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那日祁衍去太极殿求成德帝赐婚的事,没几日就在宫里传遍了,不出半月,就连燕京城中大多数官宦人家都知道了。
只是关于太子妃的人选,却众说纷纭。
一些人认为太子妃必定出身世家显贵,而在燕京这些世家大族之中,崔氏的可能性最大。
安远侯崔靖深受成德帝倚重信任,不然也不可能手握兵权多年。他膝下只有一女,崔氏千金明艳端庄,在一众世家千金之中也颇具美名,担得起太子妃的身份。
可另一些人却说,太子妃的人选另有其人,并非什么世家贵女,而是刚升任的工部左侍郎家的千金。
那位阮姑娘上次在万寿节宫宴上与公主平起平坐,后来又在宫中管理宫务,据说成德帝对她很是满意,不在意出身门第,更别说早有传闻,太子殿下对她情根深种。
以成德帝对太子的爱重,必不会罔顾他的意愿,择选什么世家千金为太子妃。
这两种说法各自有人支持,身处漩涡中心的安远侯府和侍郎府表现却截然不同。
安远侯崔靖嘴里说着低调,实际上却已经摆出太子岳家的架势,对上门来讨好依附的官员门客来者不拒。
安远侯夫人更是装都不愿装,每日在后宅宴请女眷,听着世家夫人们的奉承恭维,越发的得意忘形。
夫妻两个白日忙着宴客,晚上还要对女儿耳提面命,多番叮嘱:“你嫁过去以后,必得顺从太子殿下,千万别惹怒了他。眼看着德妃和三皇子倒了,太子殿下威势愈盛,咱们家攀上这棵大树,真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
崔明雪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无望成为太子妃,但近些日子被巴结讨好的次数多了,再听了父母这些话,也不免萌生期待。
只是她心中始终介意阮卿,高兴之余便多了几分烦闷。
直到这日江婉沁上门来寻她,一进她的院子便笑着开口:“贺姐姐大喜!”
崔明雪心思一动,却故作矜持地瞪她:“哪来的喜,不过几句没影子的传闻罢了!”
江婉沁过来扶她到亭子里坐下,殷勤地打着扇子为她驱散暑热。
见她一副有秘密要说的样子,崔明雪屏退一旁伺候的婢女们,凉亭里只剩她们二人。
江婉沁这才小声说道:“可不是什么传闻,我从宫里得来的消息,太子确实去求陛下赐婚了,而陛下也已经应允,不日便会有圣旨下来。”
崔明雪听了先是面上一喜,但紧跟着就露出一丝忧虑,“妹妹快别唬我了,谁不知道太子殿下对那个阮氏……”
她撇了下嘴,轻视之意溢于言表。
江婉沁却是笑了:“姐姐不知道还有另一件事,就在半月之前,太子殿下回京那日,宫里许多人看见那个阮氏不知羞耻地冒雨追去东宫求见太子,没多久又灰溜溜一身狼狈地从东宫出来,自那以后她就出宫了,至今再也没出过家门。”
“此事当真?”崔明雪眼神一亮,好奇地问:“可是这等事妹妹是如何知道的?”
江婉沁笑意微敛,只说自己是花钱打点宫人问出来的。
实情却是为了这事,她动用了江太后留在宫里的人脉,费了很大周折才打探出来。
不知为何宫里的人对待那天发生的事都三缄其口,若不是她那人脉有本事还真问不出来。
江婉沁并非那么有闲情逸致非要探听这件事,只是最近因为德妃和三皇子出事,他们江氏受到牵连,她和三皇子的婚事肯定是不成了,京中其他世家子弟她向来看不起,从前倒有一个谢容缜,只可惜……
心有所爱的男人她江婉沁不稀罕,但她已经到了出阁的年纪,必须为自己打算,想来想去,整个燕京只有一个人最为合适。
那就是东宫侍卫统领卫辑,论起官职,他不仅是侍卫统领,还兼任禁军步兵教头,年纪轻轻已经身居要职。论起家世,他是昭和长公主的养子,将来公主府的一切都由他继承。再论起和太子的情分,卫辑自幼便是太子伴读,两人一起长大,待太子登基后,他更是水涨船高,前途无量。
当然,即便嫁给卫辑,她仍是不如崔明雪。
这一切便只能说是命数了,毕竟她从未将心思和眼光放到过太子身上,卫辑已经是她能谋算到的最好结果。
江婉沁暗叹一声,心里虽有不甘,但以后总算不至于被那个出身卑微的阮卿压在头上。
所以她特地打探来这件事,就是为跟崔明雪卖个好,等崔明雪成为太子妃,说不定可以在与卫辑的婚事上帮到她。
崔明雪不知道她心里的算计,还当她真是为自己费心,感动地拉起她的手:“妹妹,我以后只当你是我的亲妹妹。”
江婉沁回握住她的手,“这有什么,不过是使些银子的事,只要姐姐得偿所愿,妹妹就开心了。”
“那个阮氏你不必忧心,如今她已经失了太子的心,即便她父兄再能干,以她的家世身份也及不上姐姐的半分裙角,等日后姐姐嫁入东宫,何愁不能料理她?”
崔明雪听了这话心里更是得意,欢欢喜喜地送江婉沁离开后,她便抛开最后一点顾虑,在侯府里真的端起太子妃的架子来。
而安远侯夫妇俩听说她得到了明确的消息,行事愈发张扬,连带着侯府下人在外都不知收敛,将崔明雪要成为太子妃的事宣扬得整个京城人尽皆知。
与安远侯府相比,阮家这边安静得好像无事发生。
半个月前,阮卿眼眸红肿,失魂落魄地从宫里回来,阮修齐和阮子钰父子俩都看在眼里。
他们隐约猜到阮卿是因为谁变成这副模样,表面上不说,心里却都生出几分不满。
阮修齐不如阮子钰知道得多,还以为是太子婚事定了,女儿受到打击,只关照家中所有人要好好照顾阮卿,他自己也在下衙后早早回家,每日陪阮卿一起用晚膳。
至于阮子钰,他刚刚入职翰林院,事情并不忙,更是一有闲暇就陪着阮卿,生怕妹妹想不开。
阮子钰心里对太子很是埋怨,他就知道当初能翻墙偷偷进妹妹闺房的绝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早知如此,他当时就该狠下心来阻拦,妹妹也不至于空欢喜一场,白白地为太子伤心。
阮家两个男人都不喜欢往来应酬,每日除了去衙门上值,就都待在家里,是以对太子妃的相关传闻半点都不了解。
等他们也得知此事,京中早就传遍了崔氏千金将成为太子妃的消息,甚至连街头巷尾玩耍的孩童都开始编唱歌谣了。
父子二人怕阮卿听到不开心,严令家中任何人不许议论
此事,所以只有阮卿还被蒙在鼓里。
直到碧薇终于憋不住,把外边的传闻告诉阮卿,已经又过了好几日。
阮卿听到崔明雪要成为太子妃的消息,面上只是怔了一瞬,过后依旧继续手中的事。
那日从宫里回来后,她失眠了一整夜,又呆坐了一个白天,之后就恢复如常。
只是多了一个爱好,雕刻木雕小人。
她刻下的那些木雕小人或坐或站,或喜或嗔,却都是同一个人的表情动作。
从碧薇的角度,只感觉到自家姑娘的真心被辜负了,就因为谢容缜那几句话,太子连解释都不听,直接就给她家姑娘判了死刑,可见男人绝情起来,当真是可恨至极。
自从听闻崔明雪要做太子妃了,她就连十二都不怎么想搭理,没错,就是迁怒。
“你们殿下都要成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不用去保护未来主母吗?”
十二干笑一声,也觉得十分尴尬,但又不得不厚着脸皮留下。
没办法啊,太子殿下有吩咐,叫她在大婚前寸步不离地守着阮姑娘。
不对,是真正的未来主母。
那道赐婚圣旨就不能快点来吗,再等几天真怕碧薇拿扫帚给她打出去。
十二忧愁地叹了声气,却听道阮卿轻声斥责碧薇:“不要再说这种话,十二是我的朋友,她平日待你也极好,只要她愿意,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阮卿其实清楚,若有一日十二真的离开,她就要把祁衍完全从心里挖出去,到时他成为别人的丈夫,她连在心里偷偷想他的权利也不再有。
但愿那一日不要来得太快!
十二内心十分煎熬,等到夜里阮卿睡下,她悄悄从阮府离开回到东宫。
照常向祁衍禀报阮卿的一些事,无非是都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心情怎么样,以及有没有再见不该见的人。
之前十二说完这些便告退了,但今夜她犹豫着不肯走。
祁衍撂下手上的奏折问她:“还有事?”
十二抬头看了眼他的冷脸,硬着头皮开口:“殿下,您不去见见阮姑娘吗?”
祁衍冷哼一声,重新拿起一封奏折接着看,凉凉地开口:“急什么,以后有的是机会见。”
那不一样啊!
十二在心里焦急呐喊,她知道太子余怒未消,只能试探着继续劝说:“可是阮姑娘今日听说了外面的传闻,她只怕已经误会了……”
是那个崔明雪要成为太子妃的谣言?
其实谣言刚兴起的时候,他就派人去查了,这一查才知道,谣言的源头就是安远侯府。他本想给安远侯一个警告,却被成德帝拦住了,说要借此机会试探一下崔氏。
想到成德帝之前让他去办的那件事,祁衍心知他父皇已经不放心再把兵权交给安远侯崔靖,所以就没再插手去管,任由这谣言被传得满城皆知。
阮卿虽然一直未出家门,但她又不是耳朵聋了,早晚会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祁衍翻动奏折的动作一顿,心里隐隐升起一丝期待,再三迟疑后还是忍不住问:“那她什么反应?”
呃……似乎还挺平静的就接受了。
十二当然不可能这么回答,她斟酌片刻,半真半假的说:“属下也说不好,她就是比往常更沉默,胃口也不太好,夜里总是翻来覆去,还经常对着木雕叹气,想必是伤心吧。”
时值盛夏,阮卿一向畏热,自然是吃不好也睡不好,最近又沉迷于木雕,经常捧着刻上一天,时而满意的弯起嘴角,时而皱眉唉声叹气。
所以十二说的这些大多是实话来着,要不然她也不能说得这么顺畅。
“嗯,孤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声音略显冷淡,但嘴角翘起的一丝弧度,却出卖了太子殿下真正的心思。
十二心里总算松了口气,心满意足的离开东宫。
说不定明日殿下就憋不住要去见阮姑娘了,毕竟以前两人也争吵冷战过,但太子殿下总是很快就妥协了。
这次应当也不例外吧。
在她看来,两人这么别扭不过是少一个台阶,如今她把台阶铺好,让两人见面彻底把话说开,不就能重归于好了嘛。
十二很是自信地回到阮家,只等着太子殿下过来,没成想先等到的却是赐婚圣旨。
这次宣旨的阵仗很不一样,御前的徐公公以及礼部的几位官员都来了,徐公公宣读完旨意,阮修齐和阮子钰父子俩差点惊掉下巴。
陛下竟然要为太子殿下和阮卿赐婚?
女儿/妹妹要做太子妃了?
来宣旨的人真的没走错地方吗?
与此同时,从宣旨的队伍出宫之后就在翘首以待的安远侯府乱成一团。
阖府上下早早收到了宣旨队伍出宫的消息,安远侯命管家开中门,并派人去路口守着,安远侯夫人带领所有内眷等在前厅,崔明雪盛装打扮,紧张的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
结果出去蹲守的下人回来了,面色惨白的说:“那几位大人的车驾往另一边走了,瞧着像是去北明巷的方向。”
“什么?”安远侯夫妇二人满脸诧异,倒是崔明雪最先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是阮府,一定是那个阮卿,她就住在那里!”
说完她崩溃地捂脸哭起来,什么身份体面全都抛在脑后。
“简直是奇耻大辱,我不要活了!”
安远侯斥责她不成体统,安远侯夫人不停追问她,当初是怎么得到的消息,事情为何会忽然有变化。
崔明雪想到江婉沁那日信誓旦旦的话,心底顿生恼恨。
今日自己颜面尽失,都是被她害的,什么姐妹之情,全都是假的!
至于阮家这边,阮卿的父兄都还懵着,阮卿自己的心情也极为复杂。
原本她做了最坏的打算,若祁衍要娶别的女子,她就彻底从这段感情中抽身而退。
可她没想到,在两人之间经历过那样难堪的情形后,祁衍依旧要娶她。
为什么呢?
他不是亲口说过不喜欢她,最厌恶她这样满腹心机的女子吗?
或者他是不甘心就这样放过她,终于决定向她报复。
让她在成为太子妃之后,也体会一番被冷待,被折磨,再孤独死去的处境。
想起祁衍那日看向她的狠戾目光,阮卿心底滋生一阵寒意。
但这是圣旨,无论如何她都只能接受。
“臣女接旨。”她平淡接过那道圣旨,嘴角只有苦涩的笑意。
跟随宣旨队伍而来的最后一辆马车上,车帘被里面的人掀开一角,从徐公公宣读圣旨开始,阮卿的一切反应全都被里面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把帘子放下,回宫!”祁衍面色阴沉地说道。
卫辑放下车帘,一脸无奈地问:“不是殿下非要来的嘛,好歹见人家一面啊!”
“不见。”他的声音冷得好似能把人冻透一般。
卫辑搓搓手臂,嘴里小声咕哝:“这又是何苦,大喜的事情弄得跟逼婚似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祁衍心中自嘲,可不就是逼婚嘛!
昨夜听完十二禀报,他真动了在婚前见她一面的心思。正巧今日徐公公奉命来阮家宣旨,他顾不上违背礼法,跟着宣旨的队伍一路过来,只想看她面对这道赐婚圣旨是什么反应。
那日去太极殿请求成德帝赐婚时,他的确是冲动了。他们之间有太多隔阂,此时并不是成婚的好时机,一不小心甚至容易酿成像前世一般的苦果。
可他忍不了,只要一想到阮卿和谢容缜面对面,互诉衷肠的模样,他心里就跟吞了刀子一样难受。
他害怕婚事再不定下来,阮卿真的会再一次抛弃他,选择谢容缜。
所以他们这一世的婚姻,可以说是他强求而来的,也许依旧得不到圆满。
带着这样忐忑复杂的心情,他只想从阮卿这里得到一丝确定。
可她的脸上自始至终不见半点欢愉。
她不愿意。
祁衍意识到这一点,再也维持不住冷静,甚至产生了毁灭一切的念头。
趁着恶念还未爆发,他催促卫辑立刻回宫,生怕自己压抑不住会去伤害阮卿。
前世他疯魔成那样,绝不仅是引幻丹的作用,或许他的本性就是偏执的。
阮卿只能爱他,必须爱他,如果一直得不到她的爱,那他就去死。
他性情如此恶劣,难怪阮卿总是想逃离,厌恶他到要毒死他的地步。
前世明明那样惨烈,他却还是重蹈覆辙,再一次选择强迫她。
可那又如何?
祁衍眼底的疯狂与执拗越来越浓,即便这一世的结局依旧是死在阮卿手里,他也绝不会放手。
当夜十二再来禀报阮卿的事,祁衍一个字都不想听。
确切来说,他是不敢听。
“你回去吧,以后不必再来禀报。”
十二被太子殿下看死人一样的目光撵了出来,也没胆子
问他今日为何没来见阮姑娘。
赐婚圣旨花落阮家,安远侯府前些日子的上蹿下跳彻底成为整个燕京城的笑柄。
安远侯崔靖在朝堂上抬不起头,自然心怀怨愤,而侯夫人带着崔明雪回母家暂避风波,没个一年半载不会回来。
江婉沁得到消息,气得病了一场,也不知能不能在太子大婚之前好起来。
赐婚之后,太子大婚一事就提上了日程。
礼部挑选了几个吉日呈上去,成德帝最终择定九月初七这日作为太子大婚的日子。
婚期定下后,阮卿开始忙碌起来,宫里派了廖嬷嬷过来教导她大婚礼仪,内务府为她量体裁制婚服,有时候一日要来好几次,问她的意见。
事情一多,阮卿反倒没时间再胡思乱想了。
圣旨已下,不管祁衍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他们仍要再做一世夫妻,哪怕这次的结局依旧是互相折磨,彼此憎恨。
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来到大婚前夜。
第102章
这些天阮修齐累坏了,每日都有朝中官员上门恭贺,他一开始还以礼相待,到后来察觉到其中有些人有巴结投靠的意思,吓得他立刻闭门谢客,只说府里近来在筹备婚事,不便招待。
打发走那些各怀心思的人,他还是闲不下来,每日不厌其烦地叮嘱女儿入宫后要多加小心,务必保护好自己。
女儿留在家里的最后一晚,他又操心的念叨许久,直至口干舌燥才停下。
阮子钰知道妹妹心中有筹划,倒不担心她在宫里的安危,只怕她纠结太多,苦了自己。
他搜肠刮肚编出一些趣事,只希望阮卿听了能开怀些。
入夜后,父子俩一脸不舍,长吁短叹地离开阮卿的院子。
阮卿见今夜天上星辰明亮,便想留在院子里多看一会儿,谁知才站了不久,有人往她脚边扔小石子。
“这!”
怕阮卿发现不了,那人还趴在墙上向她招手示意。
阮卿看到墙头上的身影十分惊讶:“盼晴,你来看我怎的不走正门?”
何盼晴慌忙摆手:“可走不得正门啊,我和四公主偷偷溜出来看你的。”
四公主也来了?
阮卿心里一惊,叫来十二,把何盼晴和四公主接到院子里。
何盼晴抱着一坛酒,献宝似的给她看:“这是我父亲去边关前埋在院子里的女儿红,我特地挖出来的,咱们一起喝个痛快。”
四公主小声附和:“对,喝,喝个痛快!”
阮卿为难地蹙眉,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两人一左一右拉进屋里。
她不忍心让姐妹们白来一趟,只好点头:“吃酒可以,但可不许贪杯,你们俩偷跑出来还喝得醉醺醺,回头被冯嬷嬷发现要受罚的。”
两人嘴上都答应得好好的,但能否做到就不一定了。
阮卿深知何盼晴的性子,怕她俩一会儿真的喝醉,一面让碧薇去厨房拿些下酒菜,一面把十二叫到一旁交代道:“你回宫一趟,跟他说……”
不知想到什么,她改口说道:“去禀报太子殿下,就说四公主和何姑娘在我这里,请他派人来接。”
十二听出阮卿话里的生疏意味,心里有些闷闷的。
她应了一声,连忙骑着快马回宫。
东宫里,祁衍盯着面前喜庆隆重的大红婚服,眼里却没有半分喜色,整个人透着一股萧瑟。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娶的是什么深仇大恨之人呢!
卫辑看不下去,奈何这些日子他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也劝不动这位犯起轴来的太子殿下,只好随他去。
近日东宫的气氛就跟祁衍的心情一样阴云密布,到了下值的时辰,卫辑一刻也不想多待,跟外头的侍卫交代一声就要离开东宫。
然而他还是慢了,迎面碰上十二急急忙忙过来。
“殿下,四公主和何姑娘去找阮姑娘了,眼下正一起喝酒呢,您快去瞧瞧吧!”
卫辑本来不想管闲事,但听到一声何姑娘,脚下不听使唤地一顿。
他是知道祁衍的,那祖宗眼里除了阮卿谁都看不见,四公主是妹妹他还能多少顾及一点,何盼晴他又不熟,说不定根本不会管。
再说上次冯嬷嬷院子走水那天夜里,他和何盼晴冲进去差点坏了祁衍的事,当时东宫的暗卫可是差点要对何盼晴动刀的,幸好他拦了一下。
何盼晴那姑娘只是看着精明,实际上傻乎乎的。
太子和阮姑娘明日就大婚了,她又带四公主出宫去掺和什么,万一喝醉胡乱说话,再惹怒了最近随时处于发疯边缘的太子怎么办?
卫辑越想心越乱,眼见祁衍似有亲自出宫接人的意思,他连忙开口:“臣随殿下同去。”
祁衍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一眼,倒不像是拒绝的意思,卫辑赶紧快步跟上。
另一边,阮卿她们正热闹地聚在一起吃酒。
大婚的前一日,能与姐妹相聚,阮卿心里还是很开心的,只是几杯温酒饮下,心情渐渐变了味儿。
一开始她们有说有笑的,到后来变得越来越沉默。
其实只有阮卿一个人情绪低落,四公主和何盼晴都是看出她心里难受,小心翼翼地陪着她。
阮卿一杯接一杯的给自己倒酒,不知不觉已经饮了半坛子。
四公主担心,好几次伸手要拦,都被躲开了,只能看向何盼晴,希望她想办法劝劝。
明日大婚礼节繁重,万一阮卿醉得厉害,到时候身子撑不下来可就遭了。
何盼晴却没有一点劝阻的意思,反而又给阮卿换了个大碗。
看着阮卿捧起碗往嘴里灌酒,她叹了声气,对四公主道:“没事,我身上带着解酒药呢,让她喝吧。”
压抑太久是要致病的,这般放纵一回也无妨。
何盼晴本来很羡慕阮卿,因为阮卿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且想尽一切办法去争取,从没有退缩过。
只是再通透的女子遇到感情的事,也会变得不再像她自己。
“你说成婚到底有什么好的?”何盼晴喃喃自语,自己也有些醉了,面露愁苦地说:“我祖母最近也在给我相看人家了,也许哪一日我毫无准备就要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子。”
“我不想嫁人!”她把酒碗推开,气哼哼说道。
阮
卿双眼迷离地抱起酒坛,给何盼晴斟满酒,顺着她的话开口:“那就不嫁!”
“实在不行,我带着你,咱们一起跑,越远越好。”
何盼晴笑起来:“跑得越远越好!”
四公主急了,插嘴道:“也带,带上我!”
三人笑了一会儿,再次沉默下来,何盼晴忽然疑惑地问:“不对啊,你跑什么?难道你嫁给太子还会不开心吗?”
阮情吃吃一笑,一脸的娇憨,可眼圈却渐渐红了。
何盼晴追问她:“你说啊,嫁给太子不开心吗?”
祁衍走进阮卿的院子,恰好听到这么一句,他驻足片刻,若无其事地来到房门口。
卫辑对身后的暗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跟来了。
听到何盼晴的问题,他心里很是忐忑,心说这傻姑娘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屋里几人并不知道门外有人在听,阮卿笑着摇头,脸上早已布满泪痕。
何盼晴发愣,以为得到了答案。
“哦,你不开心啊!”
门外的祁衍听到这一句,心像进了冰窖似的,眼神中满是痛苦挣扎。
明日过后,他就可以自私地再将她绑在身边一辈子,可是他真的舍得看她这样难过吗?
这一道薄薄的门板,像越不过的天堑鸿沟,阻挡住他的脚步。
卫辑曾多次问他,为何不来见她?大概是因为一见到就会忍不住对她心软,万一她求自己放了她,自己又该如何?
祁衍苦笑一声,脚步后撤,就在他要转身离开时,里面传出一声脆响,像是瓷器碎开的声音。
“哎呀,姑娘,你的手!”
这一嗓子惊叫是碧薇发出来的,祁衍听出是她的声音,哪里还顾得上纠结,一脚踢开房门冲进去。
他穿了一身黑衣,突然从外面踹门闯入,后面还跟着个拿刀的卫辑,把屋里的几个姑娘都吓了一跳。
何盼晴醉得不轻,拎起酒坛子就要往祁衍头上砸,被卫辑死死抱住,抢下酒坛子,这一看才发现她的手划破了,伤口还往外冒血呢。
卫辑无奈的对祁衍说:“殿下,臣先带何姑娘回去。”
祁衍点头,顺便让十二过来把四公主也送回宫里。
碧薇站在阮卿旁边,脸色变来变去,似乎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祁衍上前仔细将阮卿全身上下打量一遍,确定她没受伤,紧皱的眉头为之一松。
“怎么让她喝这么多酒?”
面对太子殿下不满的质问,碧薇心里先怂了三分,但一想到当初她家姑娘伤心欲绝的模样,她心里就怒了,十分硬气地回道:“奴婢管不了,殿下若真的关心姑娘,怎么不亲自来看着。”
祁衍一时语塞,看着趴在桌边满脸醉态女子不说话。
碧薇心里七上八下的,却发现太子只是面色冷凝,并没有降罪于她,于是也就没那么怕了。
这两人好不容易见到面,她家姑娘此刻若是清醒的就好了。
碧薇眼眸一转,心中有了主意,躬身说道:“奴婢去给姑娘打盆温水来,劳烦殿下先在这里照顾姑娘。”
她走之前还贴心的把门给带上了,此刻屋里就只剩下祁衍和阮卿两个人。
阮卿醉得没了意识,侧身趴在桌上,眼眸一直望着一个方向,不停地落泪。
祁衍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只恨不能一刀捅在自己身上,分担一下心中的痛苦。
“别哭了!”
他沉声呵斥,女子却像是故意与他作对,哭得越来越凶。
两人就此僵持住了,就在阮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憋得越来越红时,祁衍终于妥协了。
他走上前俯身将女子抱起来送进内室的床上,阮卿脸上的妆容早就哭花了,看起来十分狼狈。
祁衍见屋里有一盆水,便去打湿帕子想给她擦脸。
谁知他不过是离开床边几步远,床上那小醉鬼就闹腾起来。
“祁衍,你出来,我想见你!”
祁衍拧干湿帕子匆忙回来,却看见阮卿伸手指着床尾的柜子,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本不想跟一个醉鬼较真,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她:“你还认得出我吗?”
阮卿仿佛没听见他的声音,目光一直盯着柜子,祁衍这才想起来,方才她醉倒在桌上时,看得也是这个方向。
看来是真的醉了。
祁衍拿着湿帕子凑近她的脸,还没碰到就被阮卿用手打开。
他的心顿时好像被针刺了一下,冷嘲道:“怎么,不过是被我碰一下就这般难受,待到明日洞房花烛,你岂不是要生不如死?”
阮卿看着柜子发呆,似乎不想分给他一点眼神。
被她无视让祁衍心里戾气横生,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头看向自己。
那双眸子里只有纯然的无辜,澄澈的瞳孔里映照出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形象几乎要与前世那个疯魔狂躁的他重合,这一刻祁衍更加唾弃自己,颓然地松开她的下巴。
“听话,先把脸擦干净。”他语气尽量温柔的说道。
阮卿这次没再打开他的手,等他擦完才又看向柜子。
祁衍好奇地问:“柜子里有什么?”
本来以为阮卿不会回答,可她却甜甜一笑开口:“有祁衍,很多!”
她的醉话简直毫无道理。
不过自己是不是该庆幸,还能从她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
祁衍目光留恋地看着女子的脸,轻叹一声,正准备出去让人寻碧薇回来照顾她。
结果刚转过身,他就听见女子翻脸无情的说:“算了,我不要祁衍了。”
他心神一震,为这句话差点发了疯。
他回头目光牢牢锁住她,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和逼迫。
“把这句话收回去!”
阮卿脸上看不出半分清醒,反应却及时,她固执道:“不要!”
呵,就像上一世一样,她执意不要,而他无可奈何。
重来一次,他们之间依旧走到了悬崖绝境,祁衍目光发狠压抑不住向醉酒的女子发泄。
“为何不要我?”
“因为那个谢容缜吗?”
“他又跟你承诺了什么?让你轻易就弃了我?”
“他不过动了两下嘴皮子,你就愿意被他牵着走。那我呢?只有被他伤害后你才会回头找我吗?”
“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
祁衍神情痛苦,盯着女子略显迷茫的眼眸,甚至想剖开自己的胸膛,把自己那颗依旧滚烫但却已经千疮百孔的心捧给她看。
他悲哀却又含着一丝期待开口问道:“你真的不能爱我吗?”
阮卿根本分辨不出面前这个人是谁,也不懂他的话,更不理解他的情绪。
她只是觉得他好吵,声音好大,于是摇头拒绝。
见她没有一丝犹豫的摇头,祁衍心碎得彻底。
他面目狰狞,冷笑着道了声:“好,那我去杀了他。”
他目光凄然看向女子,嘴里却放下狠话:“你喜欢给他做木雕是吗?多做一点,回头孤全都烧给他!”
阮卿本来没什么反应,直到听到木雕两个字,她的眼眸微微一亮。
“木雕,我有很多!”
祁衍痛苦闭目,不想再继续折磨自己。
“真的很多,你别吵了,我送给你,不过不能告诉祁衍。”
此刻祁衍已经完全死心了,根本不想再面对阮卿,他转身便往外走。
然而身后却传来女子跌跌撞撞下床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紧紧地攥着拳头,指甲陷入皮肤,疼痛丝丝传来,可他还是克制不住回去扶住她。
“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阮卿已经一把拽开柜子的门,呈现在祁衍面前的是一整排木雕小人。
那些小木人姿势各异,有骑马的,执剑的,挽弓的……表情也各不相同,生气的,骄傲的,温柔的……
但能看得出来,它们都是同一个人。
祁衍心口剧烈跳动,眼中泛起温热的泪意。
之前他多次从十二嘴里听说阮卿在做木雕,却从来不敢细问,哪怕是十二有意说起,他也直接将话题转到其他事上。
因为他从未想过,她的木雕是为他而刻。
是他先入为主了。
只因前世阮卿偷偷学过雕刻,他去她那里时也曾见过一个半成型的小木人,可阮卿始终没有为那个小木人刻上一张脸。
他一开始也期待过,有一日阮卿会把雕刻完整的小木人送给他,但后来当他知道阮卿另有所爱,就把这念头断了。
从前他日夜期盼,苦求不得的东西今日竟一下子收到这么多,祁衍被这巨大的惊喜砸得都有点恍惚了。
这些木雕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的,连着做这么多,手不会累吗?
思及此,祁衍赶紧拉起阮卿的两只手反复查看,果然在她手指上找到许多细小的伤痕,他用手指轻柔地碰触那些伤痕,心里抽痛不已。
他知道自己许是真的误会她了,只是一想起明光寺见到的那一幕,他仍觉心如刀绞。
有了这些木雕,他明明应该知足。
可是姓谢的那天说的那些话,一直在他心里梗着。
祁衍看着阮卿醉眼迷蒙的样子,并不抱希望能得到她确切的回答,却还是不甘心地问出口:“你为什么要给他写那些字?难道你对他还旧情难忘吗?”
“写字……字……”阮卿晕乎乎地晃了晃脑袋,只觉得这人真麻烦,要完木雕还要写字。
“唔,我有一本很厚很厚的,给你!”
她醉醺醺地扑腾到床上,从自己枕头下摸索出一本像砖块一样厚实的书,直接往祁衍怀里一塞,然后再也忍耐不住,困得倒头就睡。
祁衍拿到手里才发现,阮卿给他的是一本话本子。
他随意地翻开中间
两页,只觉得有点熟悉,于是从头开始认真翻阅。
差不多翻了半本他才确定,这就是他之前逼阮卿给他写过的那个话本。
话本里的主角用的是祁虎和阮小猫的化名,以前阮卿只敷衍地写过几页就不愿意继续写了。
但如今这本话本足有一百多页,拿在手里都沉甸甸的。
祁衍站在床边爱不释手地翻看,直到双脚麻木,才捧着话本笑得一脸满足。
有了这话本他再也不需要去嫉妒谢容缜得到的心悦二字。
因为阮卿在话本里对他的用词更为直接大胆,都是什么想你,爱你,舍不得你这种话。
不仅有文字,她还很用心的画了许多图,虽说画面有些露骨……
祁衍怕自己心思越来越歪,连忙将话本合上。
总之,谁在她心里占的地位更重要已经不言而喻。
彻底解开心结的太子殿下脸上自信满满,再不似先前那般低落颓废。
另一边,碧薇说是去打水,其实只是端着盆去厨房装装样子,她是想拖住太子,给他们两人相处的机会。
回来的路上她心中忐忑,害怕太子已经走了。
虽然姑娘和太子明日就要大婚了,可是有些话不在婚前说清楚总是有一些遗憾的。
碧薇回到院子时没见到那几个守着的暗卫,心里顿时一阵失望。
她以为太子定然已经离开了,推门进去之后,差点被阮卿床边的黑影吓一跳。
碧薇怎么都没想到,太子殿下会坐在她家姑娘床边的脚踏上,津津有味地看书。
这情景怎么看怎么怪异,不过总比两人继续冷战闹别扭来得好。
碧薇不敢打扰,正想悄悄退出去,却被太子叫住。
“殿下有何吩咐?”碧薇紧张地低下头看自己脚尖。
祁衍转身给床上睡着的阮卿掖了掖被角,眼神温柔,动作轻缓,生怕把她碰碎了一般的小心。
碧薇偷偷抬头时恰好看见这一幕,高兴地差点哭出来。
她用袖子抹眼泪,只听到太子殿下语气严肃地开口:“把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不许向孤隐瞒一个字。”
碧薇略一犹豫,而后坚定地点头:“殿下离开京城后,姑娘日夜思念担忧,想着您生辰快到了,就……”
“那日姑娘去明光寺是因为您迟迟未归,奴婢告诉她明光寺灵验,她才决定去为您烧香祈福,谁知道竟然遇见谢大人……”
“奴婢从禅房出来就看见姑娘气哭了,谢大人好像抢了姑娘给殿下做的木雕,姑娘打了谢大人一巴掌,奴婢也上去帮姑娘。”
祁衍眉头越皱越深,恨不得立刻让谢容缜尸首分离。
碧薇见他脸色难看,忍不住替自家姑娘解释:“姑娘把一切都告诉奴婢了,谢……那个狗东西说的话都不能信,姑娘早八百年就不练他的字了,最后一次去他书房还是去年冬天。”
“嗯……好像就是去公主府赏花宴之前。”碧薇努力回想说道。
听到这里,祁衍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谢容缜说的或许确有其事,但却是上辈子还没看清他真面目的阮卿做的。
以她的性子怎么会去走回头路呢?
是自己不够了解她,也不够信任她,才让两人之间生出这么多隔阂。
祁衍这一刻是真想往自己身上割一刀,这两个多月来,他都干了些什么混账事啊!
上辈子他们没有过正式的大婚,今生好不容易能弥补遗憾,却又被他搞得一团糟。
他抬手抵住额头,整个人都被后悔的情绪淹没。
碧薇等了一会儿,见太子殿下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要原地掐死他自己,心里替姑娘觉得解气。
她望向床上熟睡的阮卿,决定趁此机会再为姑娘做一件事。
“殿下可知,姑娘有一件始终无法释怀的心事。”
*
回宫的路上,祁衍脑海中一直回响起碧薇说的话。
“奴婢发现,距离大婚的日子越是近,姑娘脸上的忧虑越重,可她总是把一切憋在心里。”
“但就在前几日,许是她压抑太久,夜里说了梦话。”
“她说她害怕,怕殿下恨她,怕殿下用这场大婚来报复她。”
“她还说若是殿下真的那么恨她,大可以直接杀了她,只是千万不要在她最接近幸福的时刻将她推下深渊。”
碧薇每说一句,祁衍的心就多疼上一分。
心疼的同时,他又十分苦闷。
自己究竟给她留下多么恶劣的印象,才会让她如此想。
直到回到东宫,看见郑公公端来的夜宵是一碗粥,他才恍然大悟。
说什么害怕他报复,其实归根究底,阮卿是对前世毒杀他的事不能释怀。
前世的经历,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梦魇,亦是她的。
既然如此,干脆彻底了结旧事。
*
九月初七,大吉之日,这一场万众瞩目的大婚终于开始。
阮卿宿醉后被碧薇叫醒,身上竟然不怎么难受,她暗自惊奇,难道自己也有些饮酒的天赋?
碧薇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闷闷地笑了一声。
还好昨夜太子殿下离开前给姑娘喂了一碗解酒药,不然以姑娘那一杯倒的酒量,今日怕是连上花轿都难了。
碧薇偷笑好一会儿,见阮卿还坐在床上不动,不由开始催她:“姑娘快些吧,廖嬷嬷她们在外等着呢。”
阮卿翻开自己的枕头,发现底下什么也没有,脸上十分纳闷。
她的话本哪去了?
“姑娘快来梳妆吧,您的东西我都收好了!”
听到碧薇的话,阮卿不敢再磨蹭,连忙下床盥洗。
廖嬷嬷领着身后众多女官进来,为阮卿更衣梳妆。
她看着镜子里穿戴凤冠霞帔的自己,又想起前世被一顶小轿抬进宫中的情形。
这一路走来,她真的已经改变了很多不好的事。
所以她能不能期许,祁衍也是愿意和她相守一生的?
阮卿对着镜子微微弯起嘴角,努力让自己抛却心头负担,真正的开心起来。
一切妥当之后,阮卿在屋里略坐了一会儿,得知迎亲的队伍已经来至阮府门前。
听到廖嬷嬷提醒一声,阮卿执起团扇,仪态端庄的走出闺房,来到前院拜别父亲。
阮修齐心里纵有再多不舍,面上表现出来的也只能是高兴,还不能高兴得太过,须得沉稳庄重。
拜别父亲后,阮卿走出前厅,接过那道册立她为太子妃的圣旨。从今往后,别人就要尊称她一声太子妃殿下。
阮子钰扶着她的手走出阮府,送她坐上花轿。
阮卿坐在花轿里,心情格外平静。
因为她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东宫,祁衍在那里等着她。
第103章
不知过了多久,花轿终于落地,轿帘被掀起,只见冯嬷嬷与章女官恭敬立于花轿旁边,准备搀扶阮卿下轿。
想到祁衍此刻就在正殿里等待,阮卿本来平静的心情也不禁升起一丝波澜。
她缓缓地深呼吸,面容沉稳地起身,由冯嬷嬷和章女官扶着她下轿,走在绣着金凤纹样的红毯上,她的心跳越来越快。
来到正殿前,她借着团扇的遮掩,忍不住往台阶上看去,只见那里站着一个身穿红色婚服的高大身影。
一瞬间阮卿紧张的双手轻颤,冯嬷嬷与章女官同时倒抽一口气,没想到祁衍竟然不守礼制,站在门口等。
但想起成德帝今日早早来到东宫,此时就在殿内,太子敢行此举多半是他默许的。
两人心中无奈,但面上丝毫没有表现出来,扶着阮卿走上台阶,来到祁衍面前。
祁衍不顾冯嬷嬷严肃的表情,直接伸手牵住阮卿,和她并肩走进殿内。
冯嬷嬷嘴唇微动,终究还是把已经到嘴边的提醒吞回去。
原本太子妃该向太子行拜礼的,被太子这么一打岔,行礼的环节自然进行不下去。
既然都已经坏了规矩,那么太子妃本该落后太子一步的礼节也就更不算什么了。
阮卿并
不知道冯嬷嬷心里的纠结,大婚之前她虽然练习过相关礼仪,可架不住她活了两辈子,也还是第一次与人正式成婚。从下花轿开始,她的手心里都是冷汗,双脚也软绵绵的,如果不是一直有人扶着,她都害怕自己不会走路了。
而她脸上之所以还能维持镇定,都是上辈子做了皇后之后练出来的,强装罢了。
所以阮卿也就意识不到,祁衍像这样牵着她的手同她并肩而行是有问题的。
毕竟从他们两人前世相识开始,祁衍压根没怎么在她面前摆过太子的架子。
她常常是嘴里喊着殿下,心里只当那是一个称呼,并未有过多少对上位者的恭敬。
正因为忽视了这些细节,阮卿认为祁衍还在生她的气,毕竟她今日打扮得这么好看,男人的目光却半点也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她心里含着一丝苦恼,对接下来的拜堂和合卺礼也没那么激动了。
在礼官的几次高呼声下,阮卿心情平淡地行完三拜九叩礼,
成德帝看着面前的新婚夫妻,一副老怀安慰的模样,稍微交代两句,就满意地回太极殿批折子去了。
拜堂之后他们就该入洞房,饮合卺酒,最后行夫妻之礼……
阮卿悄悄抬眸看向祁衍的脸,只见他面上没有一丝欣喜的反应,依旧像先前那样牵住她的手,与她一起走入洞房。
待到两人坐在铺满“早生贵子”的床上,昭和长公主带领几位公主和王妃进来,亲自为两人主持合卺礼。
饮下合卺酒的两人,该是彼此最亲近之人,可阮卿却只觉得祁衍离她越来越远,她甚至没办法从他浅淡的笑意中分辨出他真实的情绪。
她放下酒杯,嘴里索然无味。
长公主开心的落泪,一脸慈爱地看着两人,又多嘱咐了几句才带着其余人出去。
合卺礼之后,祁衍没在洞房里多留,只淡淡的与阮卿说一声就去了前殿宴席。
阮卿留在洞房里,等着今日进宫观礼的命妇们来拜见她。
她心里琢磨着祁衍临走前跟她说话的语气,越想越是委屈。
他竟然叫她太子妃!
那般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感情的称呼,就好像前世他对她不满时,总喜欢冷嘲热讽的叫她一声皇后。
他们之间又变回前世的样子,只剩冷漠和憎恨。
阮卿勉强笑着见完那些命妇,待她们走出去,洞房的门重新关上之后,她几乎瞬间就红了眼圈。
她知道自己最后的期待也落空了,此刻她身处之地,也许并不是祥和喜气的洞房,而是杀人不见血的刑场。
也不知在床上僵坐了多久,廖嬷嬷和碧薇端了些好克化的宵夜进来。阮卿虽然觉得饿,但也只用了一点,就食之无味的吩咐她们撤下去。
廖嬷嬷过来为她卸下沉重的凤冠,碧薇小心的擦去她脸上浓重的脂粉。
“殿下还在前殿一时走不开,太子妃只怕要再多等一会儿。”廖嬷嬷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说道。
阮卿微微颔首,心里再也没有任何期盼,只剩死灰般的寂静。
待更衣卸妆之后,阮卿便让廖嬷嬷先回去歇息,只留碧薇在这里陪她。
碧薇见她家姑娘脸上似有落寞,欲言又止。
想到太子殿下今早派十二来给她传的话,碧薇不得不狠下心来。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就在阮卿怀疑自己今夜要在洞房里化作一尊石像的时候,祁衍终于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几分醉意,眼神却清明一片,进来之后没有看向她,只吩咐小胜子伺候他盥洗。
阮卿从床上起身走过来,看着男人冷漠的神色,心里酸楚。
待祁衍转过身看向她,她牵强的笑了笑,轻轻一福:“妾一时失礼,还请殿下恕罪。”
这样说完她自己先是一怔,上一次用这种生疏客气的语气对他说话,似乎还是前世刚认识的时候。
“嗯。”男人仿佛看不出她的难过,淡然的接受了。
阮卿心中涌起一股酸涩,闭上双眼深深吸气,努力不让眼泪落下。
怕被男人瞧见,她连忙背过身去。
却只听见身后远离的脚步声,她悲哀一笑,心想自己又自作动情了,祁衍才不会关心她哭不哭呢!
“拿进来吧。”祁衍站在桌边朝外吩咐。
话音刚落,郑公公端着一个白玉托盘进来,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就躬身退了出去,碧薇和小胜子也跟着离开,寝殿里只剩一对新婚夫妻。
阮卿背对着这边,不知道郑公公拿了什么进来,她也没心情去关心。可就在这时,祁衍却开口了。
“太子妃,你猜猜这是什么?”
阮卿自嘲地勾起嘴角,这是祁衍今日对她说的第二句话,依旧不带什么温度。
从前那些柔情缱绻,难不成都是她的一场幻梦?
阮卿重整心绪,若无其事的转身走过来,看见白玉托盘里摆放着两个精致小巧的白玉酒杯,里面盛着深红色的酒液。
她面无表情的回答:“是番邦进贡的葡萄酒。”
祁衍嗤笑一声:“不对。”
阮卿眼中浮现一丝莫名,不知道他是何意。
祁衍又说:“是葡萄酒,不过孤还让人往里加了一样东西,你不妨再猜一猜。”
“我猜不到。”阮卿冷声回答,并不想再被他戏耍,面对他时也没办法一直隐忍自己的本性。
“殿下若是对我不满,可以奏请陛下赐我一封休书。”
她倔强地的扔下这句话就想走,可祁衍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如同冰冷的锁链一般缠住她的脚,叫她动弹不得。
“半日煞,太子妃可曾听说过?”
她起先有些迷茫,只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直到男人半是无奈半是嘲弄的开口:“你从桃枝那里拿到这种药,竟然不问明白它的名字和功效吗?”
一瞬间阮卿心神俱震,再也无法平静。
她记起来了,前世她稀里糊涂给祁衍端过去的那碗莲子粥里就下了一种名为半日煞的毒。
桃枝说之所以会这样取名,是因为中此毒者最多活不过半日,且要受剧痛折磨。
那么祁衍……
阮卿此刻再看向男人的脸,只觉得他平淡的眼神下藏着刺骨的冷意。
她轻轻一笑,神情悲戚地缓缓问出口:“殿下是想杀我吗?”
祁衍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转过身去说道:“孤这么做,不正合你的意吗?”
“从你察觉到我拥有前世的记忆之后,不就在担心我会向你复仇吗?如今,孤是在成全你。”
阮卿脸上血色全无,一时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能伸手扶着桌边,才不至于跌倒。
祁衍听到身后的动静,身形一动,却强忍住要回头的动作,继续无情开口:“你不是早就做好准备了,为何还表现得这般慌乱?孤竟不知道,阮姑娘原来怕死。”
“孤为了你可是特地去了一趟慎刑司,向桃枝要来这半日煞的配方,再让人分毫不差的做出来。”
“怎么,你不领情?”
阮卿摇头,一颗心竟然渐渐平静下来。
是啊,她该感到轻松才对。
自从知道祁衍和她一样,也记得前世所有的经历,她就想到了会有这一日。
面对他,她总是觉得自己不配。
不是因为身份地位的差别,而是因为她曾亲手杀过他,是个恶毒的行凶者。
一个被她杀死过的人,有何理由爱她?
正因为始终想不通这点,她陷入了摆脱不了的纠结之中。
就像今日这场大婚,她一面幻想着能与祁衍相爱相伴一直走下去,一面心中又充满了恐慌,生怕这是一场梦,待到梦醒之后,看到的是对她深恶痛绝的祁衍。
他们是注定难得圆满的。
阮卿心里没怎么挣扎就认命了,她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殿下怎么让人备下两杯酒,你应当知道,我的酒量不好。”
“两杯,我可是会喝醉的!”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好像是在对他撒娇一般。
祁衍用尽全力在克制,才忍住没有冲过去抱住身后那只脆弱到极致的小猫。
他想这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让阮卿为他伤心。
似乎下定决心,他用淡漠的声音开口:“孤给你一次机会,这两杯酒一杯有毒一杯无毒,你选一杯。”
阮卿声音轻颤地问:“选了之后呢?”
祁衍答道:“不论你是生是死,前世的事一笔勾销,我原谅你做下的一切,包括最后那碗毒粥。”
阮卿点了点头,眼泪喷涌而出,抽噎不止地说:“好,这样就好。”
她伸出手,在两杯酒之间略作犹豫,最后拿起左边那杯,仰头闭目饮下。
祁衍听到她吞咽酒水的声音,轻叹一声转过身,正当他迈步走向她时,阮卿眼神中闪过一抹决然,在放下酒杯之后,动作飞快地又拿起另一杯酒,毫不迟疑的饮下。
她这是生怕自己选了无毒的那杯结果死不了吗?
“卿卿!”祁衍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她揽在怀里,心里尖锐的痛意蔓延至身体各处。
她究竟聪明在哪里?一个傻子罢了!
这个傻子一点都不懂他的心,也不知道就算死在她手里,他也是甘之如饴的。
阮卿此时还没什么痛苦的感觉,只是头晕眩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毒药已经发挥了作用。
“祁,祁衍,我好像要死了。”她哭着靠在他怀中,仍旧不放心地揪住他衣襟问:“你真的原谅我吗?”
祁衍抱紧她,认真的点头。
见她眉头紧蹙,似乎很难受的样子,祁衍焦急问道:“卿卿,你哪里难受?”
阮卿晃了晃头,面露伤心地说:“我的头好晕,是不是那毒起效了?”
说着,她抓住男人不愿放手:“祁衍,你抱抱我,再抱一抱我,我好怕……”
祁衍沉默良久,再也憋不住笑了一声。
“孤往那两杯酒里掺了一半的解千愁。”
“就你这点酒量,还敢一次喝两杯,不晕才怪呢!”
阮卿:“……”
“所以是你骗我!”
她睁着圆溜溜的猫眼瞪了他好半响,祁衍好笑道:“怎么,你心里不就是觉得欠了我的,总想跟我扯平吗?”
“那这次就算扯平了!”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阮卿心里时刻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消失不见,身心一下子放松下来。
她晕乎乎的往男人怀里钻,紧紧抱着他劲瘦的腰身,一点都不知道自己这样无意识的勾引有多让人把持不住。
祁衍低头看着她绯红的脸颊,迷离的目光,色泽诱人的嘴唇……
无一不在引诱他心里那头猛兽挣脱控制,露出獠牙,将她彻底拆吃入腹。
“卿卿,咱们来研究一下你那话本。””
第一回是不是说,阮小猫绑住祁虎,骄傲的骑在他身上……”
第104章
话本?
阮卿身子一僵,酒意醒了大半,从男人怀中抬起头,美眸含怒地看着他。
“好啊,我就说今早醒来怎么没找见那话本,原来殿下又来我的闺房做贼了!”
祁衍但笑不语,阮卿转而又想起来,晨起之时碧薇还说东西都帮她收起来了,如此看来也是在为这厮遮掩。
“你连我的碧薇都收买了!好可恶!”阮卿轻哼一声,不满地推开男人。
可是她那点力气连给男人挠痒痒都不够,祁衍笑了一声,拦腰将她抱起来就往床那边走。
阮卿想起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心尖都颤了颤。
虽然有过经验,但这辈子到底还是第一次,她难免有些紧张。
而她一紧张,就忍不住用力掐男人的肩膀,祁衍轻嘶一声,笑道:“太子妃急什么,等会儿在床上孤让你掐个够。”
这会子听他叫自己太子妃,又是另一种意味了,听得人面红心热的。
“你不许说!”阮卿愤愤地捶他一下,眼角眉梢都带上了一点羞恼。
这时祁衍已经将她放在床上,眸色幽深地盯着她,如同一只猛兽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他俯身压下,双手撑在床上,将阮卿困在他的双臂之间,怕她逃跑似的。
“你都写了那么厚一本话本,我说两句又怎么了?”
阮卿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不得不仰头往后躲避,脸色红得像被蒸熟的虾子一般。
“谁,谁写了,那是我花钱买的!”
她打定主意不想承认,连狡辩起来的模样都可爱极了。
祁衍忍俊不禁,故意追问她:“哦?从哪买的,孤回头让人再多买几本,必得是这话本的作者亲手写的,到时候都送给太子妃。”
阮卿扭过头去:“不必了,我不是很爱看那些。”
男人轻笑着捏住她的下巴使她面对自己,凑近她的唇开口:“不爱看吗?可孤见那话本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痕迹,定是被人常常翻阅所致,也不知是谁将它放在枕下,每到夜里就拿出来反复翻看,以慰相思之苦。”
被说中了心事的阮卿气急,像一只炸毛的猫一般在男人怀里挣扎起来。
“哎呀,你放开我!”她气呼呼的道:“妾今夜要去偏殿睡,殿下自便吧。”
祁衍抓住胡乱扭动的女子,抱着她一起倒在床上,阮卿几次想逃走,都被他捞回来,两人在床上翻来滚去,很快就衣衫凌乱,呼吸急促。
阮卿累得趴在祁衍身上,香汗淋漓,寝衣半褪,连半边肩膀都露出来,在红色寝衣的衬托下更显肤白胜雪。
祁衍盯着她露出的肌肤,目光逐渐放肆。
阮卿连忙要把散落的寝衣拢回肩上,谁知男人却厚着脸皮抬起手,用发烫的手掌抚着她的肩膀,关心道:“太子妃冷吗?孤来给你暖暖?”
他无赖起来,当真是可恨!
阮卿面色绯红的瞪了他一眼,总觉得自己这样子太被动了。
同样都是重生的,凭什么祁衍在这种事上就游刃有余,而她却羞涩别扭。
不行,她不能被这厮轻易拿捏。
想到这,阮卿把心里的束缚统统丢掉,不知何时,一只手已经来到男人的脖颈,对着喉结周围轻柔暧昧的抚摸撩动,另一只手则缓缓往下,触及他的腰腹。
祁衍的呼吸声顿时变重了,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
阮卿弯起嘴角,凑到他耳旁,张嘴轻咬他的耳朵。
“卿卿……”他声音急切的唤她的名字,同时揽住她的腰,让她与自己更加贴近,不留一丝空隙。
“你想做什么?求你了,别折磨孤!”祁衍的语气中充满了难耐和乞求。
阮卿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吻,开口的声音带着一点蛊惑的味道:“殿下还记得阮小猫将祁虎绑起来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祁衍胡乱地点了点头,但他哪还有心思回忆话本里的情节,只想将怀中四处作乱的女子按住,再狠狠地……
“既然这样,殿下可要配合我,闭上眼睛,一下都不许动。 ”
祁衍听话的照做,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心里一阵燥热。
可阮卿却不是如他所想的那般在解开衣衫,而是伸手扯过床边的一条红绸,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将他双手绑在床头。
做完这些,她得逞的微微一笑,双手捧住男人的脸,表情故作凶恶道:“让你偷我的话本!活该!”
祁衍睁开眼,眸中含着一丝无奈,声音有些不稳的开口:“怎么,太子妃是要先跟孤算账吗?”
“当然!”
阮卿神情得意地看着他,“殿下最好快点把那话本还我,不然我可就不客气了。”
祁衍笑道:“奇怪,那不是卿卿为孤准备的生辰礼物吗?哪有讨回去的道理?”
阮卿这下算是明白了,碧薇那丫头大概把一切都跟祁衍说了。
还有今夜这毒酒二选一的把戏,祁衍把她的心思料得分毫不差,或许也是碧薇给了他提醒。
她并不怪碧薇,因为这两个月以来她的难受都被碧薇看在眼里,碧薇是真的心疼她,想帮她解开心结。
阮卿释然笑道:“这么说那些木雕殿下也都看见了?”
祁衍很干脆地承认:“自然,孤都让暗卫搬回来摆在书房了。”
阮卿蹙眉看了他许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放开他。
她不着急,祁衍可多一刻都等不了,心爱的女子衣衫单薄的趴在他身上,之前还对他刻意撩拨,上下其手,更别说他们如今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既然如此,那他还忍什么?
祁衍眸中闪过一抹幽光,一边说话分散阮卿的注意,一边悄无声息地挣脱绑住他双手的红绸。
“其实孤把话本藏在咱们的寝殿里了,就在这张龙凤床上,不信你去被子底下翻翻。”
阮卿信以为真,翻身下来,跪趴在床里面掀开被子翻找。
却不知道身后的男人已经丢开红绸,恶狠狠地朝她扑上来。
阮卿躲闪不及被扑了个正着,男人从背后将她搂在怀里,滚烫潮湿的吻沿着她的颈侧一点一点向下,渐渐带走了她的理智。
情迷意乱间,她听到男人故意学着她话本上的一句话。
“小猫妖,虎哥哥会好好疼你的。”
阮卿抗拒地咬了一下他的肩膀,只听他闷哼一声,叹息道:“孤错了,其实应该换个说法。”
他埋在她颈侧呼吸粗重地低语:“卿卿乖,衍哥哥疼你。”
……
*
谢氏别院里,谢容缜独自来到照影轩的卧房中。
屋内没有点灯,到处都黑漆漆的。但这照影轩中的每一个陈设物件,他都无比熟悉,就算看不见也都记得它们摆放的位置,所以一路走来半点都没有磕到碰到。
别院这里的照影轩,是他按照定国公府里的照影轩原样重建的,里面的一应陈设也都是从国公府搬出来的,并没有改变一分一毫。
可即便如此,这里还是留不下任何一点阮卿的痕迹。
自从照影轩重新建成,谢容缜已经来这里看过无数次,也无时无刻不在幻想,将来有一日阮卿还可以回到这里。
然而上次在明光寺,阮卿毫不留情的一巴掌终于让他醒过来。
她不会再回到自己身边了。
仅凭过去的情意和牵绊,无法让她回心转意,她就像梦里预示的那般,与自己渐行渐远,最终走向太子祁衍。
谢容缜想不明白梦境因何出现,毕竟梦里发生的事与现实虽然走向一致,却有太多不同。
譬如在那梦里,阮卿是去东宫做太子侍妾,谢氏与定国公府未曾败落,她依旧唤着他表哥,可见她并不知父兄是被谢家所害,心里也没有怨恨他。
不,怨恨还是有的,梦里的阮卿对他执念颇深,却始终得不到他的任何回应。
谢容缜耳边似乎又响起阮卿在雨中哭泣的声音,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拧过,疼的没了知觉。
“原本不该如此的。”他仿佛陷入了某种魔障之中,一直低声重复这句话。
顾舟等在外面,听到里面的声音,忍了许久还是推开门走进去。
“大人,求您别再执迷不悟了,阮姑娘已经是太子妃了,您就把关于她的一切放下吧。”
自从那日谢容缜肿着半边脸形容狼狈的回来后,顾舟就发现他疯的更严重了。
夜里他要么整夜不睡,要么就点上安神香,命令任何人不许吵醒他,一直睡到日上三竿。为此他还有好几次耽误上朝,受到陛下申饬。
至于夜不能寐的那些日子,他就独自一人待在照影轩里直至天亮,大多数时候他都是沉默的,但偶尔也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顾舟听过几回,与今夜差不多,都是什么“本不该如此”,“你心悦的人明明是我”这些话。
每次听到这些,顾舟都很想反问一句:“您早干什么去了?”
阮姑娘在国公府住了两年,但凡有心,也该跟人家说清楚,求得人家原谅,早些将人家的父兄从流放之地接回来一家团聚。
但这些亡羊补牢的事,他的主子一件也没有做过。
既然从前那般无情,就该彻底斩断情丝,总好过今日悔的肝肠寸断。
“大人,您和阮姑娘之间或许是天意,有缘无分,您就接受吧。”顾舟知道自己劝了也是徒劳,不过是尽个下属的本分罢了。
听完这句话,谢容缜本来死水一般枯寂的眼神骤然一变,他发出一阵冷笑:“天意?”
“我只信事在人为!”
“若是没了太子,她自然也做不成太子妃。”
听着谢容缜阴冷无比的声音,顾舟不禁感到头皮发麻。
过了许久他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从身上掏出一封信交给谢容缜。
谢容缜已然恢复平静,淡漠的问:“从哪来的?”
顾舟道:“凌州那边送来的,属下事先看过,是大皇子说这一季新收的瓜果很香甜,特送两筐来给您尝尝。”
谢容缜捏着信眼底浮现一丝笑意,吩咐道:“放到我房里吧。”
顾舟本来以为他还要继续留在这里,谁知谢容缜却拿着信离开了。
他心里很是惊奇,难道大皇子送的两筐水果竟然如此要紧吗?能治得住主子发疯?
*
翌日,阮卿醒来后只觉浑身酸软,再一看身上满是还未消退的痕迹,简直像是受了一场虐待一般。
昨夜她使尽浑身解数地撩拨祁衍,就只是为了绑住他,让他在床上吃一回憋,没成想他毫不费劲地挣脱了不说,还抓住自己狠狠地报复回来。
早知如此,她不如躺平任他施为,也不至于勾起那厮的兴致,折腾她一整夜,直至天将亮起才放过她。
她睡得不安稳,惦记着中午要和祁衍去太极殿,陪着成德帝一起用午膳,所以没两个时辰就醒了。
阮卿还像往常一样,习惯的开口叫碧薇,结果碧薇是进来了,但她身后还跟着一串人。
“给太子妃请安!”
阮卿仔细一看,碧薇身后那几个女官皆是之前祁衍送来帮她管宫务的。如今她成了太子妃,这些女官又随着她进了东宫。
都是熟悉的人,阮卿心里也自在些,道了声免礼。
结果这些人刚起来,廖嬷嬷和珍姑姑来了,进来的第一件事也是向她问安。
阮卿也不是不习惯,就是觉得这样有点累,于是笑着说:“以后不是逢年过节,请安就免了。你们各司其职,做好本宫交代的事即可。”
众人都应道:“谨遵太子妃吩咐。”
阮卿让女官们先退下,问廖嬷嬷有什么事,廖嬷嬷捧着一个锦盒来到她面前,阮卿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当初成德帝赐给她的玉佩。
先前她在东宫听到祁衍说出的气话,以为他们要分开,便把玉佩悄悄放在祁衍的寝殿门口,如今他是又还给她了。
“太子妃收下吧,以后可再不能轻易丢下这玉佩了。”廖嬷嬷一脸郑重地把锦盒放在她手上。
阮卿抚摸着锦盒上的花纹,眼含笑意
点头。
眼看时辰要到了,阮卿让碧薇和廖嬷嬷为她梳妆,上妆上到一半,她才想起问:“太子呢?”
廖嬷嬷和碧薇都摇头说不知,阮卿正纳闷呢,就听到一声轻笑:“怎么?孤才离开一会儿,你就如此想念?”
阮卿气得怒瞪了一眼站在门口好整以暇的男人,廖嬷嬷和碧薇都忍笑,赶紧给阮卿上完妆,将她披散的头发盘成发髻,又戴上金钗步摇等发饰,待到最后要帮阮卿更衣时,祁衍在门口终于等得不耐烦了,挥手让碧薇和廖嬷嬷先出去。
等人都走了,他一只手背在身后朝阮卿走过来。
阮卿轻飘飘地横了他一眼:“你让她们出去,谁帮我更衣啊?”
祁衍被女子这一眼瞪得浑身酥麻,心跳都加快了。
他几步就来到阮卿面前,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抱起来往床边走。
阮卿小声惊呼,含羞带怒地捏住他耳朵:“大白日的你做什么?别带累了本宫的名声!”
祁衍抱着她笑了好一阵,才把人放床上,贴近她耳旁开口:“太子妃息怒,我也没想做什么,就是问问你身上还疼吗?我刚去太医院找张院判拿了药膏回来。”
阮卿愣了半响,反应过来之后脸色瞬间红透了。
她瞪着眼前的罪魁祸首,气得说不出话。
以后张院判再过来请脉,她只怕要先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的太子妃威仪,都被这混账给毁了。
“你,你出去!”
阮卿从他手里夺来药膏藏到身后的被子里,同时愤怒地伸出脚踹向他的小腿。
祁衍吃痛地哼了一声,却是不躲开,反而抓住她的脚在脚踝处轻啄一下。
“我出去了,谁来伺候太子妃?”他无赖的笑道。
第105章
阮卿被太子殿下尽心尽力地“伺候”一回,差点就误了去太极殿用午膳的时辰。
两人来到太极殿时,成德帝早就派徐公公在门口迎候,一见到他们,徐公公就眉开眼笑的行礼。
“老奴给太子和太子妃请安了!”
祁衍伸出手虚扶了他一下,阮卿温婉一笑道:“徐公公不必多礼。”
徐公公看见他们夫妻俩站在一起,简直不能更般配了,于是笑得更加开心。
“二位殿下请随老奴来,陛下早已在偏殿等着了。”
徐公公领着两人往偏殿走的时候,成德帝已经不知道第几次踱步到门口,仿若不经意地站在那向外张望。
小福子跟在皇帝旁边伺候着,心里纳罕,在太极殿当差这么久,他还从没见过陛下露出这般沉不住气的模样呢!
说起来陛下作为天子,在第一次正式见到自己的儿媳之前也会紧张吗?
小福子心思飘远,不由开始走神,结果这时候成德帝叫他,他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地回道:“陛下,太子和太子妃应该快到了,您再……”
成德帝不悦地皱眉:“谁问你这个了?”
小福子脸色一白连忙要跪下请罪,成德帝摆手:“去库房,把上个月苏州新进贡的那套青玉茶具拿出来。”
见成德帝没有要罚他的意思,小福子赶紧应了一声,抹着汗往库房跑。
那套新贡上来的青玉茶具小福子是见过的,晶莹剔透,小巧别致,陛下喜欢的不得了,一直舍不得拿出来用,没想到今儿倒是要给太子和太子妃先用了。
小福子紧赶慢赶地把那套青玉茶具送到御茶房,命茶房太监午膳后沏好茶送到偏殿。他回去的时候,太子和太子妃已经站在偏殿里向成德帝请安了。
祁衍一向不喜欢这些虚礼,进来后刚想像从前一样敷衍地弯一下腰,随便说一句“见过陛下”之类的话,怎知他身边的女子竟然礼数周全的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