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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第41章

学子们写的策论卷头都有名字和班级,虽然这只是一次学堂大考,不是正式的科举,但依旧把卷头的名字等信息用纸糊住了,这也是为了模拟科举考试的氛围。

陈夫子没有立刻翻开卷头的名字,而是顺着这篇策论往下看。

这篇策论其实文笔算不上好,但胜在切题角度新颖,行文论述逻辑有条理,有理有据,让人眼前一亮。

策论的主题是盐铁,不论是从国家的利益出发还是从百姓的利益出发,哪方面切题论述都可。

但因为文章是写给考官们看的,为官者大都是心中有家国大义的,所以从家国方面的利益出发切题论述的学子很多。

但陈夫子看到的这一篇这不太一样,因为这篇策论开头便写道:日月不并名,冰碳不容器。

后面接着说的却是前朝与现在两个朝代的不同。

所以这句话意在隐喻不同的时期,要用不同的策略治国。互相矛盾的理论,不能同时用。

景朝和前朝不同,前朝百姓赋税苛重,若盐铁掌握在世家大族手中私营贩卖,百姓的买盐铁的开销是要低一些。若是由国家来进行专营,那么这价格便会高上许多,百姓更苦不堪言。因此从侧面来讲,这时候的盐铁私营从表面上看确实对百姓有裨益。

而景朝开国后便休养生息,百姓们赋税减半,压力要比前朝的时候少许多,情况自然是不一样的。

陈夫子觉得这个切题的方式很新颖,一开始并没有择其一方而入,而是将两方进行比较。

他又往下接着看,中间又写道:小者坐列贩卖,操其奇赢,日游都市,乘上之急,所卖必倍,故其男不耕耘,女不蚕织,衣必文彩,食必梁肉。亡农工之苦,有阡陌之得,而不佐国家之急。

前朝盐铁私营的时候,许多老百姓都去贩盐贩铁,从中获得不少私利。

获利一多,男人就不再想着种地了,女人也不再专心养蚕织布,一门心思去贩盐贩铁,仍旧吃得好,穿得好。

然而日子一长,种地的人屈指可数。那些还余下的种地的农夫们,心里只想着田地的收成,根本不会关心国家财政如何,国库是否充裕。

如此一来,大多数因贩卖盐铁一道的百姓们会加入小商小贩做生意,能很快富裕起来,但国家财政来源稀少,长此以往难以支撑,而后很快瓦解,进而百姓流离失所,结果与想象中的好日子背道而驰。

国家要想财政富裕,万不可能向百姓加重赋税,所以只能从一些商贾富人以及世家大族身上入手。

从他们手中夺回一部分工商业的经营权,可以充作国家财政来源的一部分,而这里面,首当其冲的就是盐铁。

将盐矿铁矿把控到国家的手里,把丰厚的盐铁利润从商人士族转移到国家,然后给百姓减免赋税,减轻负担,让他们有足够的能力购买官营的盐铁。

"是以用度不足,故兴盐铁,以佐边费。"这就是盐铁官营的动机。

而后几十年,盐铁官营的好处慢慢显现出来,国家逐渐富足,恰恰佐证了这一措施的好处。

结尾处又引用了儒家贤良文学论述了对富国与富民的认识,点名盐铁官营实属必然。

陈夫子看完这篇策论,忍不住夸道:“好!好!好!这论述的角度实过于刁钻,但却让人眼前一亮,中间还列举了前朝不少事例,来佐证官营的利大于弊。许兄,这位学子实是个可造之材呀!”

许夫子心里有数,知道这篇策论是谁写的,他当时看到的时候也觉得很惊艳,但在老友面前,他是一向保持低调谦虚的。

许夫子叹了口气,说道:“好什么好,你不如看看他的诗赋和文章,能把我气个半死。”

陈夫子依言朝着后面的诗赋和文章看去。

这文章写的太过于口语化,之乎者也的地方用的都很少。对比着刚才的策论来看,确实差强人意。

但整体来看还是有些可取之处的,通篇看过之后,他觉得此人十分擅长用论语来写文章。

比如中间那句,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用的就恰到好处。

这文章一看就感觉写的生疏,但却给人一种虽然在练字初级,但已经出现笔锋和笔骨,只要假以时日,精雕细琢,勤学苦练,日后必能进步斐然。

陈夫子宽慰道:“你就知足吧,这文章我看着已经很不错了,比我们班的几个小崽子强多了。”

许夫子道:“你还是看看中间的诗赋再发表意见。”

陈夫子闻言翻到诗赋那块,看了一下,读了一遍之后,他笑得胡子乱颤。

“哈哈哈哈……许兄,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如此精妙的诗词!哈哈哈哈……”

实在是这篇诗词写得太过简单直白,在这个动不动就知乎者也的朝代,也算是标新立异了。

主题为雪,有人会写,遥夜此何其,霜空残杳霭;也有人会写,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

偏偏这人却写道:

时至深冬十一月,大雪纷纷飘满天。

吾家小台池中砚,已是风吹冰塞干。

而今茅屋三两间,百姓三两有时闲。

盼雪厚遮庄稼地,来年丰收笑开颜。

虽然字里行间也在写雪,但看着却十分散,没有个中心主旨在,一看就像是拼凑而成的。

陈夫子安慰道:“你也别要求这么高,我看人家最后一句写的也不错了,那可是老百姓们的心声。”

“说起来这学子也挺有意思的,反正你也要誊抄名次,不如我来帮你,刚好让我也看看这个学子到底姓甚名谁,答的题都竟然都如此独特。”

许夫子瞥了他一眼道:“那我谢谢你帮忙?”

“诶不用不用。”

陈夫子把糊住的那一侧拆开来看,翻到刚才看的那篇文章里,对照着文章找名字,低声念了出来。

“宋声?”

“这是你们班那个几年前很有名的神童?”

许夫子点点头,“嗯,就是他。”

“不是听说他后来资质平平吗?我印象中前几年的学堂大考,他好像名字都在百名以外。可我观今日之答卷,这至少能在前五十啊。”

许夫子把一旁的试卷合上,喝口茶润了润嗓,“这次收假后来学堂,好像开窍了,大有进步。”

“这除了策论,你也管这叫大有进步?”

“你不觉得他如今很有天分吗?现如今,每次我教他做学问的时候,他都能举一反三,学得非常快。就是这篇策论,你也觉得写的不错吧?事实上这个月我总共给他布置过两篇策论练习,每一篇都相比于上一篇有进步。”

“可这只是一篇策论而已,进士科考试还要考诗赋和文章的。你看他今日的诗能写成这个样子,等考中了秀才后,他就该学习如何写赋了,那可是更有难度的。”

许夫子何尝不知道,但宋声每次进步的都让他啧舌。也许这诗赋好好教一教也能进步很快呢?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咱们又不吃亏,左不过是考的中考不中的问题,那是他们该操心的事儿。咱们只需要把该教的东西全交了,其他的就看他们自己的领悟了。”

陈夫子发现许夫子很看重这个宋声,说道:“怎么,你准备悉心培养了?”

许夫子没吭声,这番无言沉默,在陈夫子的眼里就是默认了。

陈夫子遂感叹道:“这都多少年没你看上的人了,难得出现一个,竟然得你这么重视,可见确有过人之处啊!”

这会儿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说话也不必顾忌。

许夫子顿了顿道:“这个宋声,今年收假之后,我观他与从前变化很大,如今性情倒是坚韧许多,且比之从前更聪敏好学。如果把我们这些老家伙所掌握的知识比作一池子的水,那他就像那布匹,吸水性极强,而且干的也极快。”

他这般比喻,大概就是在说宋声像一块海绵,不断的汲取着宛如长河一般庞大的知识。

“难得听到你对一个学生评价这么高。”

“我打算好好培养培养,看看明年下场时,能不能争一争这案首之名。”

“案首?!你就对他这么有信心?”

许夫子笑了笑,说道:“你刚才看的都是进士科的东西吧?你再去看看他的其他三科。”

陈夫子满脸的疑惑与好奇,去翻了翻经义那一摞的试卷。

经义主要就是考的背诵与理解,需要记忆力超群,还要把知识的意思融会贯通。

要写的字也是不少的,宋声的字体刚劲有力,看着十分整齐。

他把糊名的地方揭掉,挨个往下翻,终于从里面翻出了宋声的答卷。

看完之后惊讶道:“我勒个乖乖的,几乎满分?!老许,你是不是老眼昏花批错了?这上面的默写填空处都答对了?”

许夫子白了他一眼,“我眼神好着呢。”

陈夫子又仔细看了看,“这背诵默写的全答对了啊,还有这句子理解写的也大差不差,只有两处的理解不大准确。”

他又仔细看了看画圈的地方,想知道到底是哪两处让他丢了分。

结果一看,他忍不住大声道:“这么简单都理解错了?这句击杀者无虑百十人,明明是说杀的人大约有几十上百人,他竟然给答成了‘既然杀了人,就无须担心是杀了几十人还是杀了上百人’。这也太离谱了,我说你是怎么教的?”

一个对于学生有着殷殷期盼的老师,在看到学子把难题做对了,却把简单易懂的答错了,那种惋惜又憋火的心情,跟陈夫子现在的心情差不多。

许夫子摇摇头叹了一声,然后道:“要不怎么跟你说把我气得半死呢?”

陈夫子长出了一口气,这经义得分确实是高,这一科考得很不错。

可以想他还能拿更高的分,那么简单的句子理解都写错了,他就高兴不起来,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看完了经义之后他又去翻算学。

算学是另外的夫子教的,这会儿还没过来,试卷都在对面的那张桌案上放着。

不过学堂的几个夫子关系都不错,陈夫子索性就给拆了,糊名的地方揭开,开始翻找着宋声的答卷。

若是刚才的经义让他觉得惊讶的话,此时他已经震惊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不可置信的看了两遍,最后惊道:“全对?!算学竟然能做全对?咱们整个学堂的学子加起来全答对的也找不出来三个吧?”

景朝的算学发展十分落后,像是什么鸡兔同笼、两鼠穿墙、及时梨果等算是十分难的了。对于前世经历过高考和大学的宋声来说,什么高数、微积分在这里通通都不存在。

谁能想到,这里的算学试卷来说对他来说最大的难度就是,题目全都文绉绉的,即便是简单的运算题,话都说的古香古味。他很大一部分都花在了看懂题目及理解题意上。

陈夫子顿时觉得这次大考有点魔幻,他不信邪的又翻了一下宋声的律学,翻开之前说道:“我就不信这律学他也能做全对。”

然而当翻开之后一看,“???几乎全对?!”

看了看被圈出来的扣分地方,批注写的竟然是因为推理过程写的太过简略。

陈夫子忍不住道:“这发挥的也太好了吧?是不是提前漏题了?”

教律学的冯夫子这会儿刚好进来,就听见陈夫子质疑律学漏题了。

他眉毛一竖,不服道:“什么律学漏题了?你哪只眼睛看到了?那道案子推理判刑的题目还是当场出的,这叫漏题?我看你就是嫉妒我们律学有优秀的学子!”

自从收假之后来学堂上课,宋声逐渐在律学和算学两科之间展露头角,很得两个夫子的喜欢。

这会儿一听陈夫子说是不是漏题了,冯夫子小胡子一翘,立马就不愿意了。他惜才,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在律学方面这么有天分的学子了。

他护犊子护得厉害,连珠炮似的怼了回去。

陈夫子知道他素日里的脾气,也不与他计较,转头朝着许夫子道:“许兄啊,你这个学子若是好好教,以后可是大有作为呀。”

仔细想想,最起码他所知道的律学、算学和经义三科都相当精通且出色的同龄学子,全都无一例外的出自世家大族。

人家那都是身后的家族底蕴堆积出来的,自小就在那种书香的环境中长大,像诗赋这一项,压根就不用培养,几乎是生来就会作诗写赋。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寒门子弟能在这三样上都做到如此拔尖的。

陈夫子顿时也生了爱才之心,说道:“得空了让我也去考校考校他,咱们凤坪县可是好久没有出过案首了啊。”

不过他心里还是有疑虑的,这会儿走近许夫子身旁低声道:“许兄,这今年只是过了个农假的时间,回来之后宋声就变化这么大,你完全没有一点儿怀疑?即便是出色也需要一个过程,循序渐进的吧?哪有人立刻就开窍了从平平无奇做到如此之好?”

许夫子之前也怀疑过,所以每次让宋声下学之后再跟着他学半个时辰也有这其中的原因。

但宋声也只是在算学,律学和经义三科上表现的拔尖一些,对于进士科来说,依旧跟从前差不多,可如果你悉心教他,他会进步的很快。

这次的大考监考很严,又没有泄题,所以是不存在作弊的。

许夫子从不信鬼神,压根就没想过宋声身体里换了个异世的灵魂。

但原主宋声十岁时神童的名声可是传遍了整个凤坪县的,却一朝之间文采尽失,当时只让人觉得可惜。

如今许夫子只觉得这人或许像当初一样,脑袋突然闭塞之后,又突然茅塞顿开。

他道:“世间之事一切皆有缘法,你如果能理解八年之前他一朝之间突然泯然众人的事,今日便也能理解了。”

陈夫子恍然悟了,说道:“你说的对,是我狭隘了。”

许夫子也是个爱才惜才之人,素日里宋声的勤奋刻苦他都看在眼里,不然也不会给他私下开小灶讲学了。

但这次各科的试题成绩出来之后,许夫子有些烦,宋声这个崽子,平日里他都还把他叫来多补了半个时辰的课,怎么其他三科都考那么好,独独这进士科差了一大截呢?

偏科也太严重了,就不能雨露均沾一下吗?

难道是他授课的方法不对?

他想了想,打算明天叫上陈夫子两人一块给宋声补课。

早课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几个班的夫子已经把学堂里所有的学子名次全都排出来了。

班不与班排名,所有学子不论班级,全都是放到一起评的。

早课结束之后就是第一堂课了,许夫子拿着个榜案贴到了外头屋檐下面的墙上。

许夫子是主教进士科的,因为放了一个农假,好多人都掉以轻心,这次的成绩整体下滑的厉害。

他站在前面的桌案前先把班里所有学子都批了一通,然后开始讲解这次大考的进士科试题。

首当其冲的就是策论,这次的策论答的特别差的人没几个,但也不出色,属于很平庸的那种,中规中矩。

不过在开讲之前,许夫子拿着宋声的策论夸了一遍,说他切题的角度新颖,论述有理有据,逻辑清晰,建议大家传阅学习一下。

听到宋声策论被夸,班里有些刺头心里不大服气,心里直冒酸味儿,想着要不要找个机会教训他一顿时,又听到夫子开始批评诗赋了。

于是,刚被夸过的宋声,又被拎出来了。这次是被许夫子狠批了一顿。

宋声的诗又被当堂念了一遍,惹得大家闷声大笑。

刚才因为夫子的夸赞嫉妒宋声的人这会儿那点儿阴暗心思也没了。

大家都是一样的想法,你看,虽然他写策论写的好,可他的词赋差呀,大家的心里多少有了些安慰。

等到讲文章的时候,夫子也很生气,这次的文章主题出的并不难,可写得出色的拔尖的并没几个。不过这次宋声好在没有被点名批评。

被点名批评的变成了梁又明。

小梁同学的文章写的是一塌糊涂,夫子看了都要泪目的那种。以往听到他的文章被点名批评,梁又明是不大在乎的,这次不知道是怎么了,脸上看上去不大高兴,还有点蔫蔫的。

第一堂课上完之后,中间会休息两刻钟,大家心里都惦记着外面张贴的榜案,所以这课上没几个人是认真听的,全都在惦记着外面的榜案名次。

大家心里都清楚,虽然知道自己可能考得并不怎么好,但自己心里比较在意的某一个人可能考得比自己还不好,每次这么一想,心里多少会高兴一些。

同样对这个榜案十分关注的还有乙班的李鸿云。

李鸿云从早课开始就心不在焉了,这次的题目出的好难,尤其是策论,他感觉自己答得一塌糊涂。

还有算学的那道应用类题目,他一知半解的答了个大概,可直觉告诉他没答对。

律学的还有一道推理类的案子题目,他完全没搞明白那个案子该怎么判。

唯一让他觉得心里有底的就是经义了,这个他背了很多都考到了,算是优势。

可是整体加起来,就没那么好了。

他心里担忧的厉害,一整个早课上都在想着跟宋声的赌约。

好不容易熬到了第一堂下课,他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甚至因为着急还撞到了前面的同窗。

“这是赶着干什么去呢?连路都不好好看。”

李鸿云急急的说了两声抱歉,就冲出去了。

此时的榜案前已经围了不少学子,榜案名次是竖着排列的。李鸿云努力挤到了前面,开始着急的一列列找自己的名字。

他知道自己平时在什么水平,所以前两列的名字他都没有看,直接从第三列开始找起。

一直到第五列的时候,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数了数,是第八十九名,跟放假之前那次大考差不多,还往前进了三名。

他心里一喜,还好还好,名次保住了,而且还进步了三名。

刚才从第三列看过来他一直没找到自己的名字,不过他也注意到,没看到宋声的名字。

直到找到自己的名字,他才高兴的咧嘴笑了笑,想到都第五列了还没有看到宋声的名字,说明宋声的名字肯定是在第五列之后了,那他这次不就赢定了!

一想到到时候离开学堂的人是宋声而不是他,他心里就长出一口气,紧绷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现在心里终于能放松一下了。

他要去找宋声好好说道说道,他最好识相点,乖乖收拾东西滚蛋!

第042章第42章

中间休息时间有两刻钟,也就是半小时的时间。

宋声一整个早课都在打盹,第一堂课强忍着不敢睡,就连夫子批评了他的诗写得烂他都听得恍恍惚惚。

好不容易熬到中间休息,也顾不上出去看什么名次了,还得抓紧时间补会儿觉,不然后面一堂课很难熬。

夫子是最讨厌来了学堂不读书学习的,比如梁又明,不知道被夫子说过多少回了。

梁又明就是摆烂的态度,说再多遍也不改,夫子后来说倦了,就不再管他了。

但若是被夫子看到了他上课睡觉,恐怕会把他拎出去站罚站帮他清醒清醒。

如今已经是腊月了,天气更冷,早上刚起来外面的水坑里全都是结的冰。若是他被罚站到上课的房间外面,不需一个时辰,四肢就该僵硬了。

大冷天的,这不是活受罪?还是得忍着,千万不能在课上睡过去。

而李鸿云已经看完了榜案,这会儿正沾沾自喜得意忘形的去找宋声。

他从围着看榜案的人群中退出去,想着宋声应该也在迫不及待过来看名次了,他转动的目光就在围着的人里面找了找。

两遍过后,发现人不在。

不在这里看榜那肯定就是在授课的内室里。

趁着这会儿还有时间,李鸿云朝着宋声的班级走了过去。

到门口,一个坐在前排的同班同窗看见李鸿云在门口朝里面东张西望,脸上有些不耐烦。

他刚从外面看了榜案回来,这次退步了好几名,心情正不大好着。

这会儿看见隔壁班的人来门口像是找人的样子,态度不好的问道:“喂,你在这看什么呢?想找人直接说,别在这挡我的视线。”

毕竟是在人家班上,李鸿云也不敢横,好生言语道:“那个,你们班宋声在吗?我找他有点事儿,能帮忙喊一下吗?”

这个同窗一脸不耐烦的道,“等着。”

说完之后扭头朝着宋声座位的方向喊道:“宋声,外面有人找!”

李鸿云在门口看了一圈都没有看到宋声在哪,这会儿顺着这位同窗的视线看了过去,发现他正趴在书案上睡觉,前面有一个同窗学子坐得笔直,刚才刚好把他整个人挡住了。

宋声趴桌子上也没完全睡着,门口传过来的声音很大,因为休息被打断,宋声脸色不大好,看向门口。

一看李鸿云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皱了皱眉,起身抬脚向着他走了过去。

宋声不是很明白他的来意,他是有信心超过李鸿云的。

况且虽然他没有出去看榜案排名,但是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名次。

这还得多亏了梁又明特地告知于他,这人一下课出去看榜案,态度十分积极,宋声不大理解他的想法,梁又明一向是垫底的,成绩稳定的很,就算不去看,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怎会如此积极看名单?

梁又明出去看了之后回来跟宋声小声说道:“我刚才特地去看了你的名次,你猜,你这次考了第几?”

宋声听完很是惊讶,“你刚才出去那么着急,就是为了看我考多少名去了?”

“当然了,你之前不是承认了跟隔壁班的那个谁有赌约吗,你这又不敢出去看,我就勉为其难的帮你看一看。”

宋声无奈的扯了扯嘴角,“你从哪看出我不敢出去看了?”

梁又明呲牙笑了笑,“哪里都看出来了。哎呀,你别打岔,快猜,多少名?”

宋声不想猜,他心里多少有点数,肯定能在前五十,除非李鸿云超常发挥,不然按照这次答题的程度来看,自己怎么着都是有很大胜算的。

“你别卖关子了,直接说便是。”

梁又明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个数字,眯着眼笑道:“我刚才还特地去找了李鸿云的名字,你猜怎么着,他竟然在八十七,这你不是赢定了吗?”

宋声知道了自己的名次之后放心的继续趴桌子上睡了,想着赌约的事儿改天再去找李鸿云说个明白。

结果他刚趴下没多久,对方自己就迫不及待的找上门了。

宋声不大明白,这人应该已经看过排名了才对,知道自己这次输了,不应该躲着他走想办法让他不要提及他输了的事吗?怎么会如此积极的找上门来?

他走到门口,对李鸿云道:“这不方便说话,还是找个其他的地方说吧。”

他们两个人的赌约毕竟是私下定的,在这么多人面前当面说不大好。而且事关退学的事,闹大了不好。

李鸿云听见宋声提议私下另找个地方说清楚,却是立马就不愿意了。

他觉得反正他已经赢了,这种事情定然是当着大家的面说才好,偷偷摸摸解决了算什么?完全没有爽到好不好?

“什么私下说?我看这就挺好的。正好在座的各位同窗们也能给咱们做个见证不是?”

宋声一听他说这话,脸上的神情更古怪了。

这时候在外面看榜的人已经陆陆续续的回来了,刚走到门口听见李鸿云说这话,纷纷好奇道:“你们在说什么呢?什么事要私下说,不如说来听听吧,大家也好给你们主持公道呀!”

在学堂一天天的除了学习就是背书,夫子的规定又比较严苛,一天到晚根本没什么乐子。

这会儿听到李鸿云的话,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挑起话头,那眼睛里冒出的八卦之光都快要闪瞎了眼。

宋声和李鸿云赌约的事情,宋声班上的同窗几乎没人知道。但李鸿云班上有一部分人是知道的,这还多亏了何荣跟陈彦之前在一旁说过,不然这学堂里应该没什么人知道这件事。

这时候围观凑过来的学子越来越多,后来过来的都不明所以,纷纷抬头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李鸿云仰着脸得意洋洋道:“愿赌就要服输,宋声,你可看清楚了,我这次大考可是比你考得好。识相点的,你就乖乖的回去收拾东西走人,否则别怪我把这件事抖出来,让大家看你笑话。”

围观的人不大清楚情况,听得更是一脸懵,只听到了愿赌就要服输这句,都在旁边跟相熟的人议论:“什么愿赌服输?他们俩之间赌什么了?这到底是啥情况?”

宋声听的一脸疑惑,他就说为什么今天李鸿云这么迫不及待过来找他,还以为他是来认输,并且求他原谅自己,不要退学的。

结果看到他现在脸上得意的神情,再加上他刚才说的话,宋声终于回过味儿来,这人恐怕是把名次看错了,不然也不会说出考得比他好,让他愿赌服输这种话。

这时候李鸿云班上的同窗们看完榜案,准备回班,路过这里时一看人家门口乌泱泱的,围了不少人,也都上前去凑热闹。

但人太多了挤不进去,只好在旁边问道:“唉,兄弟,你们这是发生什么事儿了?怎么门口围了这么多人?是夫子在里面吗?”

“不是不是,是你们班上的一个同窗,过来找我们班上的宋声说话,说是什么赌约他赢了,让宋声愿赌服输。不过他刚才说这次大考考得比宋声好,这不是在说瞎话吗?我们班上的宋声那可是进步神速,一下子都冲到榜案第二列去了。这人是怎么有脸说出比他考得好的这种话?”

乙班的这个同窗听完这些话,想起前一段时间何荣跟他们说的一个打赌的笑话,如今这不是对上了?

他笑眯眯道:“这题我会。来我给你讲讲,我知道他们之间是发生啥事了。”

他一说这话,旁边外围站着不明所以的同窗赶紧凑了过去。

偏偏李鸿云还对真实的榜案名次浑然不知,既然大家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反正他已经赢了,把赌约说出来也没什么,反正丢人的又不是他。

“我跟宋声一个月之前打过赌,这次大考谁考的名次比另一个人低,就要从学堂退学。”

大家一听从学堂退学,纷纷哗然。对于富家子弟来说,可能这个上县学读书的名额不算什么,可对于寒门子弟来说,光是考童生就已是不易,若是随随便便就说退学,那可是拿一辈子的前途开玩笑。

就是说胡闹归胡闹,但却不能拿自己的学业与前途做赌。

不过除了惊讶这个赌注的内容之后,大家纷纷面色古怪的看向李鸿云。

李鸿云看大家都盯着他看,也没意识到哪里不对。他现在已经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一心想着这次他考赢了,要走的人是宋声,就算旁人的表情古怪,他也不必在意这些多余的人和事。

旁边跟李鸿云关系较好的一个同窗一个劲儿在那拉他的衣袖,周围吵吵闹闹的,他说话李鸿云也没听见。

李鸿云有些烦,谁一直在后面拉他的衣服,转头一看,是他的好朋友齐明明。

本来不耐烦的想要吼上去的,结果一看人是齐明明,又忍住了,说道:“明明,你别拉我,不用劝我回去,你应该劝的是别人,让他最好愿赌服输,别耍赖皮。”

齐明明闻言更焦急了,他本来就个子浅,说话声音也小,好不容易挤进来阻止李鸿云,刚说几句话就被淹没在人群中。

齐明明很无奈,只能努力扯着嗓门道:“鸿云,你去看看榜案,宋声这次的成绩排名在你前面!”

这一不小心声音吼的太大,围观的人全都听到了。

他面色讪讪的低下头,没敢看李鸿云的表情。

李鸿云听到他说的话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后有几分慌张,怀疑他听错了。

“明明,我刚才都看过了,我考了八十七名,我一直从第三列数到了第八十七,都没有看到宋声的名字,这不是排在我后面还能是什么?难不成他还直接排到前两列去了?”

后者想想也不可能。

“明明,你就算想劝我回去,也不用开这么大的玩笑。”

李鸿云说完发现大家都盯着他没吭声,他想到自己刚才的话,心里隐隐的开始慌张,难不成宋声真的在前两列里面?

不,不可能。他上次大考还是一百二十几名呢,怎么可能仅仅过了一个农假再加上这一个月的时间,就直接进步七八十名!

这肯定不是真的。

围观的人看到李鸿云一脸的不可置信,忍不住提醒道:“那个,李兄,我们刚在那边看完榜案回来。宋兄这次的名次,确实比你靠前的多。”

这话刚说完,乙班几个刚从榜案那回来的纷纷点头,“是啊,我刚才在第二列上看到宋声的名字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还特地又确认了一下,确实是在第二列呢。”

李鸿云这下慌了,如果是一个人说宋声考得比他好,他还能跟自己解释一下,是别人看错了。

可好几个人都这么说,他心里越来越没底。又想起刚才自己看榜的时候,是直接从第三列开始看的,前两列压根没看。如果说宋声不在第五列之后,那只可能在前两列里面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的名次不是比他高很多?

那这次赌约输掉的人就是他啊!

他现在还跑到人家门口把人叫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愿赌服输……

李鸿云越想越觉得心口沉重的厉害,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来气。

不,这肯定不是真的。

宋声的名字一定不是在第二列,别人说的都是假的,他要自己去看!

明明是寒冬腊月,李鸿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冒出了一身的汗,掌心都湿透了。

“我要自己去看!”

他转身朝着不远处的榜案处走去,本来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看到他要出去看榜案,都自觉的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李鸿云站到榜案前,仰头看着墙壁上面张贴着的白底黑字,目光从第一列第一个名字开始看起,每一个名字都不放过。

小心翼翼的看完第一列,没找到宋声的名字,却一点都欢喜不起来。

第一列没有,那第二列的可能性不是更大了吗?

李鸿云突然有些懊悔自己刚才为什么那么冲动。

他把目光放在第二列名单上,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开始一个一个往下看。紧张的好像看的不是名单,而是什么即将要被打碎的珍贵物件。

前半节看完了都没看到宋声的名字,李鸿云心里期盼着这一列没有宋声这两个字。

可天不遂人愿,在看到倒数第五个名字时,宋声两个字极具冲击性的映入他的眼帘。

竟然……真的……在第二列。

而他的名字,在五列。

都不用刻意去数宋声具体是多少名,这么明显的差距,一看就知道,是宋声考的好。

他们之间的赌约,是他输了。

而输了的代价,是要从学堂退学。

李鸿云双眼无神,像失了魂魄般,站在那一动不动。

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经也在冰天雪地里刻苦读书过,为了考上童生,一连好几年都没睡过一个懒觉。春捂秋冻的时候,他的手也曾因为写字而皲裂过。

明明为了来县学读书,他也曾不眠不休的背书看题,付出了巨大的精力和艰辛过。

可如今,怎么就要退学了呢?

如果家里人知道他从县学退学了,那他娘要把眼睛哭瞎了吧?村里的邻居和家里的亲戚该怎么看他?

李鸿云想着想着,眼泪就忍不住顺着脸颊一落而下。

他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榜案上宋声的名字,怎么会呢?

明明上一次农假前的大考,宋声还考了一百二十多名呢。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自己一直隐隐的在跟他做比较,当时他特地悄悄看了宋声的名字,赫然是在第七列的名单上。

只是一个农假而已,而且学堂开学这一个月,他也很努力的用功读书学习啊,为什么两个人的名字竟然差距如此之大,他不理解,他想不通。

可他清楚的知道,他不想退学,也不能退学。

回过神来,他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宋声从一百二十几名一下子考到了第三十五名,中间进步如此之大,除却他天赋异禀之外,只剩下一种可能。

他作弊了。

对,一定是他作弊了。

李鸿云越想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在他一直不愿意相信宋声大考的成绩比他好的情况下,内心一直在不断暗示自己,他就是作弊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发现刚才那些围观的同窗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过来了,全都在旁边看着他。

李鸿云整理了一下思绪,努力的平复了一下刚才如从云端摔到了烂泥里的心情,一脸正色道:“刚才确实是我搞错了,没仔细看前两列的名单,若是按榜案上的名单来说,确实是我的名次在宋声之后。可他这次的成绩,是真的吗?”

他这话一说,旁边立刻就有人道:“李鸿云,你是不是输不起啊?现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宋声这次的成绩是真的吗?不是真的难不成还是假的呀?你搞搞清楚,这次可是夫子亲自批的答卷,你难道是在质疑夫子不公?”

李鸿云苍白的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说道:“我当然没有质疑夫子的公正性,只是觉得,不过短短两三月的时间,宋声进步的未免太快了些。据我所知,在农假的这两个月里,他也并未请西席先生为他补课。那么他这进步的是不是有点……惹人深思?”

他没有直接点明说怀疑宋声作弊,不过这话说出来之后,在旁人耳朵里听来,那不就是变相的说宋声作弊吗?

这时候有宋声班里的人道:“仔细想想,你说的确实有点道理。今天夫子在课上虽然夸了宋声的策论,但那诗做的确实很差劲,还有文章,刚才课间的时候我还过去瞅了一眼,写的也就一般。就算他的经义一项全都答对,那还有算学和律学两科呢,那里面后几道压轴的题出的有多变态,大家也都清楚吧。这加起来怎么可能排到三十多名?”

这句话说出来,旁的班的学子不清楚,但宋声自个班上的人都是都清楚的,毕竟刚才那堂课上夫子夸人和批评人的话,还都历历在目。

有一个人站出来质疑,说的还有理有据,符合常理,难免会让其他学子心里也这样认为。

这个头一开,大家又开始议论纷纷,不过议论的话题已经变成了宋声这次大考有没有作弊了。

李鸿云一听宋声班上的人这么说,心里更加坚定了宋声是通过作弊才取得这么高的成绩的,心里的自信多少又回来了一些。

一大帮人簇拥着他走到宋声面前,他道:“你这次的成绩根本就不是真的,真是可笑!就为了要赢过我,竟然用作弊这么卑劣的手段,根本不是君子所为。”

宋声抬头一双眼睛直直的看向他,李鸿云莫名被他盯的后背发虚。

宋声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作弊了?”

“刚才你班上的同窗们都说了,你的诗词和文章写的都不好,就算你运气好经义全都答对,后面只凭着策论,也很难得到现在的名次吧。”

在进士科里,文章和诗赋还是占很大比重的。而且李鸿云笃定宋声的经义一项不可能全都答对,这么想来,宋声作弊无疑了。

旁边有些人觉得李鸿云说的没毛病,这会儿一边看热闹一边说道:“就是就是,我看人家说的有理有据,你到底有没有作弊?”

宋声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还是第1次被人质疑他的学习能力。

他面露不愠,厉声道:“诗赋和文章写的不好就不能考的好了?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你们是忘了还有另外三科了吗?偏科不行?”

宋声虽然还没看到自己的律学和算学答卷,但心里有数,这两科肯定考得不差。要不然他的总成绩也不会把名次拉的这么靠前。

李鸿云被他的一噎,刚想说话反驳,就被人群外的夫子一生冷喝:“都干什么呢堵在这儿。”

来的人不止有许夫子,还有陈夫子。

大老远他们就听见这闹哄哄的,站在旁边的拐角处仔细听了一下,也听了个大概。

围在这里的学子们一看夫子来了,全都着急的往班里窜,却被许夫子叫住了。

“都站住!站好了!”

大家全都一声不吭的站着,乖的跟家里的小鸡崽似的。

第二堂课马上就开始了,许夫子和陈夫子是过来上课的,结果在门口遇到这事儿。

许夫子道:“是谁教你们的,质疑同窗考试作弊!有证据吗?没证据就别乱说,这是读书人该有的品行吗?”

大家全都不敢吭声。

只有李鸿云大着胆子,把刚才的理由和怀疑又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总结道:“夫子,我们都不信,他这不是作弊是什么?”

李鸿云是陈夫子班上的学生,听到李鸿云的质疑,他道:“你们之中有人对宋声这次的答卷成绩有疑问是吧?大概你们不知道,宋声这次的律学和算学几乎考了满分。”

“满分?!”大家一听他这两科考了几乎满分,本来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反倒是李鸿云,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点一样,说道:“还说他不是作弊?这两科后面那么难的题,他怎么可能做对?肯定是提前就背了答案!要不然、要不然就是赵夫子和冯夫子批错了!”

赵夫子是教他们算学的夫子,一个人负责教四个班的算学,平日里很忙碌。

他今天上午因为家里的事儿,第一节课没过来,这会儿匆匆过来,想跟许夫子调一调课,把下午的算学挪到上午来,下午他家里有事抽不开身,结果刚过来就听见李鸿云说这话。

第043章第43章

赵夫子平日里是个和蔼的小老头形象,跟人说话一直都笑眯眯的,很讨学堂里学生们的喜欢。

因为他平时爱开玩笑,讲起算学来一直都幽默诙谐,很少有严肃正经的样子,学生们都爱跟他聊天。

这会儿他却是一副严肃正经的样子走了过来,李鸿云心里虚透了,他不敢看赵夫子,面色有些慌张。

赵夫子过来之后道:“方才好像听见有学生质疑老夫批阅答卷有问题?”

听见这话,李鸿云的头埋的更低了。

他刚才只是太慌太急了,所以才一不小心说了一些不合适的话。

“夫子,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他考试作弊了,不是您批阅的问题。”

赵夫子道:“既然你说起这个,我刚好过来带了这次的答卷,不如把宋声的答卷跟榜案一块儿都贴上去吧,也都让大家看看。若是还有人质疑——”

他话还没说完,宋声主动接道:“赵夫子,您现在就考我吧。算学内随便出题,我现在就可以给您答案。不知这样能不能证明我没有作弊。”

赵夫子其实也觉得他的提议是最快最有效让大家信服的了。

既然他本人同意,就当是在课堂上考教学生,也没什么不可。

赵夫子道:“大家都听见了,宋声亲口说让我现场直接出题考他,你们也都听清楚了,这次考校结束后,我希望说人家作弊的传言能够永远消失,明白吗?”

其实相比于做算学的试卷来说,宋声更喜欢口头提问。

因为不用费尽心思的去理解题意是什么,他来到这里的时间还不算长,一开始会出现很多理解上的错误,比如像数字类的,二八年华中的二八,其实说的是十六。三五载说的不是三年五年,而是十五年。

尤其是这些数字出现在算学一科上,光把这些叙述类的文字搞清楚,宋声就花了不少心力。

这会儿赵夫子说当场考他,他心里一点都不虚,反而还有几分高兴。

赵夫子寻思了一下,先说了一道中等难度的题。

才刚说完,宋声几乎前后脚的功夫就给出了答案。

而且这答案还是正确的。

在得到赵夫子的官方认证答案准确之后,一旁的学子们都瞪大了眼睛十分惊讶的看着宋声。

前面题才说完,后面给出了答案,这也太厉害了吧?!引得一众学子惊呼厉害。

随后赵夫子又出了一道跟试卷上最后一题难度相当的应用题目,宋声这次没有立刻答出来,他在心里做了演算,将过程过了一遍之后才说出了答案。

又答对了。

赵夫子面上没显,心里却很高兴。

他们算学一科擅长的人并不多,每年仲春的时候几个县的县学都会举办一场算学大赛,排名靠前的队伍有丰厚的报酬。

这主要是为了提升学子们学习算学的积极性,毕竟在整个景朝,很多人都不太重视算学,最注重的还是进士科。

每年他们凤坪县的县学在算学这一科,比这旁边几个县的县学可是差远了。

想到明年的算学大赛,赵夫子心里有了计较,这个宋声算学一道上如此优秀,让他作为代表参赛不是正好?以他现在的表现,说不定到时候还能拿个前三名呢!想到这他的嘴角都忍不住上扬了几分。

因为赵夫子出的几道题宋声全都答对了,大家一时的猜疑全都消失不见,这会儿只剩下下佩服和夸赞。

算学当场答题都答得又快又准确,那律学应该也差不到哪去了。所以人家真的是凭着自己的真才实学,把算学和律学两科都考到拔尖的。

李鸿云这会儿的脸色又青又白,作弊的话头是他挑起来的,现在由赵夫子亲自出题,宋声答的又快又准,作弊的猜疑被粉碎殆尽。

那这次大考的成绩,宋声真的是靠自己的实力进步了七八十名,远远超越了他。

那这赌注就是他输了。

加上刚才的这波闹剧,他这次输的一败涂地。不仅输了考试,以后他在学堂的名声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了。

宋声用实力证明了自己并没有作弊,但这事也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揭过去了。

许夫子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读书不光是为了答这一纸试题,还要学会修身养性,做一个品德高尚的人,那才是真正的有识之士。作为一个读书人,你们不但没有与同窗之间的友爱之心,反而竞相猜疑,这是一个读书人该有的行径吗?四书都白学了!”

一番话说的在场的学子们满脸羞愧,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开始跟宋声道歉:“对不起宋兄,是我狭隘了,嫉妒的心蒙蔽了我的眼睛,我给你道歉,希望你莫要介怀。”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刚才出声质疑过宋声的人纷纷过来道歉。

许夫子多少有些欣慰,这群在他眼里还没长大的孩子,知道知错就改,就还不晚。

赵夫子在一旁跟许夫子说了换课的事,许夫子答应了。

说完之后让学子们都回到屋里去等着上算学课,他就先回去了。走之前说会把宋声的律学答卷和算学答卷一起,都贴在榜案旁边,就当是一个警醒,也顺便起到一个带头学习的模范作用。

人都散了之后,李鸿云发现并没有人理他,他一个人浑浑噩噩也不知道该干嘛去,跟着其他人的脚步回了班里。

坐在座位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刚才许夫子的话听的他是满脸羞愧,看到别人大大方方的跟宋声道歉,自己却没有勇气迈出这一步。

此时回想起当时打赌的场景,他满脸后悔。

他为什么要做这个出头鸟呢?为什么要跟宋声打赌?

现在他输了,按照赌约,他应该自己收拾东西退学。

可他真的不想退学,一想到退学,整个人的腿跟灌了铅似的,迈都迈不动。

可他如果不主动走人,今天的事情被他闹得这么大,宋声肯定对他怀恨在心,以他如今的声望,随便动动嘴,肯定就有不少人过来奚落他。

以后他还有何颜面待在这县学里?

李鸿云越想越痛苦,陈夫子在上面讲的什么他已经完全听不清了。只是不知道这堂课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趴在了桌子上再未抬起头过。埋在双臂下的脸早已是泪流满面。

他后悔了。

真真切切的后悔了。

从前他有心跟宋声攀比,虽然两个人不一个班,但高家村离宋家村不远,他总是能从旁人的口中听说隔壁村的宋声如何如何优秀,十岁就考上了童生等等。

就连他娘常对他说的话就是,“你也跟隔壁村的宋声学学,早点考个童生回来。”

现在想想,曾经这些攀比之心真是可笑。他们二人根本就没有可比性,人家比他强的不是一点半点,他一直都在扮演一个跳梁小丑的角色。

今天的事情一过,大家都会知道他跟宋声打赌输了,赌注是输了的人就要退学。

还有什么办法能继续留在这里呢?

李鸿云想到了何荣和陈彦。

他跟他们混的时间很长了,平日里也帮他们办了不少事,就算看在往日里他辛苦殷勤的份上,应该也会伸手帮帮他的。

他知道何荣和陈彦家里很有钱,而且也都有后台,平日里在学堂很多人都怕他。

只要他们发话护着他,那在学堂里就没人敢嘲笑他。

到时候就算他赖在学堂不走,宋声也拿他没有办法。

这么一想,李鸿云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一个救命的绳子。

自己的心就像是枯木逢春一般,感觉又有了生机。

等这堂课结束之后,他饭都没吃,就去找何荣了和陈彦了。

把自己的来意说明之后,他一双眼睛期盼的看着他们。

然而半晌后,却听到何荣啧啧的嘲讽声:“鸿云啊,你这个事儿我帮不了你。你也知道,这是你跟宋声两个人之间的赌约,就算我出面了,也不管用啊。再说了,我为什么要护着你?你还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吗?”

李鸿云闻言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瞪大了眸子,眼里全都是震惊和不相信。

他带着一种哀求的语气道:“可是我当初跟宋声打这个赌,全都是为了维护你们的脸面啊!”

一旁的陈彦却用一种轻蔑的口气说道:“哦?是吗?那我们是不是还要谢谢你?”

“不、不是,不用。”李鸿云结结巴巴道。

“维护我们的脸面就不用了,不给我们丢脸就万事大吉了。”何荣道,“哦对了,你也没这个机会了。”

说完他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个荷包,然后掂量了一下,一个弧线扔到了李鸿云面前。

“拿着这点钱,赶紧从这里滚吧,我可不想以后在学堂里看到你。”

“你应该谢谢我们,这次你闹出这么大的事儿,我们只是冷眼旁观而已,没给你添两把火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一直到何荣和陈彦走远了,他还站在原地感受着刚才两个人对他心理上的抨击。

他以为就算他们再怎么使唤他,心里也是把他当做自己人看的。

可现在他才明白,他在他们的眼里,压根就没被当过人。

他以前为什么会眼瞎了跟着他们混呢?

不就因为自己贪图那一点口舌之欲,为了多吃两口肉,在他们面前端茶倒水,尽心尽力的当个好跟班儿,可到头来,竟还被他们奚落。

李鸿云心痛的难以呼吸,感觉像是有无数的针在他身上扎一般。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今天实在是难以承受,泪水已经无声的落了许多次了。

他的目光触及地上的那个钱袋,虽然心里多么硬气的告诉自己,君子不食嗟来之食,何况他们两个还看不起自己。

可想到自己家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回肉,他还是默默蹲下身子,把钱袋捡了回来。

第044章第44章

宋声没有特地去找李鸿云让他愿赌服输去退学,他不想再看到他,也不想再去踩一脚。

今天的事情闹得这么大,还引来了另外两个班的学子围观。

经过今天之后,应该整个学堂的人都会知道李鸿云今天像跳梁小丑一样的行径。

即便他不去说让他退学的事,恐怕他自己也很难再在学堂里待下去了。

李鸿云如果继续待在学堂里,恐怕会有不少人对他指指点点,日子不会好过到哪去。以他现在的心态,读书成绩下滑是早晚的事,明年下场考试考中的希望也不大。

不过一直到下午下学回去,宋声也没听到李鸿云退学的消息。虽然没有主动去撵他走,但宋声也不可能以怨报德的替他去求情。

事情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完全是他自己咎由自取。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李鸿云的事在宋声这里只是一件小事,就好像一个石头砸进了水里,掀起那么一点浪花,然后又很快恢复平静。

在他心里最重要的是他的家人,没必要费那么多心神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他加紧脚步回家,却没想到走到半路就下起了雪。

这次的雪不像是上次轻飘飘的雪花下的稀少,不多时就开始漫天飞雪,让他想起了那句白雪纷纷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风起。

他从县学下学回来要走上一个半时辰,也就是三个小时。

然而才刚走了半个时辰,地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雪了。他得加快脚步了,不然等雪下的越来越多,积雪越来越厚,路会更难走。

景朝的衣服样式很少,农家的人衣服样式就更少了。冬天的冬衣外面依旧是长袍,鞋子也没有防水的靴子,宋声走了一会儿,脚面上落的雪开始洇湿了他的脚面,从鞋缝处开始一小片一小片的湿冷。

他这双鞋子走到家,恐怕全都是水渍了。

鞋子一进水,里面又湿又冷。雪已经覆盖了地面,中间有一截路很不好走,路上的石子被淹没在雪里,看不见的情况下,一不小心容易踩到石子打滑。

有那棱角尖尖的石头还容易把鞋子划破,宋声走到这里时格外小心,这双鞋子是陆清才给他做的新的,冬天里做绣花冻手还伤眼睛,弄坏了他心疼。

外面下了雪,陆清在家里等的也着急。干脆拿了个披风撑着一把油伞到村口去接人。

天空早已是一片漆黑,但因为下雪的缘故,视野还不算黑暗。

在雪色的映衬下,宋声老远就看见有个人影撑着一把伞站在村口。

他步子已经快的不能再快,甚至开始小跑过去。

走到村口一看,真是陆清。

陆清还没等他走过来,就快步走了上去,赶紧用伞帮他撑着头顶上的雪,一脸担心道:“相公,你先拿着伞,我把披风给你穿上。”

宋声接过他手里的伞,伞把处被握的热乎乎的,他碰到了陆清的手,却冰凉冰凉的。

陆清踮着脚把披风给他披上,正在给他系下巴底下的带子,宋声道:“不是说不要站在村口接我吗?这多冷啊!你要是冻着了,得了风寒怎么办?”

“相公别担心,我身体好着呢。我是看这雪下的急,怕你路上不好走再摔着了,就想到村口等一会儿,想早点看到你。”

披风穿好之后,宋声换了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把陆清整个人罩在了披风里。

“身体再好也经不住这么冻,赶紧回去到炉子边烤烤火,暖和暖和。”

乡下的风寒宋声是见识过的,曾经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感冒而已,却因为医疗设施和药材都太过落后,所以一场普通的风寒都可以随随便便要了一个人的命。

村里就有一个挺年轻的小伙,得了风寒之后一病不起,吃了很多药都不见好,最后去世了。

也是因为这件事儿让宋声十分重视这里的小小风寒,陆清这么不听话,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他不大高兴,却又心疼他,就又把人往怀里搂了搂,两具身体挨着相互取热,到底是比一个人暖和了许多。

从村口走到宋家也花了一会儿功夫,到了家后陆清跺了跺脚,把身上脚上落的雪抖掉,又给宋声解下披风,把披风上的雪也抖了抖。

“相公,你先坐到灶膛旁边暖和会儿,我去给你把饭盛出来。”

陆清去灶台旁边盛饭,宋声也没闲着。

他从旁边把木盆拿了过来,用瓢在后灶的锅里舀了两瓢热水,试了试水温,稍微有一点点热。

陆清盛好饭端了过来,宋声道:“手冻坏了吧?赶紧把手放在盆里泡一泡热水,不然明天该生冻疮了。生了冻疮日日夜夜都是痒的,一挠就破,破了这双白白嫩嫩的手就不好看了。”

陆清抬头看了他一眼,嗔怪道:“相公就会吓我,哪有这么严重。”

冬日里做活的人,手上哪能不生冻疮?不过倒也没有冻疮挠烂那么严重。

就是会红起一大片,肿的厉害,手一热就会发痒。

不过今年冬天有了炉子,他的手倒是好很多,还没有生冻疮呢。

不过陆清还是乖乖的把手放在热水里泡了泡取暖,今天撑着伞到村口等了有小半个时辰,他的手冻得跟冰块似的,一只手受不了了,就换另一只手来,等到宋声的时候,手已经没多大知觉了。

“我明天去跟夫子说一声,年假之前晚上下学之后都不去补课了,等到开春天气好了之后再补。”

陆清仰着小脸儿道:“真的?!”

“恩,明天我就去跟夫子说,夫子应当会同意的。”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突然窜进来一阵冷风。

是张杏花来了,她一进来就赶紧把门关上了。

宋声看到她过来,吃饭的动作没停,问道:“奶奶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儿吗?”

张杏花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说道:“我刚才听见动静,像是你回来了,就过来瞅瞅,今儿个雪下的大,走路容易打滑,没摔着吧?”

“没有,奶奶,我好着呢。”宋声道。

“没摔着就好。”张杏花看他这样子也不像是摔到了,放心许多。

顿了顿她又说起今天白天发生的事,上午家里来了多少多少人特地来看烧出来的银骨炭,村里人还有多少人夸他聪慧等等,末了说道:

“下午的时候还有个外村的人,应该是哪里的货郎,也不知道是哪个村的,专门上咱家收购银骨炭来了。不过我没同意卖给他。”

宋声没想到这才第一天就有人上门来收购银骨炭。也很意外奶奶张杏花竟然没有同意把炭卖出去。

“是给的价格太低了吗?”

“不是,人家给一两五钱一斤呢。”

“那您怎么没同意卖掉?”

张杏花瞪了他一眼,说道:“奶奶是那种贪财的人吗?你上次不是说,要给县老爷送些银骨炭吗?我寻思着如果都卖掉了不是耽误你的事儿嘛,想了想咱家现在暂时也不缺这几两银子,就做主拒绝了。”

“奶奶做的对。这十几斤炭,我们自家可以给每个屋都留上一斤,听说二嫂怀孕了,她屋里用这些没烟的炭正好合适。至于县令大人那边,可以等下一窖烧出来银骨炭了我再送些过去也不迟。”

张杏花闻言觉得这个孙子是个好的,即使是烧出来银骨炭也没有洋洋得意,反而还想着自家的人,这份品质是属实难得。

“行,那就按你说的,给每个屋里都分上一斤,今年咱们家也都烧一烧宫里头的娘娘们才烧得的炭。”

“恩,分完之后剩下的,奶奶可以自己处理。想要送人或者卖出去都可。等这场雪下过之后,咱们再接着烧便是。”

“好,都听你的。”张杏花道。

张杏花走了之后,宋声差不多也把饭吃完了。

陆清起身刚要收拾碗筷,就被宋声按住了。

“你坐下吧,就这几个碗筷,我很快就洗完了。”

陆清不同意,哪有家里的男人下到厨房里洗碗筷的?

“相公,还是我来洗吧。你快把鞋子换了,泡个脚暖和暖和。”

宋声没给他,把他推到一边,说道:“可是我想洗,好不好?今天就让我洗吧。”

陆清听不得自家相公用这么温柔的眼神看他,还用这么温柔的嗓音跟他说话。

他最后点点头,说道:“那相公先洗着,我到屋里去铺床。”

屋里的炉子一直烧着,宋声洗完了碗筷之后进来,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陆清已经铺好了床,给他找了一双干燥的鞋子拿了过来。

宋声把鞋子换了,陆清又把鞋子撑开,放到炉子上烤。

“相公,热水在旁边的水壶里,你先泡着,我把鞋子烤一烤。”

宋声却拿起了在旁边换下的另一只鞋,也坐在炉子旁边,“没事儿,咱们一起烤。”

陆清嘴上不说,却很喜欢跟相公在一起做一样的事情,相公就是跟别的男人不一样,对他又宽容又体贴。

这边的李鸿云今日也回了家。

他平日里都是住在县里租的小房子里的,放农假的时候会回来。

今天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到自己在县里面住的地方,而是浑浑噩噩的回了高家村。

大晚上回来的时候家里的院门已经关上了,他费劲的把门打开,屋里面的人听到了动静,披上了衣服,从里面小心的走出来看情况。

这么晚了有人推他家的门,还是个下雪天,多少有些害怕。

结果李鸿云他娘张红梅出来一看,是她儿子回来了,心里头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疑惑。

但毕竟是下雪天,外头冷得仿佛待个一刻钟人就能冻僵,她赶紧把儿子拉到了屋里。

这时候李鸿云他爹李大器也起来了,一看是儿子回来了,惊讶道:“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没钱用了?”

张红梅倒是没急着问什么事儿,而是赶紧拿着布巾帮儿子把身上的雪拍了拍,又拿了件厚衣服过来给他披上。

李鸿云家里没有烧炉子,因为供李鸿云读书,家里攒钱给他在县里租了个小房子,虽然只有一间,地儿也不大,但一个月下来也要不少钱。

所以家里便舍不得花钱买五十文一斤的灰花炭了。

看李鸿云身体还在冷得发抖,张红梅去里屋穿上了衣服,出来的时候道:“他爹,你们先说着,我去灶房给烧点热水过来。”

没有烧炉子就没有即时用的热水,农家又没有保温壶可以用,夜里起来喝水只有凉水,张红梅看儿子冻得厉害,准备去烧点热水给儿子暖暖身子。

张红梅去了灶房之后,李鸿云啰啰嗦嗦的道:“爹、爹。”

李大器看他这跟失了魂似的样子,眉头紧皱,“栓子,咋回事儿?你跟爹说实话,是不是在外面把钱花光,没钱交房子的租金了。”

李鸿云赶紧摇头,“不、不是。”

“那你说是什么?你别告诉我是因为你想家了。”

这个理由李大器是万万不信的。他这个儿子是什么德性他清楚的很,除了放农假和年假,平日里是不会回来的。

这会儿回来肯定是有什么要紧事。

李鸿云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慢吞吞道:“爹……。我、我不想去学堂了。”

李大器一听,怒得直接拍桌子站了起来,“你个兔崽子说什么?!不上学堂?你是要退学?!”

李鸿云艰难的点了点头。

他今天想了很久,本来宋声没来找他让他退学,他心里还有几分庆幸。

可一直到下午下学,他总能听到别人在他旁边指指点点,说他不守信,还说他得势的时候就得理不饶人,输了之后却夹起尾巴,做起了丧家犬,反正说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他一下午的课都没听进去,整个人也不在状态。

这学堂他根本没脸再去上了。

想了想,还是觉得先回家跟爹娘透个气,看看他们是什么态度。

结果今天晚上回来刚把话一说,他爹就震怒了。

李大器道:“好好的为什么不想上?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因为啥事儿不想去学堂了?”

李鸿云不敢说,要是让他爹知道,他拿前途跟别人做赌注,而且还赌输了,他爹估计会把他打掉半条命。

更别提今天白天在学堂发生的事儿了,他现在就是后悔也晚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当时就是猪油蒙了心似的,一心要跟宋声过不去。

现在即便是宋声没有来找他让他退学,他自己都没脸再呆下去了。

“爹,其实我、我就是觉得,虽然我之前考上了童生,可读书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学堂每一次大考,我的成绩都在八十名开外,就算是去考秀才,那也是没可能的。这束脩和县里小房子的租金刚好可以省下来,给弟弟读书用。”

李大器一听更生气了,他吼道:“我那么辛苦的供你读书是为了啥?好不容易供你到县学读书,你现在跟我说就算读了也考不上秀才,要退学,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有脸跟我说退学?!!”

李鸿云被李大器吼的打了个颤,可除了这个理由,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了。

“爹,我、我实在是在待不下去了。”他忽然一副要哭了的样子,李大器气的直叹气。

张红梅从灶房提着壶水过来的时候,就听见李大器正在对着儿子大吼大叫,甚至都要上手了。

她赶紧把壶里的热水放下,拦住了李大器,说道:“有什么话好好说,动这么大肝火干嘛?”

李大器两眼冒火道:“你问问你的好儿子,他刚刚说了啥?!”

见张红梅过来,李鸿云到底还是没忍住,眼角泛出了泪水。

“娘……”

对着他娘,他实在说不出要退学的话。

其实仔细想想,就算没有和宋声的赌注,按照以往学堂大考的成绩,他这点分量,也很难考上秀才。

大多数学子跟他一样,都没什么把握能考上秀才。但每个人也都抱着一点希望,想着万一到时候超常发挥了呢,刚好吊车尾考上了呢。

李大器在旁边三言两语的把他要退学的事情给张红梅说了,没一会儿张红梅就开始坐在旁边抹眼泪。

儿子态度坚决,他们俩就算发再大的火,也没什么用。

夫妻俩一夜没睡,快天亮的时候张红梅还是因为心疼儿子,劝自个的丈夫道:“他爹,要不就算了吧。栓子可能真的不是那块读书的料,既然他不愿意去读,那便不去了。省下来的钱就供三娃读书,总有一个能盼得上的。”

张红梅到底心软,看着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心里心疼。从前儿子为了考上童生吃了多少苦她都看在眼里,既然他不想读了,那就随了他的愿好了,但愿以后他不会怪他们。

虽然李大器最后同意了,但李鸿云还是没能逃过一顿打。

但他心里却舒了口气,最起码爹娘不知道学堂里里他做的那些蠢事,村里人免不了议论一阵他退学的事儿。议论就议论吧,总比在学堂里同窗们议论他要好得多,那种鄙夷的眼神,他一刻也不想看到。

经此一事后,李鸿云好像突然长大了许多,再也没有从前那种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了。

有些人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等到真的深刻的尝到了苦果,方才意识到一开始就是错的,也终于明白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的道理。

第二天宋声然后就起来去上学堂,刚打开了一看,外面的积雪已经到膝盖这么厚了。

昨夜的雪下的太大了,远处乃至山林都是白茫茫一片,全都被这大雪银装素裹。

今天的学堂怕是去不了了。

这路上的积雪压根走不动,每到积雪太厚的时候,学堂几乎就没人再去上课了,这是大家都默认的。道路堵塞,非人力而为之,只能等路通了之后才能去。

积雪厚重,得赶紧扫雪。

农家的房子不经压,屋顶上除了几根横梁,剩下的都是茅草铺盖的,承重力不行,积雪太厚的话,房子容易压坏。

好在一大早雪停了,陆清是跟宋声一块起的,看这样子相公今天不用去学堂上课,就没有单独给他做早饭。等会直接做全家人的饭就好了。

宋声拿起一旁的木锨开始铲雪,陆清则是先去看了后院儿的小鸡崽和小猪崽。

猪圈是临时搭的,昨夜雪下的这么厚,猪圈要是被压塌了,砸到了小猪崽就不好了。

小鸡崽的窝要结实一些,之前怕它们冻着,陆清特地找来了几根木头,将一圈围了起来,上周的茅草也重新整过,积雪虽然厚,但至少没有压塌。

倒是这简陋的猪圈,已经有一侧倾斜塌了下来。几个小猪崽抱成了一窝在另外一个角角里躺着,冻得哼哼唧唧的瑟瑟发抖。

陆清赶紧把上面的雪收拾了一下,又重新把猪圈搭了一遍,这才放心的回了前院。

回去之后他便去了灶房开始准备做饭了。

这会儿宋英也起来了,看他准备做饭,也挽起袖子洗洗手来灶房帮忙。

农家的房子虽然简陋,但院子却不小,宋声在一旁铲雪铲的出了一身汗,才勉强铲出了条小路出来。

过了一会儿,宋家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的起来了,这个时候大家都开始加入了铲雪大队伍。

宋声越看越觉得房子的屋顶很危险,干脆找了个梯子,准备上房顶扫雪。

他刚上去,就被宋老大瞅见了。

“三郎、三郎、你快下来!这屋顶上的雪我们扫就行了,你赶紧下来,这不是你该干的活,万一磕着碰着了怎么办?”

宋声闻言呆了呆,总觉得在大伯眼里,他比那些个小女娘们都还要柔弱。

他无奈道:“大伯,没事的。我注意着呢,就是扫个雪而已,不当紧的。”

没想到这时候刚从屋里出来的二伯也说道:“三郎,你怎么爬那么高?赶紧下来!当心摔着了。”

宋声扶额,他真的只是上来扫个雪而已,这梯子是竹子打的,稳着呢。

眼瞅着他爹又出来了,在他爹的话出口之前,他赶紧道:“好好好,我马上下来。”

院子里的声音在灶房里都能听到,宋英这会儿一边切菜一边道:“清哥儿,我看三郎还主动上房扫雪了,可比其他人家的读书人强多了。”

陆清点点头,特别认同道:“英姐说的对,相公就是这么好,昨天还非要帮我洗碗筷,我都说我洗了他还不肯。”

宋英笑了,“清哥儿你学坏了,怎的还在我面前秀起恩爱了。”

陆清脸一红,他没有想要秀恩爱啊QAQ,就是想到相公的好,他忍不住想让其他人也知道。

第045章第45章

人一多雪扫起来就快,院子里的积雪很快被铲成了一座座小雪包。

屋顶上的雪是宋老大他们上去扫的。

冰天雪地的,这梯子踩起来也容易打滑,他们不放心让小辈儿上去扫。

雪扫的差不多的时候早饭也做好了。

今天天气晴好,都说下雪不冷化雪冷,把雪铲了之后,下面很快就上了一层冰冻。

好在这会儿太阳才刚冒出个头,地上雪水混着泥巴冻成的硬块还没有融化,等会儿到正午的时候,日光强烈起来,周遭的雪还有地上的泥水就会开始融化。

一旦融化,院子里的地都是泥泞的泥水,从这屋到那屋都能踩到一脚泥。

宋声提前在院子里隔几步就垫上了一块相对平整一些的石头,方便等泥水融化了之后踩上去走路用。

饭做好了,宋英出来喊吃饭。一家子在堂屋里的桌子上吃的,桌子旁边放了一个炉子,吃起来不那么冷。

早上大家铲雪也都累了,早饭做的粥食多些,还有馍馍也热了不少,另外又煮了一筐红薯,炒了一盘白菜一盘萝卜,还有一盘鸡蛋。

饭端上桌之后,陆清瞧见宋声刚才因为扫雪,这会儿额头上还都是汗珠,他从袖口拿出了个帕子给他擦了擦。

坐下后大家也都饿了,一人一个馍馍吃的狼吞虎咽。白粥熬了一大盆,谁想喝谁盛。

看其他人面前都盛了一碗粥,陆清想着喝碗热粥可以暖暖身子,便给宋声盛了一碗递了过去:“相公,小心别烫着了。”

堂屋的门没关严实,要不然屋里太黑了。宋声喝了一口热粥,抬眼朝门外看过去,发现不知何时太阳已经躲进了云层里,外面又开始落雪了。

如果今天还接着下雪,跟昨天晚上下的一样急,那他们早上扫出来的路过不了一会儿又得被积雪覆盖了。

好在一大早房子上的积雪都被清扫了一遍,不然照这么个下法,房子的承重肯定受不了,有很大倒塌的危险。

宋家现在住的还不是砖瓦房,而是普通的土坯房。木头做的横梁,上面铺的是扎的密实的茅草。

这是没有遇见冰雹的天气,不然这房子很危险。

宋声琢磨着当务之急还是得等到开春的时候把房子给盖了。

张杏花吃完了一个馍馍,喝了口热粥道:“怎么瞅着外面又下起来了?”

宋老大闻言也朝着门缝外面看了一眼,“看样子下的还不小呢。得亏刚才起来趁着没下雪的时候把房子上的雪给扫了,不然一直这么下,这雪都没法扫。”

因为天气太冷,一说话就冒烟儿,宋英的两个妞妞和大妞大毛在一旁觉得好玩,不停的往外吹气。

大伯母林氏道:“今年入冬的雪来的早,但也没这次下的大。感觉今年冬天比往年都冷许多。”

“还好今年咱们烧上了炭,这屋里总算没那么冷了。去年的时候家里没点炉子,大妞跟大毛在屋里冻得直哭哭。”赵氏道,虽然今年冬天比去年还冷,但这屋里可比去年要暖和多了。

张杏花也道:“可不是嘛,今年二郎媳妇儿怀着孕要少受不少苦,不然这冬天这么冷,怕是身子都受不住。”

这几年孙氏和李氏一直没能再有身孕,张杏花一直盼着她们给家里添丁已经盼很久了。这个时候怀上了,全家都高兴,可不得仔细着点。

李氏也觉得她这一胎怀的有福气,今年冬天赶巧就烧出来了炭,炉子点上之后,这个冬天都不用受冻了。

而且现在晚上屋里烧的还是那贵的吓人的银骨炭,就说那镇上的有些富人们有些也没有这银骨炭的待遇。

李氏脸上都是喜气,她乐呵呵的说道:“今年可是托了三郎的福了,没让我肚子里这娃娃受冻。”

吃完饭之后孙氏和宋英忙着去洗碗了,陆清帮忙收拾了碗筷。因为暖和,家里四个孩子一直围着炉子转悠。

就是隔壁王家时不时传来几声孩子的喊叫声,让人听得有些心烦。

也听不大清楚隔壁在说什么,但这一听就知道是王婶子在教育小儿子。

说起这王婶子,自从她收拾东西回了娘家之后,一直等着王家的人来接他回去。

可她等了几天,一直等到王大郎的病好了,也没见王家有人来接他。

在娘家住的时间长了也不好,容易遭村里人闲话。眼瞅着这儿一天比一天冷了,万一过几天再下大雪把路给封了,她就是想回也回不去了。

这么想着,她果断收拾了东西,自己悄悄又回来了。

回来之后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王大郎对她也爱理不理的,王婶子好几次想发飙,都忍了回去。

冬天天冷,村里有不少,人家都点上了炉子。有很多都是来宋家买的灰花炭,这灰花炭一斤虽然要四十五文,但买个一两斤回去烧着熬过最冷的时候就行,只要不烧一整个冬天,也花不了多少钱。

今年不同往年,往年熬熬就过去了。今年尤其是这场雪下了之后,能感觉到外面的温度更低了。

王婶子的小儿子才八岁,在屋里冻得哼哼唧唧了半天了。

王大郎心疼儿子,提议去隔壁宋家买两斤灰花炭回来把炉子点上。

王婶子一听要到宋家去买,顿时不乐意了。

宋家烧出来银骨炭的时候,她没少说风凉话奚落人家,现在转头还要去人家家里买炭,这不是赤裸裸的打脸吗?

她不愿意,说道:“去年前年都忍了,今年就忍不了了吗?不都是冬天,不过就是下了几场雪而已,哪有这么冷!不许去!家里有多少钱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哪有钱买炭烧炉子?”

王婶子一吼,王大郎本来是不高兴的。不过他最后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什么,他倒不是顾及去人家家里买炭太丢脸,而是心疼买炭的这个钱。

到底还是狠不下心,干脆不说话了。

王婆子自然也是想烧炉子的,但她也怕花钱,想着往年熬一熬都熬过来了,今年也不差这个冬天了。

一听到王婶子不同意买炭烧炉子,小儿子不愿意了,闹了起来。

“可是我去松子家,人家家里就烧着炉子呢,那屋里可暖和了。娘,咱就花钱买点炭吧。”

王婶子一看小儿子还在惦记着买炭的事儿,气不打一处来,抬手一巴掌打了上去,“买什么炭?你当咱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呀?一斤四十五文不要钱的呀?有空就多读点书,别整天跟着松子瞎混。”

王小郎被他娘说的心里难受的不行,怒火一下就上来了,他倔强的看着王婶子道:“跟着松子怎么就瞎混了?松子家里有炉子,咱们家可没有!我要去松子家找他玩!”

“不许去!”王婶子吼道。

因为小儿子经常去刘松家里蹭炉子取暖,次数多了刘松她娘有点不大高兴,松子娘旁敲侧击的已经跟她提过这事儿了。小儿子再去那就是打她脸,她不能让人家看笑话。

王小郎一听急了,连去松子家都不让去了,开始坐在地上哭闹。

王婶子心里本就存着气呢,看他这个样子,更生气了。冬天衣服也不好洗,王小郎坐在地上把衣服蹭的很脏,更是难洗。

王婶子气得一巴掌打了过去,王小郎看他娘来真的,也怕了,哭的一声比一声惨烈。

王婆子一看媳妇儿打她孙子,不乐意了,一家子又乱作一团。

听见隔壁传来的哭喊声,张杏花就嫌烦。

王家三天两头的就闹一出,他们家不嫌烦,她都烦了。

雪连着下了一上午,屋里的人都闲了下来,女人们都在自家屋里围着炉子做绣活。几个大男人就围着炉子在一旁唠嗑,也没什么事做。

孙氏,李氏和宋英三个都在李氏的房间坐着,这炉子里烧的可是银骨炭,虽然她们每个屋都分了一斤,但大家都宝贝的很,舍不得烧。

只有李氏这里因为怀孕了得照顾好身体,就把这银骨炭烧上了。

三个人围在炉子边上做衣服,孙氏给她的大毛做了个冬衣,李氏正在给还没出生的孩子做小兜兜,还有小鞋子。宋英则是给她的两个妞妞缝袜子。

宋声跟陆清两人吃过早饭后也回了屋,宋声把炉子挪到了桌子边上,他就在桌子上读书写字。

陆清拿着针线筐坐在他对面,从里面拿出那了一半的鞋底儿出来,接着给相公纳鞋底儿。

宋声每天要走很多路,这鞋子便穿的费,再加上冬天雨雪天气又多,路更不好走,这鞋子磨损的就更快了。

这次的鞋底他纳了四层,因为相公上次说村前面那一段路石子儿太多不好走,鞋底儿太薄了硌脚。他便给加厚了两层,这样冬天穿着也能暖和一些。

这针线活靠的就是一个眼力和针脚,天色一暗就特别的熬眼睛。还有这针脚,如果针脚不密穿起来容易透风,陆清一针一线都缝得非常仔细,就怕相公穿着觉得冷。

两个人相互不打扰,一个在认真的看书,一个在认真的做针线活。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中午饭轮到大嫂孙氏做,陆清也不用忙着站起身去灶房做饭。

等到快正午的时候,孙氏让大毛出来喊大家吃饭。

午饭吃的简单,因为上午也没干什么活,所以做的都是汤汤水水的,不过也有点荤腥。

上次买肉连带了几根大骨头,孙氏中午把骨头剁了一下加了点豆腐和萝卜一块炖了一锅骨头汤。

豆腐是上午的时候打着伞去村里磨豆腐的人家买的,因为下雪,卖豆腐的还剩下不少。孙氏花了几文钱买了一大块嫩豆腐。

中午的时候切了一块儿豆腐又混了两个萝卜和着骨头熬了汤。

骨头汤汤底泛白浓郁,上头还飘着一层油花,孙氏又在上面撒了一些葱花,闻着就很香。

汤熬好之后她又揉了几个面团,拿出擀面杖赶出薄薄的圆形出来,放在灶上的锅里,下面垫上黍叶,开始一层一层往上叠面皮。

把火加大之后等锅里的水沸腾,再闷一会儿,水烙馍便做好了。

把锅打开,上面毛茸茸煎饼一样的面皮可以一层一层的揭开,吃着又筋道又软乎。

这种水烙馍卷着腌的萝卜干吃起来筋道爽口,再配着热乎乎香喷喷的骨头汤,一顿饭有滋有味儿。

下午的时候雪依旧下个没完,瞅着这天色怕是要下一整天了。

吃过午饭后宋声回屋里读书,陆清接着纳鞋底。

宋声忽然想起这一阵因为忙,没有再教妹妹宋夏新字了。他道:“夏夏最近字练的怎么样了?我最近太忙了,没顾得上教她。”

陆清笑了笑道:“夏夏知道你忙,说是等你闲了再接着教她新的,原先教的那些她都会了。”

宋声点了点头,他这个妹妹还挺聪慧好学的。不过接下来除了要教她多认识些字之外,他打算再教她一些简单的数学算数,以后肯定都是用得着的。

“夏夏学会了,你学会了没有?”宋声道。

宋声教宋夏识字的时候,也教了陆清。

陆清当时眼里又惊讶又惊喜,一脸高兴地看着他道:“相公要教我写字吗?”

等学了一些字之后,陆清就有些愁眉苦脸了。

这些字的笔画拆开看着很简单,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的,怎么放在一起看着就这么复杂。

可是又不能不学,相公说多识字就能多看点书,读书多便能明事理。

一开始他学了好久,等掌握了门道之后,他学的变快了一些。

这会听到宋声这么问,有几分考校他功课的意思,他信心满满道:“相公教的我都会了!”

宋声看着他的可爱模样,笑着说道:“是吗?那我可要考考你,来,把你的名字写给我看看。”

陆清不会拿毛笔写字,就蘸了蘸茶水在桌子上写了他的名字。

虽然写的有些歪歪扭扭,但写对了。

宋声夸道:“我们家清清真聪明,写的很棒!”

陆清被夸的脸红到了耳朵根,这两个字他当时学着写了好多遍才学会,而且看着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好看。但相公却夸他写得好,他忍不住脸红。

考校完陆清之后,宋声又教了他一些新的字,让他接着学。

陆清这会儿手里的鞋底儿也快纳完了,便凑过来跟着宋声学写字。

他是第一次用毛笔写,握笔都不会,宋声就把他抱到了腿上,手把手教他握笔。

他的声音低沉又温柔:“对,就是这样,这个手指要放在这儿,另外一个手指要搭在上面,小拇指从这里绕过去,手腕要稳,来,写一个试试。”

在宋声的帮助下,陆清扭扭歪歪的写了两个字出来,正好是宋声的名字。

“原来相公的名字是这样写的!”

“嗯,以后多练几遍就好了。”宋声道。

陆清笑了笑,说知道了。

只是他现在这个姿势有些不大好,相公说话靠在他的脖子边上,说话的热气擦着脖子上升到了耳朵根儿,救命,好难熬啊。

感觉到相公的身上隐隐有抬头的趋势,他赶紧从他的腿上下来了。

如今可是白天,做那种事情不大好,还是等晚上了再说吧。

宋声知道他的小夫郎是害羞了,念着他脸皮儿薄,就没再调侃他,刚好他等会也有事要做。

平复了一下身体上升的热气,他起身道:“你先在屋里呆着,我去看看夏夏。今日正好有空,我再教她识些字。”

宋夏如今是跟张杏花在柴房住着,要比正屋更冷一些。不过好在屋里有个炉子在,倒也没那么冷了。

宋声过去的时候宋夏正在跟着张杏花学着绣帕子,以后出嫁了,这嫁衣上的花样可都得她自己绣,这是他们乡底下的规矩。

张杏花看到宋声过来,有些惊讶道:“怎么这个时候没在屋里看书,过来我们这屋了?”

宋声蹲在炉子旁边烤了烤手,这天气真是冷的,尤其是还没有什么棉衣羽绒服之类的御寒,一出门就冻的不行。

张杏花这屋里有没有其余的凳子,他只能蹲在炉子边上蹭着热气。

“刚好今天在家有空,我来看看夏夏的功课。”

张杏花一听,皱眉道:“一个丫头家有什么功课?还是快别耽误你时间了,你读书写字要紧。”

宋声摇摇头,不赞同道:“虽然是个丫头,但还是要多认些字好。以后就算是出嫁了,遇见什么地契,房契之类的,也能看得懂,不会被夫家忽悠,有用着呢。您再想想英姐,因为不识字,就算看见程度给别人写的情书都不认识,吃了多大的亏?”

这话一说,张杏花马上就被说服了。

“你说的有道理,还得多识些字的好。”

“奶奶这样想就对了,等明年大妞大毛再长大些,还有英姐的两个妞妞,到时候我一块给他们开蒙,让他们都开始读书写字。”

张杏花一听,忍不住担忧道:“这会不会很费精力费时间?三郎啊,你的时间和精力是最宝贵的,可别耽误了你读书呀!”

“不会的奶奶,我只是教他们学写字算数,等后面有机会了,就把他们送去私塾上学。不会浪费我多少时间的。”

一听宋声还有送家里孩子去私塾上学的打算,张杏花有些惊讶,没想到他打算地如此长远。

景朝的私塾是招收女弟子的,只是不允许女子参加科举罢了。有很多富贵人家都把家里的女儿送去私塾读书写字,更甚者还有请西席先生来教的。

会识字写字后,就算是送去富贵人家家里做丫鬟,那都是争着要的。

而且上过私塾识字的女子,出嫁了之后也会让婆家高看一眼。

只不过上私塾也要花钱,这束脩虽然比不上县学昂贵,但一年也要二两银子,乡下谁愿意花钱给姑娘家读书上私塾的。

“都送他们去私塾上学?”张杏花惊道,“三郎,咱们家虽然因为烧炭稍微好了些,但也没有这么多闲钱花呀。”

宋声却道:“奶奶且放宽心,到时候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不会让您为难的。”

这话要是旁人说,张杏花竟然是不信的。但换成宋声这么说,她就信。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送家里娃娃们读书是好事,这事儿我支持。”

宋声再次觉得张杏花这个奶奶想法相当的开明,一点都不贪图眼前的小惠小利,就比如这送家里娃娃们上私塾的银子,她完全可以说不同意,到时候把这钱省下来存着。

但她却没有,家里头不论男娃还是女娃,她都同意送去上私塾,想法十分开明。

如果她不是一个农家的寡妇,而是生在一个高门大户,说不定会是一个十分有魄力的当家主母。

跟张杏花说的这些话,一旁正在绣花的宋夏也听见了,听到以后说不定能去上私塾,她心里十分高兴。

宋声这个亲哥哥在她眼里的形象一下子就高大了许多。

从前这个哥哥对她态度很冷淡,可自从成婚了之后倒是对她亲切了许多。

知道她想学写字,还特地为她准备纸张和笔,现在还提出建议说以后要送家里的孩子们去上私塾,她这个哥哥跟以前是真的不一样了。

她喜欢现在的哥哥,希望哥哥一直保持着现在这样,不要再变回以前的样子了。

宋声考校了一下宋夏,发现之前教给她的字确实已经都学会了,夸赞了几句之后,又教了她一些新的字。

教完了字之后,他道:“夏夏,我教你一些算术吧,就是一些简单的算学知识。”

宋夏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道:“是能够算钱的知识吗?”

“对,以后如果你出门买东西的,既要会看称,又要会算钱,这样那些小商贩们就不会骗到你了。”

“那我要学!”

宋夏教了她一些简单的加法和减法,准备等她学会之后,再教一些简单的乘除。这样以后买卖东西,她就能自己算钱了。

宋夏显然很高兴,没想到除了能够学识字,还能学算术。这里可是有好多人都不会算呢,每次家里一有货郎来收东西,就要请人家会看秤会算钱的人过去看着,省得被人家骗了。

等她学会了以后她买卖东西就不需要找别人了。

教完这些之后,宋声就起身准备回房了。

张杏花看他要走,起身从屋里出来送他。

平时他去找张杏花,出来的时候她都不曾送他出门,毕竟走几步路就到了,外面又冷,一般就待在屋里。

这会儿看她起身出来送他,宋声觉得奶奶大概是有话要跟他说,但是又不太方便让妹妹宋夏听到。

从柴房出来张杏花一路送他到了宋声的房门口,跺了跺脚,抖抖雪,张杏花才进屋里来。

屋里陆清正在炉子旁边学写字,看到张杏花过来,他赶紧放下手中的笔站了起来。

“奶奶怎么过来了?”他道,然后起身拿着炉子上的水壶给张杏花倒热水。

张杏花摆了摆手说不用了,她坐一会儿就走。

陆清还是给她倒了碗热水,让她端着暖手。

关上门,张杏花道:“三郎,有件事,奶奶想跟你商量一下,问问你的想法。”

“您说。”

“这前几天,王媒婆上门了一趟。来咱家找我,说是给咱们家夏丫说亲的。”

“给夏夏说亲?”

“是啊,夏丫今年已经十四了,等翻过这个年头,虚岁就十五了。人家有的十三四就已经定亲了,夏丫也到了定亲的年纪。但我一直没寻摸着合适的,便拖到了现在。”

“王媒婆前几天上门给说了一家,人家家里是在镇上做生意的胡家,条件也不错,家里头是兄弟俩,上头有个姐已经出嫁了。老大已经成婚有娃了,王媒婆说的就是他家里的这个老二。”

“说是性格憨厚老实,年纪也合适,正正好十六,比夏丫大两岁。”

宋声听着张杏花说这些话,字里行间都在说王媒婆给说的这门亲事人家家里条件不错,人也可以,他问道:“那人家家里条件这么好,能看得上咱家?”

张杏花道:“王媒婆说了,人家能看上夏丫,是因为听说有你这个好哥哥。不仅是童生,还得过县太爷的夸奖,现下又烧出了炭,这才找王媒婆来咱家探口风的。”

“既然这样,那奶奶是啥想法?”

既然这会儿奶奶张杏花能过来找宋声商量这件事儿,说明她应该没有一口应下来,肯定是有其他顾虑的。

张杏花道:“我还没应下来,跟王媒婆说考虑考虑。我是想问问你有什么想法,觉得这门亲事咋样?毕竟夏丫年纪还小的时候就没了娘,你们爹又是个不管事儿的,这剩下的事儿呀,都得我操心。”

其实张杏花犹豫着没应下来,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宋声。

宋声明年就会下场参加考试,万一这次真的能考上,那可就是他们宋家村唯一一个秀才公了。

他们家肯定也都跟着水涨船高,到时候给夏丫说亲可选择的余地也就更多,说不准能给她挑个更好的。

但明年三郎能不能考上还是个未知数,如果没考上,那夏丫就十五了。到时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说不准还找不到比现在更好的。

宋声道:“如果人好家也好的话,也不是不行。只是这婚嫁之事虽然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以后过日子的是夏夏,咱们要不问问夏夏的意见吧。”

其实宋声还是觉得这个时候就给宋夏说亲太早了,在他的观念里,十四岁的女孩子还正在上初中,都还未成年。

但在这个时代,如果到了十五还没定亲,那就要有个不好的名声了。若是到了十八还未成婚,那就是老姑娘了,很难再嫁出去。

所以他才委婉着提议说问一下宋夏的意见。

其实他能看出来,妹妹宋夏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平日里在家虽然默不作声的,但却很喜欢读书写字,跟一般的姑娘家确实有些不太一样。

张杏花本来觉得婚姻大事,用不着过问一个小丫头的意见。

但宋声这么一提,她想起了宋英的婚姻。

宋英的亲事当初就是她选的,如今落到这个地步,张杏花每每想起来都有些自责。

现在轮到宋夏,她反倒不敢这么武断了。

琢磨着宋声说的话,张杏花道:“行,那我回去问问夏丫是咋想的。”

从宋声这里走了之后,张杏花回了柴房。

柴房没有桌子和凳子,床是张旧床,晚上在上面翻个身都唧唧咛咛的响。

宋夏正坐在床沿上,靠着墙根在床头的柜子上练习写字。

相比于绣花来说,她更喜欢读书写字。可惜她生来不是男子,没有去读书参加科举的机会,只能在家里帮忙做些家务,空闲的时候学学绣花,等到了年纪嫁出去。

可今天哥哥说明年有可能送他们去上私塾,等她上了学,多识些字,多读些书,把算学好好学一学,到时候是不是也能去镇上或者城里当个账房?甚至以后当个女掌柜?

她不想一直窝在小山村里,四四方方看不到天,一辈子只能在家种地,以及相夫教子。

宋声不知道宋夏的想法,他要是知道,一定会感到惊讶。

宋夏的想法在这个时代看来多少有些叛逆了。但在他生活的前世,有许许多多的女子跟宋夏都有着一样的想法。

宋夏的想法不能说是另类,只能说是前卫。

张杏花进屋后看到宋夏在写字,一双浑浊的眼睛凑近看了看,夸道:“咱们夏丫这字写的真俊。”

张杏花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字写的好不好,那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宋夏这字在家里也没少练,平时一下雪,她就拿着枯树枝在雪地里练字。有时候在灶房烧火,也会拿着里面烧完的木芯在地上写。

所以这字写的还真就挺不错的。

宋夏听到奶奶夸她,年少的小脸上展开一个笑容,“谢谢奶奶。”

张杏花斟酌了一下,道:“夏丫,你今年也不小了,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前几天王媒婆过来,就是给你说亲的。”

说到这儿她看了看宋夏的神色,放在其他的姑娘身上,听到说是给她说亲,要不就是害羞,要不就是难为情。

到了宋夏这里,她刚刚还在微笑着的小脸瞬间绷的严肃了。

“那奶奶是如何想的?要给我定亲吗?”宋夏一脸淡定的问道,完全没有小女儿家的害羞和不好意思。

张杏花叹了口气道:“还没定呢,这王媒婆说的人家,就是镇上的胡家,家里是在镇上做生意的,条件也都不错,他说的就是这胡家的老二胡元,今年十六,比你大两岁。”

张杏花没跟宋夏说她心里的顾虑,而是接着道:“我刚才去找你哥说了这事儿,你哥让我来问问你的意见。夏丫,你是什么想法?”

宋夏本来垂着眸子就要认命了,忽然听到张杏花这么问,眼里忽然又蹦出光来,她道:“哥让您来问我的意见?”

“嗯,三郎说,嫁人的是你,以后过日子的也是你,这门婚事还得你愿意才行。”

宋夏心里顿生感激,没想到这个家里最懂他的人竟然是一直对她不冷不热的哥哥。

从前她还以为这个哥哥是不喜她的,不然也不会对她那么冷淡。可现在看来,是她错怪哥哥了,哥哥一直都很为她着想,就连婚姻大事也让奶奶来征求她的意见。

既然来征求意见,说明她的想法还是很重要的。

宋夏直接了当道:“奶奶,我不想嫁人。今天听哥哥说,明年他有办法让我们去上私塾读书,我想跟着哥哥多读书识字,以后出去当个账房,如果有可能,我还想当个女掌柜。不想待在咱们这个山沟沟里在家相夫教子。”

张杏花闻言十分震惊,没想到这个平时默不作声的孙女,心里竟然有这么大的打算。

她道:“夏丫,你可知道,若是过了十五再不定亲,在咱们这儿那可就是半老的姑娘了。等以后你再想寻一个好人家就难了。”

宋夏虽然年纪小,但说话很有条理。她道:“奶奶,我知道,可是您口里的那些好人家,嫁过去就能过得好吗?当初英姐不也是欢欢喜喜的嫁过去,在那程家过的日子受了多少磋磨,可您看她回来之后,日子过得有多舒心。”

宋英的事情张杏花心里一直都是个疙瘩,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也一直为她担忧着。

虽然宋家家里的氛围很好,婆媳之间几乎没有闹过什么矛盾,但这只是少有的人家。

宋夏自小便见惯了村里人家里面的鸡飞狗跳,一个女人在当媳妇儿的时候被婆婆各种挑刺儿磋磨,等到多年熬成婆婆之后,将积累的怨气发泄到儿媳妇身上,像是死循环,一代一代往下传。

宋夏不想成为这个媳妇,也不想多年以后熬成这样的婆婆。

她想,作为女子,就不能有别的出路吗?

宋夏的想法实在太令人过于震惊,张杏花道:“夏丫,女人相夫教子是天经地义的事,那是顺从天理,你现在的想法有悖纲常。罢了,你若是不想要这门亲事,奶奶再给你寻摸寻摸别的便是,但这种不想嫁人的想法可万万不能有,记住了吗?”

宋夏粗粗的应了一声。

反正能拖一时是一时吧,眼下她还是多读书识字,学习算术吧,以后万一真的有机会走出去呢?

外面那些做掌柜的,既然男人能做,为什么女子就不能?!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天就黑了。外面雪还在下着,照这个情况,明天宋声这学堂依然去不了。

陆清停下手里的活,出来做晚饭。如今二嫂有孕,家里的饭是他跟大嫂轮换着做的,偶尔宋英也会出来帮忙。

晚上的饭好做,中午剩下的骨头汤还有一些,他又兑了一些水进去烧开,然后揉了些面,拿起擀面杖将面摊成一层薄薄的饼子,然后卷起来拿起菜刀切成条,等到锅里水开了之后把面下进去,加了些盐,一锅骨头汤面便做好了。

下雪天,天黑的更早了。一顿饭做完的功夫,天空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家里只有一盏油灯,是供宋声用的。

宋声把油灯点上,拿到堂屋的桌子上放着,一家人围着堂屋的桌子吃饭。

隔壁王家的吵闹声一波又一波的响起,王小郎的哭声震天响,中间还夹杂着王婶子的叫骂声,和王婆子的劝阻声。

白天冷,晚上就更冷了。

王家又没有烧炉子,王小郎从早上就开始闹了,但好歹白天还能撑得住。可一入夜,感觉房顶上都透着风。

这天气不烧炉子,宋声都扛不住,王小郎叫喊的厉害正常。

晚饭吃过之后简单收拾一下,大家就各自回屋了。

就在这时候,家里的门被敲响了。

来人是隔壁的王大郎。

他知道自家跟宋家有些恩怨,可家里实在是冷的没法子,今夜要是不把炉子生上,怕是这个觉都难睡着。

家里大吵了一架之后,终于同意买灰花炭烧炉子了。可王婶子抹不开面,不敢过来。他便拿着钱来宋家买炭了。

开门的是宋成,一看是隔壁的王大郎,他就没什么好脸色。王婶子跟他家的恩怨他可记得清楚着呢。还有之前烧炭的事,王婶子在家张罗着烧炭,他王大郎可没少下劲儿!

这会儿来人虽然不是王婶子,但他们都是王家人,宋成能有好脸色才怪。

“哟,我当是谁呢?怎么是隔壁的王叔?这么晚还登门儿,是有什么事儿吗?”

王大郎也知道过来宋家人肯定没什么好脸色,但这跟他要买炭相比算不得什么。

他赔着个笑脸道:“是宋成侄子啊,我是来买两斤灰花炭的,你看你能做主不?”

宋成一听原来他是来买炭的,心里虽然与他置气,但这上门的生意不做白不做。

他道:“买炭啊?可以,两斤是吧,一斤五十文,两斤就是一百文。你看你要买不?”

王大郎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道:“不是一斤四十五文吗?”

宋成道:“之前确实是四十五文,但是你也看到了,现在都下雪了,这炭自然是要涨价了。我们家这炭已经是很便宜了,你去城里问问,人家那炭更贵。”

宋成说的也是实话,即便他是要五十文一斤,这下雪天,也比城里的价格低上不少。

王大郎知道宋成是故意问他多要的,明明早上他听见村里的周家来买炭,那就是四十五文一斤。

现在宋成问他要五十文一斤,定然是因为他们两家的恩怨。

王大郎也想开了,人家只是一斤多要了五文钱而已,也不算过分。最起码人家还愿意把炭卖给他。

他本来也想过去村子里的其他人家先借一斤炭回来烧着,但村里人一向节俭惯了,买炭从不多买,够用就行。

如今这下雪天,家家户户这炭都不太够用,都让他去宋家买,没人愿意借给他。

还有人是顾忌着他跟宋家的关系,也不愿意借给他。王大郎无法,这才亲自上门买炭来了。

第046章第46章(捉虫)

王大郎拿着两斤灰花炭回家后,王婶子问道:“怎么买了两斤?不是说只买一斤先用着吗?”

“一斤肯定不够用,这天这么冷,人家都是买两斤的。”其实王大郎也有私心,虽然人家也是一次买两斤炭,但他买两斤有一个原因是不想这一斤才刚用完就要去宋家再去买炭。

自家婆娘做的那些事情他现在也觉得丢脸。

王婶子脸色虽然不好,但王大郎也没说错,一次多买点省的频繁上门买了。

“没买贵吧,一斤是不是四十五文?”王婶子问道。

王大郎不想跟她掰扯,敷衍的点点头,然后去找炉子生火去了。

王婶子却不依不饶道:“那你把剩下的十文钱给我吧,刚好明天我去吴家买两块豆腐。”

王大郎出门的时候可是拿了一整串的钱,她串好的这一串一共是一百文,买了两斤灰花炭回来,应该还剩十文钱。

王大郎一看她问这么仔细,最后支支吾吾道:“都花完了,没剩下。天一下雪,这炭涨价了,五十文一斤。”

王婶子一听就急了,“什么天冷涨价了!早上周氏去宋家买炭还是四十五文一斤呢!我看他们宋家就是故意的!给别人就是四十五文一斤,到我们家就是五十文一斤,他们这是报复!”

王大郎看她胡搅蛮缠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道:“就算是报复又如何?他们家卖给咱家的炭为什么比卖给别人贵五文,这原因你不清楚吗?”

王婶子闻言心虚了几分,声音都小了不少,“可是、可是他们家也不能多收这么多啊,那加起来可是十文钱呢!”

“十文钱怎么了?我跟你说,你要是再闹,下次人家直接不卖炭给咱们家了,我看你怎么办!”

“他敢!他宋家只要不怕在村里被人戳脊梁骨,那咱们就走着瞧!”

王大郎觉得这媳妇变得越来越让人窒息。

“炭是人家烧的,做生意都还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呢,人家不愿意把炭卖给你,那也是人家的自由,你还能强买强卖不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什么强买强卖,我有这么说过吗?你到底是哪家的人?说话不站在我这边反倒站在他们那边,你是要气死我吗?”

王大郎还算明事理,他忍了又忍,最后吼道:“我警告你,你别再去找宋家的事了!回头人家要是真生气不把炭卖给咱们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都说到这份上了,王婶子还嘴硬,“不把炭卖给咱们,那我就不去他家买炭了,我就不信,除了他们家,没有别的地方能买到炭!”

王大郎道:“你出去问问,这一到下大雪的天,外面卖灰花炭的都要多少钱一斤?我昨个听说外头都涨到六十文了!人宋家要五十文一斤,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不要在这不识好歹!”

“我、我不识好歹?王大郎,你好意思这么说我?”

王大郎见状不再理她,他得赶紧生火把炉子点上,今年冬天比往年冷的不是一点半点,往年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今年怕是不行了。没看以前村里人都不烧炉子取暖的,今年几乎全都烧上了!

大晚上的王婶子穿上了外衣,看起来像是要出门,一脸怒气冲冲的样子,被王大郎给拦住了。

王大郎道:“你干什么去?!”

“我干什么不用你管!”

“我警告你,你今日要是敢上宋家理论这个炭的事,信不信明天我就把你休回娘家!”

王大郎也是气狠了,两个人都老夫老妻了,不管有什么矛盾,这日子凑活着能过就行。

王婶子也知道自己就算再过分,王大郎也不可能把她撵出门的,所以平时才这么张狂。

可他现在却说要休了她!

王婶子一瞬间有些愤怒,“你说什么?你说要休了我?我为你王家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这么多年,你现在竟然说要休了我?”

王大郎没有退意,仍旧坚持道:“你要是敢去宋家理论,我就敢休妻!今天我就把话撂这了!”

说完之后王大郎进了灶房,他刚生的火,得把这炭先烧着了才能挪到炉子里接着烧。

王婶子还僵在原地,她没想到有一日王大郎竟然这么硬气的跟她说话。

王大郎性子软,没什么主见,这些年家里的事大大小小几乎都是她做主。

就算偶尔做什么过分的事情,王大郎也就忍忍都过去了。

可这次面对王大郎的威胁,王婶子竟然有点害怕。

一个性子一向绵软的人,一般很少生气,可如果有一天他怒了,后果会很严重。

王大郎就属于这一种。

被他这么一震慑,王婶子害怕了。本来要出门的腿忽然就迈不动了,她不甘心的老老实实回了屋里。

大雪一连下了三天都还没停,到傍晚的时候雪花簌簌的又下大了。

看着窗外的雪,宋声不禁有些忧心。这雪一直下个没完,要是再下个两天,这家里的炭就该不够用了。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重要的是积雪太多,容易引发雪灾。

听说最近村里有好几家村里的房子已经被积雪压塌了。

现在每天趁着雪下的小的时候,宋老大就赶紧架着梯子到屋顶扫雪,就怕自己的房屋撑不住。

要说最危险的还是和宋夏住的柴房,柴房比着正屋更不结实,这积雪太重,住着十分危险,早在两天前,宋声就让她们搬出来了。

在宋玉睡的屋里挂了一层布帘,隔出一个小隔间出来,把床挪了过去,两人先睡在那。

宋声本来想把他那间屋子让奶奶住的,但她死活不同意,还说住哪里都一样,宋声就没再提了。想着明年天气稍微好点就赶紧把房子盖了。

好在宋声担忧的雪灾没出现,第四日早上雪停了。

雪一停家家户户都欢欣鼓舞。好在之前村里房屋压塌的人家没砸伤人,就是修缮屋子要费力气些。

雪停了村里人家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扫雪,雪已经堆积的过了膝盖蔓延至大腿处,村里的小孩们仍旧在大人们扫雪的时候在一旁堆雪人打雪仗,看起来倒是生机勃勃。

宋家院子大,一家人都上阵扫雪,没一会儿就堆了个几个小雪山出来。

宋声还给陆清堆了个雪人出来,上面的鼻子和手都是用茅草插上去的,眼睛用灶膛里烧的黑黢黢的木屑画的,看着有点丑萌。

陆清捂着唇笑弯了眼睛,“相公,你堆的雪人怎么、怎么这么特别?”

“怎么特别了?”宋声饶有兴致的问道。

陆清还没说,一旁的大毛大妞过来了,用着脆生生的语气道:“三叔,你堆的雪人好丑啊!”

宋英的两个妞妞年纪小,跟在后面走路一颠一颠的过来,两个娃娃啥也不懂,但刚才哥哥姐姐说了丑,她们听懂了,一声一声的跟着重复道:“三叔,丑。”

这话听的在场的大人都乐呵呵的笑,宋老二在一旁道:“妞妞啊,你三叔可不丑,俊着嘞!”

旁边的大妞反应过来,一副正经严肃教育妹妹的样子道:“错了,是雪人丑。”

几个孩子跟活宝似的说话惹的大人们哈哈大笑,完全没有被这冬日里的严寒掩住了生机。

院子里的雪还有屋顶上的,花了半天的时间才扫完。

今日阳光明媚,院里堆积的雪开始化成雪水从地势高的地方流向地势低的地方。院子里扫出来的路满是泥泞,宋声之前垫的石块派上了用场。

中午饭做的面条,面团揉好之后用擀面杖擀一擀,不过没擀太薄,切出来厚实筋道。面条汤里面加了肉片,上面飘着一层淡淡的油花。陆清上次从陆家带来的菌子还有不少,也放了一些进去。大家扫雪也都累了,每个人都吃了不少。

宋老大呼噜噜一碗很快吃完了,又盛了第二碗出来蹲在檐下接着吃,一边吃一边感叹道:“今年雪下的足,明年肯定是个丰收年啊!”

宋成也跟着道:“是啊,那句话咋说来着,好雪有丰年嘛!”

宋夏在一旁纠正道:“二哥,是瑞雪兆丰年。”

宋夏最近学的知识多了不少,瑞雪兆丰年是什么意思,怎么写的,她都会了。

宋成道:“嘿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的还不少!”

这雪已经停了,看这天气,今天肯定是不会再下了。最近几天上门来买灰花炭的多,之前攒的已经卖的差不多了,这要再不开窖烧炭,怕是要不够用了。

“下午我就去把炭窖那块的雪扫一扫,就是家里的木柴不多了,得去集市上买点柴回来了。”宋老大道。

“那我下午去买柴吧,让宋成跟着我一块去,多背两捆回来。”

冬日天气晴好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去去山上砍柴,存着留到过冬的时候用。也有一些人家专门做砍柴的活,每次砍的多一些就背到集市上去卖。

今天这雪才刚停,也不知道集市有没有开,就算开了,卖柴的也不知道会不会来。

想到这,宋声道:“二伯,别去集市了,咱们跟村里人收柴吧。以后柴如果不够了,就跟村里人收,咱们出钱省力。”

今天冬天烧的炉子都是用的炭,往常人家有点炉子的,基本上都是烧的柴,一个冬天下来得烧掉不少。

今年不一样了,村里人肯定都剩了不少柴,基本上每年大家攒的柴都能用到开春。

“咱们拿钱收,就按集市上的价格,小捆的一捆五文,大捆的一捆十二文。”宋声接着道。

张杏花道:“我看行,就听三郎的,等会让大郎去村里都说一声。”

村里头有的人家里存的柴多,这时候大雪封路,也没办法拿出去卖钱,宋声让家里跟村里人收柴,也算是变相的一种帮忙了。

这宋家离得近,不用浪费脚程冻的跟冰块似的背到集市去,可不是件大好事吗?

下午宋家的人开始张罗着开窖烧炭的事。宋老大三兄弟去了窖门处一看,已经糊上了厚厚的积雪。

已经过了正午,积雪开始融化,地面也变的泥泞起来。

他们把雪扫开后,在地上铺了一层从家里带来的干草垫着。

原来在窖边搭的那个简易的小屋子已经被积雪压垮了半截,他们仨索性把这个小屋子拆了,准备重新搭一个。

他们正忙活着,宋峰忽然挑着个扁担,担着两个箩筐过来了。

宋老大他们一看,乖乖嘞,这箩筐里装的可都是瓦片哪!

宋峰道:“爹,二叔三叔,这是三郎让我挑过来的,咱们村吴老二家秋天的时候不是盖瓦房了吗,当时瓦片买多了,还剩下一些,放着也没用,三郎就全都买下来了。”

宋老大他们一听,心疼的不行,这瓦片买起来可不便宜,不然家里早就盖砖瓦房了。

“三郎这是花了多少钱啊?”

“三郎没说,院里拉回来的还有一些,我回去把剩下的都挑过来,三郎说差不多能在窖边盖出来一小间。”

这瓦片能够隔热防雨,以后烧炭就不用怕冷了,而且夏天也能凉快许多。

宋声本来还想多买点把家里的房子也重盖一下的,可村里人家有剩余瓦片的本就不多。而且现在正是天冷的时候,也不适合动工盖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