢打令牌的主意,伸手各自奔着玉佩和香囊去了。
祁衍眉头一皱,眼看那两只脏手就要碰到他的玉佩和香囊,心里怒的想杀人。
这俩蠢猪有脑子吗?令牌就在这明晃晃的挂着,竟然没胆子拿,真有出息!
他冷嗤一声,借着醉意,手一挥先把诚郡王推了个趔趄,再伸脚一绊,襄郡王也倒了。
两人哎呦直喊疼,还以为太子没醉,可是不对呀,太子眼睛都闭上,显然快睡着了。
他俩爬起来再次上前,却发现刚才没拿到的玉佩和香囊被太子一手一个紧紧攥着,反倒是那块最重要的东宫令牌,孤零零的挂在身上,随时都要往下掉。
两人一乐,这可真是捡了大便宜,他们本来还没想拿的。
等两人拿走令牌,祁衍微微睁开眼,拿着玉佩和香囊很宝贝的看了又看。
玉佩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香囊则是阮卿上元节那日送给他的礼物。
比起这两样东西,令牌对他来说才是身外之物。
第92章
祁衍一向不爱与这些皇室宗亲往来,以前这些人设宴,他能来露个面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这次襄郡王的生辰宴,他却破例留了很久,被围着灌酒都不生气。
参加宴席的众人都猜测,太子殿下最近要么就是心情很好,看谁都顺眼,要么就是心情烦躁到极点,为求一醉。
不过有人留心观察,发现太子从宴席开始到结束,脸上一丝笑意也无,所以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殿下,天色已晚,您今日是留在府里歇息还是……”襄郡王目的虽已达到,但还是想祁衍今夜能够留在郡王府,免得他回去的路上清醒了,再生出什么变故。
祁衍倒在座位上,看起来醉的已经没了意识,襄郡王唤来两个高壮的侍从帮忙才将他扶起来。
醉成这样自然是无法回答他的问题,襄郡王心中一阵窃喜,对侍从摆了摆手,示意把人扶到客院歇息。
侍从一人一边艰难的扶着祁衍往客院去,然而才刚走出没几步,就被一个人给拦下了。
卫辑收到消息匆匆赶来,等不及门口的侍卫通报,便直接闯进来,索性郡王府的下人也不敢阻拦他,他就一路来到前院摆宴的地方。
进来一看,太子殿下醉的不省人事被两个郡王府的侍从搀着往内院走。
卫辑气得直磨牙,这祖宗到底想干什么,突然来参加什么生辰宴,还喝得烂醉如泥,万一襄郡王打着什么坏主意,他岂不是被人家一算计一个准。
襄郡王见来的人是卫辑,心中一沉,脸上却还要挤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卫统领怎么来了?”
不管卫辑心里怎么想,对着襄郡王也是一副笑脸:“臣自然是来接太子回宫的。”
襄郡王笑容淡了些:“卫统领是怕我照顾不周吗?殿下已经醉成这般模样,您何苦再折腾殿下呢!”
卫辑眼神渐冷,正要说话,只听那两个搀扶着祁衍的侍从痛叫一声,被祁衍一脚一个踹出老远,倒在地上好半响都爬不起来。
只看那踢人的敏捷身姿,一点都不像喝醉了的样子。卫辑眸光一闪,顿觉事情不简单。
襄郡王被祁衍踹飞侍从的动作吓得呆在原地,不等他反应过来,那一身暴戾气息的煞星已经朝他走过来了,下了狠手往他肩上一拍。
“襄郡王,今日这酒……”
莫非太子已经发现酒有问题?还是说他知道自己偷偷从他身上拿走令牌了?
这一下就把襄郡王吓得两股战战,魂不附体,肩上骨头就像被拍裂了一般的疼,他也顾不上。
哪知道下一瞬太子竟对着他笑了,那笑容简直称得上温和。
“酒不错,你有心了!”
襄郡王满头冷汗,颤巍巍开口:“不,不敢,当不得殿下称赞。您若是喜欢这酒,臣这府里还剩几瓶,都给您带回去?”
他心里直打鼓,但这酒除了容易喝醉,也没什么别的问题,且价值昂贵,一瓶就要千两银子呐!
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收藏的几瓶都要送给太子,襄郡王就十分肉疼。
但是只要能把这煞神送走,他认了。
此刻他也顾不得太子回去的路上会不会发现令牌丢失,只觉得自己刚才真是昏了头了,要真把太子留下,只怕明日一早他和他的郡王府就得被拆了。
卫辑站在一旁看着,差点忍不住笑出来。他就知道祁衍没那么容易醉,果不其然。
看他那一脸恶趣味的样子,很明显是在耍着襄郡王玩呢!
既然如此,卫辑也不着急了,还对襄郡王说:“看来殿下是醉得不轻,要不然就在郡王府里歇一晚吧。”
襄郡王连忙摇头:“不不,卫统领说笑了,殿下身份贵重,留在宫外过夜不安全,您还是送殿下回宫吧!”
卫辑一脸不情不愿的表情,上前去扶祁衍。
方才还暴力踹人的太子这时倒是配合起来,搭着他的肩膀,歪歪扭扭的往府门的方向走。
襄郡王看着太子的背影松了口气,用衣袖抹掉额头上的冷汗,转身去找诚郡王商议事情。
卫辑扶着祁衍走到郡王府外,来到马车跟前时,祁衍脸上哪里还有半分醉意,嫌弃的推开卫辑,一步跨上马车,动作十分利落。
“殿下用完就扔,臣是真的心寒。”卫辑抱怨一声,也跟着上了马车。
等了不久,郡王府里追出两个侍从,端着剩下的几瓶解千愁,东宫的侍卫把酒接过来,送到马车上。
回去的路上,卫辑看着那几瓶酒有点羡慕,“襄郡王好大的手笔,他究竟想干什么?”
祁衍冷笑一声:“拿走了孤的令牌,除了杀人放火,作奸犯科,还能做什么?”
卫辑眉头皱起,“你是不是有什么计划?最近东宫那些暗卫腿都快跑断了,你又让我调动禁军暗中找一个十几岁的盲眼少年,今日还折腾这一出,故意让襄郡王拿走你的令牌……”
“咱俩好歹也是那么多年的兄弟,有什么非要瞒着我?”
卫辑向来沉稳,脸上难得露出这么明显的怨气,然而他面前的人依旧神色从容,丝毫不为所动。
很好,他端得住是吧?
那可别怪自己给他找点刺激了!
卫辑低叹一声:“唉,就算你瞒着我,也不应该瞒着阮姑娘啊,人家姑娘那么关心你,三天两头的去东宫看你,有时候一天去两次,愣是没见着人,你说你这算什么,难道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得到的就不珍惜了?”
祁衍先是一怔,反应过来之后怒道:“胡说八道!孤岂会是那种人?都是谁乱传的谣言!”
卫辑憋笑,“昂,没谁,就那些宫女啊,太监啊,背地里都这么说,谁让殿下最近忽然对阮姑娘态度冷淡,人家想找人帮忙,结果寻不到你,都找到我头上来了!”
祁衍心里一阵发虚,又有点心疼,只能朝着卫辑撒气:“说这些作甚,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去做,不是早就告诉你,待她如待我。”
“哦,她让我找一个被三皇子藏起来的盲眼少年,殿下不如教教我,该怎么去回阮姑娘?”卫辑轻飘飘一句就把祁衍堵得说不出话。
他脑子空白一瞬,手里急切的想抓住什么东西,来缓解心里的慌乱。
马车里就只有襄郡王让人送来的那几瓶解千愁,祁衍拿过来一瓶,毫不犹豫的往嘴里倒。
卫辑吓了一跳:“殿下,这么喝您真要醉了!”
祁衍闷闷地开口:“别管,孤乐意喝醉。”
想着一会儿就把人送回东宫了,卫辑也就没再阻拦,看着祁衍连喝三瓶,眼神都开始变得迷茫了。
都到这份上了,还是什么都不说,可见是真的不能说。
卫辑倒也不强求,祁衍要做什么他管不着,只要没有危险就行。
看祁衍这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样子,应该是不用他操心的。
而且祁衍就算不说,他也能猜个大概,祁衍最近动作频频应该是要对付德妃和三皇子了。
涉及到妃嫔皇子和宗亲,他不想让自己扯进去,因此许多事都交给了暗卫去查。
作为兄弟,卫辑虽不甘心,但能够想得通。只是他不理解,为什么祁衍连阮卿都要瞒着。
阮卿今日来求助他,显然也是在查这件事,他们目的一致,彼此却不互通消息,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是吵架了?还是互相信不过?
卫辑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见祁衍真喝醉了,抱着酒瓶眼神发痴,就胆大包天的对着他一个肘击,“别喝了,我劝你一句,赶紧对阮姑娘坦白,该说的都说清楚,别让她最后才知道,否则你下半辈子跟你那些暗卫过去吧!”
祁衍手里一松,酒瓶顺着他衣摆滚落下去,发出沉闷响声。
如同卫辑那些话,重重敲在他心上。
可是卫辑哪能明白他的恐惧,关于他重生的事,说出来阮卿也许会离他而去,不说的话,以她的敏锐早晚也能猜到,结果依旧是万劫不复。
他就像是个等待行刑的犯人一般,明知道最终会死,却迟迟不敢把脖子伸出去,总想着能再往后拖一拖。
但其实真的不能再拖了,德妃那边怕是很快就会有所行动,到时候御前对质,他任何一个反应,一句话,一个眼神都瞒不住阮卿。
只说程胭凝的事,前世阮卿从未参与过,她应该了解不深才是。但才短短几日,她就知道程胭凝的弟弟在三皇子手里,可见程胭凝将知道的一切都告诉阮卿了。
不需要他的帮助,也没有动用云十二,她自己就办到了。
若不是他想尽快解决,再等一等,阮卿怕是连他母亲当年身亡的真相都能翻出来。
她这般聪慧,让他心里既骄傲又忐忑。
忐忑她知晓一切后,会把他想得不堪,觉得他会因为前世心有芥蒂,甚至觉得他会报复她。
他最怕的是,她又不肯要他了。
祁衍满心失落的踩着脚边的酒瓶,即便喝了这么多,他还是没能完全把自己灌醉啊!
卫辑看得连连摇头,也懒得再劝,把醉醺醺的祁衍送回东宫。
待要离开东宫时,他想了想还是拉着郑公公悄悄说了一句话。
看着郑公公走远的背影,他叹了声气,心说兄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剩下的你自己把握吧!
*
阮卿从东宫回来就开始坐立不安,生怕祁衍去襄郡王府赴宴会遭到算计,好几次想要派小胜子回东宫打探消息,又抹不开脸面。
人家都不理她了,她还巴巴地凑上去,那岂不是自作多情,她可干不出这样的事!
不过话又说回来,刚重生那会儿,她确实很不要脸的往祁衍身边凑来着。
也不知怎的,如今再让她那样做,她从心底里不愿意。
以前她总想着上辈子欠祁衍太多了,要尽量对他好一点,赎清自己的罪孽。
但她最近越来越无赖了,想着既然已经欠了那么多,俗话说债多不压
身,欠债的都是大爷,还不还的,她人就在这里,他们要相处一辈子的,干嘛计较那么多!
最主要的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上辈子发生了什么,那她干脆卑鄙一点,把一切都忘记,快乐的度过这得来不易的一生,不也挺好的。
就在阮卿胡思乱想的时候,碧薇进来说:“姑娘,郑公公来了,说是太子殿下喝醉之后头又开始疼了,请您过去一趟呢。”
“我才不去,他不是说不回来嘛!”阮卿嘴上硬气得很,却已经忍不住快步往门口走了。
呵,就算去了,她也不会给那厮好脸色看!
阮卿乘着步辇来到东宫,肃着一张脸直奔寝殿,路过的宫人一看她这气势心都提起来了。
这真的是来照顾太子殿下的?
不像啊,说是去拎着太子耳朵骂人的还差不多!
确实如这些宫人所想,这些天阮卿攒了一肚子气,只等见到里面那醉鬼就立刻发作。
她面色冷然的走进寝殿,眼前的画面却不像她想的那般。
只见祁衍靠坐在床头,除了脸色红得不太正常,一点看不出喝醉的样子。
看到她进来,他甚至还朝她勾了勾手指,弯唇一笑,“卿卿,过来坐这!”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眼神深邃,都快把人给看化了。
阮卿瞬间就红了脸,心里扑通直跳,但她还不至于被男色冲昏头脑,没好气的瞪了男人一眼。
男人被这一眼瞪得委屈,小心翼翼地问:“你生我的气了?”
阮卿冷漠道:“不敢。”
她站在门口好像随时会走,祁衍心里着急,就很想过去把人抓过来,再紧紧的抱进怀里,这样她就逃不掉了。
可他越急切,越觉得身子沉重的动不了,就好像黏在这张床上一样。
不仅如此,他还头晕的厉害,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转来转去。
渐渐地,他就有点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也不知道站在不远处的阮卿,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经常堕入的那个梦境。
阮卿见他醉成这样,心里纵然生气,但还是吩咐小胜子去煮一碗醒酒汤来。
等小胜子端着醒酒汤过来,她就接到手里,用勺子轻轻搅动,好让醒酒汤凉得快一点可以入口。
看到她端着碗的动作,与噩梦中完全一致,祁衍脸色瞬间僵硬,而后开始面露苦笑。
他喃喃自语:“你果然生气了,是要惩罚孤吗?”
阮卿端着醒酒汤走过去,蹙眉问他:“说什么呢?把醒酒汤喝了,喝完我就走!”
男人不错眼地望着她,只等她靠近自己,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以她不能挣脱的力道,抓得死紧。
他明明笑着,脸色却比哭的还难看,只是仰起头目光凝视她的眼眸,仿佛这样就能把她彻底看清。
阮卿不明白他的意思,将手里那碗醒酒汤往前一递,“不想我喂吗?那你自己乖乖喝完。”
他惨笑一声说道:“我可以喝,只要是你端来的,我都愿意喝。”
看到他的神情,阮卿手上动作一顿,心里没来由的发慌。
似乎是怕她不高兴,他接过碗看也不看,就像害怕自己会后悔一样,闭着眼睛往嘴里灌。
带着一丝决然吞下去后,他竟有些迷茫的问:“这次怎么不是粥?”
阮卿心头一颤,惊慌地后退。
难道他想起了什么?
第93章
他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吗?
因着这种猜想,阮卿心神都震了震,不敢与面前这个人的眼眸对视,只想赶紧逃走。
只可惜她才退后一步,就被男人紧紧的握住手腕,再也挪不动脚步。
她慌乱不已,发现男人正直愣愣地盯着她,目光里满是委屈,“卿卿,孤都喝完了,你怎么还不开心?”
阮卿见到他这样的神情,一个晃神就想起了前世,她端着那碗毒粥去见他,其实心绪十分混乱,连她自己也没有想清楚,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那些日子她实在太烦了,祁衍受了谢容缜的刺激,神智越发癫狂,日复一日的逼迫她。德妃则一边在宫务上给她使绊子,一边不遗余力的挑唆她对祁衍下毒。
她的身体疲惫至极,精神也一直处于紧绷状态。
所以当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让祁衍去死,只是受够了那种折磨,很想要破罐破摔。
犹记得从桃枝手里接过那瓶毒药时,她的手颤抖个不停,往里撒药粉的时候都不敢看,最后也忘了把药粉和粥搅匀。
她就是心里堵着一口气,很想得到一个了结,她觉得无论祁衍和她谁去死,她都能得到解脱。
其实阮卿决定去太极殿送粥的时候,就料定了自己的结局。
因为前不久祁衍才对谢容缜当众杖责,回来后又整日的折磨她,怀疑她。那些日子他除了夜里回来缠着与她共赴云雨,他们之间几乎是没有任何言语交流的。
而她越沉默的抵抗,祁衍就越是暴怒无常,朝堂上但凡有臣子惹怒了他,轻则抄家流放,重则杀头灭族,弄得人心惶惶,朝局动荡。
他变成了一个残暴嗜杀的暴君。
阮卿不知道在这其中自己发挥了多少作用,只知道她一开始认识的那个面冷心热,拥有赤子之心的祁衍终究是消失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或许一个将死之人,本就不该想太多。
抱着结束一切的目的,她端着那碗一眼就能看出来被下了毒的莲子粥走进太极殿。
阮卿看着粥碗边沿还未化开的药粉,心情甚至算得上平静。
她想,只要祁衍看一眼这碗粥,自然会明白她下了毒。
担心他注意不到,她故意表现得很心虚,低头颤抖着手胡乱地搅动那碗粥,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
而他果然也发现了粥有问题,对她恶声恶气,冷嘲热讽。
“皇后,你当真是个无心之人!”
他用最冷的语气,仿佛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阮卿,就算我死了,你也休想得偿所愿!”
所愿?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随着待在他身边日久,这个问题的答案越发模糊不清了。
她没有勇气去看男人的脸,哪怕此次就是诀别。
最后她退出去,只在殿外驻足片刻,便回去等待自己的结局。
他应该会赐死她的,她这么想。
可她万没想到,最后等来的会是皇帝驾崩的消息。
世上竟有这种蠢人,因为她不爱他,宁愿赴死。
待到阮卿从那段沉重不堪的回忆里挣脱出来,她早已泪流满面。
她好似一瞬间就失去了全部的力气,不想再逃避了。
如果祁衍真的想起了前世,那他无论想做什么,她都由着他,就算是想报复她也无所谓。
阮卿一动不动站在那,就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
可就在她想坦然面对一切之时,祁衍手里的碗砰的一声摔落在地,她惊了一跳向床上的人看去,只见他已经闭上眼睛,倒头睡死过去。
阮卿懵了好半响,才后知后觉的愤怒。
这么睡着了算怎么回事?是死是活,好歹给个结果啊!
她又等了很久,听着男人越发均匀的呼吸声,恨得咬牙,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上去拍醒他,捡起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的碗,气冲冲的离开。
郑公公一见她脸色难看的出来,就知道事情办砸了,两个祖宗不仅没和好,好像还闹得更僵了。
他赶紧追着阮卿替他家殿下赔不是,“姑娘莫动怒,殿下不常喝醉,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等他明日一早醒了酒,必定后悔不已,巴巴地去找您道歉呢。”
阮卿心里装着事,不欲多说,只强笑着说道:“时辰不早了,公公且回去吧,不用送我。”
郑公公见她坚持,只好停步,嘱咐小胜子跟在阮卿身边好生伺候,这几日就不用回东宫了。
阮卿回到熙和宫,简单梳洗一下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心里一会儿想祁衍肯定是恢复了记忆,不然不会说出那样的话,露出那样的神态。
一会儿又否认,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这也没个契机,他怎么会突然拥有前世记忆。
还是说,他像自己一样,在两人今生未见面时就重生了。
不可能!
阮卿狠狠摇头,想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
面对一个杀过他的人,他再怎么爱,也不至于心无芥蒂。
而且这一世从他们遇见开始,祁衍就待她那般好,不仅仅是好,而是宠溺,纵容。
若是他有记忆,断然不会如此,毕竟前世的她,应该算是他的仇人。
他这人向来是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怎会容忍自己再次接近他,利用他。
阮卿越想越迷茫,简直想叫十二下来一掌把她打晕,也好过继续这样煎熬。
夜色浓重,这一夜还有人也像阮卿一样未能成眠。
长春宫有四个大宫女,因着德妃生病,夜里要增加一位大宫女陪寝,素滢便与其他三人商议,两人一组轮换休息。
今夜轮到素滢和翠怡陪寝,她们去了正殿,后殿的耳房里只剩下绿漪和琼丹。
琼丹早早睡下,绿漪却因为身上隐痛,迟迟无法睡着。
她怕翻身吵到琼丹,只能披上衣服,轻手轻脚下床出去。
原想着在院子里随便走走,可不知怎的脚就不听使唤往正殿去了,绿漪想的是左右自己也睡不着,不如去正殿跟她们俩其中一人换一换。
可就在她快要走到正殿时,突然听到脚步声。
竟有人深更半夜来长春宫?绿漪脚步一顿,没再往前走,凭着对前头那人的熟悉,她认出是素滢。
至于素滢身后的人,全身都裹在斗篷里,瞧着身量颇高,不像是女子。
素滢亲自领着这人进来,想必是娘娘要见的。
究竟是什么事要避开人,大半夜的偷偷过来。绿漪心里好奇,却又不敢跟过去偷听,她原本打算趁没人发现她悄悄返回后殿,哪知道素滢回话的声音传了出来:“娘娘,周公公求见。”
绿漪听到周公公三个字,脸色惊恐,迟疑片刻,还是悄悄来到窗边。
幸而正殿伺候的人已经被事先遣开了,她长得瘦小,蹲在窗户下面也没人发现,将里面德妃和周顺才的对话听清了大部分。
周顺才好像是来回禀什么事,只听他说:“成了,拿到了东宫那位的令牌,后日是静安老王爷七十整寿,陛下必定在宫中宴请宗亲,不如就选在当夜。”
德妃:“嗯,此事宜早不宜迟,还有本宫让你找的人,怎么样?”
周顺才说道:“娘娘放心,他家里穷,娘亲重病,还有弟妹等着要吃饭,奴才一说给他五百两,他就答应了。”
德妃冷笑:“五百两买一条命,你可真是好算计。”
周顺才笑了:“五百两尽够了,一个犯错被赶出东宫的太监,不值娘娘为他花一千两,奴才把剩下的五百两给您拿回来了。”
“劳烦公公为本宫奔波,那五百两你留着吧。”
后面的话两人都刻意压低声音,绿漪只能分辨出几个字眼,大概是“冯嬷嬷不在”,“放火”“趁乱杀了”“引陛下来”这些话。
仅凭猜想,她也能知道德妃是计划要杀什么人,然后陷害太子殿下。
绿漪心底发寒,万一事情败露,娘娘的下场还未可知,但他们这些跟随的人定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可她不想死,她还有娘亲,为了娘亲她在宫里苦熬着,谨小慎微的侍候德妃,忍受周顺才的欺辱。
她如此忍辱偷生,并不想陪着德妃去走那条死路啊!
绿漪不明白,德妃娘娘怎会失了沉稳,如此急切的要针对太子,难道她就那么确定陛下会按她的意志行事吗?
正在她疑惑不解时,德妃又说了一句话:“听闻陛下每晚都要服用安神汤入眠,你把这个拿回去,想办法加在安神汤里,只一两滴就够了。”
周顺才犹豫不敢接:“娘娘……”
德妃平静说道:“公公无需多想,此物无毒,只是让陛下情绪急躁,更易生怒,本宫不会做损害龙体之事。”
思考再三,周顺才最终还是接过来,“此事奴才不敢保证能成。”
德妃笑了笑:“无碍的,公公尽力便是。”
窗外的绿漪此刻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周顺才不知道那药是什么,她却清楚。
十三年前,德妃就是用这种药让宁贵妃疯癫失智,不顾一切的害得淑妃一尸两命,最后又发了狂自己吊死在冷宫里,承担了所有的罪责。
那时她年幼,刚被定国公夫人送进宫里伺候德妃,因她是家生子,德妃对她比翠怡和琼丹都要信任,交代素滢做事时也并不怎么避着她,所以那件事她虽没参与,却知道其中关键。
眼下德妃怕是又要故技重施,用那药控制陛下,为的是让太子再也不能翻身。
绿漪心里冷得打起寒颤,听里面两人不再说话,她连忙离开窗边,放轻脚步一直到离开正殿很远,这才小跑着回到后殿耳房。
第94章
翌日清晨,祁衍睁开眼睛在床上静坐好半响,仍觉得头脑昏沉,关于昨晚回到东宫后发生的事竟半分也想不起来。
他只记得自己又做了那个梦,在梦里阮卿依旧像前世那般无情,端来那碗毒粥打算要他的命。
其实这样的梦境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按理说早该麻木了,可是每一次梦到前世的阮卿,他还是觉得心中钝痛,说不出的委屈。
明明一开始是她先来招惹他,等他彻底沉沦其中,她又嫌他碍眼,不想要他了。
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这辈子他无论如何也要缠上她,就算她以后又变了心,也休想再摆脱他!
祁衍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暗自下定决心。
郑公公端着一杯药茶进来,温声说道:“殿下宿醉,想是头痛又犯了,老奴提前让人熬了药茶,您赶紧趁热喝一杯,发发汗就好了。”
祁衍接过来闻了一下,略显嫌弃的皱眉,见郑公公一直盯着他,没办法才咕咚几口喝完了。
郑公公接过他递来的杯子,神情看起来欲言又止。
祁衍正要问他怎么了,暗卫首领云阙这时突然求见,一看他满脸凝重之色,就知道有急事,郑公公看这情形,即便话到嘴边也只能先按下不发。
不等云阙行礼,祁衍便摆了下手,让他有事直接说。
云阙声音里含着冷意:“昨夜云十一回报,桃枝那边有动静了,德妃派人去找她拿了一瓶药,后又深夜遣开宫人与一人密谋,经暗卫查明,那人是御前副总管太监周顺才。”
祁衍的眸光顿时变得森寒无比,若是周顺才在这,只怕要被他一刀一刀给剐了。
这狗东西看着老实,倒是个内里藏奸的。
他都不必问德妃想做什么,桃枝擅长用毒,周顺才又在御前伺候,这摆明是要周顺才给他父皇下毒。
云阙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倒是有一点祁衍没想到。
“你说那药与引幻丹很像?不是说德妃的人还没找齐所需的几种毒虫毒草吗?”
云阙:“属下已经命人把周顺才手中的药换了,交给张院判查看,张院判研究了一夜,说这种药应该是引幻丹的前身,药力更加霸道,但维持的时间不长,可能最多也就几个时辰,但等药力散尽后,服用的人大多会彻底疯癫,少数能清醒过来的也会心衰力竭,不久于人世。”
祁衍听得一阵后怕,若非对桃枝早有防范,凭周顺才藏得这么深,说不定真会让父皇中了招。
只不过这药……他双眉紧皱,想起了十三年前那让他无比绝望的一夜。
宁贵妃跋扈不假,可她公然害
死母亲,完全不顾母亲与她品级同在四妃,简直就像是要跟母亲同归于尽一样。
她一点都不念及大皇兄的前途吗?还有宁氏一族的命运,当时奉旨守卫皇宫的禁军统领可是她的亲弟弟,就算事后她先一步认罪自戕,她的父亲和兄弟也还是都被判了死罪。
从此宁氏嫡系这一脉算是废了,现今的安国公只是宁氏的一个旁支,因为江太后退让出宫礼佛,父皇才从宁氏旁支里挑出个人承袭安国公爵位。
祁衍一直不愿意回想当年的事,因为他只要一回想起来,就觉得处处蹊跷,除了宁贵妃,宫里其他妃嫔、皇后,甚至是江太后可能都在其中掺了一脚。
年幼时,每当他思念母亲头疼的无法入眠时,就很想提着刀挨个的把那些人全都杀干净。
他恨父皇那般容易就与江太后和解,为了更好的掌控朝堂答应江太后的条件,不再深究他母亲的死,只查到宁氏为止。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他意识到父皇既不是他依赖敬爱的父亲,也不是值得母亲托付一生的丈夫。
他从最根本上,是个无情的帝王,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是手中掌控一切的皇权。
所以他利用母亲的死,逼得江太后退让,压制世家出身的朝臣,借机将他们之中半数的人赶出朝堂,从此世家威势不再,无人再敢左右他的决定。
想到当年情形,祁衍心中更添几分沉重,如今看来,宁贵妃那些疯狂的举动只怕是被这药物控制,替德妃做了一把屠刀,终究害人害己。
祁衍想了想,问云阙:“桃枝如今在哪?”
云阙道:“还在内务府,之前暗卫故意让她摔伤脚踝,没几个月都行动不得。”
祁衍冷森森道:“将她四肢锁住,把她住的那间屋子也从外面封死,她身上的那些毒太危险,明晚还有一场大戏等着,孤只怕抽不开身。”
这是怕有什么万一,顾不上阮姑娘的安危吧?
云阙难得多了一句嘴:“殿下若不放心,不如让十二跟在阮姑娘身边?”
祁衍有些犹豫,最近十二深夜才回去,明晚宫中设宴的时辰尚早,她若是突然留在阮卿身边,难保阮卿不会疑心。
他早已想明白迟早要跟阮卿坦白,但眼下时机未到,最好是等这件事结束,他们俩安安静静无人打扰的好好谈一谈。
到那时若她不高兴,他也有时间心无旁骛的哄她。
这么一想,祁衍摇头:“不了,让十二去将程胭凝的弟弟救出来,她是姑娘家,更容易被信任。”
云阙点头,程胭凝的弟弟眼睛看不见,万一不肯配合,想要带他走还有些麻烦,十二毕竟是女子,比他们这些男人更细心妥帖,此事由她来做应是不难。
十二安排好了,祁衍还是觉得不够周全,就对云阙说:“你去跟卫辑说,让他明晚留在宫里,照看一下熙和宫那边。”
云阙连忙应是,两人又商议起更多细节,郑公公知道此事重大,便不敢插嘴,只想着不如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劝殿下去向阮姑娘低头,也省得分心。
郑公公不提阮卿昨夜来过东宫,其他宫人自然也装作不知,而卫辑只知道郑公公去请人,来东宫当值时见祁衍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还以为人没请来。
是以始终没人告诉祁衍,昨夜他见到的那个压根就不是梦,而是真的阮卿。
另一边,熙和宫里,碧薇正心疼的往阮卿眼睛周围涂抹花容玉肌膏,这药膏是陛下当初赐下的,能去疤痕,也能消肿止痛。
阮卿熬了一宿,眼睛肿得厉害,里头还有红血丝,早起时那模样别提多憔悴了。
四公主和何盼晴都来问她怎么回事,是不是跟太子殿下吵架了?
阮卿不发一言,脸色难看得很。
四公主心中一阵敬佩,想她那位太子哥哥性情如此暴戾,竟然有姑娘敢跟他吵架,阮姐姐果真厉害。
她不会开解,在一旁着急,恰好学琴的时辰到了,阮卿不想因为自己让程胭凝空等,就让四公主先过去。
何盼晴本来要跟着四公主,结果四公主把她往阮卿身边轻轻一推,“你,你陪,阮姐姐,我自己,可以!”
看着四公主的背影,何盼晴一脸欣慰:“孩子可算是长大了啊!”
阮卿嘴角微抽,心说你也没比人家大多少,干嘛一副长辈的语气。
何盼晴转过头又来关心她,“说吧,到底怎么了?昨儿晚上你不是去跟殿下和好的?”
阮卿摇头,她其实没指望谁能开解她,因为她和祁衍之间的情况着实有些复杂。
前世的经历就横在那里,想跨过去彻底翻篇,哪有那么容易。
若是祁衍没有记忆,她还可以自私的骗一下自己,当做一切没有发生过。
可万一他记得呢?她曾经那样恶毒的对待他,重生之后本该远远避开,不再去打扰,可她又私心作祟,再一次蓄意接近。
她也想干脆利落的承认,自己就是一个卑劣的人,然后理直气壮的继续索取他的爱。
然而,光是与他那双痛苦不甘的眼眸对视,就已经足够让她羞愧了。
而且若真的是后者,说明祁衍一直在她面前伪装隐瞒。
她不知道祁衍想要做什么,但她觉得如果换做她是被伤害的那个人,她绝不会让对方好过。
是的,她其实是在害怕。
害怕当她想要揭开他身上那层外壳,温柔的去抚平他身上的伤痕时,从壳子里露出来的会是他藏起的利刃。
若是刚重生那时的她,应是会坦然的迎上去,做个了断。
但今时今日,她已经有了会被那利刃重重刺穿的觉悟,想必会很疼很疼,所以她不敢。
阮卿苦笑连连,垂头丧气,何盼晴见她这样,也不好再问,便拉着她要出去。
“咱们去御花园散心,不想他了!”
阮卿正觉得心里憋闷,因此也不挣扎,任她拉着往御花园走。
碧薇追在两人后头,还捧着那罐子花容玉肌膏,问阮卿:“姑娘,你要不要再涂一点,好得快些!”
何盼晴笑道:“也行,你拿着吧。”
三人来到御花园,这时节园子里的花差不多都开了,有些稀奇品种碧薇没见过,恨不得每样都摘回去几朵用来装饰屋子。
何盼晴对这些花不感兴趣,只是好奇花草周围有没有什么新奇的虫子,就在那扒拉寻找。
正在这时,另一头传来稍显慌乱的脚步声,只见那边的小径慌慌忙忙跑出一个人,脸色煞白,衣衫不整。
阮卿和何盼晴还未看清楚,只听碧薇惊讶地喊了声:“绿漪姐姐,你怎么了?”
没听见回答,人已经直直地往地上栽倒。
第95章
绿漪突然晕倒,碧薇最先发现连忙跑过去扶她,何盼晴也快步上前帮忙,阮卿看绿漪这副狼狈模样,心里已经有些许猜测。
碧薇和何盼晴两个人对着失去意识的绿漪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背顺气的,最后总算把人给折腾醒了,只是绿漪依旧十分虚弱,话也不太能说出来。
阮卿看了眼她惨白的面色,问道:“要不然我找两个人送你回长春宫?”
其实园子这边离熙和宫是更近的,但阮卿又怕绿漪不愿意,所以才这样问。
绿漪急喘了几口气,摇了摇头,此时此刻她最不想回的就是长春宫。
昨夜听到德妃与周顺才密谋,她悄悄回去后吓得一晚上都没睡着。今日德妃又吩咐她去给周顺才送吃食,她知道去了又要受一番折磨,可是碍于她娘亲还在庄子上受苦,她不得不从。只因德妃答应过,若是她能把周顺才哄好,就跟定国公夫人求情,再把她娘从庄子上接回来。
因为心里忧惧着昨夜听到那回事,她在周顺才面前就有些心不在焉。周
顺才让她伺候沐浴,她一时不察,往浴桶里添热水的时候不小心浇在他身上,惹来他连声咒骂,仍然不解气,提起滚烫的水往她身上浇,听她哭叫哀求,周顺才越发兴奋,找出鞭子专往她身上露不出来的地方抽打。
她整整被折磨了一个多时辰,等周顺才尽兴了,才放她回来。她那身衣裳湿了又干,黏在身上,衣襟也被扯破了,怕被人看到才走了御花园这条小路,谁知走在路上越来越头昏眼花,正好撞到阮卿她们在这边赏花。
“多谢姑娘,奴婢已好多了,就把奴婢放在这吧。”绿漪不想回长春宫,更不愿麻烦阮卿找人送她。
上回她鬼使神差的帮了碧薇,可是却断然不敢跟阮卿有什么牵扯,否则一旦被德妃知道,她就活不了了。
阮卿自然看透了她的心思,只说道:“你不用担心,今日你碰到我们的事,我不会让德妃知道。既然你不愿意我送你回长春宫,不如先跟我回熙和宫,我让廖嬷嬷给你看看身上的伤。”
绿漪身上一颤,惊讶阮卿是怎么知道她身上有伤的。
“这里离熙和宫不过几步的距离,你只管拿出帕子把脸遮上,我再让碧薇回去喊个小太监背你过去。”
碧薇应了一声,刚要回去叫人,却被何盼晴一把拉住,她撸起袖子说道:“找什么人,多麻烦,我来背你!”
她本就是个干脆的人,哪管绿漪口中拒绝,三两下就把人背在背上,抬脚快步往熙和宫走去。
将人带回熙和宫后,碧薇连忙去找廖嬷嬷过来,廖嬷嬷懂一些医术,扶着绿漪去屏风后给她看身上的伤。
绿漪身上除了最近添的新伤,还有好些一看就是旧伤,那折磨她的畜生专挑一些让人羞于启齿的地方,除非像这样把身上的衣衫除尽查看,别人轻易发现不了。
等廖嬷嬷检查完那些伤口,又仔细涂了一遍药,才带着绿漪从屏风后出来。
“伤口没什么大碍,都已上了药,最近先别碰水便是。”廖嬷嬷眉头皱得很深,想也是猜出了绿漪身上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绿漪对着廖嬷嬷深深一福,心中极为感激。又来到阮卿面前,当即就要给她跪下叩头,“绿漪多谢阮姑娘救命之恩!”
阮卿忙给碧薇使了个眼色,碧薇上前拉住绿漪不让她跪,“姐姐身上还虚着呢,快坐下歇一会儿吧。”
碧薇拉着绿漪到一边,把她按在榻上,劝她先躺一下,方才廖嬷嬷给绿漪身上涂药时,她也进去帮忙了,看到绿漪伤痕累累的身体,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想到周顺才那个恶心的东西,真是恨不得他被天打雷劈!
碧薇照顾着绿漪,见她闭目睡着了,才来到阮卿身边,闷闷不乐的样子。
“姑娘,您不帮帮她吗?”
碧薇问出口之后其实有点后悔,这里毕竟是皇宫,能不招惹是非还是不招惹的好,只是今日看绿漪可怜,自己又受过她的帮助,才一时忍不住。
阮卿温柔地摸摸她的头,安抚她的情绪,“那也要她肯说出来啊!”
不用阮卿说太多,碧薇就懂了,绿漪忍受这些肯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就算今天治好了她的伤,以后呢?
只要她一直听德妃的命令,不敢反抗,她身上的伤就永远也好不了。
碧薇不停叹气,阮卿对她一指桌上那罐子花容玉肌膏,“这个我用不着了,你给绿漪吧,她身上的痕迹能消得快些。”
为今之计,只有让德妃倒台,才能救绿漪出苦海了。
只是她一个正一品妃,有皇子依靠,背后还有世家支撑,什么样的罪名才能让她永无翻身之力呢?
阮卿凝眉思索,觉得事情有些为难。
一个时辰后,绿漪醒过来又对阮卿她们道谢,然后就要回长春宫去,碧薇送她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那罐子花容玉肌膏。
绿漪认得这东西是番邦进贡的,德妃才只得了一小瓶,轻易舍不得用,不想阮卿这里竟然有这么大一罐。
她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还剩下一多半,更不敢收了,正想还给碧薇,那丫头已经先一步跑回去,留她在这里追也不是,走也不是,为难得很。
犹豫许久,她还是把东西好好收起来,心里酸涩又滚烫的往长春宫走。
无论是阮姑娘还是碧薇,她总共只见过几面,还有今日背她的那位姑娘,她甚至没见过。
然而这些人让她感受到的温暖和善意,却是进宫以后从未有过的。
她该怎么报答才好呢?
回去的路上,绿漪一直在纠结,昨夜她听到的事到底要不要告诉阮卿。
若是说了,德妃会怎么样
进宫之前,娘亲千叮万嘱,叫她千万不要做背主之事,可她的主子如今显然已经走上绝路,再往前一步就会粉身碎骨,她也要跟着吗?
再有一点,倘或她说了,德妃却逃过一劫,缓过神来报复,到时她倒是能豁出去,但她的娘亲怎么办?
绿漪陷入两难,直到回了长春宫,也做不出决定。
她脸色苍白,衣着狼狈,因此就算回来的晚了,德妃也没多问,只淡淡的让她去休息,今晚也不用她陪侍了。
绿漪回到耳房,简单吃了几块剩下的点心,就躺到床上休息。
这一夜她睡得极沉,第二日等她醒来,耳房里一个人都没有,不一时便有小宫女来传话,“娘娘说绿漪姐姐要是身上还不舒坦,今日就歇着吧,不必去正殿伺候了。”
绿漪松了口气,刚想躺回床上,又觉得心神不宁。
若是她那夜没听错,德妃是要在今夜陛下设宴宴请宗亲的时候动手。
如果她在宫宴之前把事情告诉阮姑娘,一切是不是还有转圜的余地。
绿漪迟迟下不了决心,从床上下来穿上鞋站在那无所适从。
也就是这个时候,她发现那小宫女一直没走,就在房门那里坐着,时不时看她一眼,像是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绿漪心里顿生警惕,难道德妃是让这小宫女来看着她的?
那天夜里,她暴露了吗?
绿漪并不知道,半个时辰前,德妃刚睡醒,大宫女琼丹就向她禀报一件事。
“娘娘,有人看见昨日绿漪去了熙和宫,待了许久才出来。”
德妃的心猛然提起,脸色难看至极,差点就让刘太监去耳房抓人过来审问了,还是素滢劝住她:“娘娘别急,绿漪素日就是个闷葫芦,在宫里与谁都不往来,她怎么会突然去熙和宫,还是仔细查查,真查出不妥再处置她,不然岂不是寒了自己人的心。”
“是这个道理。”德妃这时也冷静下来,吩咐琼丹去把传话的人叫进来,一问得知绿漪是晕倒了被阮卿遇到带回去救治的,她这才放下心。
不过在这个节骨眼,她还需多加防范,因此便派人去守着绿漪。
“看好她,不许她出长春宫的门。”
今夜至关重要,绝不可节外生枝。
解决完绿漪的事,德妃又问素滢,“那件事怎么样了?”
素滢道:“都办妥了,如今消息应该已经传开,东宫那边虽不像以前那般宽松,但也尽力透了风声进去,不怕那位不知道。”
德妃点头,“既如此,就都各安其分,静待今夜吧。”
另一边,阮卿忙完宫宴筹备的一应事务,正想着歇一歇,谁知碧薇从外面慌慌张张的跑回来,张嘴就是一句:“出大事了,姑娘!”
阮卿秀眉微蹙,问道:“怎么了?”
碧薇急道:“如今宫里都在传,说陛下留程姑娘在宫里,根本就不是要她教四公主弹琴,上次宫宴上那么说,不过是为了安抚太子,只等过一段时日,就会将她纳为妃嫔。”
“这是怎么传出来的?”阮卿心下一惊,顿时有不好的预感。
碧薇:“奴婢打探了一圈,不知道是谁起的头,说的有鼻子有眼,还说程姑娘如今和冯嬷嬷住在一起,是因为陛下想金屋藏娇,专门让冯嬷嬷教她规矩,不日就要册封她为妃嫔了。”
这谣言着实歹毒,她们这些和程胭凝每日见面的人知道一些内情,自然不会相信。但宫中其他人听到只怕很难不信,毕竟程胭凝的样貌太像淑妃,人人皆知陛下对淑妃情深,那么陛下把程胭凝当做淑妃的影子,留在宫中常伴身侧,这件事听着就很合理。
不用多想,这谣言必是准备攻祁衍的心了。
阮卿有些坐不住,连忙命小胜子回一趟东宫,探听祁衍的反应。
她本想亲自去的,只是因为那夜之后,一想到要与祁衍见面,便心里惴惴不安,这才叫小胜子去。
不多时,小胜子愁眉苦脸的回来,只道:“奴才去得晚了,太子殿下听到传言已经去了太极殿,也不知道和陛下说了什么,听闻陛下把殿下送给他的机关弩都给砸了,还责令殿下回东宫思过,连今夜的宫宴也不让殿下参加。”
阮卿听得心里咯噔一声,顿时想去太极殿求情。
小胜子拦住她:“姑娘可不能去,陛下正在气头上呢!”
那该怎么办?
枉她如今掌着宫权,谣言一事查不到源头,也阻止不了祁衍与成德帝置气。只一瞬间,她竟觉得自己还像上辈子一样无力。
不行,她不能这般脆弱!
眼睁睁看着祁衍走向与前世一样的命运,父子失和,声名尽毁。
她怎么舍得看他再承受那样的痛苦!
阮卿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背后之人的用意。
传出这种谣言,自然是想引得祁衍去质问成德帝,如今成德帝大发雷霆,命令祁衍闭门思过,就是背后之人想要达成的目的吗?
那这未免也太得不偿失了。
一句不轻不重的闭门思过,又能把祁衍怎么样?回头等成德帝消气了,一切不还是回到原样。
至于那谣言,只是眼下有些棘手,过些日子总会查清的。
德妃隐忍了这么久才出手,难道只为了得到这样的结果吗?
是的,从一开始阮卿就认定,推动谣言传开的人必是德妃。
只是她不明白,这样不划算的事,德妃为什么要做,难道就只是为了让祁衍去不了今晚的宫宴,好让她的三皇子在宗亲面前露脸吗?
德妃的手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直接了?
阮卿只觉脑子里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楚,便只能先吩咐碧薇和小胜子去查查谣言是从哪里最先传出来的,也好锁定一个大概的范围。
两人奔走了一下午,直到暮色将近才回来向阮卿回话,倒真是查到了些眉目。
“奴婢多方问过,这谣言一开始竟是信太妃宫里传出来的,辗转又经过御膳房,尚衣局等宫人混杂的地方,于是就彻底传开了。”
碧薇说完看了眼小胜子,示意该他了,小胜子也连忙把自己打探到的事说出来:“信太妃上了年纪,平日深居简出,也不是爱热闹的性子,可巧昨日襄郡王妃入宫,去信太妃宫里说了会儿话,奴才觉得其中定然有关联。”
怎么又是襄郡王?
阮卿隐约觉得德妃和襄郡王勾结在一起谋划此事,定然不是只为了让祁衍在东宫闭门思过的。
但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呢?
她绞尽脑汁的回忆前世与襄郡王相关的事,想来想去也只有向成德帝献美这一件事。
事后她得来的消息是,襄郡王的肩膀被盛怒的祁衍一剑捅了个窟窿。
但其实也有另一种说法,有人说祁衍当时那一剑本是冲着程胭凝去的,是襄郡王站出来拦下了,所以才会被刺伤。
若真是后一种,阮卿只觉不寒而栗。
她大概知道德妃的目的了,祁衍如今正在禁足,若是他真因为气不过违反皇命跑去杀了程胭凝,今日宫里这么多宗亲在场,成德帝纵使想袒护他也不行。到时候引得群臣上奏弹劾他残暴不仁,滥杀无辜,他还能坐得稳储君之位吗?
好阴险的算计!
即使阮卿在心里告诉自己,祁衍这一世已经变了许多,或许不会像前世那样冲动行事,但她依旧无法不担心。
眼看宫宴时辰将近,若她料的不错,德妃定是准备在宫宴开始后动手,就算祁衍没上这个套,程胭凝那边也是极危险的。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阮卿一边急着往外走,一边问碧薇:“十二呢?”
碧薇摇头:“不知道,今早离开后还没回来过。”
暗卫的事还没忙完吗?
阮卿眉头轻蹙,顾不得许多,对碧薇说:“去请何姑娘来。”
她记得何盼晴身手不弱,带上她或许多一些保障。
何盼晴很快出来,并不问阮卿具体的事,就答应要帮她的忙。
一行人走出熙和宫,哪想迎面扑过来一个黑影,阮卿吓了一跳,何盼晴伸手抓住那黑影,迫使她抬头露出一张惊恐的脸。
几人都愣住,扑过来的人竟是绿漪。
只听她气都喘不匀的说:“后面,有人追我!”
阮卿等人往她身后望去,果然见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太监在不远处跟着。
那太监见自己被发现,转身撒腿就跑,还未等阮卿喊人去追,碧薇已经拿出十二给她的暗器,熟练的对着逃跑的太监一按机关,连串的细针飞出去钉在太监后背上,他登时便倒地不起。
小胜子赶紧回去拿绳子,跑回来和碧薇一起把那太监五花大绑。
趁着这时绿漪也喘了口气,把她那夜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告诉阮卿。
阮卿听完倒抽口气,德妃竟然想对成德帝下毒,她这是要破釜沉舟了?
至于用的是什么毒药,她无暇细问,因为天已经彻底黑了,宫宴的时辰已到。
“小胜子,你去启祥殿,想办法看住周顺才,决不能让他有伺候陛下的机会。”
“碧薇,你把绿漪先交给廖嬷嬷,然后去东宫守着,万一太子出来,你把他拦住,若是他不听,用上你的暗器也使得。”
碧薇整个人都懵了,“姑娘,那可是太子殿下啊!”
阮卿声音发狠:“你只管听我的!”
交代完碧薇,她又看向何盼晴:“盼晴你跑得快,先赶去冯嬷嬷那里,若有万一,帮我护住程胭凝,我随后便到。”
何盼晴眼神中含着一丝敬佩,只说了声:“你放心。”便像利箭一样冲了出去。
阮卿也赶紧往冯嬷嬷的院子走去,她却不知道,何盼晴刚跑出不远就被人盯上了。
卫辑早已答应祁衍今夜宫宴开始后,要留意熙和宫的动静,因此特地揽了巡视皇宫的任务,带着几个侍卫来到熙和宫附近。
正当他想靠近去熙和宫门口瞧一眼时,只见一个身影飞快的跑出来,像一阵风似的掠过。
卫辑吃了一惊,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是个女子的身影。
他来不及想太多,只觉得可能是有什么歹人伪装成宫女,要对阮姑娘不利。于是他命令侍卫们留守在熙和宫附近,自己追过去了。
卫辑一边对前面的女子紧追不放,一边分心的想着,这女子跑起来的身姿竟然如此轻盈好看,而且她跑得也太快了,都不用喘气的吗?比他这军营里苦练过的大男人体力都好。
这一追,就追到了冯嬷嬷的院子。
何盼晴其实早就发现身后有人了,但她怕耽误阮卿的事,没敢停下。
谁知道这人一直追她到这里,难不成是德妃派来的人?
那正好,就在这料理了他。
何盼晴目光一凛,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着男人一个飞踢,男人堪堪躲开,她却只是虚晃一招,反而另一只脚抬起,直踹男人面门。
卫辑抬手架住她的脚,心里直冒火,却在看清女子的面容时,还击的动作微微一顿,这一停顿恰被女子看出破绽,简单粗暴的一巴掌甩上他的脸。
“你……”卫辑捂住火辣辣的脸,心碎了一地。
他心里那个那温婉可人,文雅秀气的姑娘,瞬间就幻灭了。
两人对视,目光都十分复杂,何盼晴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气氛,却忽然嗅到一股焦糊的味道。
“快来人啊,走水了!”
听到声音,两人一惊,顾不上尴尬,一起朝冯嬷嬷的院子跑去。
等阮卿筋疲力尽的赶来,院子里已经现出火光,宫人们忙着灭火,她见不到何盼晴,又担忧程胭凝的安危,就也趁乱进去了。
程胭凝住在西厢房,阮卿自然一进去就往西厢房走,远远的看见一个女子正倒在台阶上。
阮卿认出是程胭凝,心里松了口气,可等她靠近一看,才发现程胭凝的衣服上全都是血。
她心里顿生寒意,流了这么多血,人恐怕不死也是重伤。
正当她慌忙要上前查看时,屋子里走出一个人,手中持着染血的利剑,剑光闪烁,晃得她眼睛生痛。
阮卿抬眸望去,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时,她眼底尽是崩溃。
“你,你杀了她?”
她泪水决堤一般落下,心中有着对程胭凝的愧疚,但更多的是对男人重蹈覆辙的绝望和悲哀。
祁衍似是未料到她来得这么快,眼神中有一瞬的茫然。
意识到阮卿误会了,他心中哭笑不得想开口解释。
偏偏这时,外头传来一声:“陛下驾到!”
他可真会挑时候来啊!
祁衍眉头一皱,提着剑便要走出去迎驾,阮卿却被那声音喊得一个激灵,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那就是她要救他。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然后毅然夺过他手中的剑,将他往自己身后死命的推。
“快,你从后面跳窗走。”
她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觉得他杀了人,要拿着他的凶器替他顶罪?
祁衍简直不敢相信,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一时又是感动又是无语。
她脑子里在想什么?哪个太子会亲自来行凶?
自己在她心里竟蠢成这样吗?
见他不动,阮卿还急声催促:“来不及了,你快走啊!”
她将他挡在身后,柔弱的身躯不停颤抖,却像极了一个英勇的战士。
祁衍忍不住嘴角上翘,但紧接着,悔恨如潮水一样向他奔涌而来。
今日揭破真相,他们之间只怕也如这把沾染鲜血的剑一般,再也回不到从前。
第96章
成德帝是得知走水的消息后从启祥殿过来的,今日这场宗亲宴可以说是热闹极了,从一开始就十分精彩。
事情还要从小胜子听从阮卿的吩咐赶到启祥殿说起,他悄悄站在殿外向内张望,一时找不到周顺才的身影,又不敢贸然进去找徐公公说明此事,毕竟那周顺才可以算得上是徐公公一手提拔起来的,万一徐公公更相信周顺才而不信他,那可怎么办?
小胜子急得直跺脚,愁的不行的时候,忽然看到打远处走来一个人,他灵机一动,找徐公公不成,但可以找徐公公的干儿子小福子啊!
这不人已经来了嘛!
他连忙迎上去,笑着作揖:“福公公!我有事求您!”
小福子跟随徐公公在御前伺候,虽然品级不高,但任谁也不敢小瞧了他。
平时他都是很自傲的,不怎么给别人面子,但眼前这人,他可不敢拿大,遂还了一礼:“胜公公客气了,咱们之间说什么求啊,有什么事您交代,我一准给办了。”
小胜子拉他到一旁,低声说了几句话,惊得小福子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周……那狗东西他疯了吗?”
小福子差点没憋住大声喊出来,他和周顺才都是徐公公提拔的,按理来说该有些交情,但其实两人互相看不顺眼,只有几分面子情。小福子一直觉得周顺才这个人虚伪,甚至是有点蔫坏,总之就是不可结交。
但他干爹却很器重周顺才,是以他也不能跟徐公公说这些心里话,免得干爹觉得他是嫉妒周顺才,故意抹黑。
有了这些前因,所以小胜子一说,他就信了七分,再加上小胜子是东宫的人,如今跟在阮姑娘身边,两人半点都挨不上边,总犯不着故意来害他,所以他心里几乎就全信了。
“哥哥说吧,我怎么帮你?是要去抓那周顺才吗?”小福子问道。
“周顺才此刻在哪?我刚才瞧了,他没在殿上。”
小福子想了想,一拍脑门:“坏了,今日干爹让周顺才负责陛下的酒水,他应该是端酒去了。”
如此一来,他若借机下毒,再端给陛下饮用,岂不是遭了?
小胜子连忙一扯小福子的袖子,“快,你赶紧带我去,咱们两个得阻止他。”
两人着急奔向御膳房,一进去就直接来到酒水库,只见门口的小太监正偷懒吃酒呢。
小福子板起脸呵斥道:“干什么呢?干爹不是叫你随周公公来取陛下的御酒吗?”
小太监吓得放下碗,慌忙站直,忍不住打了声酒嗝,“福公公,小的知错了,是周公公说御酒珍贵,怕我笨手笨脚弄洒了,才叫我在这等,他自己进去拿,这会儿应该快要出来了。”
小胜子听得脸色一变,顾不上其他,立刻就跑进库房里找人,小福子本想跟上,但一想他跟周顺才同在御前伺候,又因为徐公公总归有些关系,便不好进去抓人,因此只堵在外头守着门。
外头的声音不小,周顺才在里面都听到了,他拿着小瓷瓶的手紧张得发抖,往酒壶里倒的时候几乎洒了一半出来。
就在他藏起瓷瓶把酒壶盖好的时候,小胜子气喘吁吁跑进来,伸手一指他:“你往里头加什么了?我都看见了,还不从实招来!”
其实小胜子来迟一步,什么都没看见,但他直觉周顺才已经往里头下毒了,于是决定诈他一下。
周顺才面上闪过一阵心虚,但很快反应过来,“我不过是来取御酒的,你胡说些什么?”
他打量小胜子一眼,阴阴的一笑:“你不是东宫的人吗?如今太子殿下被陛下禁足,你不在东宫伺候殿下,跑这里来做什么,难不成是图谋不轨?”
小胜子气结,这混账竟然敢倒打一耙,他赶紧上前想抓住周顺才,哪知道周顺才竟提着壶向他走来,迅速把酒壶往他手里一塞,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周顺才顿时松开手,酒壶摔在地上,里面的酒水流得满地都是。
“来人啊,有人往陛下的御酒中下毒,快帮我抓住这个逆贼!”周顺才死死地扯住小胜子的手臂,大声向外喊道。
小胜子懵了一下,很快便意识到,他这是见事情败露,要恶人先告状啊!
完了,他被这狗东西给阴了,可千万别坏了阮姑娘的事。
小胜子不甘心也反手抓住周顺才,愤怒道:“下毒的人明明是你,走,跟我去陛下面前分说!”
周顺才心里有鬼,当然不敢去,但他也不能在这时露了怯。
如今只盼德妃那边的事情顺利,让他逃过这一劫。
小福子听到声音跑进来看时,两人已经厮打起来,他只能和另一个小太监一起把两人分开,再带着他们一起回启祥殿。
启祥殿里,成德帝一脸不耐烦的问:“让周顺才去取个酒,他能去这么久?”
徐公公也纳闷,“他平日还算踏实利落,不知今儿个怎么了。”
正说着,小福子苦着脸过来,悄声向徐公公说了几句话,
徐公公面色骤然一变,成德帝见了好奇,就问他:“什么事?”
徐公公不敢隐瞒,回话说:“陛下,方才周顺才去取酒,在库房里与东宫的小胜子打起来了,把御酒给摔了,他们俩如今互相举发,都说是对方要谋害陛下,往御酒里下了毒。”
“呵呵,好啊!”成德帝连声冷笑,“看来朕今日喝不成酒,倒要借着审案助兴了,都带进来,朕要看看究竟是谁等不及,想要朕让出这把龙椅。”
宗亲们纷纷面露惶恐,低下头不敢与成德帝扫过来的冰冷目光相对。
周顺才和小胜子被押上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指认对方下毒,情绪都非常激动,竟然让人一时难以辨别真假。
成德帝目光深沉地盯着两人,看不出是什么态度。
宗亲之中大多数人都是一头雾水,唯有三皇子,襄郡王和诚郡王这三个人,心底越来越着急。
他们知道周顺才是德妃的人,却不知道德妃铤而走险竟让周顺才给成德帝下毒,更可恨的是,这蠢货还被人发现了。
三皇子心中慌乱,几近失态,频频用眼神示意襄郡王,让他赶紧想个主意,帮周顺才脱身。
襄郡王和诚郡王这一刻都感到后悔,可惜他们已经与德妃绑在一条船上,只能将错就错。
诚郡王怕周顺才再与小胜子争辩下去会露出马脚,只得作出一副愚笨荒唐的样子,开口说道:“陛下,今日是静安皇叔七十整寿,别让这两个狗奴才坏了您的心情,不行就把他们都送到慎刑司严刑拷问,不怕审不出来。”
襄郡王看了小胜子一眼,倒是有了别的想法。
他开口故意与诚郡王反着说:“臣倒是觉得这其中说不定有什么误会,周公公是在御前伺候的,性命荣辱全仰赖陛下,他怎么会给陛下下毒,至于另一位公公,臣记得好像是太子殿下身边的,这……”
“太子殿下定然也不会存着谋害君父之心,臣愿为殿下作保!”
他说完忐忑的望向上方,果然在帝王脸上看到一丝异样的神色。
只听成德帝冷冷地说:“你拿什么作保?朕的性命吗?”
襄郡王一脸惊恐的从席位上起身,走到成德帝面前跪下,“臣失言,请陛下降罪。”
俯首叩拜时,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算计得逞的笑意。
将下毒一事引向太子,陛下的注意力自然会从周顺才身上转移。
算算时辰,德妃的那把火也该烧起来了吧。
就在这时,侍卫匆匆进殿禀报:“启禀陛下,宫中走水了!”
“什么?”成德帝面露惊疑,“具体是哪里?”
侍卫道:“皇宫西边靠近内务府的一个院子,如今冯嬷嬷住着。”
成德帝顿时看向徐公公,“冯嬷嬷在哪?”
徐公公回:“冯嬷嬷今儿不在宫里,永济侯夫人前不久新添了个孙儿,今儿冯嬷嬷应邀去侯府参加百日宴了。”
成德帝眉头紧锁,“朕记得程氏也住在那院子里,这场火来的蹊跷。”
说完又看向席位离得最近的三皇子和静安王,“今日让皇叔见笑了,想必这会儿你们和朕一样,也没什么心思继续宴饮了,不如随朕一起去瞧个热闹吧。”
他特地点了一句三皇子,“老三,仔细扶着你叔公。”
三皇子连忙应是。
随着徐公公的一声“起驾”,宗亲们跟随成德帝,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启祥殿。
小胜子和周顺才还跪在大殿上,因为成德帝没说如何处置他们,这会儿也没人去管他们。
小胜子心里七上八下的,方才襄郡王那话的意思他听出来了,是拐弯抹角的往他们殿下身上泼脏水呢,他才想替殿下分辨,结果那边着起火了。这一桩桩的,不把他们殿下算计死是不会罢休了,只希望碧薇那边顺利,千万要拦住殿下才好。
见小胜子急得满头是汗,周顺才反而淡定了,他想着既然那边起火了,说明德妃主子的谋划成功了,等陛下过去发现太子在禁足期间派人放火行凶,必然大怒。到时候他下毒的事自然顺理其章的推到小胜子身上,两罪并罚,废太子是板上钉钉的了。
与此同时,德妃也收到了起火的消息,她让素滢把人都打发出去,神情紧张地问道:“刘太监去了多久,怎的还不回来报信?”
素滢安抚道:“娘娘别着急,火才烧起来,刘公公想必要在那边盯着,确保万无一失。”
德妃压下心头急躁,点头道:“你说的也对,周顺才找的那个陈忠未必靠得住,万一他失手了,刘太监可以及时接替他,杀了程氏。”
素滢笑着说:“娘娘不是早就安排好,让刘公公把陈忠和程氏一并灭口,再留下东宫令牌,到时太子说什么都撇不清干系。”
德妃面上也有了一丝笑意:“本来本宫还没什么把握,谁知今日那个消息一传开,太子竟然真的跑去质问陛下,惹得陛下震怒下令将他禁足。”
“这么多年,他还是个孩子心性儿,岂不知有了白日的事,即便他安生待在东宫什么都不做,程氏死了,他也是第一个被怀疑的。”
素滢奉承道:“是,娘娘神机妙算!”
德妃叹了一声:“他是个好孩子,只可惜不是从本宫肚子里爬出来的。”
她突然想到三皇子,明明也是费尽心血教养大的,可这个儿子却全然不顾她。
菱歌啊菱歌,我到底不如你命好,他们一个个的,都那么爱你,哪怕你已经死了。
谁知德妃这一声叹息刚落,曾福禄急慌慌的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口中说道:“娘娘,奴才看守不力,让绿漪跑了,如今人已经出了长春宫,奴才的徒弟添喜去追她了,至今还没回来!”
“你说什么?”德妃脸色一变,当真动了肝火,抓过手边的茶碗摔向曾福禄,骂道:“蠢材,还不派人去找,若误了本宫的事,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曾福禄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安排人手去寻人了。
德妃只觉刚好了没两天的头又开始痛,脸上再也没有之前那样胜券在握的自信,见她扶着额头,素滢上前来关心道:“娘娘头又疼了,奴婢去给您拿药。”
这头痛的毛病是之前装病时服用那种药落下的,若不好好调理,以后只怕越来越严重。
德妃拉住她的手,脸上难得有了一丝脆弱,颤抖着问:“你说绿漪为什么要跑?是不是她发现了什么?”
素滢只得安慰她:“娘娘别多想,绿漪的娘还在夫人手里捏着,她不敢的。”
然而这次她的安抚全然没用,德妃脸色越来越难看:“不止这一件,你知道的,当年那件事本宫没有刻意瞒着她,她多多少少能猜出一些前因后果,若是……那后果不堪设想。”
素滢也紧张起来,但还是故作平静地说:“说不定她只是应付周顺才太辛苦,出去散心了,曾福禄肯定会把人找回来的。再者说她即便要背叛娘娘,又能去找谁,您在宫里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没人会信她的。”
德妃这才稍微宽心,握着素滢的手,语气森然开口:“等她回来,人是断然不能留了。”
素滢心底一寒,想要求情,却终究未敢张口。
另一边,听闻圣驾来临,阮卿正催促祁衍赶紧离开。
她心中焦急万分,可男人看上去却一派从容,不知何时顺走了她的贴身帕子在那不紧不慢地擦手上沾染的血污。
阮卿气得直呼其名:“祁衍,你还等什么!”
祁衍满不在乎的笑着说:“你再叫一声,孤喜欢听。”
见阮卿气鼓鼓的瞪他,祁衍无奈的轻叹,从她手中又把剑抽回来,嘴里还说:“不干净,别脏了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