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考的算学就更简单了,鸡兔同笼的题都很少,几乎都是纯计算题,只有最后一道压轴题是一道应用类的题目,稍微有些难度。
宋声答的很快,这两科做完都提前交卷了。
提前交卷之后就能去吃饭了,在食堂吃还是去外面吃都可以,从现在开始到下午都不用再上课,属于休假时间。
宋声刚从考试的房间里出来,梁又明就跟过来了。
宋声看到他,说道:“你也提前交卷了?”
宋声估摸着自己应该提前交卷了半个时辰,所以这会儿看到梁又明有些意外。
梁又明点点头,“反正后面那几题也不会做,待在里面就是浪费时间,还不如早早出来出去逛逛呢。”
梁又明就是个自来熟,自从上次宋声跟他打听了一些关于军队制度之类的事情之后,他时不时的就凑上来跟他闲聊,好似关系更亲近了一点。
两个人身高差不多,他俩并排走,梁又明一只胳膊揽上他的肩,说道:“中午别在学堂吃了,咱们出去吃吧,我新发现了个地方,味道很不错,一块尝尝?哎呀,我请客,快别磨叽了,等会儿去晚了该没雅间了。”
宋声无奈的被梁又明拉走了,一路上他的嘴就没停过,只听他道:“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本事的,上次你画的那个东西听说很有用,我表姑父还嘉奖你了,是不是真的?”
“嗯。”
“我听说我表姑夫让工匠在那个东西的基础上又改进了一下,只用其中的一半,重新做了个大的,现在用到了搬石头上面,好像能省一半的力呢。”
宋声闻言抬眸道:“搬石头?是从低处往上面运吗?”
“好像是吧。不过我也没见过,就是听我爹说的。”
宋声觉得县令卢大人改进之后的这个装置应该是个动滑轮,从低处往高处运东西才能省一半的力。
范阳卢氏不愧是大家族,教出来的人果然机敏聪慧。只是从他画的那个装置中,就琢磨出了应用动滑轮来搬运东西,不愧范阳卢氏之盛名。
两个人一路说着说着就到了吃饭的地方。
宋声他都一看牌匾,上面写着迎春坊三个大字,里面还隐隐有乐声传出。
宋声直觉这不是什么好地方,看着有点像是勾栏之地,他抬脚就要走,被梁又明拉住了。
“哎呀,你先别走嘛,你别看这个地方有点那啥,但这是一间乐坊,可不是你想的那样。听着丝竹之声,吃着美味佳肴,你不觉得是人生一大乐事吗?”
“我不去。”宋声皱着眉,还是不想进去。
说是乐坊,可看里面弹琴奏唱的女子穿着都有些少,怎么都不像个正经地方。
他对这些一点儿都没兴趣,还不如早早吃完饭回去抱着自己香香软软的小夫郎呢。
梁又明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不乐意,刚想再劝两句,就见宋声好像看到了什么吸引他的人一样,径直走了进去。
宋声站在门口看见了里面有一个人有些面熟,仔细回忆了一下原主的记忆,发现这个人跟他印象中的程度面容十分相似。
所以程度因为害怕宋家的人找他算账,跑出去一直在外面躲着,就是躲到这儿来了?
那英姐口中说的他在外面的相好,难不成就是这迎春坊的人?
他想搞清楚情况,所以就进去了。
梁又明以为他看上了里面的哪个小娘子,这会儿乐呵呵的在他旁边说道:“宋兄,看不出来你原来是个口是心非的人呀。刚才还信誓旦旦的说不进来呢,这一转眼看见个小娘子就抹不开眼了?”
第036章第36章
宋声没理他,进去之后目光在大厅里逡巡了一圈,在右侧木制楼梯旁边看到了程度和那个小娘子。
这可真是巧了,家里人等了好几日都不见程度,反倒让他在这里碰上了。
也不知程度说了什么,刚才还一脸愠色的小娘子这会儿正眉开眼笑的看着他。
梁又明看他一直盯着楼梯边上那个水粉色衣服的小娘子看,以为他是看上了人家,说道:“那个可是这迎春坊里的乐妓李巧巧,弹得一手好琵琶,模样长的也还不错,怎么,这是心动了?”
宋声没理他说的后半句,他道:“你说那个小娘子是这里的琵琶乐妓李巧巧?”
“是啊。”梁又明随口答道,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问这个。
看宋声还在大堂站着,他赶紧拉着宋声上楼,“快别看了,先去吃饭吧,我都饿了。要是一会儿你想看,我让人把那小娘子叫过来给咱们弹奏一曲,怎么样?”
宋声没再说话,眼看着楼梯旁边的程度跟李巧巧去了别处,他便跟着梁又明上了二楼的雅间。
这迎春坊是个二层的小楼,一层是堂食,不中间有一块圆形空地,每天不同时间段都有不同的乐妓上台演出。
二楼则是雅间,点了酒菜可以点乐妓到雅间里弹奏助兴。
梁又明就是在二楼预定了一间雅间,这地方他来过好几次了,里面的乐妓几乎见了个遍,技艺尚可。这已经算是在这小县城里很不错的了。
这里前不久新换了个厨子,做的饭菜有点像蜀中那边的味道,很合他的口味。所以他说是馋这里的饭菜说的倒是没错。
迎春坊的生意一向很好,有来听曲儿的有来吃饭的,跑堂的小二每天忙的团团转。不过梁又明这里是雅间,能订的起雅间的人,小二自然不敢怠慢。俩人刚一进去,小二就忙着招待让他们点菜点曲儿。
宋声没来过这里,梁又明觉得自己有经验,知道哪些好吃,干脆做主点了菜。
他刚想点两壶酒,就听到宋声道:“我不喝酒。”
梁又明知道他这人平日里正经,可没想到正经归正经,人还这么寡淡,他道:“这光吃菜不吃酒怎么行,况且今日这喝的可不是什么普通的酒,而是这迎春坊独有的冬日醉。你放心,这天气喝的都是烧过的酒,端上来是温热的,不凉,放心喝!”
宋声的心思压根不在饭菜和吃酒上,面对梁又明的盛情相劝,他没再反驳。
乡底下的酿酒技术还不成熟,酿出来的酒度数并不高,喝一点也没事。
梁又明看他好像还在惦记着那个小娘子,又跟小二说道:“小二,把你们这的琵琶手李巧巧叫过来给我们弹一曲,也让我这兄弟涨涨见识!”
本以为不是什么难事,却听小二一脸难色道:“对不住啊客官,巧巧姑娘今日已经有人预定了,您看咱们这要不换个人过来给您弹一曲?”
“有人预定了?”梁又明惊讶道,可他刚才明明在底下看到李巧巧在跟一个男人调笑,难道就是那个人提前把人预定了?
那也没办法,先来后到,他跟宋声商量道:“这人被别人预定走了,你看咱们要不换个人过来?我听说这里头有个乐妓弹箜篌弹的也很不错。”
宋声摇摇头,“算了,不用了,只吃饭就行了。”
梁又明一听那哪能行,他来这虽然是奔着这里的饭菜来的,但来都来了,这曲儿也是要听的,最后还是点了刚才说的会弹箜篌的那个乐妓过来。
饭菜没过多久就上来了,毕竟是雅间,上菜都有优先权。
宋声尝了尝其中一道笋干炒肉,惊讶的发现这菜里有一点辣味,要知道他们平时家里吃饭只有糖和盐两种调味品,他也不是没在城里吃过饭,却还是第一次吃到带点辣椒味的饭菜。
仔细看了一眼,里面好像有红辣椒?
梁又明看他尝出来了饭菜中的辣味,说道:“怎么样?还吃得惯不?”
宋声点点头,前世没少吃火锅,此时觉得这种辣味有种久违的感觉。
“这是哪里来的辣椒?”据他所知,景朝并没有普遍种植辣椒,而他们凤坪县压根就没有。
梁又明带他来尝这里的菜,有其中一部分就是为了显摆这里的菜里面放了辣椒。
他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个厨子是从川蜀来的,川蜀那边辣椒多一些,好多人都用来当调味料,他这次来这里刚好带了一些。天天吃酸甜口的我都吃腻了,这带点辣味的还挺好吃。”
宋声点点头,应道:“确实不错。”
梁又明一听宋声也吃得惯这口味儿,仿佛找到了同好一般,激动的说道:“对吧对吧,我就说这里的菜好吃。我之前特地打包给我娘她们带回去吃,结果她们都不爱吃。难得咱俩的口味这么相似,以后可以一块来吃。”
每个人偏好的口味不一样。有些人喜欢吃辣,有些人不喜欢吃辣。梁又明大概就是属于那种喜欢吃辣的,而他娘却不喜欢。
“这辣椒有哪里能买到吗?”宋声问道。
如果能买到辣椒的话,冬天就可以吃辣味火锅了。
梁又明摇摇头,“附近的杂货铺子都没有,这里的厨子那我也问过了,他从川蜀带来的辣椒不多,我出双倍的价钱他都不卖给我。”
说着说着,梁又明又提到了这两天的大考,“我听说你跟隔壁班李鸿云打赌了?谁考输了谁就从学堂滚蛋?”
这事宋声没有在学堂里面说过,此时梁又明问起,他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鸿云就算再蠢,应该也不会把这件事情张扬到整个学堂都知道,除非他百分百的有把握能赢过他。
梁又明道:“我听隔壁班的何荣说的。”
不得不说,李鸿云蠢才一个,交友不慎不说,说不定还会被坑一把。
何荣和陈彦两个人怂恿着他跟宋声打赌,自己什么都没出,只动动嘴,就坐收渔翁之利。
不管是他输还是李鸿云输,最后走的都是他们其中一个,何荣和陈彦依旧安安稳稳的待在学堂里。
李鸿云不知何时才能反应过来,他这是被人当刀子使了。
看宋声没否认,梁又明来了兴致,“你们俩还真打赌了?我还当何荣那孙子瞎说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给我讲讲呗。”
宋声看他那么好奇,简短的跟他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刚说完梁又明就骂道:“什么东西!就知道何荣这小子没安什么好心!这李鸿云也是,是不是没长脑子?被何荣当刀子使都不知道。”
“那这次大考你有信心没?能超过李鸿云那家伙不?”
梁又明觉得宋声应该没什么问题,最近几天课上夫子经常提问他,而且夸了他好几次,应该是没问题的。
宋声虽然对律法,算学还有经义都有把握,可这策论,诗赋和文章,他也拿不准会考成什么样。
“不知道,不过大概应该也许……还行吧。”
梁又明看他完全不担心的样子就知道这人心里是有成算的,不像他,每回大考,回去之后他就要挨一顿教训。
想到这,他叹了口气,“我这次肯定又是垫底,我爹的小鞭子估计已经在等着我了。”
宋声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好好读书?看得出来你要比班里好多同窗都要聪慧。”
这个问题宋声早就想问了,他跟梁又明相处这么些天,觉得这人虽然平时有些话多,看着吊儿郎当的,但脑袋还是很灵光的,而且很讲义气,一点都不愚笨,只是单纯不学罢了。
一问这个,梁又明本来跟个小话唠似的却突然噤声不说话了。
罢了,不想说就不说,宋声也不强求非得知道缘由。
“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你若是终日无所事事,自暴自弃,那谁也救不了你。”
听梁又明说他考不好回家他爹会揍他,既然他爹会因为学业责罚他,那说明对他还是抱有期望的。只是不知他为何在学堂一日日的摆烂混日子。
梁又明不想说,宋声便没有再问。
一顿饭吃完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梁又明说他请客,刚一出雅间就快步走到柜台结账去了,生怕宋声再问他刚才的问题。
宋声缓步跟在后面,刚准备下楼,就听见从旁边拐角的一个雅间里传出了声音。
“巧巧,你不是跟我说你现在已经不接客了吗?”
李巧巧道:“我不接客去喝西北风吗?程度,我肚子里都有了你的孩子,你却迟迟不肯迎我入门,到底是几个意思?既然你不想要我,那我也没必要为你一直空置着坊里的牌子!”
“巧巧,我不是不想迎你入门,可你也知道,我家里的妻子一直都本本分分的,也没犯七出,我拿什么休了她啊!”
“休不了就不能和离吗?还是说,你就是嫌弃我是贱籍,怕污了你们宋家的门!”
这话一出程度有几分心虚,支支吾吾道:“怎么会呢,巧巧,我心里有多喜欢你你是知道的,怎么会嫌弃你?我这大半年的钱都花你身上了,你还不懂我的心意吗?”
来迎春坊吃饭的城中富绅有不少,但大多数都是肥头大耳的,一身油腻的肉,李巧巧不喜欢。
年轻一点的又都畏惧家里的正妻和老母亲,没一个主动说要迎她进门的。还有一些就是拿她当个玩物,说的好听是进门当妾,后面玩腻了那可是连个丫鬟都不如。
这个时候程度出现了,虽然他没有城里的富户那样有钱,但却对她很好,也舍得为她花钱,模样长的周正,最重要的是还说要娶她进门。
娶她进门,那是要娶她做正妻的,有这个花言巧语在前,李巧巧这半年来一直跟程度不清不楚,后来在他的哄骗下还把身子给了他。
景朝有很多籍属,除却士农工商之外还有匠籍,军籍等等,而乐籍却是贱籍,不过相比于前朝贱籍不得与民籍通婚等等苛刻的规定,景朝倒是宽容许多。
景朝允许贱籍与民籍通婚,成婚之后便可到教坊司登记,脱离贱籍身份,改成良籍。
“那你准备何时娶我进门?”李巧巧长相小巧精致,但说起话来却一点都不柔弱。在这迎春坊里曲意逢迎惯了的人,怎会养成柔弱任人拿捏的性子。
程度脸上一僵,说道:“巧巧别急,我今日就回去同我娘说个明白,你如今怀了我的骨肉,我娘肯定会让你进门的。”
他一说这话,李巧巧的脸色才好看了些。
“那你可一定要快些,再拖我这肚子都遮不住了。”
“嗯,巧巧放心吧,等今天回去就跟我娘说。”
李巧巧把脸扑到程度的怀里,装的一副柔若无骨楚楚可怜,“程郎,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负我的。”
他们二人说话的房间在拐角处,经过的人很少,宋声听完后心里有了成算,这李巧巧是贱籍,程氏必然不会同意她进门的,怪不得程度一直没敢把这件事说破。
而且听着就不像是个安分的,若是李巧巧进了程家的门,程氏一家子可得有的闹了。
李巧巧是脱籍心切,才会被程度的花言巧语蒙骗,什么迎她入门,要是有这心,程度肯定把他俩的事跟家里人说了,现在李巧巧问他的时候还支支吾吾的,很明显压根就没有想要把人娶回去的打算。
程度一边贪恋李巧巧长得好看又会弹一首漂亮的琵琶,一边敷衍着她只想着短暂的快乐,渣的没边了。
宋声想,既然这样,不如帮他们一把。
程度这个人渣打英姐的账还是得另算的,除此之外,宋声决定再给他送份大礼。
刚好梁又明已经结完了账,在楼下站着跟他挥手让他下去,他迈开步子朝着楼下走去。
吃过饭后宋声没回学堂,出来的时候他挎了个布包在身上。
每次上学堂都要背着箱笼,又沉又不方便,他干脆让陆清按照他的要求给他缝制了个包出来,有点像前世那种斜挎的书包。
在迎春坊外面和梁又明分开以后,宋声一路朝着家里走去。
回到家以后宋声把今天在迎春坊里看到的事情跟家里人说了。
宋老二当场就气的拍桌子,这李巧巧都有身孕了,他们这对狗男女肯定无媒苟合不知多久了。可怜他的闺女啊,天天在家洗衣做饭带孩子,忙的时候还要下地干农活,换来的就是这么个结果。
说完之后大家都看着宋英,生怕她心里难受,纷纷劝道:“英子,这就是个人渣,回头咱们让他好看!”
没想到宋英经过这几日倒是想开了许多,听见自己的夫君和一个乐妓暗通款曲,她已经没有太多心痛和难过了,她语气平淡道:“我知道,他这种人,不值得我为他付出。”
大家看宋英的状态是铁了心要和离,对程度没有一丝眷恋了这才放心不少。
一旁的宋老二问道:“三郎,你说他今天晚上会回来?”
“嗯,他被李巧巧逼的紧,肯定会回来避避,而且英姐这事也过去好几天了,他肯定觉得英姐气已经消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回来刚刚好。”
张杏花道:“大郎二郎,明天一早跟着你们二叔三叔他们一块去程家,咱们先让他跟英子和离了再算总账!”
宋声觉得明天一早是个好机会,刚好月底,学堂有两天假,他也可以一块过去。
“我今天晚上把和离书写好,等会先让英姐按个手印,明天去的时候拿上。”
宋声所料不错,程度果然下午从迎春坊离开之后就回去了。
也不知是母子连心还是商量好的,程氏下午的时候也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
看到程度回来,程氏道:“大郎,你可回来了,我看这也过去好几天了,英子的气也该消了。明天抽个空你去宋家把她接回来吧。”
程度一听,不大乐意,“她自己没长腿吗,不知道走回来?还得我去接,给她惯的!”
程氏知道这次是他们家理亏,教训道:“你自个把媳妇儿打回娘家了你不去接谁去接?你这个逆子,就算再生气再看不顺眼,下手能轻点不?那打的都起不来床了,万一人有个好歹怎么办?要不是张杏花刚好过来,还得咱们家给她掏喝药的钱!”
程度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狡辩道:“我不过是打了她几下,哪就到下不了床的地步了,我看她这就是矫情,故意装的下不来床,这样家里的活就不用干了!”
程氏懒得听他说这个,直说道:“你明天就去一趟,这英子一直在娘家住也不是个事,她一走两个妞妞都没人管了,家里还有一堆活,我都忙不过来。宋家肯定在等着你过去,他们也不好直接把闺女送回来。你去了之后双方给彼此个台阶下,把人接回来照样过日子。”
程度却有些害怕,他不敢去宋家,宋家除了他岳父,还有大伯和小叔,底下还有宋平宋峰宋成和宋声,这么多男丁,他瞧见犯怵。
“娘,我去了会不会挨打啊?”
“你放心吧,就算他们恼你,也不敢对你下重手,最多打两巴掌再吼两句就完了。再说了,不是还有英子呢吗,英子一向对你好,你过去了多哄哄她,让她给你求求情,到时候有英子护着,你老丈人他们也不敢打你。”
程氏说的头头是道,程度听了她的话,应道:“那好吧,明天上午我去宋家接人。”
然而第二天一早程度还没出门,宋家就来人了。
宋老二他们才不信程度能有胆子敢来他们宋家,而且他们这一趟来,除了要让程度按和离书,还要接宋英的两个娃娃回去。
宋家这次阵势有些大,除了孙氏和李氏要在家看孩子,宋玉和宋夏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留下来看家之外,其他人全都来了。
本来张杏花想着不用来这么多人,低调一点,毕竟这和离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可宋声说这件事早晚村里人都是要知道的,而且去的人多声势大,到时候到了朱沱村只会有人来看他们程家的笑话,看以后谁家敢把闺女嫁过去。张杏花想想也是这个理儿,干脆让全家都出动了。
一大早程家养的小黄狗就在院里汪汪汪的叫,程氏还正在灶房里做早饭,平日里这做早饭的活都是宋英的,现在宋英不在家,小儿媳妇儿又回娘家小住了,这做饭的活就落到了她头上。
她刚把蒸笼里热好的面饼子拿出来,就听见外面有人叫门。
小黄狗看到她从灶房出来了,一边朝她摇着尾巴一边叫。
打开院门,宋家的人都在门前站着,数了数差不多有十一个人,乌泱乌泱的把程氏吓了一跳。
这个点程度还没起床,程老汉已经起来了,他一看宋家来人了,脸上挤出几分笑意,迎了上来说道:“哎哟,亲家怎么来的这么早,吃过饭了吗?没吃的话我让孩他娘再做点。”
程老汉一看他们来了这么多人,想着今天早上做的饭肯定不够吃,还不知道得搭进去多少饭食。
宋老二冷冰冰道:“不用了,我们吃过了。”
程老汉一听吃过了,心里挺高兴,吃过了就好,他家还省了不少饭呢。
“快进屋里坐吧,别在外面站着了。”都这么些天了,程老汉以为宋家是来送宋英回来的,脸上的笑都热切了几分。
肯定是他这个儿媳妇看自己儿子晾了她好几天都没去接她,有些坐不住了,这才让家里头的人送她回来的。
来这么多人估计也是为了有面子,毕竟儿子没亲自去叫,人就回来了,儿媳妇儿面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既然亲家已经拉下了脸面亲自送女儿回来了,那他们程家也不能太过分。
程老汉跟程氏说道:“去,进屋里把大郎叫出来,都什么时候了还睡。”
程氏面带笑意的进屋去叫程度了,程老汉这边还在招呼着宋家人进屋坐着。
宋老二道:“我们就不进屋了,外面不冷,刚好今天过来有些事儿得跟亲家说清楚,就站在院里说吧。省得你们听不清楚了,这左邻右舍的还能给做个见证。”
农家的人都起的早,这一大早宋家就乌泱泱来了这么多人,朱沱村里有不少人都看见了,这会儿出来好些人站在程家门口看热闹。
程老汉面上一僵,这件事是他们家理亏,宋家又来了这么多人,他也没法子,只好道:“行,那咱们就站在院里说。”
程度一大早被叫醒,有些起床气,面上不耐烦的从屋里走了出来。
一看宋家来了这么多人,他第一反应就是想跑。
好在刚才程氏把他叫醒之后跟他交代了几句,说宋家把宋英送回来了,让他态度好点,出去认个错,这事就算过去了。
于是程度只好抑制住拔腿就跑的想法,硬是迈着步子走了过去。
看到程度的一瞬间,宋老二握紧了拳头差点没挥了上去。
要不是来之前三郎交代过来了之后见到程度可不能动手,他这一拳头早就挥上去了。
当然宋声不是说不能打他,而是说不能当着外面人的面打。如果当着面打了,一是被别人抓到把柄不说,二是以程家这般不要脸的样子,说不准会讹上他们也不一定。
他们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来和离然后带两个娃娃回去的。等他们走了之后寻个机会再回来,到时候趁别人不注意把程度套上麻袋,找个没人的地方狠狠打一顿出气。
反正没有人看见,就算他们猜到是他们宋家打的,没有人证物证,也作不得数。
打一顿都是便宜他了。
程度过来赔着笑,说道:“英子,之前打你是我不对,我知道错了,咱们家没你不行,你快回来吧。”
程度说完这话,宋英没吭声,而是道:“程度,俩闺女呢,好几天没见,我想她们了。”
程度一听宋英说想闺女了,也没打他也没骂他的,这不就是间接的原谅他了吗?
他面上一喜,赶紧道:“大妞和二妞在娘屋里睡觉呢,你要是想她们,等会儿进屋去看看。”
“不用等会儿了,我现在就去看她们。”
宋英和赵氏一块进屋去了,程家人没有防备,等到宋英和赵氏一人一个孩子抱出来之后,他们才觉出来有些不对劲。
“英子,你这是要抱着孩子到哪去?”
宋英没有说话,反倒是宋老二这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站出来说道:“程度,这是你跟英子的和离书,门外头站着的乡里乡亲们刚好能做个见证,今日你们两个和离,以后婚丧嫁娶各不相干。”
“我不和离。”程度道,虽然他在外面有相好的,但李巧巧毕竟是贱籍,他还没傻到把她娶回来当媳妇儿。
一听他拒绝,宋老二更来气了,“你程度在外头养着小情人不说,还把我们家英子打的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今天就是说破天,我们也不可能让闺女跟你过了。以后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识相的就赶紧把这和离书按了。”
外面的邻里邻居们一听这话,像炸开了锅似的议论纷纷。
“这程家大郎可真不是个东西,这宋家媳妇儿嫁过来之后我看人家挺老实本分的,又是下地干活,又是给他生养孩子的,结果他竟然这么没心没肺在外头养女人!”
“可不是嘛,这要是不说咱们就没看出来,他竟然还是个打媳妇儿的人,这是什么狗男人!”
“呸,敢在外面养女人,回来还打媳妇儿,真是够不要脸的。”
……
一时之间程度在村子里的名声烂透了,村里的哥儿和女人们全都在声讨他。
程老汉和程氏听到宋老二说和离,都惊住了。
宋英怎么敢和离?一定是宋家人逼她的。
程度也是这么想的,他快步走到宋英面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英子,什么和离,是不是你爹你娘他们逼你的?你跟他们说,咱们不和离。以后我肯定会对你好的。你千万别误会,我在外面没有人,我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啊!”
宋声想到今天中午在迎春坊见到程度时他跟李巧巧说的那些话,再听他现在跟宋英说的话,人都要恶心吐了。
他上前一步道:“程度,今天这和离书你要是不按,那咱们写休书也成。不过这休书可不是你休了英姐,而是英姐休了你。你在外面有没有人,到迎春坊一问便知。不知道这巧巧姑娘愿不愿意出来作证呢?”
程度一听他说李巧巧的名字,猛然抬头看向他,他是怎么知道李巧巧的?
这事绝对不能让李巧巧知道,否则她肯定会大闹一场,到时候就更收不了场了。
程度心虚,一时之间犹豫不决。
门外的邻居们有人知道迎春坊这个地儿的,这会儿已经开始说道:“原来相好的是迎春坊的小娘子啊,那确实,这地方的小娘子穿的太过清凉,普通人可比不上呢!”
程氏多多少少是知道儿子在外面有相好的,但却不知道这想好的是迎春坊的人。
他们乡底下的人多少都知道这迎春坊,里头的姑娘那都是贱籍,在他们看来,跟勾栏里出来的姑娘没什么两样。
儿子竟然勾搭上了这里头的姑娘,程氏气得一口气没缓过去晕倒了。
程家上下乱成了一锅粥,宋家人还站在那盯着程度,看的他发怵。
程度想着,反正他也不喜欢宋英,倒还不如趁这个机会跟她和离,以后各不相干。
他一个大男人即便是和离了,想要再娶也是很容易的。可她一个女人家,这次要是跟他和离了,以后哪有男人要,她一定会后悔的!说不准还会来求他复合呢!
这么想着,程度没再犹豫,果断在和离书上按了手印。
宋声没想到这个程度还真是个欺软怕硬的怂包,英姐嫁给他真是委屈了。
拿好和离书,宋老二又道:“反正你们程家也不稀罕闺女,英子的这俩娃娃以后就跟我们宋家的姓,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以后你们要是敢上我宋家的门,我宋老二把话撂这,我见一次打一次!”
今天事情办得出奇的顺利,宋英对于程度已经没有丝毫想法了,这人以后混成什么样,跟她再无瓜葛。
她心心念念的就是两个孩子,如今孩子也抱回来了,这程家她就更没什么牵挂的了。
等宋家一行人走了之后,程氏缓缓醒来了,一睁眼她就问程老汉,“两个妞妞呢?”
程老汉仿佛一夕之间老了十岁,浑浊的双眼也不知道在看什么,闷声道:“被宋英抱走了,说两个人和离之后,孩子跟她。”
程氏愤怒的无以复加,冲着程老汉骂道:“你是干什么吃的?让他们把孩子带走了!这个家从前你不操心,现在还不操心是吗?”
程老汉本来就憋屈的慌,今天宋家这么一闹,他们程家在村子的名声坏透了。这会儿他正心烦着,程氏又逮着他一顿吼叫。
程老汉没忍住,两个人大吵了起来,程家乱的一团糟。
程度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家,觉得自己也待不下去了,还不如收拾收拾东西去城里算了。
这边他刚走,宋平带着宋峰和宋成就跟上去了。
宋声本来想着让两个堂哥在附近蹲个点儿,等程度出来就把他套上麻袋悄悄搬走,找一个没人的沟里悄悄打一顿。
结果程度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早出门,这下可好,连蹲点儿的时间都省了。
宋家其他人先回去了,宋平他们三个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程度从后面敲晕,然后用麻袋把他装走了。
三个人下手知道轻重,把程度打的鼻青脸肿,但没有伤重要害,然后连着麻袋一块扔到了村子后面的小路上。
光这一身伤程度就得在家养好几天。
他这一在家养伤就不方便出门了,李巧巧看他好几天都没来,有些担心他的情况。
宋声特意让人给李巧巧捎了个信儿,告诉了她程度跟原配妻子和离的事儿。还言说程度现在受伤了,连床都下不来,急需人照顾。
之前他就打算给程度送份大礼,如今这机会不就来了吗?
李巧巧一听,这可是进程家门的大好机会啊。她二话不说赶紧收拾了东西去了程家。
程氏因为宋家来闹了一场的事,跟程老汉大吵了一架,这几天火大的很。看到李巧巧过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把他们家遭遇的这些事全都归咎到了李巧巧身上,心想着如果不是这个狐狸精勾引了她儿子,宋英怎么会跟儿子闹起来?儿子怎么会伸手打了她?
又怎么会闹到和离的地步?
还不都是怨这个狐狸精!
程氏越想越恼火,看到李巧巧过来,拿着扫把就要把她赶出去。
但李巧巧可不是宋英,她性子可不好任人欺辱。
一看程氏要撵她出门,她直接往地上一坐,哭诉道:“婆婆,求您别怪巧巧,巧巧只是太爱程郎了,您就让我们在一起吧,不然我肚里的孩子就没有爹了呜呜呜呜……”
李巧巧不愧是叫巧巧的名,一张嘴是真会说,她这么一哭,让程氏没法再撵她了。
人家都怀了他们程家的骨肉,虽然是贱籍,但孩子是他们程家的,大不了以后等她生了孩子之后让她走,反正她是绝不可能允许一个从勾栏里出来的女人嫁进他们程家的。
李巧巧辞了迎春坊的活之后就奔着程家来了,这会儿能如愿的住进程家,是她计划中的第一步。
程度倒是挺感动,没想到李巧巧这么爱他,突然觉得宋英把两个孩子带走也不算什么了,不过是俩丫头片子,巧巧如今不是正怀着身孕呢吗?说不定就给他生个大胖小子。
不过李巧巧虽然是贱籍,但在迎春坊里可没过过什么苦日子,想让她在家里做饭做家务,那是不可能的。
程氏一开始使唤她,让她去做饭的时候,她说她这儿疼那儿疼做不了。让她去洗衣服,她说她怀着身孕行动不便。
那不过才三个月大的胎儿都没显怀,李巧巧就理直气壮地说行动不便,把程氏气得够呛。
每当这个时候程氏就开始念到起宋英的好来。
指望不上李巧巧,指望自己的小儿媳妇儿也行啊?
可小儿媳妇儿听说了程度这个大哥的行径之后,就开始闹分家,说是坚决不跟李巧巧这种贱籍的人当妯娌。
程氏不同意,小儿媳妇一气之下又回了娘家。小儿子成婚没多久,小两口正是甜蜜的时候,媳妇儿前脚刚回娘家,他就追过去了。
程氏觉得这个家乌烟瘴气的,开始后悔儿子跟宋英和离了。然而人生并没有后悔药可以吃,就算是后悔也晚了。
程家的糟心日子才刚刚开始,不过这些都跟宋家没什么关系了。
从程家回来之后宋英长舒了一口气,他算是真正的解脱了。
看着怀里的闺女软软糯糯可爱的小脸,她觉得以后的人生还很长,不就是和离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到宋英的精神逐渐好了起来,宋家的人也都开始放心了。
宋声好不容易放了两天假,他正在琢磨烧白炭的法子。大伯父跟他说按照他之前说的方法,烧出了更多的灰花炭。
这银骨炭比灰花炭更高一级,到底是中间哪个地方出了问题,才会让本来烧出的银骨炭变成了灰花炭呢?
最后想来想去,宋声觉得问题还是出在了每个程序的时间把控上。
之前的炭在窖里用大火烧的时间差不多是两天两夜,也就是将近个二十四个时辰。如果他把这个时间再延长或者缩短一下,有没有可能会出现不一样的效果?
宋声打算明天烧炭的时候试一下,排除了几种方法之后,他总觉得距离成功不远了。
这几次家里烧的灰花炭攒了大概有一百斤左右,大伯二伯他们都挑到城里集市上卖掉了,村里人来买的并不多,平时连买个炉子的钱都不舍得花,烧灰花炭就更舍不得了。
不过这个灶炭来买的人还是挺多的,之前都得到集市上卖,或者偶尔有货郎到乡底下贩卖,现在他们家也有灶炭了,同村的人过来买倒是方便的很。
这天晚上张杏花算了算,光靠卖炭的钱,差不多赚了五千五百文左右,也就是五两半银子。
这可把宋家人高兴坏了,这么算下来,这个冬天多烧制些炭出来卖,加上宋声那里剩下的几十两银子,明年开春就能盖新房子了。
张杏花笑眯了眼,宋声这个孙子全家已经夸了好几次了,词儿都用光了,她开始夸陆清:“自从清哥儿嫁进咱们家之后啊,咱们老宋家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宋玉插嘴道:“我看清哥儿跟三哥他们俩八字合的很,就连观里面的一真大师都说他们这是良缘,说明清哥儿旺夫呀!”
玉哥儿跟陆清关系好,良缘这个事还是陆清羞着脸跟他说的。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自从清哥儿嫁到了咱们家之后,三郎好像忽然开窍了,总感觉以前十岁时候聪慧的三郎回来了。”
第037章第37章
陆清被夸的不好意思,都是相公的功劳,他也没做什么,被大家夸的都不知说什么好。
不过陆清听到宋家人对他的认可,心里还是很欢喜的。
一家子吃过晚饭之后,陆清本来帮忙收拾碗筷的,却被堂姐宋英抢先一步收拾了,她笑道:“清儿就别在这忙活了,快跟三郎回房歇着吧。”
陆清愣了一下,才知道英姐是什么意思,这个点儿时辰还早,家家户户吃了饭后就没什么事儿做了,现在就让他跟相公回房去,多少有些那啥的意思。
陆清抿着小嘴儿不太好意思,宋声知道堂姐是好心,他转身拉着陆清的手,大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几下,脸上带着笑意道:“走吧,堂姐都发话了,跟我回房去吧。”
一到晚上外面气温骤降,屋檐上结了一层冰棱垂垂的挂着,陆清小手插在宋声袖子里跟他的手握在一起取暖。
一张口就有热气喷涌出来,“相公,你大考考得还顺利吗?”
宋声一听他问这个,就知道他心里还担心着跟李鸿云的赌约,拍了拍他的手说道:“别担心,考的很顺利。”
“真的!那就好,顺利就好。”陆清听到相公说顺利,刚才因为担忧,皱巴巴的小脸终于扬起了一抹笑。
一进屋,屋里的热气扑面而来,陆清赶紧把门关上,免得屋里的热气都跑走就不暖和了。
今天从程家回来后他就把炉子给点着了,现在烧了大半天,屋里暖和和的。
两个人回屋把鞋换了,陆清从灶房里打了盆热水过来,两个人放在一个盆里泡了泡脚。
宋声的脚比陆清的脚要大上好几个尺码,两个人跟小学鸡打架似的,一会儿这个踩在那个的脚背上,一会儿那个脚趾头在他的脚上挠痒痒,两人在水里玩了一会儿,水温渐渐凉了,才擦干脚把水倒了。
泡完脚之后宋声把炉子往床边挪了挪,坐在床边烤炉子取暖。
炉子上放了个水壶,一般都是烧的清水,今天宋声特地放了几片姜进去,烧开了之后把下面的通风口堵住,一直在炉子上温着。
这会儿他从桌上拿了两个茶碗过来,从水壶里倒了两碗姜汤出来,姜汤有些烫,先放到一边晾着了。
陆清则是在旁边把两个人的鞋子放到炉子外层上贴着,冬天鞋子里面潮湿,放在炉子边上烤一烤,第二天穿着才舒服。
宋声半坐在床边道:“清清,明天放假,我不用去学堂,正好有空,我陪你回去看看外祖母吧,你不是一直记挂着她的风寒吗?刚好明天去看看,顺便到上西村的集市上给她买点东西补补身体。”
陆清没想到上次他就是随口一说,相公就记在心里了,心里头熨贴的紧。
他心里确实担心外祖母,此时乖巧应道:“好,那明天咱们就回去看外祖母。”
陆清心里欢喜相公对他的体贴,把鞋子烤好之后放到一边,然后把外衣脱了之后坐进被窝里,小脑袋从宋声的胳膊底下跨过去,整个人都拱在了他的怀里。
“相公身上真暖和。”
宋声感觉别陆清的头发扎的怀里痒痒的厉害,他按着他的头让他不要动,侧过身去把旁边正在晾着的姜茶端了一碗过来。
他尝了一口,说道:“嗯,温热的,能喝了,赶紧喝完咱们睡觉。”
陆清闻言从他的怀里抬起小脑袋,看了一眼他正端着的姜茶,嗯,不大想喝。
陆清是不太爱吃姜的,尤其是这种煮的姜茶,里面没有放糖,后面也没有饴糖甜嘴,喝到嘴里只有辣辣的味道。
他小脸皱巴巴的看向宋声,说话间不知不觉带了几分娇气,“不好喝,要相公喂。”
宋声顿住,眼底眸色渐深,嘴角带着笑意看着陆清,“好,相公喂你。”
他拿起碗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捏着陆清的小脸准确的找到他的嘴巴渡了进去。
陆清被堵的猝不及防,愣了一瞬之后才吞咽下去,嘴巴刚才没闭紧,嘴角还有一点茶渍溢了出来。
他不自觉的舔了舔唇,想把刚才嘴边的茶渍舔干净,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现在这个模样有多勾人。
剩下的半碗姜茶宋声根本没来得及喝,匆匆把油灯吹灭了之后整个人就覆了上去。
一夜好眠。
清晨宋声多睡了一会儿,不用赶着四点起来去上学堂的感觉真好。
怀里已经空了,陆清已经早早起床了。
宋声可以在家里睡懒觉,陆清却是不行的,虽然宋家的人都宽容,不会说他什么,但他也不想让家里人对他有个懒的印象。
宋老大三兄弟一大早起来就忙活着烧炭的事去了,三郎说了,下一窖炭说不定能出白炭,他们心里头都期待的很,早早就起来劈柴准备了。
宋声起来后刚好赶上吃早饭,自从家里的日子好了些之后,每顿的吃食也改善了很多。
以前家里炒菜都舍不得多放一点猪油,现在几乎顿顿都放。
早饭是孙氏和宋英一起做的,二嫂李氏怀了身孕,反正家里人手也够,灶上的活就没让她碰了。
宋声吃了两个白面饼子和一个煮鸡蛋,又喝了一碗浓稠的菜粥,这才跟陆清两个人一道出了门去上西村陆家。
俩人刚出门没多久,宋声就往陆清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煮鸡蛋。
陆清惊讶道:“相公,你哪来的煮鸡蛋?早上不是吃过了吗?”
今天早上不光宋声有煮鸡蛋吃,陆清也是有的。这会儿手上又被塞了一个,陆清这才惊讶的发问。
宋声笑了笑,轻轻嘘了一声,说道:“走的时候我去灶房里大嫂的。早上煮的鸡蛋多,还剩下几个。大嫂塞了两个给我,让我们在路上拿着暖暖手。别在家里说,其他人都是没有的。”
“相公真好!大嫂也好!”
两个人一路向西而去,虽然不是向北走,但北风吹的还是很冷的,不过好在他们今天不着急,可以在路上慢慢走。
如今已经是深冬,外面的冰碴子冻的人发僵,已经没人去下地干活了。冬日里空闲时间多,家家户户忙着缝补缝补补,唠个闲话。
前几天村里兴起的烧炭热才刚刚过去,有好几家张罗着烧炭的这会儿已经都放弃的差不多了。不过隔壁王婶子家还没放弃,已经烧了两窖了还没烧出来,听说打算接着烧。
村里人不禁感叹这炭果然不是那么好烧的,还得是宋家的宋声脑袋瓜子灵光,他们这些没读过书的大老粗果然不行。
不忙着烧炭了,日子就过得更清闲了。
村里稍微条件好一些的,也把炉子点上了,有好几家都是在宋家买的灰花炭,比去集市上买还要便宜,而且都是一个村的,走不了几步路就到了,又省事又方便。
有了炉子屋里都是暖和的,在上面坐着个水壶烧热水很方便。
有谁家烧炉子了,关系好的就会去蹭个热乎,坐在炉子旁边闲聊。
兰哥儿家里条件在同村里面算是好的,家里也生起了炉子,这一有炉子,上门来唠闲话的人就多了。
平日里跟兰哥儿关系好的几个哥儿都爱过来,有的都已经成婚有孩子了。
兰哥儿最近几天都没出门,因为宋家烧出了灰花炭的消息,他已经郁闷了好几日了。
虽然他已经定了亲,按理说他应该记挂着他那位未来的夫君才对,可现在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宋声。
听说这个烧炭的法子就是宋声想出来的,兰哥儿有些怨爹娘,为什么当初宋家给宋声议亲的时候不帮他多争取争取。
要不然现在嫁到宋家嫁给宋声的那就是他了。那享受大家的羡慕嫉妒的人也会是他,不会是陆清那个扫把星了。
他每次一想起来这件事就生气,那个陆清不就是脸蛋长得比他好看了点吗?其他哪里比得上他了?
兰哥儿越想越气,正在给嫁衣绣花的针一下子没注意,戳到了手指头上,疼的兰哥儿心里既发酸又发疼。
他正想抹眼泪儿,一向跟他要好的鹤哥儿过来了。
鹤哥儿嫁的是同村的张松,他们几个都是从小一块玩到大的,也算是青梅竹马了。
“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孩子睡着了?”
鹤哥儿的孩子才不到一岁,平日里黏人的紧,每次他出门都要抱着。这次看他没有抱孩子过来,兰哥儿才这么问道。
鹤哥儿道:“没有,我娘过来了,家里刚好杀了头猪崽,给我送了点猪肉过来,现在帮我看着娃呢。”
“外面冷的很,赶紧坐到炉子边上烤会儿。”
鹤哥儿点点头,在旁边坐下。
“我今天特地过来看看你,之前听你娘说,你在家一直闷闷不乐的,咋了?还在惦记着宋声呢?”
鹤哥儿一下子就戳中了兰哥儿的心事,他不大高兴道:“没什么,就是太无聊了,在家憋的了。”
鹤哥儿知道他是嘴硬,也不再多问,又说道:“你知道不,我今天听我娘说,宋声的堂姐宋英跟他相公和离了,现在带着两个孩子在宋家住着呢。”
“什么!和离了?宋家的人就没拦着点?怎么有人敢和离啊?”
像他们普通老百姓,能凑合过日子就凑合过,和离的例子实在是太少见了,兰哥儿才会如此惊讶。
“对呀,我也想不明白。听说宋英嫁的那个丈夫在外面有人了,而且还把宋英打的下不来床。要我说,这种男的也是活该,都快把人打死了,人家能不跟他离吗?”
“那宋声呢?他是什么想法?”
鹤哥儿一听就知道他还惦记着宋声,说道:“听说这和离的主意就是他出的。”
“他果然跟别人不一样。”兰哥儿喃喃道,顿时心情更低落了。
鹤哥儿安慰道:“快别惦记了,人家都已经成婚那么久了,你是没可能啦。听说你要嫁的那个许序人也不错,是个童生,等开春了嫁过去肯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兰哥儿一听更苦涩了。
本来当时听到宋声退学的传言的时候他心里虽然有些惋惜,但觉得自己还好没嫁给他,当时还出言嘲讽了陆清。
可现在看到宋声先是得到了县太爷的夸奖,后来又烧出了灰花炭,他心里就又酸又悔又恨,这么优秀的人,怎么就不是他相公呢?
鹤哥儿看他这个样子,觉得自己是劝不动了。兰哥儿这是典型的心比天高,也不知道是真的看上了宋声这个人,还是看上了人家能给他带来面子。
宋英和离后带着孩子住在娘家的传言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这年头和离的人很少,谁家要是有人和离了,能被村子里的人议论上个把月。
不过议论归议论,只要不说什么难听话侮辱人,宋家的人也就随他去了。
旁人旁敲侧击的跟宋英她娘赵氏问起她和离的事儿时,赵氏也没有遮遮掩掩的避着,和离这事又不是她闺女的错,躲着避着反倒叫人胡乱猜测。
她大大方方的跟人说了事情的经过,尤其说了程度这个人是有多么的过分,不仅在外面养女人,还打她闺女,打完人之后几天还见不着人影,也没有见他来上门道歉。
赵氏跟村里几个要好的姐妹哭诉完之后,村里的人都说宋英和离做的对,再不和离命都没了。
这事议论了一段时间之后也就过去了。
到了下午晚饭之前,宋声和陆清从陆家返回了。
外祖母姜氏的风寒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上次给她点的炉子早就被王氏拿走了。不过阿爹亲自做了一床被子给外祖母,倒是不担心被冻着了。
看着外祖母精神气儿好了许多,陆清心里放心了不少。
他今日见到了小舅舅陆鸣,结果才刚问一句关于高家小娘子的事儿,就被陆鸣一句小孩子家家的不要插手大人的事给挡了回来。
陆清无法,只好不再问了。
两人回来走到半路上时天空中开始飘起了点点雪花。
怕等一会儿雪下大了,两个人加快了脚步朝着家的方向赶去。
宋老大他们今天这窖炭才刚烧一天,就下起了雪。
好在下雪天只是冷了点,不会影响这炉膛里的烧着的炭,只是人要受罪顶风顶雪了。
烧炭的窖旁边原先搭了个简易的茅草屋,宋声他爹怕晚上雪下大了,茅草屋被雪压塌,赶紧拿了几个木板过去加固去了。
晚饭早早就做好了,宋声匆匆吃了点就去了烧炭的地方。
到了之后看到大伯正在往窖里加柴,他爹和二伯在一旁给茅草屋顶上加木板。
“大伯二伯,爹,家里做好饭了,你们先回去吃饭吧,这里有我看着就行了。”
宋老大闻言点点头,说道:“行,那你先在这里看着,我们就先回去吃饭了,等会儿吃完饭再过来。这柴是我刚加好的,你过来坐炉口这看着就行,这块暖和。”
“嗯好,我知道了,你们快去吧。”
宋老二原先围的半圈布巾这会儿发挥了作用,挡了不少寒风。
宋声坐在炉膛旁边,这块就是简易茅草屋的边边,人坐在茅草屋里烧着炉膛里的火,不用担心下雨下雪被风雨淋到。
不过烧火的时候也需要特别注意,不能把火星子从炉膛里带出来,万一把这茅草屋点着了就坏了。
宋声出门的时候陆清也想跟着他一块过来,但外面太冷了,他舍不得他在外面挨冻,就没让他一起跟过来。
今天这炭需要烧上一天一夜,明天再烧一天,等到晚上入夜后加大火烧,等烧到后半夜的时候再停火停烟冷却。
如今距离第二天后半夜还早着,得一直看着火才行。
宋声今天出来时穿的还是上次陆清给他做的披风,上次他说没有皮毛,不然就给他做个毛茸茸的领子了。
结果这次把披风拿出来,上面已经有了一圈好似是兔毛做的领子。也不知道他的小夫郎是何时背着他偷偷做的。
兔毛应该是被仔细清洗过的,没有一点腥味,挨着脖子暖烘烘的。
不仅只有披风,出门的时候陆清把他整个人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之前缝的手套也给他戴上了。
宋声也不吭声,就随着他给自己裹衣服,陆清让他穿什么就穿什么,他喜欢这种被人放在心尖儿的感觉。
这一批柴放进去应该要烧好久,宋声有些无聊。从怀里掏出一本儒家经典,趁着这会儿可以看看书。
他的文章写的不好,还是要多看多练,只有对这些经典中的词句含义理解的足够透彻,他才能融会贯通写出锦绣的文章。
即使是在炉膛旁边也不太暖和,毕竟是在室外,冬日的寒意透过小茅屋渗进来,手指还是有些泛冷。
他一手戴着手套,一手翻着书页。
这本书是他之前借别人的书手抄下来的,旁边用他自制的炭笔做了一些笔记,看起来密密麻麻的。
翻过一页,他就对着那只没有戴手套的手哈口热气暖一暖。
有时候最怕的不是别人比你聪明,而是比你聪明的人比你还努力。
宋声就属于后者。
宋老大他们吃过晚饭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侄儿借着炉膛的火光在旁边认真看书。
虽天大寒,手指几乎不可屈伸,但却弗之怠。
宋家三兄弟心里都心疼的紧,纷纷劝道:“三郎啊,我们过来了,这火就由我们看着,你赶紧回去吧,别把手指头冻坏了。”
“就是,你那可是写字的手,跟我们这大老粗可不一样,我们这皮糙肉厚的不怕冻。你可就不一样了,坐在这儿看什么书,赶紧回去歇着去。”
宋老三看到儿子这般刻苦,又欣慰又心疼。
“你大伯二伯说的对,你赶紧回去吧,这有我们就行了。”
宋声看他们态度坚决,尤其是大伯那眼神,好似他再不回去就把他一步步撵回去一样。
“行,那大伯二伯,爹,我就先回去了。等明天早上我再过来。”
宋老大道:“你明天白天也不用来了,等到明天晚上火烧的差不多的时候再来叫你,你到时候再过来。”
在宋老大的眼里,宋声这个侄子现在跟他儿子没什么两样,甚至比他儿子都金贵。
每次他一看见宋声要去帮忙干个啥都担心的不行,生怕他把身体冻坏了。
宋声看到他爹和两个伯伯关切的眼神,反驳的话说不出来了。
他点点头,乖巧道:“好,那我等明天晚上你们叫我我再过来。”
宋声把书塞进怀里,然后把披风拉紧,又把手套带上,迎着风雪回家了。
好在一直到晚上雪下的都不大,稀稀拉拉的雪花簌簌的飘着,地上还没有积雪,只有一层薄薄的白。
大伯母又给宋老大他们抱了几条厚被子过去,晚上宋老三又把茅草屋外面张了一层麻布,多少能挡些寒风。
虽然天气格外的冷,冻的人即便是坐在炉膛旁边都感受不到太大的暖意,但只要一想到这一窖炭烧出来之后能卖不少钱,宋老大几个心里就充满了干劲儿,觉得天再冷都没关系。
对于宋声说的银骨炭他们心里也抱有着很大的期待,从前若是跟他们说能烧出来灰花炭,他们都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可如今他们已经烧出来了灰花炭,心里又忍不住隐隐期待着,是不是能烧出来银骨炭?
一想到银骨炭,本来就热乎的心就砰砰跳的更厉害了。
宋声回去后陆清赶紧帮他卸去了披风,把上面的雪抖了抖,说道:“相公,快坐到炉子旁边烤烤,外面冷得很,当心冻坏了身子。”
“嗯,好的。”宋声依言坐到炉子旁边,把上面的水壶拿了下来,把手放到上面烤着。
宋声发现陆清看到他回来一点都不惊讶,问道:“你知道我要回来?”
陆清笑了笑,拿了个茶碗过来给了他倒了杯热水,“这还用说吗?两个伯伯和爹他们过去了,肯定是要撵你回来的。”
宋声微微叹气,怎么感觉好像全家人都把他当成风一吹就倒的林黛玉宠着他了。
宋声喝了碗热茶水身体暖和了不少,陆清过来摸了摸他的手,还是哇凉哇凉的,心疼的说道:“相公,你这手冻的跟冰块似的,我去给你烧点热水端过来泡泡吧。”
宋声不想让他去灶房折腾了,按住了他要站起来的身子,说道:“不用烧了,清清给我暖暖就不冷了。”
“那我去给你煮点姜汤,喝点姜汤身体发暖。”
“可是我也不爱喝姜汤,要不,清清喂我喝?”
陆清腾得一下子脸红,这明明就是他昨天说的话嘛,当时他就是想撒个娇,现在反被相公拿出来调戏他了。
陆清脸上臊的慌,嘟囔道:“我不跟你说了!”
宋声最爱看他这番羞臊的模样,忍不住多笑了几声。
陆清转过头不看他。
看陆清真的是脸皮薄,再笑估计就不理他了,他又一本正经的道歉道:“好了清清,莫要再生我的气了。我承认,刚才我笑声是大了些,给你道歉好不好?”
第038章第38章
陆清最怕宋声在他耳边低声温柔的说话,这般跟他平时矜持冷淡的性子大相径庭,让他有些受不住。
“相公快别说了,咱们还是睡觉吧。”
陆清经不住逗,到了床上之后,宋声把人又哄了哄,至于这个哄是怎么哄的,大概就是不能描述的哄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雪已经停了,地上积雪不厚,宋声拿着扫帚帮忙把雪扫了扫,
上午没什么事做,吃了早饭之后他就进屋看书去了。
中间他爹回来了一趟,要烧的柴不够用了,他得再用扁担挑一些过去。
陆清今日也没出门,宋声在屋里看书,他就在炉子边上做绣活。
一直到晚上,大伯他们都没来得及吃晚饭,全在烧炭的地方盯着。
本来按照正常的流程,点火之后要烧将近二十四个时辰,然后等窖顶那几个孔开始冒火时用湿土封住的,但今天这个不知道咋回事儿,还没烧到入夜,那几个孔就开始冒火冒的厉害。
宋老大他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又怕这一窖炭烧废了,赶紧回家去叫宋声过来。
宋声连披风都没来得及穿上,就一路小跑着过去了。
到了一看,发现窖顶的几个孔冒火冒的不一样,有的跟熄火了似的,有的却冒的厉害。
他看了看炉膛里的火,说道:“爹,把火往两边匀一下,中间的火势减弱一些,两边火势加大,再烧。”
宋老三一听,赶紧用木棍将中间正烧着的木柴拨了拨,又往两边加了几根柴。
“三郎,你看这样行了不?”
“嗯,行,先这样烧着,等11个孔全都冒火了之后再封上。”
宋声没敢离开,一直在这看着。又过了一会儿,新加的木柴烧的旺了起来,窖顶的孔全都冒火了。
宋老大急急道:“三郎三郎,快看,都冒火了!”
“快,把孔用湿土都封上。”宋声道。
宋老大一听,赶紧用旁边准备好的湿土往上封孔。
封完了之后剩下的就是要等它闭火无烟了。
这个过程对于宋声来说有点难熬,虽然不过一个时辰左右,但这却是至关重要的一步,他一刻也不敢错眼的盯着。
宋老大几个更不用说了,晚饭都没吃,就怕这个炭烧的出了差错,现在全都盯着这窖炭。
今天外面冷的紧,本来大伯母说要过来给他们送饭的,但一路走到这儿饭菜都要凉了,准备等他们忙完了再给他们重新做着吃。
宋老大他们肚子咕噜噜的叫了都没反应,生怕看错眼了。
转眼间一个时辰过去了,因为昨夜下过了一场雪,天气比往日里更冷,这闭火的时间也就早了些。
等到没烟了之后,宋老大又不敢开窖门了,他瞅着宋声,说道:“三郎啊,这窖门能开了不?”
宋声仔细看了一下,确实闭火无烟了,说道:“开吧。”
他一说开,宋老大他们几个赶紧把大小窖门都打开,宋平几个知道今夜这窖炭要烧出来,这会儿都赶来帮忙了。
几个人熟练地把炭扒出来,然后在上面覆上一层灰土。没一会儿所有扒出来的炭就都被灰土覆盖上了,接下来只要安静等待上两个时辰就好了。
这两个时辰对于宋家的人来说,无异于最难熬的。
他们心里憋的痒痒,都想知道这次扒出来能不能出来银骨炭。
宋声也很紧张,因为前半夜窖孔冒火不一,他摸不准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大伯他们已经烧了好几窖炭了,按理说已经有了经验。
这次都是按照以往的经验烧的,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才对,可那会儿窖孔确实是反应不一,有的都快哑火了。而且这次闭火无烟的时间也很短。
宋声仔细想了想,难道是因为昨夜下了一场雪,今天温度比较低的缘故?
如果温度比较低,那么火就应该烧得更旺一些。而大伯他们的加柴量还是跟以往一样,并没有加多,所以才导致炉膛里的火不够旺,出现了这些问题。
宋声想着想着就出了神,两个时辰眨眼间就过去了,他还在想着下一次的烧制方案。
“三郎?三郎?”
“啊,怎么了大伯?”宋声回神应道。
“两个时辰差不多了,你看这炭,能扒出来了不?”
“已经两个时辰了?”
“对,两个时辰了。”
大家这会儿全都看着宋声,没一个人敢吭声,周围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呼呼的声音。
“扒出来吧。”宋声道。
他一说这话,宋老大他们动作迅速,像是好几天没吃饭,着急赶去吃饭一样。
把上面带着的灰土一层层扒了下来,等到快扒出来炭的时候,又有一些慢吞吞的。
大家心里都紧张,虽然很迫不及待,但到跟前了又有一些发怯。
宋平他们看着他爹手里扒炭的动作,把自己手下的活都停下来了,大家都静悄悄的看着宋老大一个。
目光都紧紧盯在他手上正在扒炭的木棍上。
快了快了,又一层灰土扒了下来,露出了一点点灰色。
众人心里多少出了一口气,灰色,灰色,总算是没烧废,好歹是灰花炭,也值钱着呢。
宋老大看到了灰色的一角,心里放下心的同时,又有一点点失望。
他把这块炭扒出来全貌,果然是灰花炭。
旁边的宋平宽慰道:“没事没事,好歹是灰花炭呢!而且这不是才扒了一块出来吗,说不定好的在后头呢。”
听到他这话,大家心里又有突然有信心了。
大郎说的对,底下还埋着好多呢,没准就有银骨炭呢?
这下大家几个人一块上阵扒炭,结果越扒越失望,一大半的炭都扒出来了,还是不见有银骨炭,基本上全都是灰花炭。
说起来这算是他们烧出来的出灰花炭比例最高的一窖炭了,里面几乎没有烧失败的,连灶炭都很少。
宋家人心里虽然有些失望,但看到这么多灰花炭,还是很高兴的。
宋声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窖炭看来还是没烧成功。
他道:“大伯二伯,你们那块的扒完了吗?扒完了的话赶紧收拾收拾回去吃饭吧,再等一会儿天就要亮了,你们也好久没休息了,赶紧回去吃过饭休息吧,咱们下次再试。”
宋老大道:“还没扒完,底下还有一层。让大郎他们接着扒吧,我跟你二伯还有你爹我们先回去睡会儿,两天没咋睡觉了,有些顶不住。”
宋平正在扒炭,闻言说道:“爹,你们先回去吧,这剩下的没多少了,我跟二弟他们扒就行。”
宋老大点点头,把被子收拾了一下准备带走,刚转身走了不到十步,就听见宋平激动的喊道:“三郎!三郎你快过来看!”
宋声闻言快步走过去,朝着宋平指着的地方看过去,上面还有一层灰土覆盖,但已经露出了半截儿,那炭不是灰色的,而是银白色!
“三郎,我是不是扒多了眼睛花了?你快看看,这是不是银白色?”
宋声把这块炭完整的扒了出来,紧绷了一晚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大哥,你眼睛没花,这就是银白色。”
宋老大一听见是银白色,手上抱着的被子都不要了,赶紧快步跑过来看。
“这是……银骨炭?!”
他这话一出来,在场的所有人又都朝着宋声看去。
宋声也有些不敢相信,这次真的烧出了银骨炭。
他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缓缓点了点头。
宋老大他们一下子沸腾了。
“银骨炭!真的是银骨炭!我们烧出了银骨炭!!!”
宋平高兴的都原地跳起来了,他激动的摇着宋峰的肩,一再的重复道:“二弟,你刚刚听见了吗?三郎说这是银骨炭!这是银骨炭啊!!!!”
饶是宋老大几个上了年纪的长辈,也没稳住脸上激动的表情,仿佛是不敢相信一般,又问道:“三郎啊,你确定没搞错吧?这就是银骨炭没错?”
他们寻常老百姓哪见过这种珍贵的炭?
宋声虽然也没见过,但是他读书多呀,宋家人已经习惯了什么事都问他,仿佛他什么都知道。
宋声确实没见过真的银骨炭,可是前世他在书里面看到过图片,成色跟他现在手上拿着的这块相差无几。
所以宋声很确定,这块就是银骨炭。
听见宋声肯定的声音,宋老大终于相信了这个令人激动的事实。
他深呼吸了几下平复心情,然后颤着手说道:“大郎二郎四郎,你们接着扒,不是说底下还有一层的吗?赶紧扒,说不准下面还有银骨炭呢!”
一听这话,宋平他们干得更起劲儿了,是啊!他们还有一层没扒完呢!
几个人朝着旁边的灰土扒去,其他人的眼珠子都长到了旁边那块覆盖着炭的灰土上,全都紧张的盯着看。
不过下一块扒出来的还是灰花炭,大家忍不住有些失望。
难道这一窖炭就只烧出了这一块银骨炭吗?
宋老大已经开始想着词儿安慰宋声了,“三郎啊,不要紧的,虽然这一窖炭只出了这一块银骨炭,但说明咱们烧制成功了啊!你看之前咱们烧灰花炭的时候不也是,一开始那出来的也没多少,现在这比例不就慢慢提高了?”
宋声其实现在心里也没有多少失望,虽然只烧出来了一块,但说明法子是正确的,在此基础上多多改进就好了。
然而下一刻就听到宋平吼道:“爹!三郎!你们快看,这一层全都是银骨炭!!!”
就在宋老大和宋声说话的功夫,宋平已经行动迅速的把这一层灰土全都扒了下来,露出了里面埋着的。
银骨炭。
第039章第39章
宋老大一听激动的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啥?剩下这一层都是银骨炭?!!!”他赶紧跑过去看。
宋声也十分惊讶,赶紧凑上去看,上面的一层灰土已经全都被抖下来了,里面露出来的好似白霜一样的,可不就是那银骨炭吗?
确实如宋平所言,最底下这一层埋着的的确都是银骨炭。
宋家人高兴的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哪里见过这么珍贵的炭?一下子烧出来好几斤,任谁都有些激动的不知所措。
缓了好一会儿,宋平道:“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白的炭嘞,上面像覆了一层霜似的。”
一旁的宋峰眼珠子都快长到这些银骨炭上了,他喃喃道:“就这么一小块炭,真的能烧一晚上吗?”
之前宋声跟他们透过底儿,说是想烧一些白炭,这白炭在他们看来可不就是那贵的要死的银骨炭吗?他们虽然没见过,却也是听说过的。现在突然烧出来了,反倒觉得有些像是在做梦。
宋成一听,赶紧道:“能不能烧一晚上,烧烧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这话刚刚说完,就被他爹宋老二一个巴掌拍到了脑门上。
“烧什么烧,你知不知道这一斤银骨炭值多少钱?还烧烧试试,我看你是要烧钱呢!”
宋成不吭声了,这么好的炭,他还没用过呢,就不能烧一块试试嘛!
不过宋成向来是个脸皮厚的,听完这话不仅没有不高兴,反而搓着手笑嘻嘻的问道:“爹,这银骨炭要是拿出去卖,得多少钱一斤呀?”
宋老二伸出了一根手指头给他看,宋成惊讶道:“一百文?!!!这么值钱?”
宋老二叹了口气,自己怎么会生出这么个傻儿子?
他摇摇头,又给了他脑门一巴掌,道:“是一两银子一斤!”
“什么?!!!一两银子一斤!!!”
“你小声点!”
这会儿差不多是早上三四点钟,虽然天还黑乎乎的,但再过一会儿村里的人都该起来了,他们说话还是小声点好。
宋成哦了一声,然后放低了声音道:“爹,那咱们家以后就专烧银骨炭算了,这炭这么值钱,一两银子一斤,这要是烧出来十斤,虽然看着少,但卖出去那就是十两银子,比咱们烧那么多灰花炭可强太多了!”
“你说的这个理儿我能不知道吗?”宋老二道,“但是以后怎么烧炭,还是得问问三郎。就你这脑子,顶啥用?怕是出门就要被人家骗了。”
“那还不都是爹打的。”宋成小声嘟囔道,天天拍他脑门,他能不笨吗?
宋声听了他们的话,嘴角挂着一抹笑,道:“二伯,你就先别说四郎了。这银骨炭咱们可以留几斤自己用,反正大家都没用过,也都试试这达官贵人才用的炭。”
宋老大一听,说道:“额里个乖乖,三郎,咱们也能用上跟达官贵人用的一样的炭啦?”
宋声点点头,下面这一层银骨炭约摸着得有十来斤,留下几斤自用还是足够的。
况且他刚才已经大致复盘了一下今天晚上的烧制过程,琢磨出了一些关窍出来,下次再烧一些银骨炭应该不算太难。
“嗯,我看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赶紧收拾一下,先把这些炭挑回家吧。”宋声道。
两天的月末休假已过,今天他还要去学堂上课。
宋老三道:“三郎说的对,大家都别在这站着了,天冷的很,咱们赶紧把这些炭挑回去吧。”
“对对对,还是先回去再说,你们奶奶和阿娘们该等急了。大郎二郎四郎,快回去再拿两个扁担过来,等会儿一块儿挑回去。”宋老大道。
说完后又对宋声道:“三郎,你今天还要去学堂呢,晚上一夜没睡,身体吃得消不?不行就跟学堂告假一日吧,好好在家休息一天,昨天晚上你也累得不轻。”
宋声一夜没睡,确实精神有些疲惫,但他不好再向夫子请假了,之前因为烧炭的事他就跟夫子请过几次假了,请假请的多了,夫子该不喜了。
今天去学堂应该会公布大考的名次和成绩,不会讲什么新的知识,实在困的话到时候课上就打个盹儿,这一天也就过去了。
他道:“没事,我身体还撑得住。倒是大伯二伯还有爹,你们才要赶紧回去好好休息,晚上没吃饭,又熬了这么久,身体受不住。等会儿回去了让大嫂他们多给你们做些好的补补。”
“行行行,我们知道,你赶紧先回去吧,这些事儿你不用操心,照顾好你自己就行。”
宋声应了之后就赶紧回去了。到家之后他简单梳洗了一下,眼看着时辰已经来不及了,他得赶紧出发去学堂,要不然就赶不上早课了。
这饭也顾不上吃了,换了件衣服背着他的小布包就要出门。
陆清急忙把他拦住,给他塞了个饼子和两个鸡蛋,饼子里夹的是早上炒的白菜,白菜是用猪油炒的,虽然只是撒了些盐,但闻着挺香。
“相公,把这些带上路上吃。”
宋声点点头,乖巧应道:“好,那我先走了。”
宋声走之后没多久,宋家的人开始陆陆续续的回来了。
宋老大他们几人每人挑了一个扁担,扁担两头担着两箩筐的炭。
相比于上一次烧出了灰花炭回来时的模样,这次简直就是比上次要激动十倍不止。
上次挑着灰花炭回来,好歹还能克制一下喜悦的心情。
这次挑着银骨炭回来,喜悦的心情已经克制不住了,几个人也不怕冷,风刮到他们脸上拍打的通红,宋老大还笑呵呵的说道:“怎么感觉今儿个的风都没那么刺的慌了?精神头也够,一点睡意都没有。”
“哈哈哈哈大哥,我也觉得,这两天晚上没咋睡觉,昨天晚上也没吃,可就是觉得精神倍儿足,还能再干两天两夜!”
张杏花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从宋平拿着扁担走后她就在门口张望着了。
刚才宋平回来拿扁担时她就听说了,这次他们家三郎指挥着烧出来了那贵的吓人的银骨炭!她还没见过这种炭,心情有些迫切。
这会儿天已经慢慢亮了,宋家几口子人挑着扁担回来,那神情快别提了,宋家几个兄弟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大老远看见张杏花,那嘴笑的都合不上,喊道:“娘!我们回来了!”
张杏花赶紧迎了上去,说道:“刚才我听大郎说这次烧出了三郎说的那种白炭?”
虽然刚才张杏花已经听宋平说了一次,但到底没见到炭,甚至还有些恍惚的感觉,又忍不住再次确认的问了一遍。
“没错,娘,这叫银骨炭,听说京城里头那些达官贵人们用的就是这种炭哩!”
张杏花一听,激动道:“那可不得了嘞,达官贵人们用的炭都被咱们烧出来了!还得是咱们家三郎有本事呀!”
“可不是,娘,先别说了,咱们先回去,我们还没吃饭呢!”
“哎走走走,瞧我激动的都忘了。”
宋老大几人挑着炭进了院子,家里的媳妇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想着他们这几日辛苦,早饭做的十分丰盛,每个人都有两个煮鸡蛋吃,饼子和粥也都是白面做的。
吃饱饭后张杏花让几个儿子回房睡觉,毕竟两个晚上没咋睡了,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可宋老大他们几个偏偏精神的很,一点睡意都没有,吃完饭就蹲在一旁放置的银骨炭旁边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宋成几个小辈吃饭的时候都喜滋滋的,比平时多吃了两碗。
之前烧出了灰花炭宋成就按捺不住喜悦的心情,这次更是飘的没边儿了。
他打算等会儿吃完饭就出去串门子去,还要去他平日里玩的几个兄弟那里好好炫耀炫耀,他们肯定没见过什么是银骨炭!
不过吃完饭还没出门,就被张杏花叫住了。张杏花让他低调一点,不准出去到处炫耀。
宋成无奈撇了撇嘴,只好待在家里不出门了。
他们一大清早回来的时候动静大,再加上隔壁王婶子早就盯着他们了,所以他们刚一进门就被王婶子知道了。
王婶子知道他们家这两天一直在烧炭,但不知道他们是在烧银骨炭。
刚才在院门外张杏花跟宋老大说话,她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说什么烧出了银骨炭,又看宋家的人脸上满是喜悦的表情,难不成真让他们烧出了那要花一两银子才能买到一斤的炭?
王婶子一想到宋家不仅连日来烧出了灰花炭,现在甚至有可能烧出了银骨炭,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心里嫉妒的发狂。
他们宋家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怎么连这么好的炭都烧得出来?
而王家还在鼓捣着烧炭,可家里人没一个懂的,全靠着王婶子偷偷摸摸的在远处瞧着宋家是咋烧的,然后回去现教。
如今已经烧了三窖了,烧出来的全都是木灰,就连灶炭都没烧出来。
这烧炭又是个辛苦活,动不动就得熬夜看着火,王家人丁没有宋家多,很多事情都得王大郎亲自上阵。
不过几天时间,王大郎就消瘦了许多。
眼瞅着又少出来了一窖废柴出来,王大郎忍不住了,一大清早就朝着王婶子吼道:“这炭要烧你去烧,老子不干了!一点点你就知道在那瞎指挥,正经的事儿你是一样不干!不是说能烧出来炭吗?炭呢?我看你这就是在忽悠我!”
王婶子也气,她明明就是照着宋家烧炭的步骤来的,为什么就是烧不出来呢?
本来刚才看到宋家人烧出了好炭心里就不爽快的王婶子这会儿更窝火了。
看到王大郎有些扭曲的面孔,她忍不住抬高声音道:“我哪知道为什么烧不出来!这火明明就是你烧的,步骤跟过程我都告诉你了,是你自己把火烧的不行,还反倒怪到我头上来了!”
王大郎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这节日他都这么辛苦了,媳妇儿竟然还说这种话,完全不体谅他。
他也连着两天没睡觉了,这会儿又被王婶子一激,眼前一黑竟然倒下了。
王婶子瞬间清醒了,赶紧上前去扶,焦急的说道:“当家的,当家的你咋了?快醒醒呀!”
王婶子没法子,赶紧把儿子喊了起来,急急忙忙的去找牛车送王大郎去看郎中。
这一大清早的,王家是闹得鸡飞狗跳,反观隔壁宋家,张杏花虽然有心想低调,但村里人可不允许。
早上他们回来的时候虽然村里没几个人看到的,但在这小山村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才不过一顿早饭的事,就有人听说了宋家烧出了更好的炭,好像还是那宫里头才会用的银骨炭。
这个消息一出,也别管跟宋家的关系好不好,全都一窝蜂的去宋家看那宫里贵人用的炭长什么样。
宋家也不是小气的人,不过就是来看两眼,长长见识,就给他们拿出来一块看了看。
这银骨炭通体银白,乡下人压根儿乡下人压根没见过。一时之间,宋家院子跟炸开了锅似的热闹的不行。
周婶子听到消息,一大早就跑过来了。
周家跟宋家关系好,这会儿她凑上前看了看那一小块银白的炭,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白的炭嘞,说起来,这真能这么耐烧吗?”
他们乡下人平时用的炭都黑乎乎的,家里条件好一些的,能用得起灰花炭,但灰花炭整体颜色也是发灰,隐隐透着些黑色。
可这银骨炭可就不一样了,这表面像是覆上了一层白霜,跟他们平时烧的大相径庭。
宋家的人对这种炭了解的也不太多,大部分都是听宋声说的。
此时听到周婶子的话,宋老三想着宋声之前跟他们说过的银骨炭的好处,他道:“周大妹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炭哪,那就是越白越好。这一晚上只要这一小块,就能烧到天亮,整个屋都是暖烘烘的,你说它好不好?而且呀,除了耐烧,它烧起来还没有烟。要不说怎么宫里贵人都用这种炭呢?”
另一个村里人道:“以前只是听说过这种炭,从来没见过,我还以为是别人胡说呢!原来真的有呀!”
“那怎么能是胡说的呢,这你不就亲眼见着了。”宋老三乐呵呵的笑道。
“还得是你们老宋家有福气啊,今年是走了什么大运了?不光烧出了灰花炭,现在连银骨炭都烧出来了,还有什么东西是你们家三郎不会的吗?”
“就是就是,你们家三郎是不是偷偷去观里面拜大仙了,连这种烧炭的法子都会,宋老三,要不你跟我们稍微透露一下呗,是去的哪个观里呀?让我们也去拜一拜,来年好发个财呀!”
宋老三一听,喜滋滋的笑道:“这能是一拜就拜来的吗?我们家三郎是聪慧了些,不过那都是他自己努力刻苦,天天天不亮的就早起读书,你回家让你儿子也多读几本书,说不定就知道法子了。”
村里的人一波一波的来,宋老三重复的话讲了一遍又一遍也不嫌烦,他就爱讲这些事儿。
听到别人夸赞他家三郎有出息,比听到别人夸他还高兴。
经过上次烧炭的事,村里面大部分人也都知道了这炭不是那么好烧的,嫉妒归嫉妒,他们老宋家眼看着以后就要发达了,明眼人都知道得巴结着点。
所以今天来上门的有不少都在说好话,就盼着以后冬天来他们老宋家买炭的时候能便宜一些。
不过也有那眼红的滴血的,上来看了一眼银骨炭,就说道:“原来这就是你们说的那种贵炭啊,我看也没什么特别的嘛,看这细长的跟人的骨头架子似的,瞅着多吓人!”
宋平本来正被他平时在村里关系还不错的几个兄弟围着问银骨炭的事,这会儿听见有人这么说,他忍不住回道:“何叔,要不您猜猜,它为什么叫银骨炭?”
何叔被噎了一下,又道:“吹嘘的这么厉害,不过就是几块而已嘛,这一窖可能就是运气好,指不定下一窖烧的就全废了呢。”
“废不废了的,跟何叔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吧。”宋平道。
“跟我是没什么关系,可嘴巴长在我身上,还不允许我说几句了?”
“能,您随便说。不过听我们家三郎说,村东头的石大爷之所以活那么大年纪,是因为他不管闲事。何叔想活的年纪长点,那得跟石大爷好好学学。”
何叔被气走了之后,宋平身边围着的几个兄弟纷纷惊呆了的模样看着他,“我说宋平,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会说话?”
宋平挠挠头,“有、有吗?我不是一直都这样?”
“你可拉倒吧,平时你跟个闷葫芦似的,话都没几句,这才多久没见,不过是烧个炭而已,怎么连嘴上功夫都有长进了?”
“哦,可能是跟三郎学的了。”宋平恍然悟道。
“你们家三郎平日里也是这么牙尖嘴利的吗?我看人家挺斯文的,少往人家头上甩锅了。”
几个人没过一会儿又哈哈说笑起来。
此时的宋家小院已经挤满了人,像个烧开的水壶似的咕噜噜的沸腾起来。
没过一会儿,里正也过来了。
里正也姓宋,跟宋老大他们是一个姓。上次听到县太爷夸奖宋声的时候他就很高兴,一笔写不出两个宋字来,宋声有本事了,他们姓宋的人家都有颜面。
这次听说宋家烧出了银骨炭,里正坐不住了,虽然已经年过六旬,还是亲自跑来了一趟。
别人不清楚这银骨炭,里正多少是知道一些的。
这银骨炭一两银子一斤,按理说但凡是有钱的达官贵人都能买来用上。
可这炭却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新出炉的炭量并不多,都先紧着有权有势的人用,其次才是那些富得流油的商人。
所以宋家能烧出来银骨炭,完全可以抬高价格卖给那些有钱的商人,这得赚多少钱!
旁人看不明白,里正却看的清清楚楚,这宋家,以后怕是要发达了。
他这次特地过来道个喜,给宋家撑撑脸面,也卖个好,以后说不定就沾着光了。
张杏花在一边也被围得水泄不通,村里的一些老姐妹儿围着她问情况。
其中一个羡慕道:“杏花,你可总算是熬出头了!听说这银骨炭要一两银子一斤,这还只是市价呢!等过几天再下几场雪,天更冷的时候,就是卖五两一斤估计都有人抢着买嘞!你们卖个一百斤的银骨炭,那就有五百两哪!”
另外一个婆子一听,五百两,惊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她拍着大腿道:“五百两!我老婆子都活这么大岁数了,还没见过那么多钱嘞!这得花多久才花的完呀?光是打棺材都能打好几副了,还得是那梨花木的!”
张杏花也高兴的紧,“打棺材打棺材,等赚了钱我就去打一副上好的棺材回来!等老了就美美的躺进去……”
几个人硬是把打棺材说的跟办什么喜事儿一样。
乡底下的棺材并不便宜,一口薄棺还要几百文钱。大多数时候人若是没了,就用一个草席子一卷,抬去埋了。
所以对于村里的人来说,死后能有一副上好的棺材躺着,那对他们来说已经是相当体面的事儿了。
几乎所有在场的村里人看张杏花和宋家一大家子的目光都充满着羡慕和嫉妒。
王婶子一大早把王大郎送到郎中那,郎中一看是急火攻心,人醒了之后给开了几副药就让回来了。
这会儿子回来刚走到家门口,她就看到隔壁家围的都是人,里面叽叽喳喳的,说的正热闹。
上前一问才知道,宋家昨天晚上真的烧出来了银骨炭!
早上给她男人看郎中又花了小一两的银子,她心里正堵着气儿,听见大家纷纷夸他们宋家,忍不住高声说道:“这炭都还没卖出去呢,就开始做梦挣几百两银子了?有些人挣的钱多,但若是没命花那不也没什么用吗?”
张杏花斜倪了她一眼,说道:“王婶子说的是,我们家里人就爱白天做梦,不过这跟王婶子没什么关系吧?听说你男人早上晕倒了?去看郎中了没有,可别这炭还没烧出来,人就先病倒了。”
张杏花是知道戳人痛处的,王婶子家里忙活着烧炭已经有一阵儿了,可迟迟烧不出来,原先花钱建土窖的钱就白花了。
再加上后面劳心劳力的烧炭,又费时间,又费精力,却连一点收获都没有,王婶子除了着急上火,就是堵心的厉害,上头的婆婆已经很久没给她好脸色看了。
王大郎的老娘听见王婶子站在外头说话,赶紧把她叫了回来。
她怎么就给自个的儿子娶了这般心胸狭隘又斤斤计较的妇人。
这会儿她指着王婶子的脸骂道:“人家家里烧出了好炭,村里人都去道喜了,你不去也就罢了,还上门去给人家添堵,是想让我们王家被村里人看笑话吗!”
张杏花可不管那么多,看见王婶子气儿不顺她就高兴。
第040章第40章
王大郎的老娘一大把年纪了,指着王婶子的鼻子戳骂,王婶子不敢顶嘴,怕把婆婆给气出个好歹来,到时候她在这个家里更待不下去了。
但她这个婆婆却越说越过分,把烧炭的事儿全都归咎到了她身上。
王婶子只觉得委屈,明明一开始她提议烧炭的时候全家都赞同,不都想着想要高他们宋家一头吗?
现在炭没烧出来,反倒全都怪在她头上,这是何道理?
王婶子虽不敢大声顶嘴,但让她闭嘴一句话都不说,那也是不可能的。
被婆婆指着鼻子一顿骂之后,她给自己争辩道:“当时我提议烧炭的时候,相公跟婆婆可都是同意的,现在烧不出来炭难道只怪我一个人吗?”
王婆子一听她还敢顶嘴,骂的更厉害了,“你这个泼妇,到底还有没有点为人妻子的本分,敢这么指着我说话?这炭烧不出来,不怪你怪谁?如果不是你当初非要说要烧炭,大郎能想到这一茬?”
王婆子一番话把自己跟儿子摘得干干净净,王婶子委屈的直跺脚,“好好好,都是我的错,行了吧?我还不伺候了呢!”
王婶子气的直接撂挑子不干了,转身就进屋去收拾东西。
她还不在这呆了呢!
不若回娘家待几天,把他们娘俩晾一晾。她就不信王家能离得了她,肯定过不了几天就得把她接回来。
王家闹腾的厉害,旁边宋家可是热闹了一整天。
从早上吃过饭开始就不断有人来他们家里看银骨炭,一直到下午,都还时不时有三两个人上门来看的。
宋峰称了称,这次烧出来的银骨炭一共有十八斤,虽然比着灰花炭少上许多,但它对于宋家来说却宝贵的很。
宋老大三兄弟过了中午后身体实在是扛不住了,午饭吃完就去睡觉了。
剩下宋平兄弟几个全都坐在放银骨炭的屋里看顾着,生怕有哪个不长眼的来上门偷炭。
下午三三两两的村里人结伴过来看银骨炭,都是宋平接待的。
不过这村里的人过来看也就罢了,也不知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有个外村的人专门赶过来,说要收购银骨炭,而且给的价格还不便宜,一斤一两五钱。
一钱是一百文,五钱就是五百文,一两五钱算起来也就是一两半银子,比市价高出了五百文,而且还是上门来收,他们还省了跑腿的力气运到城里,怎么看都是划算的。
但宋平可不敢做主,他第一时间就去找了奶奶张杏花。
张杏花听完后直接拒绝了,家里的这些银骨炭她是打算等晚上宋声回来之后一块商量用处的,而且她听大郎说了,后面肯定还会接着烧银骨炭,所以他们也不差这几斤拿出去卖钱。
张杏花拒绝的很明确,但对方一直不死心,在院子里磨蹭了好久,张杏花也没答应卖给他。
对方看张杏花说不动,最后无奈只好放弃了。不过临走的时候还说,如果下次有烧出来多的银骨炭,他还会上门来收的。
张杏花这个人,虽然平时十分节俭,家里这么多年都穷的叮当响,但却并未见钱眼开,心性坚韧的很。
她心里还惦记着之前宋声说要答谢县令大人的事儿,当时让他带一些灰花炭过去给县令府上,他说这种炭不大好,想等着烧出来银骨炭再送一些过去的。
所以现在银骨炭烧出来了,却不能就轻易的卖出去,她也不懂送给县令大人需要多少斤合适,万一卖掉一些不够了怎么办?
不得不说,从某种程度上来看,张杏花虽然是个乡下女人,大字都不识一个,但却是一个很有大局观的人。
在宋家人的心里,烧出来炭固然能卖钱,但不论多少钱,都没有自个家人重要。宋声现在他们的心里是排第一位的,所以张杏花现在不同意卖银骨炭,说要等宋声回来一起商量,家里人也都没什么意见。
他们守着三郎,还怕烧不出来更多的好炭吗?
宋老大和宋老二还有宋老三两天两夜再加一个上午没睡觉,这会儿正在屋里睡的香呢,中间赵氏进了一趟屋里,给宋英的两个女儿拿小布斤,听见宋老二在说梦话。
嘴里嘟囔着啥也听不太清,不过在梦里都是咧着嘴笑的,应该是梦到了好事。
这次宋家烧出了银骨炭,在整个村里人的心里都又拔高了一截,从前跟他们说话不大客气的,现在都收敛了许多,也不敢再看不起他们家了。
上午鹤哥儿也去了宋家看银骨炭,这会儿来兰哥儿家串门子,看到兰哥儿依旧坐在炉子旁边,说道:“上午大家都跑去宋家看银灰炭了,我怎么没瞅见你?”
兰哥儿嘟囔道:“我没去。”
“那可是银骨炭,你不去看看吗?”
“不看,反正也烧不起。”
鹤哥儿不解,“你如果是害怕见宋声,他今天白天去学堂了,根本不在家,你为什么不去呀?”
兰哥儿放下手中的绣活,别扭道:“不是怕见他,我是不喜欢那个谁。”
“谁啊?”
“就那个……那个陆清。”
鹤哥儿了然,拉长的声音哦了一声,“陆清怎么了?我今天上午看见他了,一直在忙着给家里来的客人端茶倒水的,挺有礼貌的一哥儿,白白净净也好看,怎么就招你了?就因为人家嫁了你没有嫁成的宋声?”
兰哥儿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鹤哥儿叹了口气,道:“兰哥儿,人家都已经成婚这么久了,你就别再盯着他们看了。你该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身上来。你可还记得你明年开春就要成亲了!”
看着好友郁郁的样子,鹤哥儿忍不住苦口婆心的劝导。
兰哥儿手上的针怎么都穿不下去了,最后委屈道:“我知道,可是我就是忍不住想,要是当时是我嫁给了宋声该有多好。”
鹤哥儿又道:“宋家现在是好些了,可是你们家也不差呀,当时宋家那么穷,宋声看上去一脸阴郁的样子,跟现在相差这么大,你爹娘肯定不放心让你嫁过去。既然都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你还想这些有什么用呢?不如多花些心思在你未来的那位夫君身上,抓住他的心,以后才能过得好。”
鹤哥儿说了那么多,也不知道兰哥儿有没有听进去。两人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只不过他成婚了之后有了孩子就忙了许多,很少过来找兰哥儿说话了。
此时他们口中的陆清刚把家里的最后一波人送走,他心里惦记着另外一件事儿。
早上走的时候听相公说学堂今天估计会出大考的成绩,他心里担忧,也不知道相公考得怎么样。
他现在也不求以后相公能够高中什么秀才举人的了,能考上固然是好,但考不上他也没什么难过的。
相公如今待他这样好,他图的是他这个人。不管他以后考不考得上秀才,那都是他爱重的相公。
不过他还是有些担心大考的成绩,主要是因为那个赌约,如果真的没考好,到时候就要从学堂退学了。
如果真到了那一日,相公该如何面对家里人对他殷殷期盼的眼神?陆清想起来就揪心。
不过这些宋声是不知道的,他一大早去了学堂,差一点没迟到,到了之后就去上早课了。
早课一般都是背诵经义之类的文章句子,他本来就一夜没睡,加上班里的同窗背书全都在摇头晃脑,一口一个知乎者也的,比催眠还催眠。
他整个人坐在书案前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往下磕。
坐在后排的梁又明看他困得不行,好奇道:“你昨天晚上是去干啥了?怎么困成这样?”
宋声意识朦胧道:“唔,一夜没睡。”
梁又明看他那头一点一点的,下一秒就要磕到书案上了,提点道:“我听说今天早课夫子不会过来的,大考的试题好像还没改完,夫子大概还在看题呢。”
言下之意就是,反正早课夫子也不过来,不如就趴在书案上睡吧。
“当真?你没诓我?”
“当然没有,咱俩谁跟谁,好兄弟,我诓你干啥。”
宋声实在是太困了,反正这早课大家背的东西他都掌握的差不多了,夫子又不在,睡一会儿也无妨。
有了这个念头,头往胳膊上一枕,就昏睡过去了。
梁又明说的的确是实话,此时学堂里,甲乙丙丁四个班的夫子全都不在早课上,而是在改卷的房间。
月末学子休假两天,夫子们可都没闲着。
大考结束之后,他们得抓紧时间批改试卷。
已经批了两天了,都批改差不多了,这会儿也就是合计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错漏之处,然后再把成绩跟排名做出来。
此时乙班的陈夫子正在合计丙班的试卷,一边翻看一边说道:“许兄,你们班上的学子这次策论答的怎么样呀?”
许夫子就是丙班的夫子,也就是宋声他们班上的夫子。
只见许夫子摇了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的道:“太差劲了,有的东西都教很多遍了,就是不会融会贯通,还有那个文章,写的真是一团糟,我看了都生气。”
陈夫子一听他这么说,顿时眉开眼笑起来,“哎呀,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还以为只有我那班上的学子写的文章让人生气。”
俩人虽然关系好,但一人带一个班,多少有些互相比着不服输的意味。
陈夫子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丙班的策论,道:“许兄,这次的策论题目,你是不是出的太难了?看你们班上的学子答的也不大好啊!”
他话刚说完,就翻到了一篇让人眼前一亮的策论。
“咦?这是哪个学子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