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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谋(重生) 虞宵 25550 字 6个月前

“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福金安。”阮卿声音清脆地开口。

一声父皇,叫得成德帝愣了半响,脸上满是激动和感慨。

再一看他的好儿子还像个木头似的站着,不请安就算了,甚至依旧不愿意开口叫他一声父皇,成德帝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了。

阮卿察觉到成德帝的表情有些僵硬,心里叹气,这父子俩之间的矛盾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

原本她以为这辈子没有其他人从中挑拨,父子俩的关系就能恢复如初,谁知却不是这样。

现下他们虽然算是和好了,但离真正的父慈子孝还差得远呢!

成德帝的眼神中有着藏不住的失落,阮卿心里着急,于是抬手轻轻扯了一下祁衍的衣袖。

祁衍一脸莫名地看向她,阮卿朝他使眼色,他装作看不懂,这一举动彻底将阮卿给惹火了,重重地在他腿弯处掐了一下。

他倒抽一口凉气,只得顺着她的意思跪下,还算恭敬地道了声:“儿臣参见陛下。”

她无论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只是始终叫不出那一声父皇。

阮卿也知道他心里芥蒂未消,所以没再难为他。

成德帝将两人的小动作全看在眼里,心里那点失落早就消化干净,毕竟他这儿子天生反骨,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起来,都过来坐下用膳吧,不必拘礼。”

一顿午膳用完,气氛和乐融融,都是阮卿在父子俩之间调和,成德帝心里对这个儿媳可是满意极了。

茶房太监端上用那套青玉茶具沏的茶,阮卿见成德帝目光偷偷瞄着祁衍,像是很在意他的评价,结果祁衍看都不看一眼,只是一直专注地盯着阮卿头上轻晃的步摇。

阮卿心中无奈,只能替他开口,绞尽脑汁地夸赞面前的茶具。

成德帝听得欢喜,渐渐地就把放在祁衍身上的目光收回来,赞许地看着阮卿。

瞧瞧,还得是儿媳的眼光好,能看出这套茶具的不凡。

成德帝一高兴,干脆把这套青玉茶具赏给阮卿了。

不仅如此,在两人要告退时,成德帝还对阮卿说道:“以后就由太子妃执掌凤印,管理后宫。”

阮卿郑重其事地跪地谢恩:“儿臣领旨,必不会辜负父皇信任。”

从太极殿出来,祁衍还要去一趟明政殿听六部议事,从漳州回来之后他就正式参政了,哪怕是大婚次日也不得停歇。

阮卿乘着步辇路过御花园时,见里面各种花开得正盛,就不急着回去,带着碧薇和十二进园子赏花。

小胜子领着其余宫人落后在几步开外,怕影响了阮卿的好兴致。

在御花园里才逛了不久,阮卿就听到两道熟悉的声音,其中一个是三公主,另一个则是江婉沁。

前者被成德帝罚去做农活一年,而今不过才过了半年,她的声音听起来就疲惫干哑,再也没有从前的嚣张气焰。

至于后者,据说才病了一场,如今倒是挺精神的,还有心思撺掇三公主找事呢。

“殿下,您如今虽在受罚,但陛下也没有下旨减您的份例。御膳房竟敢故意克扣,焉知不是有人背后操控,想让您身子垮掉,最后再无声无息的死在宫里。”

三公主吓得面色发白,声音颤抖:“你是说……”

江婉沁怜悯的叹息:“你想想,

以前你把太子妃得罪的那么狠,她一朝得势,岂能再容你?”

三公主恐惧地搓了搓手臂,差点哭出来:“可是,我毕竟是公主啊,是父皇的亲生女儿,她还想杀了我不成?”

“您是公主,但她可是太子心尖上的人,您是不是忘了当初因何被罚,只要太子听她的话,要找您的麻烦还不简单。”

江婉沁的一番话把三公主吓得不轻,抓着她的手问她该怎么办。

“事已至此,您只能去求陛下。”

三公主慌忙点头:“我这就去。”

但她才站起来就被江婉沁拦住,“我的傻公主,您可不能这样去,殿下就听我的,回去先把自己饿得病一场,再将被克扣的事闹开,到时陛下必然心疼,说不定还会迁怒于太子妃,治她一个疏忽管理的罪责。”

两人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压得极低,不站在旁边根本就听不清楚。

可谁让阮卿今日身边带的是云十二,她是暗卫出身,如今虽然做了阮卿的贴身宫女,一身本领却没荒废,早就把两人故意压低声音说的那几句话告诉阮卿。

碧薇气得要冲过去骂人,阮卿将她拉回身边,微微一笑。

“姑娘,您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阮卿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径直带着众人走到正在密谋的两人面前。

她出现的突然,三公主和江婉沁惊叫一声,脸色十分精彩。

三公主这半年早就被接二连三的事吓破了胆子,一见到阮卿不仅提不起气势,还浑身发抖。

“见过,见过太子妃。”三公主率先低头行礼。

江婉沁压下心中的百般不甘,僵硬地问安:“臣女给太子妃请安。”

阮卿含笑看着两人,却不叫起,而是问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不如当着本宫的面重复一遍。”

三公主惊慌地抬起头,自然以为阮卿听到了她们说的话才会这样问。

江婉沁也慌了一瞬,但转念一想,她方才用那么低的声音说话,阮卿又不是站在她身边,怎么可能听到,于是搪塞道:“只是说起一些时样的手饰和布料。”

阮卿似笑非笑道:“是这样吗?三公主?”

三公主点了点头,以为能就此敷衍过去,谁知阮卿却神色一冷,厉声说道:“三公主,你最好对本宫说实话,否则……”

“本宫也许真会考虑江姑娘的建议,让你死在宫里。”

说到“死在宫里”四个字时,阮卿只是做了个口型,并没有真的说出来,但三公主还是看明白了,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阮卿让十二去扶她起来,三公主看着阮卿阴沉的脸色,哪里还敢隐瞒,将江婉沁对她说的话完完整整的说了出来。

“大声点,本宫听不清,想必江姑娘也没听清吧。”

阮卿嘴角轻弯,面上带着一丝明显的嘲讽。

江婉沁脸上早已没了血色,萎靡跪在地上,惊恐地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三公主听话的大声又重复了一遍,阮卿笑着问:“江姑娘,你听清了吗?”

江婉沁绝望地点头。

“那么,你可知罪?”

这道声音高贵不可侵犯,而她在这个女子面前就如同可以被随手处置的蝼蚁一般,江婉沁第一次意识到,两人的身份已经天差地别。

“臣女,臣女……”就在她慌乱的说不出话时,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官走过来,对着阮卿行礼。

“启禀太子妃,西山行宫传来消息,太后娘娘病重,如今銮驾已经在回宫的路上了。因太后娘娘身边缺一个妥帖的人照料,特命江姑娘前往建章宫侍疾。”

这么巧,太后偏偏在她要发落江婉沁的时候回宫了。

阮卿认出眼前这位是太后留下掌管建章宫的女官,只得暂时作罢。

不过太后突然回宫,是真的病了,还是另有所图?

第106章

“既然是太后有命,嬷嬷就把江姑娘带走吧。”阮卿的目光淡淡落在江婉沁身上,脸上并未显出丝毫不满。

那女官又对她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走过去扶起江婉沁,“江姑娘,请随奴婢前往建章宫吧。”

江婉沁点点头,劫后余生般的长舒一口气,起身跟着那女官离开。

三公主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心中更是绝望。

“三公主。”

听到阮卿叫她,三公主身子一抖,惶然不知所措地看向她。

“太子妃,我,今日的事是我错了,求你大人有大量……”

三公主从前性情骄横跋扈,这样服软的话她是绝对不会说的。但经历过被罚,她的母妃又被降位幽禁,这几个月宫人对她的态度表面上没什么变化,背地里却多有怠慢。

内务府送来的布料总是宫里其他主子挑剩下的,御膳房送来的膳食也是以素菜居多,很难见到荤腥。

她气不过叫身边的大宫女去找膳房总管,却被总管阴阳怪气地挤兑回来。

她实在太委屈了,偷偷去永安宫见她的母妃孙贵人,母妃却哭哭啼啼,只叫她隐忍,等受罚结束,赶紧去求父皇把她从宫里嫁出去。

不过半年时间,她就从宫里最风光的公主变成了连宫人们都瞧不起的边缘人。

许是看父皇一直没有想起她,近来御膳房更加过分,就连送来的素菜都是不新鲜的。

父皇不肯见她,她在宫里又没有别的倚仗,这才走投无路给昔日伴读江婉沁写信,请她进宫来给自己出个主意。

没想到两人刚谋划好,就被阮卿逮个正着。

三公主觉得自己今日真是倒霉透了,怎么就偏偏被阮卿给听到了呢,接下来阮卿肯定会指使宫人更加苛待她。

即使心里认定阮卿不会放过她,三公主还是不断地说着软话,因为她确实没有别的办法。

“够了。”阮卿打断她一连串的认错讨好,看着她那张尽显憔悴的脸,微微蹙眉。

三公主瑟缩一下,惧怕地低下头,想象着阮卿会如何羞辱她。

谁知阮卿却对她说:“有人克扣你份例一事,本宫会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至于今日之事……”

三公主紧张的屏住呼吸,等待头顶悬着的刀落下来。

“念你尚未做出对本宫不利的举动,此次就不追究了。但若再有下次,休怪本宫无情。”

三公主简直不敢相信,阮卿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了。

阮卿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三公主在她那双眼眸里没有看到任何厌恶或是恨意,从始至终就只有淡漠而已。

她终于意识到,以前是她一味地咄咄相逼,其实人家根本就没有将她看在眼里。

“太子妃,我以后绝不再与你为难。”三公主追在阮卿身后说道。

阮卿轻笑:“最好如此,只要你不来惹我,那便相安无事。”

回到东宫后,碧薇仍然不解,追问阮卿:“姑娘,三公主以前害过你,你还原谅她?”

阮卿笑道:“谁说我原谅她了?只不过是不想计较罢了。再怎么说,她也是父皇唯一留在身边没有出嫁的女儿。”

只当是让成德帝少些忧心吧。

三公主的事不值一提,真正让阮卿心里不安的是,江太后从行宫回来了。

前世她从未见过太后,只是从其他人嘴里听说,这位太后娘娘十分强势,有着雷霆手段。在成德帝即位初期,她把持朝政,扶持世家,无论前朝还是后宫,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直到成德帝长大亲政,渐渐收回自己的权力,江太后才退居后宫,不再锋芒毕露。

再后来淑妃出事,成德帝血洗参与其中的世家,不久后江太后便提出要去行宫静心礼佛,成德帝也答应了。

从那以后,十几年过去,江太后在行宫里不问世事,专心礼佛,好像看破红尘一般。

可阮卿却觉得,一个曾经如此追求权力的人,不会那么容易就看开一切,去过青灯古佛的日子。

晚膳时祁衍回来,阮卿把江太后要回宫的消息告诉他,他却早已经知道了。

“太后突发恶疾,行宫的太医束手无策,前两日便往宫里传信,说要回宫医治。”

提起这件事,祁衍神情冷漠,看得出来他很不喜欢江太后。

阮卿道:“西山行宫距燕京也就几日的路程,最迟后日,太后就该回宫了。”

祁衍略一皱眉道:“关心她作甚,明日是你回门的日子。一会儿先去东宫库房里给你的父兄挑几件礼物才是正经事。”

阮卿无奈一笑:“回门的礼物我早就让人备下了。”

她能感觉到祁衍不想多谈太后回宫一事,所以在跟她岔开话题。

既然他不想说,那她便不多问了。

很快到了入睡的时辰,阮卿白日虽然被祁衍逼着用了药膏,但身上还是有些难受。

她打定主意,今夜绝对要和男人保持距离,免得

他控制不了,再对自己胡作非为。

这么想着,她先是故意拖延,等祁衍在床上躺好,她才去卸妆沐浴。

回来后一看,祁衍果然已经睡着了,她心头一松,慢慢走到床边,尽量放轻动作地爬到床里。

钻进被子里时,她听到男人翻身的声音,紧张得好半响都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确定男人不再有动作,也没有醒过来,她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放心地闭上眼睛。

然而就在这时,耳旁传来男人的轻声嗤笑:“卿卿在怕什么?孤难道会吃了你不成?”

阮卿意识到他定然是一直醒着,只不过装睡骗她罢了。

她语气微恼:“那可说不准呢!你离我远些,明日还要回门,我可不想在父亲和兄长面前丢脸。”

祁衍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说道:“怎么会丢脸呢?孤已经把东宫库房里最珍贵的名画古籍都添到太子妃的回门礼单上了,若是还不够……”

阮卿伸手捂他的嘴:“谁跟你说这个,我是让你今夜不许碰我,睡觉!”

她说完这句话,身后的男人安静了好一会儿,就在阮卿以为他终于睡着时,他又试探着挨上来,手不老实地从她寝衣的下摆伸进来,一直往上。

阮卿忍无可忍,在被子里踢了他一脚。

男人痛哼一声,把手缩回去,委屈巴巴地开口:“孤抱着你睡也不行吗?”

阮卿深知他的本性,一点也不心软,冷声说:“不许!”

男人伤心地叹了声气,身体挪开不再紧挨着她。

阮卿等了一会儿,发现他这次真的听话了,于是安心睡下。

直到半夜,她被一阵喘息和呓语吵醒,睁开眼睛望向身旁,只见男人浑身颤抖,像是在用力挣脱着什么。

“母妃,不要……”

“放开她……”

“母妃不是妖怪,妹妹也不是,你们都是坏人。”

“太后,开门,求你了……”

他陷入了深深的梦魇,说出口的每一句梦呓,都绝望的让人心颤。

阮卿抬手抚上他的脸,发现脸上满是冷汗和泪水。

这样的祁衍她其实是很熟悉的,因为前世他也经常做着同样的噩梦,有时候还会忍不住攻击身边的人。

“杀了你们……”

“杀了,都杀了……”

他深陷痛苦之中,而前世的自己又是如何做的呢?

一开始为了讨好他,自然是小心安抚,可是在祁衍有一次差点掐她脖子之后,阮卿就再也不敢在他发噩梦时靠近,而是躲去偏殿自己一夜安睡。

祁衍从未怪过她的躲避之举,甚至第二日还会耐心跟她道歉,说自己吵到她睡觉,希望她别因此害怕他。

阮卿想起这些,心中满是愧疚和心疼。

“祁衍。”她抚摸着男人的脸,小声唤他的名字。

可是男人依旧在颤抖,嘴里发出无助的低泣。

“母妃……母妃……”

阮卿不顾他的挣扎,伸出双手将他整个上半身都抱在怀里,让他的头紧紧贴在自己胸前。

她温柔地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拍哄。

“阿衍不怕,我在这里,永远都在。”

听着她柔和的声音,被她温软的身体包围,男人终于慢慢从噩梦中脱离,呼吸平缓的睡熟了。

阮卿维持着抱他的姿势,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翌日一早,祁衍醒来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困扰多年的头痛好像一下子就消失了,他难得没有起床气。

正在他要起身时,却发现身旁的女子竟用着保护的姿势,将他上半身都抱在怀里。

祁衍本来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昨夜她不还冷漠无情的不愿意让他抱着睡吗?

怎么一觉睡醒,反而变得这么缠人了。

就在他茫然不解时,女子似是察觉到他动了,半梦半醒间轻轻拍他一下,小声嘟囔道:“别怕……”

祁衍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定是他昨夜又梦魇,将阮卿吵醒,所以她才会抱着自己。

他隐约还记得自己梦到了什么,以往在这个梦里,他只会害怕,愤怒,狂躁的想杀人。

但昨夜的梦里,他却听到一道温柔的声音在安抚他,梦里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她伸出手拉着他一直朝有光的地方跑,最终带他逃出噩梦的迷障。

那只手很暖,那道身影在梦里一直坚定的保护着他。

他知道,那是他的卿卿。

祁衍心口滚烫,脸埋在女子颈侧,嗅着她身上的清甜气味。

阮卿感觉到脖颈发痒,嘤咛一声醒过来,不满道:“你做什么呀,我还没睡够呢。”

祁衍闻言笑着哄道:“嗯,你继续睡,孤不吵你。”

阮卿心里一阵无语。

不吵她难道指的是这样?

嘴唇贴着她的脖颈,时不时地舔吮一下。

双手紧紧将她箍在怀里,用力到让她喘不上气。

还有那……

阮卿一张脸羞得通红,感受到男人身上的热度,她也难以再冷静,最后只能半推半就地顺了他的意。

出宫前往阮家的路上,阮卿身上还软绵绵的,祁衍这厮正好有理由不骑马,坐在马车上陪她。

他们带的回门礼几乎要把阮家几个库房给堆满了。

阮修齐和阮子钰震惊地看着一箱箱的礼物被抬进府里,嘴都快合不上了。

阮卿和祁衍只在阮家用了一顿饭就回到宫里,因为他们收到消息,太后已经回宫了。

阮卿在门口和父兄告别时,并未有太多不舍,只因祁衍早就承诺过,以后会陪她时不时回家小住一日。

马车到皇宫时,天色突然转为阴沉,闷雷声隆隆地响起,预示着一场大雨将至。

阮卿微微蹙眉,心情也随之沉重起来。

这时祁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别怕。”

阮卿怔了怔,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回应道:“嗯,没什么可怕的!”

第107章

阮卿本以为江太后回宫必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没想到一个月过去,前朝和后宫皆是一片平静。而江太后似乎真的病得很重,张院判带着太医院所有的太医商议诊疗之策,依旧收效甚微。

成德帝为此大动肝火,倒不是说他有多么孝顺江太后这个养母。而是朝野内外皆知他与江太后母子失和,若是太后真在此时病逝,他也很可能落下个不孝的名声。

为此成德帝决定张贴皇榜,广征天下名医,只要能医好太后的病,必能获得重赏。

皇榜张贴几日后,真有不少民间医者揭榜进宫为太后诊治,可惜他们都无能为力。直到一位云游的僧人揭下皇榜,仅用了几个时辰,就让太后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又过了两日,江太后竟彻底痊愈了。

“那位净尘大师的医术当真如此高明?宫里那么多太医都治不好太后娘娘的病,他才用了两日就让太后娘娘病痛全消了?”

碧薇一边给阮卿梳头,一边纳罕地说起这事。

阮卿心里总觉得太后这场病不简单,摇了摇头道:“太后的病好了,宫里只怕要不太平。”

廖嬷嬷见她面含担忧,忍不住开解道:“太子妃不必太过忧心,太后再有手段,如今做主的还是陛下,咱们东宫应该不会受到波及的。”

阮卿轻叹:“但愿如此吧。”

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一种不详的直觉,只怕江太后野心不减当年,必要再次掀起风浪,而她和祁衍无可避免会卷入其中。

更衣梳妆之后,阮卿起身淡淡开口:“走吧,去建章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江太后身体好转已有几日,阮卿之前去过一次建章宫,被太后身边那位芳姑姑客气地挡回来了。直到昨日傍晚,芳姑姑过来东宫委婉地告诉她,太后娘娘已无碍,该去向她老人家请安了。

阮卿正要出门,不料祁衍这时从明政殿赶回来,说要陪她去建章宫。

她心知这男人是怕她面对江太后会吃亏,

特地来给她撑腰的。

她心里有一丝甜,嘴上却嗔怪道:“谁要你陪了,我又不怕她。”

料想江太后刚回宫,即便是装也要摆出一副和蔼长辈的模样,不会一上来就为难她这孙媳妇。

祁衍不容分说牵住她的手,说道:“知道太子妃厉害,太后那老……”

阮卿伸手捂他嘴,一脸不赞同:“不许乱说话。”

男人紧急改口:“太后她老人家,心思难测得很,孤得陪在你身边才安心。”

阮卿知道他素来固执,也就没再阻止,最后两人一起来到建章宫。

初次见到江太后,想象中的明枪暗箭根本就不存在,因为他们到的时候,成德帝正好也在建章宫。

母子二人相处融洽,并不像传闻中那样针锋相对。

江太后给人的感觉也不像一位曾经把持朝政的实权太后,而更像是一位温和慈爱的老人。

她对着成德帝这个养子嘘寒问暖,很是关怀,对祁衍和阮卿也是一脸和蔼可亲,没有什么长辈的架子。

她这般表现倒像是真的看透一切,准备从此安享天伦之乐了。

太后与帝王母慈子孝,阮卿一边默默听着他们说话,一边暗中打量在殿内静坐的白衣僧人。

这位想必就是那位净尘大师了。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相貌周正,慈眉善目,与庙里供奉的佛像有几分相似。

净尘大师手里捻着一串晶莹剔透的墨色佛珠,转动间光泽煞是好看,阮卿不由得多看了那串佛珠几眼。

祁衍却在此时轻咳一声,拉回她的注意。

阮卿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只见男人眉宇间满是不悦,分明是不满意她一直盯着那和尚看。

“太子妃,孤有些头疼,你陪孤回东宫吧。”

不等阮卿反应,他已经先起身向成德帝和江太后告辞,阮卿只能跟着他起身。

江太后笑着点头,成德帝开口让他们先回去。

“儿臣告退。”

两人躬身一拜,一起离开建章宫。

出来之后,祁衍语气酸溜溜地问:“你盯着那和尚看什么?他难道比孤还好看吗?”

阮卿有些无语,但还是耐心地跟他解释:“我就是觉得他手里的佛珠有些不寻常。”

祁衍不以为意道:“你喜欢的话,孤去明光寺买几串回来,还都是高僧开过光的呢!”

阮卿嘴角轻轻一抽,怕他继续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只得接受了这份别致的礼物。

那日请安之后,阮卿又去过几次建章宫,江太后态度一如既往的和善,那位净尘大师也一直留在宫里,白日在建章宫里为太后讲经。

听说成德帝也对净尘大师很是敬重,常去太后那里听净尘大师讲解佛法,甚至还请大师前去太极殿专门为他讲解经法玄妙。

阮卿在得知成德帝一连几日都召见那位净尘大师之后,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等傍晚祁衍回到东宫,她担心地问起此事。

“那位净尘大师,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祁衍虽然表面上对成德帝态度疏离,实际上还是很关心的,早就派暗卫盯着净尘大师了。

“暗卫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不如再等等看。”

阮卿听完只得暂且先放下此事。

另一边,成德帝连着听净尘大师讲经已有半月,他感觉自己精神焕发,就连困扰多年的失眠之症都有所好转。更神奇地是,每次听净尘讲经之后,他都能在睡梦中看到深爱女子的昔日身影。

且每听一次,那道本来远不可及的身影就会离他更近一点。

多年来成德帝饱受思念爱人之苦,如今爱人能够日日入他的梦,他自然心甘情愿地沉沦其中。

这一日,他又让净尘大师来太极殿为他讲经。

净尘说讲经的时候周围要绝对安静,成德帝便命令殿内所有人都退下,就连徐公公都被撵了出去。

净尘开始讲经,手里的佛珠有规律地转动,成德帝闻到一股令人安心的香气,盯着那串佛珠感觉到熟悉的困倦。

他忍不住打了声哈欠,倚在榻上缓缓沉进梦乡。

梦里又出现了深爱女子的影子,这一次女子走出迷雾,一张让他痴恋多年的脸逐渐清晰。

见到那张脸,他深深一叹:“菱歌……”

女子含笑开口,对他说了许多话。

成德帝浑浑沌沌地点头。

翌日,成德帝突然下了一道圣旨,将圈禁在静思殿的三皇子放出来,让他回到宣和殿居住,并赦免他过往的一切罪责。

得知此事后,阮卿和祁衍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

三皇子暗养私兵,有谋反的意图,成德帝对他厌恶至极,没有杀了他已经算是仁至义尽,怎么会突然赦免他?

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阮卿和祁衍几乎同时想到了江太后。

“孤去一趟太极殿。”祁衍面容冷肃地说道。

阮卿也决定去试探一下江太后,便说:“那我去建章宫。”

祁衍只叮嘱她一句小心,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去建章宫的路上,阮卿心里发愁,江太后心机深沉,只怕此行探不出什么结果来,就在这时十二忽然提醒她:“太子妃,那边有人。”

十二伸手指向距离建章宫不远的竹园,据说江太后喜欢竹子,特地命人在此建了一片竹园。

阮卿知道十二听觉极佳,于是派她悄悄去探查。

不一会儿十二回来对她说:“是江婉沁,她因为太后让她嫁给三皇子,心中不满,正在责罚身边的婢女出气。”

三皇子才被赦免,太后就开始安排他和江婉沁的婚事了?

她难道不怕成德帝不同意吗?

还是说,她有办法说服成德帝不忌惮三皇子与她的母家联姻。

阮卿一时没有头绪,碧薇见她眉头紧锁,小心地问了一声:“姑娘,咱们还去建章宫吗?”

她这才意识到已经停在这里很久了,意外听到江婉沁说话,她倒是不急着去建章宫了。

“先回去吧。”

返回东宫后,阮卿等着祁衍回来,一时有些心神不宁。

大约半个时辰后,祁衍面色发沉地进来,心情显然差到极点。

阮卿拉着他坐下,关心地问:“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

祁衍郁闷地哼了一声:“还能怎么,被他给骂了。”

这世上还有谁敢当着面骂一国太子,这个他,只能是成德帝。

“究竟怎么回事?”

祁衍此刻想起来依旧憋闷不已,带着怒气开口:“方才孤去太极殿的时候,陛下正在听那个和尚讲经。孤发现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没一会儿就开始胡言乱语,喊母妃的名字,孤觉得奇怪,就进去叫醒他,结果……”

他怒极冷笑:“他竟然叫我滚!”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骂,还不能骂回去,心里憋屈极了。

阮卿轻抚他胸口给他顺气,问道:“那你可察觉到陛下有什么异常?”

祁衍皱眉回忆,点了点头:“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就好像我是他的仇人,想杀了我似的。”

虽然从前他也有惹怒成德帝的时候,但老皇帝也不会用这种带着杀意的眼神看他。

方才对视的那一瞬间,他觉得成德帝身上属于父亲的那一面完全消失了。

有了对比他才明白,从前的成德帝在他面前大多数时候都只是个慈父。

他不得不承认,那一刻他心里是委屈的。

阮卿见他好似一瞬间想通了什么,开口安慰道:“你先别多想,父皇也许并不是有意的。”

她提起方才去建章宫的路上听到江婉沁说的话。

祁衍思索片刻说道:“那就等两日,看陛下给不给他们赐婚。”

阮卿顿时懂了他的意思,如果成德帝当真为三皇子和江婉沁赐婚,就说明他已经被江太后操控了。

至于太后是如何办到的,多半要归功于那位净尘大师。

见阮卿依旧蹙眉思考此事,祁衍一想到她对自己如此上心,心里的郁结瞬间消了一半。

他抬手抚平女子的眉头,从容

说道:“不想了,孤明日带你出宫散心。”

这时候出宫散心?

阮卿本想拒绝,但一想到祁衍今日恐怕是伤了心,出宫躲个清净也好,于是就答应了。

第二日,两人安排好一切,出宫之后又坐马车出城,来到长公主城外的马场。

看到卫辑出来迎接他们,阮卿心里便猜测,祁衍此行可能不仅是要带她出来散心。

第108章

跟卫辑一起来迎接他们的还有长公主身边的女官。

祁衍和卫辑似乎有事商议,神神秘秘地离开了。那位女官恭敬地向阮卿行礼:“长公主在梧桐院等您,请太子妃随奴婢来吧。”

阮卿微微颔首,跟着女官来到梧桐院。

长公主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怀里抱着一只浑身雪白的猫儿,正有一下没一下的给那猫儿顺毛。

见到阮卿,她方把猫儿放下,温柔一笑道:“卿儿来了,到姑母身边坐。”

阮卿怔了一瞬,忽然想到自己过世已久的娘亲,若她还在,定然也会像长公主这般亲切慈爱的唤自己一声卿儿。

只是……

想到宫里最近发生的事,阮卿心情有些复杂。

长公主是江太后的亲生女儿,若是江太后真的想要操控成德帝,颠覆大启江山,她又会如何选择呢?

万一她选择站在江太后那边,那以后……

“你这孩子怎么愣在那里?”长公主笑着向她招手。

阮卿回过神,连忙走过去行礼,而后在长公主身边坐下。

长公主拉着她的手,仔细打量后说道:“好像比以前胖一点了,在宫里可还适应?阿衍听不听你的话?他若是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姑母。”

阮卿心中感动于长公主待她这样好,又忐忑着将来与江太后为敌,到时候说不定要与长公主反目成仇。

连她都这么为难,祁衍又该如何是好。

他从七岁开始就是由长公主照顾着长大的,长公主对他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亲人了。

思及此,阮卿心里的烦恼更甚,偏偏又不能对长公主倾诉,只好说起一些不相干的话题。

两人说了会儿话,长公主忽然问起:“太后回宫这些日子,可曾为难过你?”

阮卿摇头,带着一丝试探开口:“姑母为何这样问?太后娘娘看起来十分和善。”

“和善?”长公主听完不禁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还不了解她。”

似乎想到了什么,长公主秀眉轻蹙,脸色有些凝重地说道:“你不要轻信了她,我听说陛下最近常召见一个什么大师,不知她在暗地里又有什么图谋,你和阿衍千万要多加小心。”

阮卿没想到长公主会说出这番话,脸上满是震惊。

长公主幽幽一叹道:“你不用惊讶,我和她早已不剩什么母女之情了,有一件事或许该告诉你。”

“当年陛下即将亲政时,太后害怕会失去对朝堂的控制,便叫人给陛下服用一种会使身体虚弱且损耗寿命的毒药。因为陛下对她送来的吃食十分防备,她便特地选择我在陛下身边的时候,派人给我们送来掺毒的点心。”

“那日陛下正好有些积食,便说等会儿再用,我肚子饿了,又认为虎毒不食子,太后再怎么也是我的生身母亲,应该不至于要害我,就先吃了两块,结果……”

长公主苦笑:“从那以后,我身体日渐孱弱,直至被太医查出中了毒,陛下想起那日的点心,派人暗中调查,最后查到了太后身边的一位嬷嬷,再之后线索就断了。”

“可我和陛下都清楚,就是太后做的。后来多亏张院判医术高明,给我解了毒,可惜毒虽然解了,造成的损害却无法扭转。我因此无法生育,陛下心中愧疚,总觉得是我替他挡了劫难,从那之后待我愈发敬重。”

阮卿听得心里发寒,替长公主痛心。

原本她以为长公主无子女是一种随性的选择,却不想是江太后剥夺了她成为母亲的权利。

长公主是她的亲生女儿,她怎么狠得下心。

见阮卿如此感同身受,长公主反倒安慰起她来了。

“好孩子,你无需为我难过,当年的事我早就看开了。”长公主看向一前一后走进院子的祁衍和卫辑,释然一笑:“何况我如今还有他们呢!”

阮卿看她一脸云淡风轻,好似真的已经不在意当年的事,正要开口却见长公主朝她摇头,压低声音说道:“此事莫要告知旁人,就当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吧。”

长公主性子要强,想来也是不愿别人因此同情她,阮卿点头答应,心里决定以后要多去陪伴长公主。

*

谢容缜又做梦了。

这一次与以往不同,他在梦里没有看见阮卿,只有他一个人趴在榻上,眼睛望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起先谢容缜还很茫然,但很快他就感觉到后背上火辣辣的痛,似乎遭遇了一场酷刑。

顾舟带着一位大夫来给他换药,谢容缜依旧望着门口,显然等得不是这两人。

他听到梦里的自己开口询问:“宫里有消息吗?”

顾舟着急地跪在他面前:“世子爷,您看看您身上的伤,还是先顾好自己吧,皇后娘娘那边您别管了,兴许您不关心她,娘娘还能过得好些。”

皇后娘娘?

谢容缜只知道宫里幽居在瑞凤宫多年的那位江皇后,但听顾舟的意思,这位皇后娘娘与他关系匪浅,所以应该不是江皇后。

难道是阮卿,她已经是皇后了吗?祁衍这么快就登基了?

果不其然,梦里的他执着地问:“阮皇后如何了?”

顾舟无可奈何,出去后带回来一个人,看衣着像是宫里的太监。

那太监站在他面前回禀:“那日您受了杖刑,陛下下朝后就去了凤仪宫,不知发生了什么,第二日皇后娘娘就病了。奴才借着进殿送膳的机会去看过,皇后娘娘眼眸红肿,声音嘶哑,浑身无力下不了床,其余的奴才便不知道了。”

梦里的他不由得攥紧双拳,从齿缝间挤出一声:“祁衍!”

谢容缜醒来后,脸上的痛恨和不甘把进来的顾舟吓了一跳。

“您又做噩梦了?”顾舟将一块湿帕子递给谢容缜。

谢容缜用湿帕子敷在脸上,等把帕子拿开时,他神色已恢复如常。

顾舟忧心地念叨:“怎么到了这庄子里,您还是睡不好呢,不然属下陪您出去逛逛,庄子后面种了一大片木樨,花开得可好了。”

谢容缜没有赏花的兴致,但他此刻思绪杂乱,正需要一个地方来理清,于是接受了顾舟的提议,来到庄子后面的木樨园。

他站在木樨园中,闻着周围清新淡雅的香气,心绪渐渐平静。

却在这时,一阵笑闹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谢容缜循着声音走去,拨开面前阻挡的花枝,看到了一片宽阔平坦的马场。

顾舟也跟过来,站在他身后解释:“大人,旁边就是长公主的马场,今日这么热闹想必是长公主来了,您要不要过去给长公主请个安?”

他才说出口就后悔了,因为不只是长公主,就连太子还有阮……

不,如今已经是太子妃了。

太子妃也在,顾舟叹了声气,很想把自家主子往回拉。但谢容缜就像是定在那里了,盯着在马上肆意笑闹的女子不肯移开眼。

“你别牵着了,我要自己骑!”

“不许,回头摔了,你又来折腾孤。”

“不会的,我发誓。”

“切,你的誓言没一句可信,前几日你进了狼园还说不怕,结果黑狼王来到你跟前,你吓得揪掉了孤一缕头发,如今那块头皮还疼呢!”

“你这人总翻旧账,我都不想理你,追风麒麟,咱们甩开他!”

女子一声令下,她身下的战马痛快的嘶吼一声,猛地快跑起来,见缰绳脱手,落在后面的男人连忙焦急地向前追赶,嘴里不时地喊着:“慢点,小心摔了。”这样的话。

谢容缜就这么看着,直到太阳落山,马场里已经空无一人,他才醒过神,拖着沉重麻木的双腿离开。

究竟什么才是真的?

按照梦里所示,他们成婚后,祁衍怀疑阮卿与他有私情,当众杖责他,又虐待阮卿,可见他们婚后的感情并不好。

但方才他见到的却不同,阮卿被那个男人捧在手心,身为储君,那个男人却心甘情愿地替阮卿牵马,甚至还不顾形象地追着她跑。

他们是一对如胶似漆的恩爱夫妻。

正是因为意识到这一点,谢容缜更觉得心中刺痛难忍。

他知道不可能了。

阮卿不可能像梦里那般的爱着他,除非祁衍死了。

对,只要祁衍死了,他一定有办法让阮卿回心转意。哪怕到那时阮卿依旧忘不了这段过去也没关系,他会陪着她,一直等到她心里的位置再次空出来。

谢容缜终于安抚好自己躁乱的心,看向身边欲言又止的顾舟。

“宫里最近如何?”

顾舟松了口气 ,心想幸亏主子没再发疯,要冲到旁边的马场去见阮姑娘。

“听说陛下昨日大怒,将太子赶出了太极殿。”

谢容缜淡淡一笑,眸中闪过一道寒芒,“派人告知太后,是时候让三皇子崭露头角了。”

这一夜,阮卿和祁衍在长公主的庄子里留宿,翌日他们刚回宫便得到消息,

成德帝今早为三皇子和江婉沁赐婚了。

“如此看来,江太后果然已经操控了陛下。”祁衍的声音透着一股冷意。

阮卿道:“你之前说陛下熟睡时喊母妃的名字,我猜那位净尘大师用来控制陛下的方法正是入梦。”

“能让一个人在梦里听他的话,醒来后施行,这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两人都想不出头绪,最后祁衍只能派人找来张院判。

张院判听完他们的描述,倒是想到一种可能。

“或许是一种催眠秘术。”

第109章

张院判向两人解释了一番催眠术,阮卿和祁衍听完都一脸忧虑。

“是不是催眠,臣也不能完全确定,最好能在那位净尘大师施术时亲眼所见,再结合陛下的脉象,方能得到一个准确的结果。”

祁衍听了立刻就要带他去太极殿,可张院判却说:“殿下有所不知,半月前陛下忽然换了耿太医为他请平安脉,没有圣谕,臣无法随您去太极殿。”

“看来是早就算计好了。”祁衍冷笑,目光忍不住看向殿内悬挂的佩剑。

阮卿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忙紧紧地拉住他。

“你别冲动,此时若是去杀了净尘,不正好着了人家的道。”

察觉到女子的手在发抖,祁衍勉强按下心中汹涌的杀意,安抚地握住她的手:“放心,孤不会做蠢事。”

听他这样说,阮卿才稍微放下心。

“事已至此,只能想别的办法。”

祁衍眸光一转,突然问道:“耿太医下一次请平安脉是什么时候?”

张院判:“应该是明日。”

“孤知道了,你先回太医院,此事务必保密。”祁衍若有所思说道。

张院判离开后,阮卿才问出口:“你是不是有法子了?”

祁衍冷哼一声:“只要让耿太医明日无法去请脉,按规矩,张院判自然可以替代他去为陛下诊脉。”

阮卿觉得这个办法虽然简单粗暴,但胜在出其不意。如果那位耿太医是太后的人,一时半会儿他们应该找不到另外一位信任的太医来替代耿太医,便只能依照太医院的规矩,由张院判前去请脉。

第二日,那位耿太医去太极殿的路上果然出事了。

据说是突发急病,晕倒在路上了,后来被人送回太医院,为成德帝请平安脉的人理所当然地换成了张院判。

张院判为成德帝诊完脉,为了掩人耳目,通过暗卫往东宫送了张字条。

字条上说成德帝的身体无碍,没有查出任何中毒的征兆,至于是否中了催眠术,目前还看不出来。

得知成德帝没事,祁衍和阮卿都松了口气。

细想也是,江太后如今还需要利用成德帝掌控朝堂,不会贸然对他下毒手的。

既然成德帝暂时身子无损,他们就无需那么着急,慢慢的抓江太后的把柄就是。

另一边,三皇子和江婉沁的婚期定下来了,就在半个月后。

由于婚期太赶,内务府只能加紧筹备,省掉了许多仪程,就连大婚所用的婚服都是临时赶制的,作为一个皇子的婚仪,未免显得有些寒酸。

江婉沁对此颇为不满,却有苦说不出。

心里只能期望太后兑现承诺,扶持三皇子取代太子,让她不久之后便能成为太子妃。

让江婉沁开心的是,就在她与三皇子大婚之后,三皇子果然再次得到成德帝重用。不仅如此,成德帝还下旨封三皇子为荣王,并特许他与太子一起在明政殿听政。

与三皇子相比,太子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最近成德帝经常斥责他,半分情面也不留。

不只江婉沁觉得太子的地位要不保,就连许多朝臣都看出来成德帝对太子不满,近日来更是刻意打压太子,抬高三皇子。

想必是帝王日渐年迈,终于忍受不了太子一家独大,要采取制衡之术了。

原本以为太子继位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这下又有了变故,心思活泛的人便开始考虑重新站队,其中胆子大的更是已经向三皇子表忠心,想博取一个从龙之功了。

然而也有许多朝臣心中为太子不平,因为在他们看来,太子近几个月又是赈灾,又是平定匪患,而且处事公允,文武兼备,政绩斐然。

这样优秀的继承人,却被陛下屡次挑剔,甚至扶持三皇子来打压他,陛下如此行事,实在是……

实在是有些昏聩了。

这些心里话他们不敢说出来,只能默默支持太子,让太子提出的每一条政令都能顺利的推行开来。

朝堂上的暗潮涌动,祁衍全然不在意,每日做好自己的职责,便回到东宫与阮卿腻在一处,看不出半点着急的样子。

至于阮卿就更沉得住气了,好几次在建章宫遇到江婉沁,被她当着面言语挑衅,脸上依旧不见一丝波澜。

宫中人人都以为,太子妃是个菩萨一般的人,性子软得很。

也有人觉得,太子处境岌岌可危,她身为太子妃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要么是没主见没能力,要么就是根本不在乎太子。

“不能吧,身为太子妃,她一身荣辱皆系在太子身上,怎么会不在乎?”

“呵,那可未必,陛下多次斥责太子,却没有迁怒太子妃,甚至前几日还给她的哥哥升官了呢!”

“如此说来,太子妃只要讨好陛下就够了,万一太子真的失势,她说不定也能过得好好的。”

最近宫里这样的议论多了起来,就连东宫都无法避免。

郑公公听到之后,严厉的处罚了乱说话的宫人,但心里还是存了一丝疑问。

难道真像他们所说,太子妃没那么在意太子?

郑公公的疑问很快便有了答案。

这一日,祁衍去上朝后,他的眼皮忽然狂跳不止,结果早朝结束没多久,祁衍就伤痕累累的被几个侍卫抬回了东宫。

郑公公急的都快晕过去了,偏偏为首的侍卫带来陛下口谕,说是太子不敬君父,陛下下令将他杖责二十,并让他回到东宫闭门思过,还不许太医过来为他诊治。

看着疼出一脸冷汗的祁衍,郑公公完全慌了神,只能问阮卿的意思。

阮卿本来还算冷静,但当她检查过祁衍背上的伤口之后,眼睛顿时就红了,甚至直接就要冲去太极殿向陛下求情。

郑公公慌忙劝阻:“太子妃不可啊,您此时去求情只怕会触怒陛下,殿下还在昏迷,到时候东宫上下岂不是没了主心骨。”

他算是看出来了,太子妃怕是将太子看得比她自己还重要,只是平时不喜欢表露出来。

就在这时,祁衍醒过来,用汗涔涔的手抓住阮卿的手腕。

“你别去,孤没什么大碍,只是看起来严重。”

阮卿看着

他,泪水氤氲了眼眶,“你别骗我了,你身上流这么多血,怎会没事呢?无论如何,我今日一定要把太医请过来。”

祁衍看她为自己流泪,第一反应却不是满足,而是心疼。

“孤明明承诺过,再也不让卿卿为我落泪,今日却食言了。”

阮卿抬手抹泪,嗔怪道:“别说这些了,我这就去……”

她没来得及起身就被祁衍拉住,男人眼中暗含深意,示意她离得近一点。

阮卿对上他的眼神,瞬间冷静下来。

等她凑近后,祁衍压低声音说道:“你去我的书房,书架上倒数第二排的第三个格子,有一个上了锁的盒子,钥匙就在咱们寝殿里,你那话本下面压着呢。”

阮卿脸色微红:“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话本!”

祁衍笑道:“你听我的,去拿钥匙把那盒子打开,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阮卿不明所以,还想继续问,可祁衍已经撑不住再次昏睡过去。

她只能按照祁衍所说,先回寝殿拿钥匙,又来到书房找到那个上锁的盒子。

将盒子上的锁打开后,阮卿急忙翻开盒子,看到盒子里的两样东西,她愣了好半响才将它们拿起来。

此刻她双手捧起的,左边是能调动四十万玄甲军的兵符。

右边则是一道圣旨。

她将这道圣旨反复看了好几遍,才终于敢相信。

这竟然是一道传位诏书,圣旨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一旦成德帝有不测,由祁衍奉诏即位。

原来成德帝早就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那么他是不是早已洞悉太后的阴谋,才会准备的如此周全?

如果真是这样,祁衍今日受的杖责,难道另有玄机?

阮卿将圣旨和兵符放回去,重新锁上盒子,手里紧紧握着那把生死攸关的钥匙。

出去后,她赶紧命人叫暗卫首领云阙过来,叮嘱他派人守好书房,除了太子和她,任何人不得进去。

云阙其实早就得到太子的吩咐,为了让太子妃放心,他再次保证道:“属下一定安排暗卫不分日夜,寸步不离的守着书房。”

阮卿方才安心地去偏殿看祁衍,这一看,她本来松弛下来的心又紧张起来。

祁衍发烧了,浑身滚烫,呼吸灼人,迷迷糊糊地唤她的名字。

阮卿心里疼得厉害,不禁开始怨怪成德帝。

就算真是为了做戏给太后看,也不该将人打成这样,还不让太医来医治。

这一刻她把方才所见的虎符和诏书抛在脑后,心里只有祁衍的安危。

成德帝从前对祁衍的关爱不是假的,可他毕竟是一位帝王,与江山稳固相比,他不会过多的去考虑祁衍身上的伤。

或许他觉得祁衍身强力壮,挨几下杖责并不要紧。

可阮卿看着男人虚弱的模样,一想到还要等他自己挨过去退烧,心都快要揪成一团了。

“不能再等了!”她忽然说出这句话,把祁衍交给郑公公和廖嬷嬷照顾,自己离开东宫。

碧薇从后面追上来,问她要去哪里。

阮卿停下来迟疑片刻,下定决心后说道:“去建章宫。”

碧薇担心地看着她,她却微微一笑,吩咐碧薇去做一件事。

不多时,整个皇宫里的人都听说了,太子妃为了给太子请太医,求到了太后那里,在太后宫门口跪着,一直跪得晕过去。江太后不忍心亲自去见陛下,终于让陛下松口,准许张院判为太子医治伤处。

阮卿回到东宫时,祁衍已经醒了,他怒容满面,不顾郑公公和廖嬷嬷的拦阻,要下床去建章宫寻她。

一见到阮卿,他激动地差点滚下床,伸手要抓她。

阮卿连忙上前将手递给他,男人抓住她,脸色很难看地质问她:“谁准你自作主张去求太后?”

“可你身上的伤必须让太医来看啊!”女子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根本不怕他的臭脸。

祁衍心里堵了一下,只觉酸涩难言。

“孤皮糙肉厚,有什么要紧。”他将她拉到怀里,抱得很紧,低声叹息道:“下次不许这样了。”

阮卿把脸埋在他肩上,忍不住扑哧一笑。

“笑什么?”他皱着眉头问。

就在这时,郑公公领着张院判进来,见到这一幕,两人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里走。

祁衍看到张院判,立刻松开阮卿,开口说道:“先来给太子妃看看,她方才晕过去了。”

阮卿含笑瞪了他一眼:“那是假的!我不过才跪了一小会儿,连半个时辰都没有。”

祁衍愣愣地看着她。

阮卿笑着说出实情:“太后娘娘信佛,她既然那么仁慈,总不会看着我跪晕了还置之不理吧。”

“何况我让碧薇把这事传遍了后宫,太后为了维护她的名声,只能妥协。”

祁衍欲言又止,阮卿却懂他的意思。

“你说的盒子我看过了,我知道这件事也许并不简单,但我就是不想看到你受一点委屈。”

她固执地强调:“一点都不行!”

祁衍只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锤了一下,酸酸胀胀的。

被她珍视的感觉,原来这般好。

第110章

阮卿让张院判来看祁衍后背上的伤,张院判仔细瞧过之后说:“只是些皮肉伤,没什么大碍,想是行刑的人留了手,殿下安心静养几日便可伤愈。”

“太子妃可放心了?”祁衍微微挑眉,眼里满是笑意。

阮卿暗暗瞪了他一眼,追问张院判:“殿下方才身上起了高热,真的没事吗?”

张院判闻言又给祁衍诊脉,眼中浮现一丝惊讶,他连忙揭开祁衍背后沾血的里衣,凑近伤口闻了闻,捋着胡须开口:

“殿下背上的伤口周围有止血生肌膏的味道,若是臣没有料错的话,应是有人在行刑后暗中给殿下上了药,殿下高烧也是因为药起了作用,一两个时辰后自然可以退烧。”

听了张院判的话,阮卿伸手探向祁衍的额头,发现果然已经不怎么烫了。

由此看来,成德帝也并非她想的那般狠心。

“孤这里没什么事了,郑公公你送张院判出去吧。”祁衍拉下阮卿的手,握在手里没松开,虽然是在对郑公公和张院判说话,眼神却一瞬都没有从阮卿身上离开。

郑公公和张院判对视一眼,赶紧识趣地告退。

两人出去后,祁衍迫不及待把阮卿拉到怀里,由于动作太急,一下子扯到了背上的伤口,疼得他直皱眉。

阮卿无奈地看着他,嗔怪道:“你小心些!别胡闹了,赶紧趴下养伤吧。”

“那你陪我!”男人拉住她手腕,生怕她离开似的。

阮卿心疼他受伤,哪里狠得下心来,最后只能在他身边侧躺着。

祁衍趴在榻上,觉得这个姿势一点都不舒服,心里烦躁的要命。

不管老皇帝是个什么打算,平白无故地挨了顿杖责,他胸中总是堵着一口郁气发泄不出来,所以闭上眼睛许久还是睡不着。

似是看出来他的烦闷,阮卿避开他的伤口,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缓缓拍着,嘴里哼起小时候母亲哄她入睡的调子。

听着她柔缓的哼唱声,祁衍心中的憋屈不知不觉就消散了,眼皮渐渐变得沉重,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阮卿小心地用帕子擦掉他额上的汗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萌生困意,不知不觉就陪着他一起入睡。

两人这一觉睡到了傍晚,醒来的时候晚膳已经备好,祁衍的高烧果然退了,气色健康红润,只有背上的伤还在一阵一阵的抽痛,但这点痛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若是以前,他肯定就忍着了,反正成德帝不会关心,郑公公廖嬷嬷他们又太小题大做,让他不自在。

但如今不同了,有人在意他。

只要他露出一点痛苦的表情,就会被身边的女子注意到,她会温柔地关心他,细心妥帖的为他上药,对着他背上的伤口轻轻吹气,还会耐心

地提醒他,养伤期间不能吃什么,不能做什么。

这种被人悉心呵护的感觉,祁衍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体验过了。

一开始他还有些别扭,可很快就沉沦其中,甚至不想让自己身上的伤好得那么快。

成德帝让他在东宫闭门思过一个月,这期间他不用上朝,不用帮着批奏折,也不用去明政殿议政。

旁人都以为东宫失势,他这个太子定是每日恐惧焦虑,但实际上祁衍惬意得很,只恨老皇帝不能再多罚他一个月。

当然,在东宫躲清闲这一个月,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闭门养伤的第三日,祁衍和卫辑在书房里密谈了半个时辰。

没过几日,卫辑犯错被调离东宫,连禁军中的职位也丢了。听说他每日在公主府里饮酒作乐,让长公主颇为不满,为此与驸马每日争吵。京中许多人看他的笑话,嘲讽他这个昔日的天之骄子竟然变成了一滩烂泥。

卫辑的自暴自弃令长公主颜面尽失,终于对这个养子失望,于是进宫求了成德帝,将卫辑贬到平洲,做一个毫无前途的守备。

作为太子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卫辑的倒下无疑令人更加坚信,成德帝动了废太子的心思。

与此同时,禁军统领薛怀年突然坠马受伤,成德帝准其在府中休养,至于禁军统领一职,便由安远侯崔靖暂代。

崔靖一直是保皇一派,他接任禁军统领看似没什么问题,但稍微了解局势的朝臣都知晓,崔靖近日与荣王往来甚密,怕是早已暗中站队荣王了。

有了崔靖的支持,荣王更是今非昔比,许多朝臣也纷纷在他身上押注,更显得东宫势单力孤,处于一片风雨飘摇之中。

荣王最近意气风发,身为荣王妃的江婉沁自然跟着水涨船高,按理说皇子大婚后是要在宫外开府的,但成德帝没有旨意,自然没人敢提这事。

是以大婚后荣王夫妇二人依旧住在宫里,江太后还时不时地让江婉沁去建章宫陪伴她,入宫请安的命妇们见此纷纷向江婉沁示好,谁还记得宫里还有一位太子妃。

江婉沁因此志得意满,一想到之前在阮卿那里受到的屈辱,她就恨得夜不能寐,发誓要加倍还回去。

如今太子触怒龙颜,被罚禁足东宫,她觉得报仇的时机已然到了。

然而还没等她想好怎么报复,江太后就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她是太子妃,太子只要一日没有被废,她依旧是后宫之主,何况皇帝还把凤印交给她掌管。”

江婉沁心里颇不服气,却又不敢反驳江太后的话,只能暂且忍下,等哪日寻到机会再找阮卿算账。

而让她欣喜的是,这个时机很快就到了。

一月后,祁衍的禁足刚一解除,成德帝便派人传召他去太极殿。

这次来传口谕的不是徐公公,也不是他的干儿子小福子,而是一个很面生的太监。

阮卿看着这太监脸上阴恻恻的笑容,顿时心生警惕。她不放心地抓住祁衍的袖子,指尖轻轻颤抖,祁衍反握住她的手,眉头微不可察的一皱。

他看向太监的目光冷得似要凝结成冰,太监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连忙低下头去。

祁衍转头看向阮卿,面上寒意已经完全消失,目光里含着一丝眷恋和不舍。

老皇帝突然召见他前去,恐怕会是一件麻烦事。

也不知道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再看到她,之前那一个月,他几乎从不让阮卿离开他的视线,不管她在做什么,他都要厚着脸皮黏上去,恨不得跟她长在一起,变成两条彼此缠绕的枝蔓。

或许是那样的日子太让人满足,此时的他更是不愿跟她分开一日,甚至是一个时辰,他心里都会生出一种难捱的焦躁。

但他却不得不去。

面对阮卿担忧的目光,他只能说:“我去去就回。”然后不敢再多看她一眼,生怕自己对上那双盈盈秋水般的眼眸,心底就会生出犹豫,从而再也迈不动步子。

未来一段日子,他的卿卿只怕要受些委屈了。

祁衍的一颗心煎熬无比,直至来到太极殿外,他依然摆不出一个好脸色。

徐公公开口请他进去:“陛下已经等了好一会儿,太子殿下请吧。”

祁衍冷着脸往里走,他刚一走进,大殿的门立刻被关上了,徐公公守在殿外,没有陪他一起进来。

“又在打什么算盘?”祁衍冷声嗤笑,并未停顿,快步走向内殿。

内殿里,成德帝呼吸平稳的躺在榻上,似乎正在熟睡。祁衍刻意加重脚步声,直至走到近前,他依旧没察觉。

有些不对劲。

祁衍上前一步,仔细查看成德帝的状态,见他气色如常,没什么虚弱的表现,转而又去摸他的脉搏。

谁知这一摸,老皇帝直接醒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的力气出奇的大。

祁衍微微一愣,看向成德帝,与那双饱含深意的目光对上,他不禁心底发凉。

“你……”祁衍几乎瞬间就猜到了成德帝的打算,但他的反应还是慢了一步,只见成德帝猛地坐起来,朝外大喊一声:“来人,快护驾,太子意图行刺朕,简直大逆不道!”

喊出这一句的同时,他还不忘记死死地抓住祁衍的手腕,祁衍又惊又怒,忍得都快吐血了,才勉强压制住怒火,没有将成德帝的手甩开。

他知道老皇帝定是有了什么计划,才突然来这一出,理智上他可以理解,只是当听到那句“太子行刺,大逆不道”时,他的心还是被狠狠地扎了一下。

仿佛又回到了十三年前,他刚失去母亲不久后的那个深夜,当他发着高烧,头痛欲裂的去求成德帝追查害死他母亲的凶手时,正看见成德帝与江太后之间上演着一场血淋淋的博弈。

他亲眼所见,且一字不漏的听到,江太后答应退让,但前提是让成德帝不再深究他母亲的死,只处置一个宁氏,就此与其他牵扯其中的世家和解。

他满心愤怒,本以为父皇绝不会同意,但是他错了。

他的父皇只是沉默片刻,便答应了江太后的条件。

那一刻他好像经历了一场山崩海啸,只觉得自己从未认清楚过这个曾经让他仰望的父皇。

寒意从心底阵阵涌上,他没再去求成德帝,转身离开后,游魂一样在宫里四处乱转。

过了一整夜,他才把满腔的委屈和恨意咽下去。只是从那以后,他不再是那个亲近敬爱父皇的小皇子,而是慢慢变成了别人口中阴郁暴戾,生性叛逆的太子殿下。

此时此刻,他忽然又想起了当年那个弱小无力,只能躲起来偷偷发泄的自己。

要说多难过也谈不上,毕竟他已经长大了,不管成德帝要做什么,他都有了反抗的能力。

祁衍稳定心神,目光锐利地看向成德帝,趁着殿外的侍卫还未赶来,他冷声一笑,干脆跟成德帝谈起了条件。

“要我配合您可以,但丑话说在前头,您这出戏演起来,我怎么样无所谓,但决不能让阮卿因此受到任何伤害,否则……”

“您知道我的性子,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的表情没什么波澜,语气也很平静,但成德帝莫名感觉到心里一颤。

这臭小子真是翅膀硬了,连他老子也敢威胁!

成德帝抬头对上儿子的目光,那目光里有着绝对的坚定,死不妥协。

他恍惚了一瞬,心中叹息,好像终于明白了什么,再开口时脸上带着一丝郑重:“父皇答应你。”

成德帝一句话落定,正好侍卫们也都涌进来,纷纷拔剑指向祁衍。

祁衍最后看了眼成德帝,甩开他的手,一句话也不说,伸出双手向侍卫们示意,可以把他带走了。

太子就这么轻易的束手就擒了?

难道都不为自己辩解一下

吗?

侍卫们面面相觑,都有点摸不清楚状况,也在犹豫着要不要对太子用镣铐。

见此,成德帝摆了摆手,只说道:“将太子暂时关在颐景轩,等候朕的处置。”

侍卫们一头雾水的带着格外配合的太子走出太极殿。

看着那个挺拔修长的背影渐渐走远,成德帝愣起了神,十几年匆匆而过,自从菱歌走后,他好像再也没有参与过这个孩子的成长。

他看着此刻的祁衍,脑子里回想的是当初那个趴在他怀里笑闹的淘气孩童,一切仿佛还是昨日之景。

这孩子怎么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了呢?

只是片刻的晃神,成德帝已经收起脸上的苦笑,变回了那个深沉帝王。

*

自从祁衍去了太极殿,阮卿就觉得心神不宁。虽说祁衍之前给她看了传位诏书和兵符,但如今他们人在皇宫里,又不知道成德帝的具体情况,万一江太后那边要动手,他们未必来得及应对。

眼看祁衍已经去了有一会儿了,阮卿有些坐不住,就想去一趟太极殿。她让廖嬷嬷准备了几样成德帝喜欢的糕点,想着带着糕点过去不至于太突兀。

然而还没等她走出正殿,只见小胜子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满脸煞白声音颤抖地说道:“太子妃,出大事了,殿下,殿下他……”

“他怎么了?”阮卿心里咯噔一声,急切道:“快说!”

她从未这般失态,连一向柔和的神情都变得凌厉。

小胜子被震慑住,反而冷静下来,说话也不大喘气了。

“太子殿下意图行刺陛下,如今已经被陛下下旨幽禁在颐景轩,陛下动了大怒,还说任何人不得为殿下求情,否则便以谋逆论处。”

阮卿乍一听闻此事只感到荒谬,小胜子见她没有反应,于是又把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行刺?”阮卿轻声念着这个词,越发觉得整件事都透着古怪。

郑公公等人都一脸焦急,见阮卿呆立在原地不动,还以为她是受了刺激,承受不住。

太子殿下已经被幽禁了,太子妃若是再倒下,他们东宫上下该怎么办啊!

就在众人六神无主之时,阮卿终于有了行动,可这一动却把众人吓坏了,眼见她抬脚欲走,纷纷冲上前来阻拦她。

“太子妃,您不能去找陛下求情啊,那可是谋逆之罪……”

阮卿看着把她围住的几人,还有不知从哪冒出来,站成一排堵在门口的暗卫们,心中有些无语。

“你们这是做什么?”她知道这些人都是一心为了她和祁衍,只能无奈一笑,安抚说道:“本宫不是去太极殿求情,你们放心吧。”

听她如此说,众人还有点半信半疑,围着她不敢放松警惕,阮卿只好说出自己的意图:“本宫是去书房,你们各司其职,不论发生什么,只要没有明旨下来,东宫一切如常,绝不能乱。”

“是,谨遵太子妃教诲。”见阮卿这般冷静,众人也不再那么慌乱了。

郑公公带着其他人散开,阮卿看向站在门口的暗卫们,对着暗卫首领云阙略一点头,云阙示意其他暗卫退下,他自己跟着阮卿前往书房。

上次来书房,还是一月之前,当时祁衍让她用钥匙打开书架上的一个盒子,里面藏着兵符和传位诏书。

祁衍被禁足的这一个月,与她几乎形影不离,只有禁足的第三日,他把卫辑叫到书房谈话,而没过几天,卫辑就被贬平洲。

阮卿猜测,祁衍和卫辑怕是早有计划,卫辑去平洲或许是有意为之。

而她此刻就是要去验证自己的猜测。

进了书房,阮卿径直朝着书架走过去,拿起那个盒子,用钥匙打开。

果然不出她所料,盒子里只剩下诏书,兵符不见了。

之前她早有吩咐,让暗卫严密监守书房,除了祁衍和她谁也不能随意进出,所以拿走兵符的人只会是祁衍。

那日他和卫辑密谈后,应是把兵符交给卫辑,让卫辑暗中调兵去了。

平洲,正是距离燕京最近的州府,且平洲总兵关武,还是驸马韩玠的结义兄弟,试想如果卫辑想要调动玄甲军驻扎在平洲,关武便是为他遮掩的不二人选。

如此,一切都说得通了,阮卿扣上盒子,面带一丝愠怒。

一个月前就计划好了,却还不与她说,害她白白担心,真是个狗男人!

就是不知道今日这行刺的戏码,是早安排好的,还是事发突然?

阮卿冷静下来思索片刻,觉得更像是后者。

祁衍去太极殿之前,并不像是知道内情的样子,而且刺杀君父这个罪名,实在是太大了。

一旦有什么差错,东宫上下必定血流成河。

阮卿只坚信一件事,无论成德帝有什么算计,祁衍绝不会同意将她置身于危险之中。

既然如此,他就肯定已经与成德帝达成了什么交换。

因此她推测,东宫接下来应该只是沉寂一段时日,不会被卷进这场风波。

所以只要她带着东宫上下,谨言慎行,闭门不出,想必是不会有什么事的。

阮卿把盒子放回原位,刚要松一口气,却听到碧薇着急的声音。

“太子妃,荣王妃来了,她非要带着人往正殿闯,说是要拿走您的册宝和凤印,现下郑公公和廖嬷嬷他们拦着呢,您快去看看吧。”

江婉沁?

她选在这个时候来,想必是笃定了祁衍会被废掉储君之位,所以来对自己落井下石的。

阮卿面色一冷,快步离开书房,云阙想要跟着,她却摇头:“不必,你带暗卫守好东宫,若发现什么可疑之人,不必问我,直接杀了。”

云阙心中一凛,没想到太子妃行事如此果断。

的确,如今正是混乱之时,说不定会有人再往东宫嫁祸些其他的罪名,届时只怕会给殿下的计划带来麻烦。

“属下领命。”云阙低下头去,心里对阮卿多了几分佩服。

阮卿回到正殿时,两边人正在对峙。

郑公公带着几个侍卫守在正殿门口,让阮卿意外的是,江婉沁身后竟然跟着禁军的人,禁军统领崔靖最近与荣王往来密切,此事她早有耳闻,却没想到连江婉沁这个荣王妃都能调动禁军的人为她做事。

他们夫妻如此不知收敛,是觉得已经万无一失了吗?

可是即便他们张扬自大,江太后也绝不是这样的人,江婉沁这么急着跳出来,江太后真的会纵容她吗?

带着这样的疑问,阮卿神情淡然地走到江婉沁面前,声音虽不大却极具威严的说道:“荣王妃,这里是东宫,你擅自带人闯入,难道想谋反不成?”

江婉沁几乎是一得到消息就迫不及待的带人来东宫,她料定阮卿刚刚得知此事,必定备受打击,说不定会哭哭啼啼,神智失常。

而她正好趁机抢走阮卿的册宝和凤印,再狠狠地奚落她一番。

谁知阮卿与她想的完全不一样,竟像个没事人似的,站在她面前,甚至还气势十足。

江婉沁最厌恶的就是阮卿这副高贵的模样,论起出身,她最初只不过是一个罪臣之女,凭什么在自己这样的高门贵女面前逞威风。

若无太子扶持,阮卿根本就什么都不是,更别说是踩在她头上。

这么一想,江婉沁心里越发不忿。

“呵,我是荣王妃,而你如今不过是一个逆犯之妇,我来这里,自然是要拿走本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阮卿,你应该已经知道太子行刺陛下的事了吧。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是什么太子妃了,做回一个低贱的罪妇,那才是你该得的!”

江婉沁的脸上满是报复的快意,可让她失望的是,阮卿依旧很冷静,仿佛看戏一般的看着她。

究竟为什么?

太子出了事,她阮卿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日后的处境吗?事到如今竟还稳得住,简直令人费解。

就在江婉沁想要继续出言刺激阮卿时,阮卿终于淡淡开口:“你想要凤印和本宫的册宝?可以啊。”

江婉沁激动道:“那你还不交出来!”

阮卿笑道:“荣王妃急什么,本宫还未说完,凤印与册宝皆是陛下所赐,你想要可以,但必须奉陛下旨意来取,否则本宫是断然不会交出的。”

江婉沁一时哑口,但为了不让自己的气势弱下去,她反唇相讥道:“你以为搬出陛下就能保住凤印和册宝吗?谁都知道太子被废不过是顷刻之间的事,说不定此时陛下已经派人来封锁东宫了。”

“不信咱们走着瞧!”江婉沁面露得意,来之前她已经得到消息,陛下下令封锁东宫,禁军应该在来的路上了。

阮卿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却也没有慌乱。

如果今日之事是成德帝的一场局,那么她和祁衍都会安然无恙。但如果偏偏他们运气奇差,祁衍真的身陷危机,她也不会独自偷生。

这一世,无论生死祸福,她都要和祁衍在一起。

既如此,还有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