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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个时候,封敛觉得满意,于是稍稍收手,决定打包礼物。

他也没碰过应时肆,这样的礼物干净,是最适合送人的。

一头没叫人碰过、调教好了的烈犬,戴了项圈和电击器。知道什么时候该龇牙低吼,什么时候该温顺地夹着尾巴,乖乖低头……

“……但他没乖,他也不是狗。”

系统翻了一页:“没等封敛把他送出去,他就把封敛弄死了。”

没犯法——用不着什么犯法的手段,经济犯罪就够了。

封敛这个身体,全靠高级医疗设备和精心照顾,只要蹲几天监狱,连保外就医都撑不到。

应时肆过去乖张,乖张桀骜、野性难驯,说话狠打架也狠,是不受管束到稍微算得上火爆的烈性脾气。

这部分的确叫封敛磨没了,磨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后来的应时肆,也换了板正的高级西装,瞳底黑沉、举止收敛,喜怒不形于色,再没有过少年时的烈性。

只不过,没了烈性的应时肆,也并不像封敛想的那样……恰恰相反,他跟在封敛身边,伪作乖顺,日日看着封敛怎么做,也学会了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应时肆几乎将封敛的全套学过来,不择手段、不分善恶,凡是有利于己的就夺抢,没用的就毫不在意废除丢弃,抛进垃圾堆。

他伪造了遗嘱,拿到了封敛的全部遗产。

封敛太会装模作样,在人前一向和善,又显得仿佛格外重视应时肆,从不叫人捉住任何把柄。

——外人只看见封敛去哪都带着他,都以为封老板对这么一个小明星青睐有加、真心实意,居然也没多怀疑。

“封敛也是个孤儿,一路爬上来,本来也没有家人,遗产没什么可争的。”

系统说:“这大概也是为什么……应时肆有段时间,以为封敛不会把他送走。”

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应时肆大概还以为,封敛也没有家,也没人作伴,是想有个人解解闷。

应时肆大概以为,他被送来,不过就是负责照顾封敛的生活起居,不演戏的时候,就说说话。

这样一个错误的“以为”,让应时肆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几乎活生生剥去一层皮,少年时仅剩的那点骄阳似的烈性,彻彻底底冷透了,熄成再活不过来的灰烬。

后来应时肆完全学会了封敛的所有习性,长成了另一个“封敛”……就这么一步错步步错,走了没法回头的路。

……

这也是他们这回的主要任务。

在把金手指、公司和遗产塞给主角的同时,保证主角不要长歪,不要歪成新的反派。

屠龙者变成恶龙,这个世界的主角这么一路拽不住地变成反派,已经折腾好几轮了。

“这回的难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该发生的都还没发生。”

“难点在别的地方。他虽然刚到你手里,但已经被‘教化’过几轮了,已经乱七八糟学了不少。”

系统介绍:“应时肆到目前为止,还没见过你——不过有人跟他说了不少,他可能知道,你挺会装模作样……”

系统念了一大串,抬头发现人不见了,相当错愕:“人呢?!”

祁纠隔着风雪给他弹了个句号。

“……”系统一路追出去:“这就开始做任务了?雪还没停。”

祁纠看了天气预报,今晚雪不停,明晚也一样:“那得一星期后了。”

系统:“……”

那确实是不太能等。

如果他们不插手,这一个星期,雪都下不完,这场毫无意义的戏也一样。

等应时肆休息十几分钟,这幕场景就继续重复,直到这条不服管教的“烈犬”愿意开始学习,怎么在这时候表现出畏惧服软。

应时肆脸色冻得青白,手臂上有几个烫出来的红痕,绳索勒着的地方青紫,已经泛不出什么血色。

他也不在乎,捡了那几个烟头,找了个避风的墙角,躲进去抽烟。

街上游荡的不良少年,难免会点这些东西。

应时肆拢住了个烟头没灭,咬在嘴里,火光明明暗暗,辛辣的烟草气就被用力吐出来。

他听见轮椅碌碌压过雪地的声音,皱了皱眉,抬起头。

祁纠停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轮椅逆光,高功率的探照灯这会儿把片场照得亮如白昼,也晃得他睁不开眼。

应时肆微仰着头,眯了下眼睛,勉强看清坐在轮椅上的人。

不认识。

应时肆只知道自己要被送给“封敛”,他不认识封敛,只知道是澜海传媒的大老板。

送给谁都一样,应时肆关心的,就只有什么时候能偷出自己的身份证,再弄点钱。

身份证是入圈的时候,那个经纪人带着他办的,户口也是那时候补的——应时肆当时什么都不懂,就让那些人把这些扣下了。

等叫他找到机会,就想办法,想办法从那个“封总”手里弄点钱,再偷出自己的身份证。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应时肆得先讨这位封总喜欢。

……也就得先把这场戏过了。

应时肆踢了踢轮椅:“没事干?”

对方靠在轮椅里,看起来身体挺不好,长得像个艺人……可哪有坐轮椅的艺人。

应时肆没兴趣知道这人是谁、来干什么的,既然不走,那就应该是来烫他的。

他撑了下胳膊,坐起来,用力甩了两下脑袋,抖抖肩膀,把雪全晃下去。

应时肆蹲在雪地里,问祁纠:“有烟吗?”

本来没有,封敛切了半边肺叶,不能抽烟,但一旁“导演”的椅子上就有一包烟。

祁纠离椅子不远,把烟和打火机拿过来,交给他。

“不关我事,你拿的。”应时肆立刻撇清关系,手却已经伸了过去。

他抢了那包烟和火机,几乎是迫不及待敲出支烟,冻僵的手按了几次打火机,才打出一小簇橙黄的火苗。

不是防风火机,这火苗相当不稳,时着时灭,却有种微弱的烫意。

应时肆忍不住把手靠近拢了拢,才把那支完整的烟点着。

他吸烟吸得又急又快,吸一大口,让烟在肺里停几秒,再狠狠呼出来,自己都被呛得直咳。

很难说这是种什么感受——应时肆其实没有烟瘾,这更像是种泄愤,这东西烫他、逼他害怕,所以他狠狠咬回去。

应时肆很少有机会抽完整的烟,盯着那些烟雾,在辛辣的烟草味道里咳个不停,用力擦了几下眼睛。

他皱着眉,扫了眼祁纠,不明白这人为什么一直看着自己。

一条野狗,有什么好看的。

看在对方帮他偷了导演的烟的份上……不等风把烟味带过去,应时肆就把它们用力挥散。

坐轮椅,身上又不带烟,多半是不会抽的。

“别跟我学,不抽烟挺好。”

应时肆咳得嗓子发哑,往那半支烟上浇了些雪,等烟头半灭不灭,才递过去:“烫吧。”

轮椅上的人并不接他的烟:“为什么?”

应时肆哪知道,反正这些人说了,要想被送去给那位“封总”,就得过了这条戏。

应时肆扯了扯嘴角,冻僵的脸上挂了个不带温度的笑:“大概是封——那老东西……喜欢用烟头烫人吧。”

这是他说过最长的话,嘲讽的笑容一闪就消失了,又变回面无表情。

过长的碎发挡下来,扎着眼睛,应时肆其实嫌它们烦,但这些人不给剪。

应时肆生出些烦躁,用力晃了晃脑袋,甩去多余的念头,把那半支烟硬塞进祁纠手里。

他蹲在轮椅边上,等着对方下手,却先被那只手拂去雪花。

祁纠屈身,拉过应时肆的手,检查了下那条手臂,发现上面并没有假皮肤的触感。

应时肆打了个激灵,倏地后退:“干什么?!”

祁纠问:“伤口是真的?”

应时肆皱紧了眉,他盯着祁纠,不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把手藏到背后:“你是干什么的?”

“来看看你。”祁纠说,“手给我,别动。”

应时肆只觉得莫名其妙,他想挣开这只手,可这只手干净,颀长温净的手指烙在脏污狼狈的手上,毫不在意就收拢。

祁纠检查过他的伤,并没立刻放开手,握住他的手肘,牵引应时肆起身。

“跟我回去?”祁纠说,“我不喜欢用烟头烫人。”

后半句应时肆差不多看出来了,但前半句他没听懂……他愣怔着站在原地,错愕地看见那些耀武扬威的“导演”、“制片”,全灰溜溜跑出来。

这些人叫轮椅里这个人“封总”,叫得慌张谄媚,客气至极,本该用来罚他的戒尺,也紧紧藏着,半点不敢露出来。

祁纠微微抬头,问应时肆:“能戒烟吗?”

应时肆:“……”

“慢慢来。”祁纠说,“先推我回去,我的车在外面。”

雪天路滑,电动轮椅不算好用,还是有个人推更妥当。

这次的任务不难,捡个脏兮兮的狼崽子回家,先洗干净,回头养好了,出去当大明星。

应时肆紧紧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神色晦暗不明。

祁纠忍了一会儿,还是把轮椅转过来,补充说明:“我不老,我二十七了。”

第57章 年轻东西

这话说完, 应时肆就抬头看了祁纠一眼。

这一眼瞥得迅速,不过飞快一扫,就立刻收回,人也恢复成面无表情的沉默。

他这样不说话的时候, 总显得阴郁, 尤其碎发遮着眼睛, 整个人都像是埋在雪夜漆黑的阴影里。

“说话!”有人用力扯他, “愣着干什么?”

“给封总打招呼!教了你这么多天,就叫你傻站着?还不快过去!”

边上人看得焦灼, 背对着轮椅, 几乎没出声音,只动嘴皮子, 神色却极严厉:“你要敢惹祸……”

应时肆攥住了探到眼前的手腕。

他没用多少力气,已经听见猝不及防的抽冷气声。

“别弄我。”应时肆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又轻又冷,“没看出来……封总挺喜欢我?”

这人只觉得手腕快被攥碎,疼得几近暴怒, 却还不及脱口斥骂, 听见这句话, 瞳孔就缩了下。

……这野小子学得越来越快。

放在三年前,绝没人能想到,应时肆能说出来这种话……能打着封敛的旗号威胁反制他们。

可偏偏现在就能了。

应时肆微侧着头,一双眼睛漆黑晦暗, 森森盯着他, 冰冷得不带温度。

被这么一双眼睛盯着, 这人背后无端发冷,手一哆嗦, 烟头就掉在地上。

应时肆踩着它,在雪地里碾了两脚。

猩红的烟头灭了,黑漆漆失了温,歪歪扭扭躺在雪里。

……

应时肆接过祁纠的轮椅,试着推了推,轮子碌碌碾过雪地,有一点打滑。

他低头看着这位据说二十七岁的封总。

不是老东西,是年轻东西,的确有点出乎意料。

但不喜欢拿烟头烫人……知道这人就是封敛之前,应时肆勉强还算相信。

——知道以后,傻子才信。

这些人为了往上巴结,相当用心,每天逼着他背,应时肆都快背吐了。

应时肆不认识封敛,但封敛平时有什么习惯,性格,兴趣爱好,喜欢什么样的人跟着……恨不得一天有人念八百遍,生怕他记错。

封敛愿意演,他当然没意见,这样轻松,日子总比折腾着好过。

能拖一天算一天,说不定等封敛演够了,要暴露真面目的时候,他都偷了钱跟身份证跑了。

跑到哪算哪,反正越远越好。

去没人找得着的地方,搬砖打螺丝送外卖,租个破房子吃泡面。

比这破日子强。

……

应时肆抵住打滑的轮子,把轮椅推上车。

车是专门改装过的保姆车,里面宽敞明亮,轮椅推进去也不逼仄,还有张不大的桌子、一排沙发。

应时肆把轮椅放稳,刚要下车,就被轮椅里的人叫住:“去哪儿?”

应时肆皱了皱眉,抬头看祁纠。

他怎么知道,去外面跟着,去别的车,或者叫那些人带他回去洗澡。

把这一身脏洗干净,换套体面衣服,收拾好再送过来。

“上来吧。”祁纠按下按钮,“我就带了这一辆车。”

应时肆不及反应,就听见车门在背后关合。

车门是遥控的,关合声相当轻,密闭性倒是很好,风雪一瞬间被阻隔彻底。

过分的寂静取代了风声呼啸。

司机训练有素,沉默得像个不会说话的影子,发动机轻微响了响,车窗外的景色就开始移动。

应时

肆依然蹲在车门口,黑眼睛盯着祁纠,眼底深处渐渐透出警惕。

“我没成年。”应时肆说,“什么也干不了。”

——这当然是谎话,他成年都一年多了,冬月过完就满二十,身份证上也是这么写的。

但撒谎又没什么大不了。

街头长大的野小子,坑蒙骗偷都没少干。应时肆从会说话起就会骗人,打架是日常便饭,谎话这东西张口就来。

“身份证上登错了,他们给我办的,瞎写的生日。”

应时肆低下头,让额发垂下来,显得年纪更小:“骨龄其实没到。”

他说完这话,车里也依然安静——太静了,静得几乎有些过了头。

这里面像是还装了什么东西,能滤掉杂音,只剩下发动机运转的细微响动……就连这动静也轻到极点,一不小心就能忽略。

这种过分的安静,最容易滋生出不安跟焦躁。

应时肆迟迟得不到回应,攥着指节,喉咙动了动,皱紧了眉抬头。

看清对方的脸色时,他却忽然愣了下。

——封敛好像并没在听他说什么。

刚才这辆车启动时,其实已经相当平稳,没有任何颠簸。如果不是看见窗外的灯光倒退、变得越来越远,应时肆甚至没注意到车已经开了。

但即使这样,轮椅里的人依旧不算好受,眼睛紧闭着,后背抵住轮椅的椅背,屏了呼吸,连嘴唇都发白。

应时肆下意识扶了一把轮椅,发现这轮椅卡得相当牢固,还有专用的安全带……扶不扶好像也没多大区别。

车已经开了好一会儿,应时肆才看见祁纠稍微变换坐姿,撑着手肘调整呼吸,慢慢睁开眼睛。

祁纠从口袋里取出个药盒,倒出两粒白色的小药片,干咽下去。

“有点晕车。”祁纠撑着额角揉了揉,看见应时肆还蹲在地上,就示意对面的沙发,“刚说什么?”

“……”应时肆忘了:“没什么……我瞎嘟囔。”

这话不算客气,甚至不算规矩,但一个脏兮兮破衣烂衫的野小子蹲在轮椅边上,本来也没什么规矩可言了。

应时肆看了看干净的沙发,假装没懂祁纠的意思,依旧蹲着,数自己的影子有多少根头发。

才数了几百根,扎手的毛刺就被一只手慢慢碰了两下。

力道很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有风。

应时肆不习惯这个——被教了三年也不习惯,瞳孔缩了缩,倏地抬头。

应时肆:“……”

他以后没事就不该抬头。

藏在眼底的森森冰冷,等到看清眼前情形,就不知道往什么地方放。

祁纠靠在轮椅里,对着车窗外出神,一只手垂下来,随着车行进就微微晃,也说不上是有心还是无意。

说不定人家根本没打算摸他头发,是他自作多情。

应时肆皱着眉,咬了咬腮帮里的软肉。

即使在明亮的灯光底下,这人脸色也实在算不上有多好,几乎看不出什么血色,连呼吸都清浅。

这么休息了一阵,大概是晕车的劲儿差不多过去了,祁纠才挪动手臂,重新调整了姿势坐直。

车里面暖和,轮椅里的人稍撑起身,折好膝上盖着的毛毯,暂放在一边。

祁纠给应时肆指了下方向:“医药箱在第二个抽屉,我看看你的伤。”

应时肆一眼看见那条空荡荡的裤管。

盯着不礼貌,他皱紧了眉,把视线挪开。

应时肆琢磨了半天,才勉强理解,这人说的“伤”……就是那几个破烟头烫的红印。

这算哪门子伤,应时肆不太能理解——要是换了他,连腿都断了,只能坐在轮椅里,肯定不觉得烟头烫出来的印子算什么伤。

但顶嘴是大忌,应时肆还指望从他身上多捞些钱,没必要拧着干。

应时肆起身过去,拿了那个医药箱回来。

祁纠接过医药箱,打开放在桌上,拿出一摞酒精棉片。

应时肆蹲在轮椅边上,看着他拿过自己的手臂——脏得不行的胳膊,酒精棉片上去一抹,就是一片黑。

应时肆脑子里轰一声,脸都烫了:“……”

“妆造,演员都要化的。”这人像是猜到他想什么,开口转开话题,“怎么没贴假皮?”

应时肆低着头,把脑袋埋在胳膊中间,半晌才闷声说:“雪太大,湿了就掉了。”

没脏过的人……才会当这是妆造。

夹着尾巴在街头找食的野狗不会。

一不小心叫人套了项圈,拴在垃圾场挣不脱,就更不会。

应时肆咬着后槽牙,盯着地上的影子,说什么也不肯抬头,不看用掉了多少酒精棉片。

要不是听见了车门落锁,他现在可能已经拉开门跳下去,打个滚爬起来直接跑了。

祁纠把他胳膊上的烫伤清理干净,涂上药膏,往那些麻绳捆出来的伤上也涂了点药:“第三个抽屉有吃的,拿点去沙发上坐着吃。”

“我有这个爱好。”祁纠想了想,又补充,“喜欢装好人,演得与人为善,假装好相处。”

应时肆知道有人有这种爱好。

像这种人,多半都喜欢先把人高高捧起,再猝不及防踩进泥里——也不为别的,就享受那一瞬间撕碎一切的感觉。

知道归知道,还是头一回见有人这么直白承认。应时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匪夷所思抬头。

“他们叫你来,应该已经教过你。”祁纠说,“需要配合我。”

祁纠把胳膊还给他,从消毒柜里拿出湿毛巾,擦了擦手:“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应时肆收回视线,盯着“第三个抽屉”,喉咙动了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去抽屉里拿了两个面包、三根火腿肠、一瓶水,回头看祁纠。

……他觉得,这人像是趁他不注意,莫名其妙轻笑了一声。

但这只是个直觉,应时肆的直觉时灵时不灵——比如现在,祁纠明明没笑,甚至没在看他,只是垂着视线,在翻不知道从哪多出来的一本书。

“洗手,吃饱。”祁纠翻过一页书,“回家就没饭吃了,我家不开火。”

应时肆迟疑了两秒,磨蹭着按照这人指的方向,过去拧了拧水龙头。

居然真有水……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个车,还是个会跑的房子。

应时肆在水龙头底下洗手,趁着这个机会,又按出不少洗手液,把胳膊和脸也全洗了一遍。

他边洗边回头,确定祁纠真在看书,稍稍放心,一直洗到流下来的水干干净净,才把水龙头关严。

吃东西是吃东西,要吃饱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应时肆火速又拿了五个面包、十根火腿肠、两瓶水,满满当当抱着去沙发里,撕开一个面包的包装就往嘴里塞。

他饿疯了,这一整天都没吃什么,又在雪里冻着,饿得天灵盖都发麻。

应时肆大口咬面包,这面包好吃,上面有一整层厚肉松,还有鲜甜的奶油跟蛋皮,他过去在小卖部最贵的那个货架子上见过。

后来被带进这行,应时肆本来以为就能有钱了,起码也能养活自己……谁知道合同签得亏了,钱没到手,饭也不给吃。

那些人不给他吃饱饭,说是要他保持体型,保证荧幕形象、上镜好看,可上的都是哪门子镜,应时肆一个也没看着。

他三两下就啃完了一个面包,咬开一根火腿肠大口吃了,又拧开矿泉水瓶灌水,把这些全冲进肚子里。

这么吃到第三个面包、第五根火腿肠,他的速度才稍微慢下来,慢慢拧开第三瓶矿泉水。

祁纠还在看书,应时肆几乎不看书,也不知道什么书这么好看。

应时肆连爹妈是谁都不知道,是个流浪着长大的黑户。被送去那个孤儿院也是民办的,不正规,管了他几天饭,发现他胃口太大,就把他轰走了。

这么乱七八糟长大,应时肆能识字都算是个奇迹——还是因为跟他打架的混混都上学,他不识字就混不进学校堵人,这才捏着鼻子硬学的。

后来再被按着补习,就是十六岁以后的事。因为要跑通告、去剧组,不能露怯得太严重,好歹要把九年义务教育学完。

学到这,应时肆已经半点耐性没有,一页书都不想再读,看见字都头皮发麻。

这还是第一次……他好奇什么书这么好看,能叫这人连晕车都不怕了,看得这么入神。

正琢磨这事,祁纠那边就又叫他:“过来。”

应时肆把半个面包捏扁了,全塞进嘴里,起身过去,接过祁纠塞给自己的书。

八成是拿书拿累了。

应时肆按着祁纠的吩咐,拿了个垫子坐在轮椅旁边,心想这也不奇怪。

——要是他坐轮椅、身体这么差,大半夜还出来折腾,拿着本书看这么半天,早该累了。

应时肆帮他拿着书,等祁纠抬手点一点页角,就给他翻页,一句话也不多说。

这么当了半天没有感情的翻页机器,应时肆忍不住偷偷探头,跟着看了看书上的字。

是本小说……可能该叫“外国名著”,里面都是外国名字,讲侦探破案的。

应时肆过去没耐心看什么小说,宁可看电视,有人有画还有声音,比干巴巴的字有意思——可这会儿实在没事可干,他还得随时翻页,索性也探着脖子,跟着一起看。

祁纠靠进轮椅里,稍稍低头,看盯着书上的字、恨不得一个一个念着读的应时肆:“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应时肆刚读到第三百七十二个字,愣了下,抬起头:“就……这么过的。”

他看书看得头晕眼花,揉了两下眼睛,把困劲儿压下去。

到目前为止,应时肆其实没吃什么大亏——虽说被辗转送了好几次,可也没什么人从他身上真占着便宜、吃着甜头。

拴着的野狗也是会咬人的,应时肆被这些人“教化”的时候装乖,等真被送去了,有的是办法不配合。

大不了就是挨打,被教训“长记性”,小混混天生骨头硬,教训吃了,记性一个没长。

要不是现在莫名其妙洗干净了手、吃饱了饭、又在这看了半天书……应时肆可能已经缩在角落,对着祁纠龇牙了。

……这些话当然不能说。

应时肆觉得封敛这个喜好不错,他只要小心点,别真上当陷进去,就不会有问题:“还看吗?”

祁纠点了点头,应时肆就又把书摊开。

他估算了下距离,一手扶着轮椅,一手托着书脊,让摊开的书页稳当点停在这人面前。

其实看书也没想的那么难。

应时肆甚至都没从头跟着看,没头没尾这么读了一会儿,就觉得也挺有意思。

侦探挺聪明,其他人就挺笨,死者眼看就要被气活过来,开口说话了。

应时肆看着有意思,不知不觉就入了迷,跟着祁纠一口气看了大半本。

看到侦探召集所有人,马上就要跳出来宣布真相,这本书就合在祁纠手里。

应时肆:“……”

“到家了。”祁纠把书收起来,“推我下车吧,把吃的带上。”

应时肆愣了两秒,忽然回过神,飞速过去,收好面包矿泉水火腿肠。

他身上没什么装东西的地方,抱着这些推轮椅又不方便,正在犹豫,祁纠已经把那几个面包接过去。

应时肆头一回见这种金主,推着轮椅下车,看见祁纠抱着的面包,就忍不住绷了下嘴角。

这笑纯属忍不住——毕竟西装革履挺像样的一身,抱着一堆面包,实在怎么看怎么奇怪。

应时肆还记得自己的立场,晃了晃脑袋清醒过来,推着祁纠下车,按祁纠的吩咐打开密码门。

输完祁纠说的密码,应时肆才反应过来:“不怕我跑吗?”

祁纠看起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你会跑吗?”

当然。

应时肆早就想跑了,每天都想。

是那些人用合同吓他,硬说他跑了就算违约,要被抓去坐牢。

——这事应时肆并不全信,但他拿不到自己的合同,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也不敢太莽撞。

要是能从封敛这儿偷到身份证,再弄一笔钱,跑得远远的。估计就算有合同,这些人也拿他没办法。

……

应时肆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藏得结结实实。

他推着祁纠回了家,关门落锁,按着祁纠的吩咐开了灯,不由怔了怔。

比起那辆车……这个别墅甚至显得有些冷清过了头。

几乎就是个样板房。

没什么人住过的气息,高亮度的白灯把客厅照得通明,反倒叫人觉得冷。

怪不得这人说家里不开火,让他把吃的带上。

祁纠操控着轮椅,把面包放在茶几上,又放下一管烫伤膏、一盒活血化瘀的药。

应时肆回过神,快步过去,握住了轮椅的扶手,低头等他说目的地。

祁纠笑了笑,靠在轮椅里,稍稍仰头,给他指出衣柜、浴室和洗手间的位置。

“我的卧室在二楼,有电梯。”祁纠抬头说,“一楼的房间你都可以住。”

“累了一天了。”祁纠说,“休息吧。”

应时肆在衣柜里囫囵找了件T恤套上,攥了攥指节,低头看着自己洗干净了的手和胳膊。

——这该是他盼着的待遇。

以前每回被送出去,应时肆都是靠自己挣来这种待遇,有个清净地方躲着,直到被甩脱麻烦似的再送走。

这次这种待遇第一天就上门……他反倒没来由的不自在,怎么都不舒服。

弄得好像他是冲着封敛的面包火腿肠来的一样。

“来。”祁纠解开西装外套,操控轮椅,稍稍转回,“开个价。”

应时肆愣怔一瞬,不由自主皱紧眉,瞳孔无声沉了沉。

原本有些轻松的念头烟消云散……又或者不如说,直到了这个时候,应时肆才总算松了口气。

该来的躲不掉,还是要来。

他并没碰到什么太离谱的人,眼前这个人和别的人也一样。

这让应时肆觉得轻松,他环顾一圈,扯了个沙发垫子,咣当一声跪下去,往后坐在小腿上。

“我没成年,先生。”应时肆找回那个本来该撒的谎,“身份证是错的,生日印错了。”

祁纠问:“生日是什么时候?”

头一回见人关注点是这个,应时肆愣了愣,扫见不远处的挂历,信口胡编:“冬月——冬月二十七。”

祁纠点了点头:“三天后。”

应时肆:“……”

他想重新编一个。

装十七岁已经是极限,装十六岁就是不要脸了。

但话说到这,再吞回去就更可疑。应时肆垂下视线,捏了捏手指,开始盘算着三天内能不能跑得掉。

“那就陪我在客厅待一会儿。”祁纠说,“来帮我翻页,我们把那本书看完。”

应时肆有些错愕,微仰起头,黑眼睛里写着“就这样”。

——就这样?

祁纠摸了摸他的头发。

这次的力道轻缓,不是误碰,这次的狼崽子也忘了躲,光是怔怔盯着他。

三秒后,被按着脑袋的应时肆才回过神。

为免祁纠失去平衡,他先把这人的手拿下来,放回腿上,用力按实,然后倏地向后弹开。

应时肆盯着他,周身溢出浓浓警惕。

祁纠保证自己没笑,只是在看书,慢慢翻过一页:“女士们,先生们。”他轻声念,“我们已经听完了证词。侦探说……”

有相当警惕的人竖起了耳朵。

这么念了一会儿,马上就要念到真相揭晓,祁纠合上书抬头。

角落里炸毛龇牙的狼崽子闷闷不乐,咬着后槽牙一步一步挪过来。

他拽着那个沙发垫子,坐在祁纠的轮椅旁。

“我假装对人好的时候。”祁纠把书交给他,“喜欢多聊天,有什么说什么。”

应时肆垂着头,脊背起伏,耳朵和脖子都有些泛红——多半是气的,因为说出来的话,也像是从咬着的牙缝里钻出来:“……故意的,先生。”

祁纠坦然承认,点了点头:“我不就喜欢这个?”

应时肆没话可反驳。

确实没错。

按那些人的说法,封敛可不就是喜欢这个。

说不定这会儿跟他和风细雨,下一刻就往他身上烫烟头,还要他畏惧、要他发抖,否则就不停。

应时肆看着轮椅里的祁纠,很难想象这人这么干是个什么样子——但知人知面不知心。

再温文尔雅的人,内里也说不定有一副禽兽心肠。

反正封敛都能装,他有什么不能的,装一装就有饭吃,还有小说看。

应时肆闭了闭眼睛,把那本书翻开,还照之前那样托好,找到祁纠读的部分。

他看得慢,尤其到了真相揭晓的部分,因为前情没看全,甚至比祁纠读的速度还要慢些。

这么一门心思挨个字读,看了十几页,应时肆才想起祁纠看书不该这么慢。

——正常人都没这么慢,他这是底子太差。

这念头一起,应时肆脸上就又有些烫。

他咬了咬后槽牙,抬头看祁纠,吸了口气想要说话。

到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不该抬头——每次抬头,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冷冰冰警惕提防,都不知道放什么地方。

毕竟就算再见血不眨眼的混混,对着一个轮椅里看着身体就不好的人,也是不知道该碰哪的。

应时肆心想,他要是还在街头跟人打架,有今天没明天地混日子……冷不丁看见这么个轮椅在眼前,已经拎起来的酒瓶子,多半也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抡。

……废品回收站吧。

应时肆含混着咕哝了句脏话,烦躁地晃了晃脑袋,踉跄着站起来。

他其实不习惯这么坐,屁股把腿压麻了,走路都不稳当,站着都摇晃。

但还有比他更不稳当的,应时肆一把扶住了祁纠,两只手架在这人肋下,拍了拍祁纠的背。

哪个动作都不敢喘气,哪个动作都不敢用劲。

应时肆扶着他,生怕哪一下不对,就把这人弄散架了:“醒醒——没事吧?”

祁纠的脸色微微苍白,呼吸清浅,微垂着额头抵在他肩上,听见声音就支撑着想坐起来。

不算成功。今天这通折腾的确不轻,这具身体的体力没这么好,晕车药又相当容易叫人犯困。

“不用管……没事。”祁纠说,“把我放这,去睡吧。”

应时肆:“……”

应时肆觉得他这话是故意的。

这人自己坐都坐不起来,一松手就栽下去了。

他真把人放这,就得跨过躺在地上的祁纠,走来走去、洗漱睡觉。

应时肆只谋财不害命,干不出这么缺德的事,两只手架着祁纠,小心地帮他往轮椅里靠回去。

他看祁纠蹙眉,眉宇苍白渗汗,猜这是受不了太大的声音——那辆车就是,声音轻得都有点离谱。

应时肆只能把声音也放轻,他活了快二十年,这辈子都没这么轻声细语地跟人说过话:“送你上楼。”

“好了,好了。”应时肆扶着他,实在不知道有什么有用的办法,只能小心地轻轻给祁纠拍背顺气,“活该。”

他还用了个书里学的词:“自作孽,不可活。”

拿个破书逗他,没想到他看这么慢吧。

应时肆莫名生出点骄傲,又觉得这骄傲相当离谱,自己摇了摇头,扶着祁纠靠回轮椅。

他不敢立刻松手,祁纠身上的西装微敞,衬衫板正扣到最上,微垂着头颈,整个人靠在他穿了T恤的肩膀上。

应时肆愣愣站了一会儿,摸索着替这人顺气的手停了停,自己的气不太顺了,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斯文败类……也总得有个度。

应时肆小心地揽着祁纠,让这人在轮椅里别晃,单手拨着轮椅,送他去电梯。

这年轻东西。

都长成这样了,怎么就不是个好人呢。

第58章 他就要跑了

别墅不错, 电梯四面都是玻璃的,被白光一照,显得相当通透。

祁纠闭着眼睛,胸肩前横着应时肆洗得干干净净的胳膊, 头靠着轮椅颈枕, 看起来很安静。

但也仅仅只不过是看起来。

这么离得近了, 稍微仔细, 就能看清鬓角的冷汗。

祁纠微仰着头,苍白眉宇全是薄汗, 似昏似睡一动不动。一只手垂在轮椅旁, 瘦削得筋骨分明,衬衫的板正衣领在灯光底下, 投落一大片阴影。

应时肆要扶着他,只能皱紧了眉,保持这个姿势,右手拦在祁纠胸前,左手扶着轮椅, 哪条胳膊都不敢乱动。

这样一来, 他就几乎不得不贴在了祁纠颈侧。

于是应时肆发现这人并不舒服。

祁纠的胸口在吃力起伏, 偶尔控制不住低咳——偏偏咳嗽也没什么力气,每次都只是胸腔微微震动几下勉强了事,脸上更没血色,冷汗也慢慢渗出来。

应时肆忍不住低头, 揪起自己身上的T恤闻了闻。

干净的, 没有烟味。

没烟味正常, 毕竟这是封敛的T恤。

别墅像样板房,别墅里的衣柜也很没趣, 一水的素色衬衫、一排不同用处的领带,几套看着就价格不菲的西装。

幸好还翻出来几件T恤——这人太瘦了,应时肆都不用试,就知道那些衬衫自己不可能套得上。

应时肆皱着眉头,琢磨着看了看自己。

衣服是别墅里拿的的,肯定没有烟味,但他身上别的地方说不准。

身上手上头发上说不定带了,说不定他自己闻不出来,对烟味敏感的就受不了。

待会儿还是得整个冲个澡,多刷几遍肥皂,全弄干净,省得不小心犯了什么忌讳、触了什么霉头。

……

不等念头转完,余光里,应时肆就扫见提示灯亮了亮。

电梯没有提示音,连上升运行的感觉都不明显,相当平稳地停在二楼,缓缓打开门。

这样轻微的响动,还是让祁纠醒过来,睁了睁眼。

“到二楼了。”应时肆想了想,还是加上,“先生。”

祁纠应了一声,音量很轻,要不是两个人实在离得足够近,应时肆几乎以为他什么都没说。

又过了半分钟,轮椅里的人才动了动,撑着手臂稍稍坐直,对应时肆说:“有劳。”

这就是不用继续帮忙的意思。

应时肆好歹听得懂,松开轮椅,也松开横在祁纠胸前的那条胳膊。

他正打算起身下楼,看见祁纠在地上的影子招手,就又绕回到轮椅前,蹲下来。

祁纠摸了摸他的头发,将手伸进西装口袋里,摸索两下,拿出样东西,放在应时肆手里。

应时肆低头,看着手里的润喉糖:“……”

活该。

叫他假装未成年。

说出的话泼出的水,应时肆横了横心,仰着头,硬生生扯出了个符合人设年龄的单纯龇牙笑:“谢谢先生。”

……杀了他吧。

应时肆耳廓滚热,抬头撞见祁纠眼睛里饶有兴趣的笑影,眼前黑了黑,半秒钟都再待不下去。

应时肆攥着那块糖,面红耳赤脚底生风,头也不回逃离二楼。

电梯就在边上,他等都没等,拔腿冲到远在另一侧的楼梯,跳上螺旋扶手往下滑。

远远听见两声带笑的咳嗽,狼崽子就跟着控制不住地一哆嗦,险些直接脱手,把自己从半截楼梯上扔下去。

/

祁纠一不小心,把自己笑回了缓冲区:“总部给批了?”

“给了,这个好说。”系统刚煮好火锅,给他分筷子,“员工福利……现代世界就这点好。”

缓冲区还在倒计时,过会儿得给这具身体吸点氧,再吊瓶葡萄糖。

祁纠一天也没吃什么东西,涮了一筷子羊肉蘸麻酱,先给意识热腾腾垫了垫肚子。

——应时肆觉得这别墅像样板房,冷冰冰没人气,那就对了。

不是像样板房,它就是样板房。

封敛的别墅当然不这样。

封敛是个从泥潭里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人,无所不用其极,拼命向上爬,为的无非是这些东西。

金钱、地位、权力……想要这些,本来也是人之常情。

但总有人孜孜以求,仿佛永远也不够,非要不择手段,将所见的全握到手里才甘心。

所以封敛那个别墅,也是一样的风格。墙上挂满了合影、赠言、名家字画,到处都是博古架,客厅当中一眼望不到边的一幅《十全富贵图》。

祁纠实在看不下去,跟系统一商量,干脆用了员工福利。

系统就是去忙活这个——他们刚攒够一拨提成,正好买了套别墅,还没装修,等着这个世界的分红到位。

只要不影响剧情走向,局里允许像这样置换数据,把住所替换成他们那套刚买的别墅。

边做任务还能边琢磨装修,两不耽搁。

祁纠对住处其实没什么要求,能睡觉就行,狼崽子喜欢垒窝筑巢,倒是挺适合干这个。

“确定没找错?”系统举起望远镜,“你家狼崽子这回挺活泼。”

祁纠接过望远镜,跟它一起看了看:“没错。”

是挺活泼。

浴室里蒸汽缭绕,到处都是白花花的泡沫。

应时肆站在花洒底下,一脑袋小短毛刚洗干净,叫热水浇塌了,还在为自己刚才急中生智的“单纯龇牙笑”疯狂捶墙。

这么捶了一会儿,应时肆又委顿着蹲下去,继续玩命往脑袋上、手上、身上堆泡沫。

被泡沫埋了的狼崽子,奄奄一息躺在找不着地缝的防滑瓷砖上,侧着脑袋,盯着那颗润喉糖发呆。

……看来装未成年的打击确实不小。

祁纠笑了一声,及时刹住,免得在外面不好装:“我先去吸个氧。”

这具身体的问题不少,但其实没有原发性病灶,都是后来受的伤。

受伤原因没什么可说的,像封敛这种人,活得这么不择手段,总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

惹的人多了,说不准有几个敢下狠手的亡命徒,被报复成这样也不奇怪。

剧情没细讲封敛变成这样的缘由,祁纠打算结合自身经历,找几个林场里发生的故事,稍微融一融合——这事不急,真到必须讲的时候再说。

现在还是得吸氧、打葡萄糖、吃药,维持基础的生命体征。

祁纠操控轮椅回了房间,按部就班地一件接一件做,听系统在另一头转播:“你家狼崽子洗完澡了。”

系统其实怀疑,应时肆不是去洗澡,是打算找个硬板刷把自己从头到尾刷一遍。

——要说也奇怪,不论是在街头跟人逞凶斗狠、做小混混的时候,还是后来叫人拐进歧途,身不由己被送来送去的时候,应时肆都没在乎过这个。

剧情里,应时肆就算被送给了封敛,也没在乎成这样,烟该抽还是抽,最多就是避着封敛而已。

后来应时肆听说了,这人也是个孤儿、也没有亲人,也没人说话,心底防线多少松动,确实有那么一段时间没怎么碰烟。

可惜好景不长,封敛撕了与人为善那张假皮,开始亲手驯化这条不服管教的“烈犬”……应时肆的烟也就抽得更凶。

那时候的应时肆,从表面上看,其实已经被教得挺“乖”。

有些体面样子了,穿规矩的衣服,说规矩的话,拍封敛给他定好的戏、找好的综艺,也有了不小的名气。

可就是这么个仿佛被驯化了的狼崽子,坐在办公桌上、咬着烟,瞳孔黑沉晦暗……面无表情地看着封敛摔下轮椅。

看封敛被逼进绝路,看封敛挣扎着咽气。

……

祁纠把身体从轮椅挪到床上。

“慢慢来。”祁纠知道系统的意思:“不着急,他很乖。”

应时肆已经学了不少,要想带他走正路,的确得一点一点地教。

在这个圈子里最不干净的泥塘里滚了三年,该看的不该看的,狼崽子都已经看得很清楚。

应时肆的脑子其实相当聪明,看见的都记在心里,只要翻过了那个坎,就会不加犹豫地去做。

但这个坎也可以永远不翻过去。

祁纠接过望远镜,看了看浴室,狼崽子洗完了自己,正吭哧吭哧搓衣服。

地上的水和泡沫都擦得干干净净,用过的毛巾也被洗好了晾上,洗完的衣服用力拧干,晾在没有花的花架上。

应时肆环视一圈,相当满意,摆弄着那枚润喉糖,一下一下抛着玩。

家里有一次性用品,应时肆拆了一套,穿着他的T恤短裤,蹑手蹑脚穿过关了灯的客厅,去拿沙发上的面包。

干干净净的狼崽子,抱着面包、火腿肠、矿泉水,还有那本没看完的书,美滋滋去落地窗边上,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念了。

/

这一宿也就这么过完。

应时肆看书看到后半夜,一不小心睡在了阳台。

他容易走神,原本只想看完结尾、再补个没看的前情——结果看了后面忘前面,翻来覆去,几乎又把整本书重看了一遍。

阳台没有隔温层,其实比房间里冷很多,但毕竟也是封闭式的,能挡风雪,对他来说不难受。

应时肆这一觉甚至睡得挺好。

被阳光照在眼皮上,应时肆用力抻了个懒腰,抱着柔软的毯子蹭了蹭,正准备爬起来,忽然察觉到不对。

应时肆拽了拽这条凭空出现的毯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暖和的。

他还有些愣怔,察觉到身边动静,猛地跳起来,用力揉了揉眼睛。

应时肆看清近在咫尺的轮椅。

祁纠撑着轮椅的扶手,正低头看他,身上还是仿佛不变的西装,衬衫领口板正,扣子系到最顶上一颗。

应时肆没防备,跟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了个正着,一秒向后窜出去,险些撞进画架。

祁纠笑了笑,身体放松,撑着手臂慢慢靠回轮椅里:“睡醒了?”

应时肆盯着祁纠,不说话,攥了攥指节。

这话没办法立刻接——因为可能代表字面意思,也可能代表“原来你还知道醒,睡到这时候,自己清楚该怎么做。”

应时肆清楚,该怎么打怎么打、该怎么罚怎么罚而已,像封敛这种坐轮椅的,动手能力不足,就很可能找点别的办法。

……念头转到这,应时肆都觉得自己有病。

他怎么老盼着这人拿烟头烫他。

还有更有病的,到了这时候,应时肆居然注意到,祁纠腿上没盖着那条毯子。

毯子之前在他身上盖着,现在被甩在了地上——这东西看着不厚,居然异常保暖,比羽绒被都软和舒服。

应时肆在冰天雪地里睡惯了,也不怕冷,但也从不知道,原来手脚还能暖和着醒过来。

祁纠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地上那条毯子。

“是我盖的。”祁纠活动了下手指,抬手呵了口气,“阳台漏风,我的腿有点冷。”

应时肆:“……”

那就不要把毯子给他、不要待在阳台啊?!

祁纠相当坦诚:“这不是为了装好人?”

应时肆一时居然不知该怎么反驳,深吸了口气,抓着毯子盖在祁纠腿上 把这个人的轮椅转了个圈。

他的动作其实已经尽量小心,每一步都放得相当慢。

可即使这样,轮椅里的人还是仓促闭了下眼,后背抵在轮椅的椅背上,胸口微微起伏两次,将闷哼咽下去。

应时肆立刻不敢动了:“头晕?”

“有点。”祁纠温声说,“昨晚没睡好,帮我一下。”

他的声音极轻,到后面越来越低,几乎没了音量,只是做了几个口型。

应时肆蹲在地上看见了,也大概猜出来要怎么帮,撑住祁纠的肩膀,把这人的身体扶正,站起来挡住风:“这样?好点吗?”

祁纠闭着眼,轻轻拍了下他的肩。

应时肆等他缓了一会儿,看他脸色好些了,就推着轮椅回了客厅。

祁纠这次的确只是普通的没睡好——这具身体晨起头晕是太平常的事,没什么解决办法,也就是吃药压制。

应时肆倒不这么想,蹲在地上,摸了摸祁纠的额头:“是不是低血糖?”

他下意识就这么做了,拨开祁纠的额发,才觉得这举动冒犯得很。

这一犹豫,手就停在半道上。

轮椅里的人闭着眼,向前靠了靠,额头抵在他掌心。

“有么。”祁纠问,“能摸出来?”

应时肆喉咙动了下,想说这怎么能摸出来,又莫名说不出话,光是盯着自己的手。

这回洗干净了,跟眼前这人的手一样干净,因为盖了毯子,甚至还一样暖和——所以能摸出祁纠额间的冰凉。

这是种他从没支撑过的力道。

他不敢乱动、不敢撤手,几乎就这么被定着,仰头看祁纠。

轮椅里的人很放松,眉峰释开,阖着眼呼吸轻缓,看起来已经不头晕了。

应时肆犹豫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摸出那颗润喉糖。

他攥着这颗糖,其实已经攥了有一阵了,糖纸捏在手里,捏得噼里啪啦响……不那么舍得给出去。

润喉糖好歹也是糖。

应时肆这辈子,还没让人给过糖,就稀里糊涂长大了。

“不知道。”应时肆低声说,“你试试吧。要是吃了就不晕,那就是低血糖。”

他咬着塑料包装的锯齿撕开,挤出那颗糖,递到祁纠仍旧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边。

应时肆托着祁纠的额头,摸了摸这人的眉弓,示意他张嘴。

祁纠不张:“难吃。”

应时肆咬着小半片塑料纸,本来还打算嚼两下解馋来着:“?”

这糖是祁纠昨晚亲手给他的。

祁纠当然记得:“我们这种人,唯利是图,收买人心,一般都用难吃的糖。”

这话能把十个狼崽子气成球。

应时肆瞪大眼睛,匪夷所思盯他半天,一把抢回了险些给出去的糖。

他扶着祁纠靠回轮椅,把轮椅推到能晒太阳的地方,一头扎回阳台,严严实实关上了阳台门。

系统举起望远镜,观察不远处在生气的狼崽球:“他是怕阳台门漏风,冻着你这种唯利是图的人吗?”

祁纠咳了一声,控制着不笑,扯了扯那条毯子,盖住肩膀和腿。

雪还在下,太阳倒是不错。这种天气难得,虽然冷些,但没有那种阴沉沉的压抑,容易让人有个好心情。

祁纠过去养狼崽子,就喜欢挑这种天气出门。一人一狼去踩雪、找被雪埋的山楂树。

秋天打不尽的山楂叫冬雪一冻,又红又漂亮,凉得人脑门疼,果肉比生山楂细腻,含在嘴里就能解半天的闷。

祁纠挺喜欢吃冻山楂,狼崽子不爱吃,每次被哄着上当受骗吃了,就要气成个一动不动的球。

……

“你怎么有这么多故事。”系统越听越好奇,“你到底养过多少狼崽子?”

喉咙有些痒,祁纠咳嗽了两声。

他不折腾这具身体,把毯子往上扯了扯:“我养过一个狼崽子。”

他养过不少狼,但狼群内部体系结构严密,幼狼有母狼带,通常不会有什么机会把崽给人养。

他只养过一个狼崽子。

……阳台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推拉门被一点一点扒开条小缝,窗帘也被掀开一角,冷冰冰的黑眼睛盯着祁纠,想要琢磨出这人又为什么咳嗽。

“可能是低血糖。”祁纠主动哄狼崽子,“我饿了,我没吃早饭。”

应时肆:“……”

活该。

这么大个别墅,干什么不开火?

要不是他提前有预料,留了两个面包,这人是不是要把自己饿晕在轮椅上?

应时肆还因为糖的事记仇,不想跟这人好好说话,可也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祁纠饿昏过去。

他攥着那两个面包,闷闷不乐钻出阳台,给自己拽了个沙发垫子,坐回到轮椅边上。

应时肆问:“你吃哪个?”

祁纠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肉松面包,陷入思考。

应时肆就知道他看不出来,提醒他:“这个肉松厚,那个奶油多。”

说这话的时候,应时肆盘腿坐在轮椅边上,仰着头一板一眼,严肃得像在看侦探小说:“肉松多的口感蓬松,但是呛。奶油多的细腻,但是齁。看你喜欢哪个。”

祁纠实在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说:“过来。”

应时肆本来该立刻起飞,躲到三米外警惕龇牙,可迎上那双眼睛,两条腿却莫名没动。

应时肆盯着他,皱着眉想了半天,低声问:“干嘛?”

祁纠问:“吃不吃冰山楂?”

“……”应时肆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是冰山楂,但毫不犹豫,想都不想:“不吃。”

应时肆才不信他,攥着口袋里拿小纸团裹着的润喉糖,相当警惕:“肯定难吃。”

祁纠笑得有点咳嗽,应时肆回头看阳台,才发现落地窗忘了关,细微凉气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应时肆立刻跑去关窗户,边关窗户边想,这问题提了等于没提。

祁纠肯定没怎么吃过面包,金主大老板一般不吃这东西,都吃西餐、吃鲍鱼海参,在饭店坐雅间。

应时肆其实有点想知道,祁纠干嘛不去吃好的——干嘛要待在这别墅里,这里面空空荡荡的,把他自己放这儿不就得了。

但这些不是他该问的,祁纠爱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

应时肆捏了捏那两个面包,犹豫了半天,还是跑去浴室,把手反反复复洗干净,用毛巾仔细擦干。

“都给你尝尝。”应时肆把两个面包的包装纸都撕开,一样掰了一小块,“这块肉松多,慢点嚼,我看你气管不好。”

他说完才想起这话不客气,亡羊补牢,又加了句:“……先生。”

应时肆弯腰,把一小块面包喂给祁纠,又轻声说:“慢点嚼。”

这人又是受伤、又是咳嗽、又是低血糖,应时肆根本不敢大声跟他说话,一个喷嚏都怕把人打散架。

他看祁纠的衬衫,忍不住问:“不难受吗?”

祁纠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露出温和询问。

应时肆比划了下自己的衣领。

祁纠其实也不爱系这两颗扣子,但没办法,眼睛里笑了笑,摇摇头,吃了狼崽子投喂的面包。

看着他把两小块面包都吃了,应时肆莫名觉得欣慰,又兑了点温水回来,递到祁纠手里:“要哪个?”

“吃饱了。”祁纠接过温水,拢在手里,“你吃吧。”

应时肆皱起眉。

……这人要是这么吃饭,那就真活该头晕了。

祁纠摸了摸狼崽子的头发,操控轮椅,往电梯的方向过去:“我今天居家休息,附近有超市,辛苦你出去转转,买点吃的回来。”

他的语气相当温和随意,应时肆却近乎错愕,站在原地盯着他。

祁纠停下轮椅:“有什么问题?”

应时肆想不通,这人难道真不怕自己跑了:“让我出门?”

祁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轮椅。

应时肆:“……”

应时肆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你不方便。”

他不是想说祁纠应该自己出门,是说就这么让他出去,万一他——

……话说到这,应时肆才悚然惊醒。

他在干什么?

这么好的机会,不论封敛是想试探他,想挖坑布陷阱给他跳,还是什么别的目的……只要拼一拼,咬咬牙就能跑了。

按照“三天后成年”这个破谎话,现在脱身是最合适、最安全的。

应时肆低着头,指节攥得几乎青白,把话一点点全咽回去。

幸而轮椅里的人并没有追问的习惯:“抽屉里有现金,羽绒服在衣柜顶层,我想吃冻山楂。”

应时肆心神不定,胡乱点了点头。

他看着祁纠进电梯,照着祁纠说的找到了羽绒服,拉开抽屉找到了现金……甚至找到了身份证。

他的身份证。

办好以后就叫这些人拿走了,应时肆自己甚至没怎么见过。

应时肆甚至都不会背自己的身份证号。

……他盯着那张身份证,又用力咬了咬牙,瞳孔转深,彻骨的冷意不受控地透出来。

应时肆立刻取走身份证,贴身揣好,又把那个厚厚的红包也抓起来,塞进羽绒服里。

这样就彻底没人能拦住他。

只要出了这个门,一直往远逃,他就自由了。

应时肆毫不犹豫往外走,越走越快,他才发现原来密码锁根本用不着密码,用力按下门把手就能打开。

应时肆把那颗润喉糖塞进嘴里,用力嚼了——根本不难吃,糖是甜的,淡淡的中药气息很清口。

应时肆忍不住想祁纠,这人怎么连这糖好吃都不知道,今早还头晕,随身带的糖难道是摆设?

不会祁纠从来都没吃过糖吧?

他扯了张便签,匆匆把这话留下来,提醒祁纠早上吃糖,这样就不头晕了。

还有吃饭,吃这么点饭,是个人就要饿得头昏眼花。

还有阳台,阳台漏风就别去了。

还有抽屉,抽屉里以后别放这么多钱——这些钱对大老板不算什么,可要真招来入室盗窃的,情急之下拿刀捅人,弄出人命就不值当……

应时肆趴在门口写便签,他弄不清祁纠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装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后悔当时没过去。

在祁纠听他讲面包,慢慢摸他的头发,对他说“过来”的时候。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他看见很久远、很安静的寂寞。

应时肆狠了狠心,不让自己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继续低头,把狗爬字写得勉强能认清。

……

日上三竿。

祁纠睡了个回笼觉,问负责监控的系统:“狼崽子跑到哪了?”

祁纠和系统逛了一宿商城,买了个充绒量很不错的羽绒服,还买了不少厚衣服。

压缩饼干和火腿肠也都备了,剩下的就让狼崽子自己拿钱去买,超市就在附近,有很明显的路牌。

如果不是实在太生硬,祁纠其实还打算买个行李箱来着。

昨晚没怎么睡好,八成也是因为这个。

系统:“……”

怎么说呢。

系统举起望远镜,搜索到目标定位:“门口。”

祁纠:“?”

“他在写第二十一张便签。”

系统举着望远镜:“快了,快了,还有三十二张,写完他就要跑了。”

第59章 我不会信任您

应时肆跑了, 留下来了五十三张便签。

最后一张是提醒祁纠,这破便签号称有六十张,其实缺斤短两少了整整七张,下次换一家买。

……采购。

狼崽子临跑之前, 还又折回来, 趴在玄关, 抓着笔一个字一个字改。

换一家采购。

应时肆把便签全塞抽屉里, 穿着羽绒服,带着钱跟身份证, 头也不回跑出了别墅。

“他去超市买了面包, 还有一些生活必需品……没怎么多留,走得很快。”

系统给祁纠转播:“还有五分钟到火车站, 一条街,转过去就是。”

祁纠在给便签写回复,应了一声。

见他不要望远镜,系统就又自己举着转回去,继续远程观察。

……

雪还在下。

太阳快落山了, 气温骤降。

幸而羽绒服的质量不错, 足够保暖, 风打过来吹不透,一直护到脚踝。

应时肆一只手藏在口袋里,紧紧攥着钱跟身份证,跑得太快, 额头都有点冒汗。

他在站前广场迷了几次路, 晕头转向走到特产售卖区, 又好不容易绕出来。

狼崽子看谁都警惕,戴着严严实实遮住大半张脸的口罩, 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黑漆漆的眼睛透着冰碴。

“真让他走?”系统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祁纠,“这么跑了,他可就不当小明星了。”

现在的应时肆,跑过几个乏善可陈的通告、演过几个不算太火的角色……他自己半封闭着看不着,祁纠这边是能看见的。

系统也跟着看了,平心而论,应时肆的先天条件很不错,个头长相身板都够,身上有少见的狠劲,本来该是在哪都亮眼抓镜头的类型。

刚出道的时候,应时肆甚至还凭脸上过几次野生的小热搜——可惜被长相吸引来的人,也很快就发现他不会互动、不会演戏,对各项业务一窍不通。

加上捕风捉影传出的小道八卦,应时肆的风评也乱七八糟。有人说他是资本捧的、有人说他来路不正,像样的作品没几个,负面新闻倒是常常有份。

“刚被经纪人带走的时候,应时肆也想演戏的。”

系统翻剧情:“带他的经纪人跟他说,让他以T台和大荧幕为主……他信了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应时肆是真以为,过去糟烂的人生快到头了。

十六岁的应时肆,长这么大还没活得像个人过,甚至有点紧张,紧张到手足无措。

被带去拍身份证的时候,刚弄了个新名字的野小子把手藏在背后,坐得笔直,用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憋了个龇牙笑。

——然后就被告知,拍身份证的时候不准龇牙。

祁纠留了张狼崽子的身份证照片,看了看最后愁眉苦脸的成品图,笑了笑,把便签随手折成小风车。

系统被吸引过去,扒拉了两下那个小风车:“他要跑了,说不定就不回来了。”

这三年多的时间,已经叫应时肆彻底不信任何人,也不信这破圈子里有人的活法。

应时肆的计划,应该是买一张最近的火车票,去最远的地方。

“那也不错。”祁纠说,“回他的地方。”

系统实在忍不住好奇:“你养狼崽子,也把它放跑过吗?”

祁纠放下笔和便签,想了想。

这个问题提的就不准确。因为祁纠也从没把狼崽子关起来过,只要想跑,随时跑回山里就行了。

应时肆也一样,首先是个人,独立自由,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在这个基础上,如果应时肆是真不想干这个,不想当明星了,也不想再在别墅住,那么去哪儿都行。

又不耽误他们给应时肆打钱。

金手指提成的计算模式,跟亲密度没关系,就是相当简单纯粹的塞钱就分红——极限情况下,开个彩票站,让应时肆中个十亿元大奖,提成也是一样的。

系统叹了口气:“……也是。”

这道理也确实没错。

就是别墅没人装修了,要是祁纠家狼崽子不管,说不定会一直这么保持原样。

毕竟祁纠自己根本没有装修的意愿,不认为现在的别墅有什么问题,也不认为有什么地方需要调整。

……系统甚至相当怀疑,这人自己住的话,帐篷也行,毛坯房也一样。

只要不漏风、能挡雨,有床能睡觉就行了。

/

应时肆也在怀疑。

大雪封住了几条铁路线,候车室里早塞满了,外面广场也满满当当全是人。

因为近年关,还有小商小贩挤来挤去,见缝插针地卖特产。

应时肆弄了张报纸,坐在广场角落,攥着刚买的车票,盯着大屏广告的“私享庭院、悦享生活”。

应时肆忍不住想祁纠那个院子。

被人送来送去,应时肆也没少见过别墅,头一回见院子荒成那样,叫雪一盖还以为进了山。

别墅也是,空荡冷清,半点人气都没有,晚上灯一关,静得像是个没人住的空屋子。

应时肆皱着眉,想不通自己是怎么回事——封敛那么有钱,想要人照顾、要住好点的地方,那不是张张嘴抬抬手的事。

他在这瞎操心个什么。

这么一想,应时肆甚至有点后悔,临走的时候居然留了三包压缩饼干、十根火腿肠。

他是怎么想的——封敛怎么可能吃这个?!

应时肆倒背如流,封敛爱吃的是上档次的西餐,中餐非得是私厨,东西不好碰都不碰,酒要洋酒,勃艮第波尔多。

现在封敛对他宽容照顾,甚至肯吃他的东西,是为了装模作样,先软化他,叫他放下戒备。

封敛自己都承认了,应时肆总不能上赶着替他辩解……说那人吃面包吃得的确很认真。

应时肆盯着地面,烦躁到不行,用力揪了揪头发。

他给那个人揪面包的时候,轮椅里的人确实吃得很认真,有很听话地慢慢嚼。

应该是因为头晕,琥珀色的眼睛会闭上一会儿,再慢慢睁开,把那一点面包咬着缓缓吞进去。

吞进去了嚼得也慢,应时肆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东西,就觉得阳光确实很好,这样的天气该多来点。

趁着天气好,他就应该把那个院子顺手弄一弄,收拾两下。

走之前,他应该修修那个阳台的窗户,钉几块塑料布,那个不是漏风,是渗寒气。

……这么想了一会儿,应时肆觉得自己有病。

盯着车站的大屏,盼着自己那辆车再多晚两个小时这种想法……就更有病。

应时肆用力晃了晃脑袋,拎着一大袋子面包、压缩饼干、火腿肠,一个用来装冷热水的杯子,攥着票跟身份证站起来。

他看见一个卖山楂的,雪把山楂筐盖住一半了,红彤彤的亮眼,好些人走过都忍不住看一看。

应时肆带着自己的全部家当过去,摸了摸口袋里的钱,低头问:“怎么卖?”

“便宜!十块钱这一大袋!”那小贩见来了生意,相当热情,“小伙子尝一个?先尝尝再买,好吃!”

应时肆没吃过这东西,但看了一眼,酸透腔子的直觉就翻上来,抿紧了唇毫不犹豫摇头。

他拿出十块钱,买了一大袋冻山楂,也装进自己的大编织袋里。

……再晚点,晚三个小时,他就退票回去了。

今天火车不开,先回去,明天再跑。

反正钱和身份证都在他这儿,想跑随时都能跑,门又没锁。

应时肆拎着大编织袋,跺了跺有点冻僵的脚,在广场上绕了几圈。

他看见卖灶糖的,心想这东西不用问,别墅里那家伙肯定也没吃过,买点龙须酥跟关东糖回去算了。

应时肆心想,别墅里不开火,但厨具肯定有,天然气应该也通着。

他就该买点调料跟食材,明天早上大展身手,弄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给别墅里那家伙一点厨艺的震撼。

光吃两口面包怎么行,换谁不低血糖。

早上就该吃热乎的,热乎乎一碗汤面下去,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站前广场有不少小店,价格还挺便宜,这么转了一大圈,该买的调料也买的差不多。

应时肆站在卖切面的小推车前头,刚买了半斤细面条,忽然听见有人喊“车动了”。

他跟着抬头,看清大屏幕上的车次。

应时肆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车票。

被揉得有点发软的车票,车次跟变绿的那一趟一样,一个字母、一个数字都不差。

他这趟车从“候车”变成了“检票中”。

应时肆攥紧了自己的编制袋,盯着那块大屏幕,心跳声隆隆砸着耳朵,听不见身边的声音。

……

“那趟车可绿了。”

别墅里,系统还在给祁纠实时转播:“你家狼崽子要跑了。”

系统举着望远镜:“他现在还在犹豫,但他马上要跑了,他正在往检票口走,票检得很快……”

这一场大雪下停了不少列车,火车站堵了实在太多人,一切运转从简从速,看一眼票证人没错就往车里塞。

应时肆还没来得及迟疑,就连人带行李被拽上了车。

系统相当惋惜地叹了口气,放下望远镜,问祁纠:“状况怎么样?”

“还行。”祁纠靠在轮椅里咳嗽,正在调氧气流速,“再加支镇痛的就行了。”

这一个星期的大雪,随之而来的潮湿、阴冷和低气压,在每天夜里尤为加重,对这具身体是相当不小的负担。

而且今夜的风声太吵。

院子里的树没怎么修剪,每次遇上暴风雪,就会有种凄厉的呜咽。

系统原本还没太注意这个,找出封敛的设定翻了半天:“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个BUFF也还在?”

“在。”祁纠拿起碗筷,涮了颗青菜,“D类,过度警觉。”

系统被吓了一跳:“这就弹回来了吗!”

祁纠也没办法,按照设定,他已经昏过去了:“开副牌,得两个小时。”

封敛的设定在这本书里不算全,又被他们利用员工福利删减了不少,大量融合了祁纠自己的数据。

——所以在系统实在太好奇,想连通一下视听效果的时候,还没开始实践,就被祁纠拦住:“不看比较好。”

系统坚决听劝,回来吃火锅打牌:“这么吓人?”

这种创伤后应激障碍,不受主观意愿控制,会因为某些刺激,闪回重现创伤时的场景。

系统要是现在连通,看见的就是祁纠过去的经历。

祁纠自己不这么认为,但看这具身体的反应,系统最好还是别看:“考虑承受力,每个人都不一样。”

这世上可怕的经历多了,有些时候,一场无力反抗的自然灾难,就足以留下终生无法修复的意识创伤。

更何况是断了条腿、切除半边肺叶这种伤。祁纠上一次这么惨,还是被砸在坍塌的矿坑里,断木刺穿了左肺,腿叫乱石死死压着,在一片漆黑里听了三天三夜鬼哭狼嚎的凄厉风响。

“……”系统不想看闪回了,给火锅换了个红烫的牛油锅底:“你还下过矿?”

祁纠干的工作多了,他学什么上手都算快,十几岁的时候为了挣钱,什么都干过:“下过,我还拔过火罐。”

系统:“……”

系统也知道他想拔火罐,难得这是个现代世界。

可这人不是亲手把狼崽子放跑了,想拔罐也没后背啊,系统又不能变个假人给他过瘾。

想起这个,系统就又举起望远镜:“对了……车可越开越远了。”

第二站是小站,只隔了十来分钟,其实距离不远,算是从城东到城南。第三站就不一样,要坐一个多小时,停车就出省。

他们说话的工夫,这趟车已经开过了第二站,汽笛声响彻夜色,雪落下来就融化,火车轰鸣着继续向前飞驰。

祁纠这会儿倒是接望远镜了,看了一阵那列夜色里疾驰的火车。

系统问:“什么感想?”

“挺好。”祁纠说。

他捡着狼崽子的时候,怀里的小狼球就没地方可去了,跟着他相依为命,有什么东西就分一口吃。

这回他们来得晚,狼崽子已经跌跌撞撞长大了,心里有主意,对人对事也有自己的固执判断,对封敛这个身份又天然抵触。

路都放在那,让狼崽子自己选,这样就最合适。

如果有天应时肆想回来,那也是一个自由的、张牙舞爪的狼崽子,理直气壮回来。

祁纠就只有一个小问题:“人呢?”

系统:“?”

系统抓过望远镜,在车厢里扫描:“人呢??”

半小时前还在车上的!

系统火速搜索了一圈,既没在原位置看见应时肆,也没在原行李架上看见编织袋。

倒是捡着了揉烂的票。

第二站的出站口外边,掉在雪地里,软趴趴的一张。

边上是一串越来越深的脚印,叫新下的雪埋了一半。

看得出人跑得越来越快,偶尔有编织袋拖在雪地上的痕迹,偶尔有停下来站着的更深脚印。

停下来站着,应该是为了问路。

应时肆没怎么自己跑出来过,大半夜从火车站往回跑,不可能不找人问路。

可大半夜又下雪,路上人稀少到不行,想问清楚怎么走,简直难如登天。

系统打开了全局搜索,好不容易找着了祁纠家这个乱窜的狼崽子……应时肆大口喘着粗气,正站在路灯底下,用力跺冻僵了的脚,拎着编织袋四处张望。

“你等着……我去变两个路牌。”

系统把望远镜扔给祁纠,想了想,还是把祁纠也拖上:“一起去吧。”

反正两个小时内,祁纠也没法从缓冲区出去,系统其实也不认路。

一家就祁纠一个人形自走指南针,能不分昼夜看地图。

系统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祁纠怎么能在哪一站,就分出是南是北……靠切割磁感线?

不管怎么说,在这种黑漆漆的下雪天,路标至少最实用。

应时肆找着了正确的方向,照着系统及时杀过去变的路牌,一刻不停拔腿狂奔,一路跑回了别墅。

羽绒服的确保暖,他热得满头是汗,拎着那个不离手的编织袋,弯腰摁进门密码,用力摁了好几次。

手冻僵了,门锁感应不灵,数字怎么都摁不对。

应时肆急得不停打转,听着刮得鬼哭狼嚎的西北风,用力抹去脸上的汗和融化的雪水。

他一边跟这个破锁较劲,一边不停抬头,往那扇窗户看。

窗户的灯是灭的,不知道别墅里有没有人,也不知道……如果有人的话,是什么情形。

应时肆本来坐在火车上,盯着窗外嚼生面条,反复告诉自己,这才是对的。

这才是对的,那就是个装好人的骗子,骗子自己都承认了。

这就是设好的圈套,等他跳进去,再把他撕碎。

有人就是有这种乐趣,应时肆其实知道,封敛就是有这种喜好……因为是亲手捧高、亲手砸碎的,所以看碎裂的纹路就觉得满意。

封敛手里的烟,就是用来描这些碎开的裂痕的,越描越深,越深越满意——所以应时肆得学会发抖。

坐在火车上的时候,应时肆盯着外头的雪,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反复回想这些。

他反复让自己清醒过来,不让这个印象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干扰。

人是能伪装的,他是演员,他难道还不明白这个?

有的是人能演出温文尔雅、春风拂面,连眼睛都能演出来。

他才跟祁纠相处一天,不过就是叫人家给了点好处、好好对待了一点,难道这么容易就上当了?

应时肆想不通,他过去被送人,也不是没有过更好的待遇,住过相当豪华的总统套房,吃过不知道怎么用刀叉的西餐,吃好喝好穿好……脑子都清醒得很。

他一直知道自己真正的处境,知道眼前的东西越好,后头的陷阱就越深、越可怕,一头栽进去就再没活路。

应时肆往手上呵了好几回气,终于把数字摁对,听见门锁“嘀”地一声响,悬着的心重重落下来。

……没改密码。

应时肆拎着编织袋进了门,他一进这座别墅,下意识就放轻了脚步,把全是雪的鞋换在门口。

别墅里静得像是没人……应时肆宁可希望这里没人,这是最好的结果。

最好什么都是假的,祁纠现在正舒舒服服住真正的豪宅——那种全是古董、宝贝,金碧辉煌的大豪宅,门前恨不得有两个石狮子的。

他回来看一眼,要是别墅没人,立刻就跑,跑回车站再买下一趟车。

应时肆也提防着有人抓自己,提防着随时可能亮起来,照得他无所遁形的白炽灯。

这些应时肆过去都遇见过。那些人就是这么一次一次,不停磨他、逼他老实认命的。

……

什么都没有。

没有刺眼的灯光,没人等着抓他。

应时肆有些茫然,在一楼慢慢转了一圈,甚至觉得没什么变化。

……有变化。

他留的那摞便签不见了。

应时肆忽然察觉到这件事,他愣了几秒,忽然沿楼梯往上跑,找出祁纠昨晚去的房间。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半点声音,轻手轻脚弄开那扇门。

应时肆擅长这个,他过去在街上流浪,饿疯了去偷东西吃的时候,最凶的大狗都发现不了。

就看一眼,应时肆对自己说。

他就是莫名心慌,昨天祁纠明明没关灯的,他猜这人不喜欢关灯。

今天的灯没亮,应时肆从门缝里看见了,但听声音,里面又不像是没人。

门锁极轻微地“咔哒”一声响,锁舌弹开。

应时肆收起小铁丝,屏着呼吸,小心翼翼推开门,向里面看了看。

他愣怔了下。

祁纠靠在轮椅里,没躺在床上,也没看书。

灯是熄的,窗外雪地反射月光,风把树影搅得嶙峋狰狞,落在房间里的地毯上。

应时肆不信祁纠每晚就这么睡觉。

他轻手轻脚地过去,蹲在轮椅旁,抬头看着轮椅里的人:“先生?”

应时肆把手在胸口焐得不凉,把祁纠额前的碎发拨开,他把这个动作做得极谨慎,犹豫了一阵,才轻轻触碰祁纠的额头。

祁纠的额头比他的手更冷,没有任何反应。

应时肆还想说话,先被砸过来的黑影吓得心惊肉跳,僵了几秒回神,才想起来这是窗户外的影子。

应时肆慢慢吐了口气,心说这是什么破屋子,好人住在这地方,也要憋出病。

他试着挪了挪祁纠的轮椅,才转过半圈,轮椅里的人就倒下来。

应时肆早有防备,扑过去把人接住。

这一折腾,祁纠在他肩头慢慢醒过来,睁开眼睛。

应时肆见他醒了,半高兴半担忧,扶着祁纠靠回轮椅里:“没事吧?”

他看着祁纠,隐约觉得这人和平时不一样,又说不出有什么地方不对。

当然不对,这具身体这时候仍困在闪回里,创伤应激障碍的BUFF还在,祁纠要是非得离开缓冲区,就得回坍塌的矿坑底下。

乱石参差、碎木嶙峋,漆黑视野里偶有乱影,风声凄厉呼嚎。

祁纠摸了摸跑回来找他的狼崽子,把半化不化的积雪扫下去:“冷不冷?”

应时肆肩膀僵了僵。

他扶着轮椅,用力咬了下腮帮里的软肉,没说话。

……他宁可这是个圈套了。

哪怕他一上来,封敛就说他偷了钱,要把他送去蹲号子,也比这句话强。

应时肆弯腰,他把手上的力道放到最轻,拿过一旁的毯子,替祁纠盖在身上:“不冷,先生。”

“我跑错路了。”应时肆说,“回来晚了,对不起。”

他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眼睛里的光本来模糊,听见他的声音,就稍微努力清晰了些。

祁纠笑了笑:“去睡吧。”

“别睡阳台。”祁纠说,“家里有床。”

应时肆垂着头,死死咬住腮帮,几乎尝到血腥气。

他发现这样一点都不好受……他恨不得去睡雪地。

这种强烈的抗拒,连他自己都想不清楚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恐惧,或许是种本能的自保。

这人给他挖下了个极深的陷阱,离得越近,越缺乏逃掉的力气。

……祁纠毫无预兆地咳嗽起来。

应时肆倏地惊醒,连忙扶住轮椅里的人,替他小心顺抚前胸后背,抓起一旁的氧气面罩给他戴上。

肯定不是只戴上就行,应时肆盯着氧气罐,不敢乱拧,慌得手都冰冷发僵:“往左还是往右?拧多少?这个——”

话还没说完,祁纠已经把手挪到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向右。”祁纠说,“一格,别怕……”

话被打断,应时肆立刻接住祁纠的身体,抱着祁纠靠在自己肩上,伸出一只手去拧氧气罐。

这人咳嗽得说不出话,冷汗不停向外渗,本来想要安抚的手悸栗着紧了紧,无意识攥牢了应时肆的手。

……可也仅仅是一瞬。

不等应时肆回过神,那只握上来的手就又松开。

祁纠闭上眼,摸索着撑住轮椅扶手,向后抵住轮椅的椅背,把喉咙里的闷咳尽力压回去。

这么缓了一会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恢复透彻,重新清明过来。

祁纠吸了一会儿氧,就摘下面罩,放在一旁。

“没事了。”祁纠说,“有劳。”

应时肆原本一动不动的肩膀,在这句话里悸了下,倏地抬头。

祁纠正低头看他,迎上狼崽子黑漆漆的眼睛,就笑了笑,一本正经地说:“是个测试。”

“钱,身份证。”祁纠想了一会儿,“看你跑不跑。”

应时肆死死盯着他,黑眼睛里某根已经绷到极点、几乎断掉的神经,这一刻才陡然松下来。

就好像直到这时候,他才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这是他唯一想要的答案。

应时肆重重松了口气,到这时候才觉得浑身脱力,扶着轮椅撑了几次,居然都没能站起来:“要怎么罚我?”

“不罚了。”祁纠说,“继续对你好。”

“还没到火候,你还不够信任我。”他慢慢地说,“我们这种人……”

祁纠思考了一会儿:“我们这种人,给好处,至少要给足三天。”

应时肆慢慢攥了下手掌,黑眼睛盯着祁纠,似乎在衡量这句话的可信度。

他不想欺骗祁纠:“多少天也没用,我不会信任您,先生。”

他说:“我不可能信任您。”

祁纠知道:“嗯。”

应时肆盯着祁纠,确认了这人状况远比刚才好得多,总算勉强放下心,撑着膝盖起身:“我去客厅睡,有事叫我。”

“明天想吃冻山楂。”祁纠说,“加一点蜂蜜,怎么样?”

应时肆没买蜂蜜:“……我明天去买。”

祁纠问:“阳台好修吗?”

“……好修。”应时肆攥着门框,“我后天去弄点塑料布。”

他身后又有人轻声笑,夹着咳嗽,气息放松。

笑得一只狼崽子恼羞成怒、龇牙炸毛,把满满一袋子灶糖全掉在了祁纠门口,同手同脚下了楼。

第60章 等这场雪结束

应时肆这一宿, 其实既没怎么去客厅,也没怎么睡。

火车上摇晃的记忆清晰过了头。

应时肆几乎没坐过火车,除了被从长大的地方带出来,也没怎么出过远门。

坐在火车上的时候, 身边全是人, 应时肆看谁都警惕, 都像不怀好心。

他紧紧抱着那个大编织袋, 蜷在座位里看外面的夜色,只觉得这条路长得走不完。

应时肆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跑下车的, 只记得到了第二个站台, 灯光刺眼地涌进来,有人说“就要出省了”。

有人说“下一站长得很”, 又有人说“这下走远喽”。

应时肆盼着走远,他因为这个消息雀跃,又因为这个消息难过。羽绒服暖洋洋裹着他,应时肆愣了一会儿,扒拉开编织袋, 盯着那袋红彤彤的山楂看。

这一站停靠的时间不短, 有人下去抽烟, 站台上灯火通明,烟雾缭绕,人们高声交谈,车内外都很热闹。

应时肆什么也听不见, 盯着祁纠的红山楂。

他想不通这东西有什么好吃, 火车车厢里暖和, 山楂没那么硬了,好像比刚才更红更鲜亮。

应时肆迟疑半天, 拿一个在袖子上蹭一蹭,放进嘴里一咬,眼泪就被酸得飚出来。

难吃、难吃,这才叫难吃。

祁纠没吃过好的,一定是没吃过好的。

怎么会有人想吃这东西,又觉得润喉糖难吃?

幸好他买了灶糖,可惜火车非得今晚开,不是他非要走,火车非得今晚开,可惜有些人吃不着了……

应时肆用力咽下山楂,掰了一大块灶糖,塞进嘴里嚼,头昏脑涨地这么想了一会儿,听见哨子声。

这是列车员提醒要关车门的声音。

应时肆还在嚼灶糖、还在被酸得掉眼泪……他不知道这一会儿自己在想什么,回过神就已经拽着装满了灶糖、山楂、阳春面的编织袋,踉跄着坐在站台上。

火车轰鸣着跑远,应时肆盯着跑远的火车,觉得自己有病,多半是病得还不轻。

他扭头往回跑,怕冻山楂化了味不对,跑出火车站就掰了好几根冰溜子,塞进塑料袋里。

回来这一路,应时肆来不及细想。回到别墅,摸去楼上找祁纠,一样来不及。

等到把自己塞进浴室洗干净,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蜷在沙发里,应时肆才被火车缓慢的摇晃占据。

他逐渐后知后觉地,一点一点意识到,火车上那种吞噬他的感受是什么。

他在想家。

……很荒唐。

比有人爱吃冻山楂还荒唐。

他在想一个待了一天,空荡荡连人气都没有的,样板房一样的破别墅。

应时肆当初被带走,离开出生那个地方,走得头都没回——活了十九年头一次想家,居然是在清晰地想念一台轮椅。

一只狼崽子蜷在沙发里,藏在羽绒服底下,花了几个小时,慢慢想明白这件事。

他能睡着的地方,是祁纠的轮椅旁边。

……

祁纠正在给灶糖们分类。

被摔碎的捡出来,用来当日常零食,给应时肆解闷。

还算完好的留下,用来在过年的时候摆盘。

系统正在偷吃龙须酥,察觉到动静,就提醒祁纠:“你家狼崽子又来了……带着枕头。”

祁纠听见了,抬起头,放下手里正在叠的糖纸。

这具身体对声音很敏感,这是创伤后过度警觉中的一种——当人潜意识里认为,没能避免危险的原因是“不够警惕”的时候,就会不受控地长期维持这种警惕。

应时肆所固执保持的状态,其实也和这种道理类似,只是没这么失控。

毕竟狼崽子没进门……只是带着枕头,拎着羽绒服,闷不吭声地准备在走廊里打地铺。

系统:“……”

这是幢别墅啊。

这日子是怎么过成这样的?

祁纠也开始反思,他原本对居住条件没有要求,但狼崽子这回脾气犟得很,的确该做出些适应性调整:“把隔壁收拾出来?”

别墅的二楼做了适病化改造,他这间卧室有不少医疗设备,隔壁其实是陪护房,方便来照顾病人的护工暂住。

祁纠没请护工,一来是实在不习惯,二来也是这具身体的状况他们毕竟有数。

缓冲区有身体数值的实时监控,条目类别相当清晰具体,祁纠自己就随时能调整,按情况及时给药就行了。

这具身体差归差,祁纠一个人其实能照顾妥当。

就算应时肆今晚不跑回来,也不要紧。

把他放在这儿一个人待两个小时,等闪回发作差不多过去,也就好了。

系统给“收拾隔壁房间”投赞成票,顺便开赌局:“等你家狼崽子养熟了,会因为这段发言咬你几口?”

祁纠笑了笑,扔了两个骰子进数据转盘,操控轮椅过去,抬手开门。

应时肆刚裹着羽绒服躺下。

狼崽子洗了澡,没好好擦头发,一脑袋短发乱糟糟竖着,整个人僵在门外。

应时肆越紧张越没表情,人都不会动了,脸上还冷冰冰,漆黑的眼睛一言不发盯着祁纠。

弓着后背,肩膀绷紧,是个异常警惕提防的架势。

“今晚请假。”祁纠温声说,“来。”

应时肆仍紧盯着他,皱了皱眉,低声重复:“……请假?”

祁纠点了点头,撑着门框,转过轮椅,换了种更明确的说法。

他说:“过来,让我抱抱你。”

……

应时肆因为这句话僵住。

他还是没听懂什么叫“请假”。

他猜祁纠是说今晚他们请假不冷战、不互相提防了。

祁纠暂时不当坏金主,他也先不用防备……可这也太离谱了。

太离谱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这是什么手段,是为了麻痹他的意志,还是放松他的警惕……

应时肆发现身体远比意志诚实。

他明明还在想这些,可看见轮椅里的人朝他张开胳膊,就控制不住地一点一点挪过去,伏进那个怀抱里。

他伏在祁纠腿上,不敢用力,轻轻碰那条空着的裤管,察觉到颈后有陌生的温柔抚触。

祁纠身上有很淡的药水味道。

应时肆不喜欢这种味道,他皱紧了眉抬起头,拢在颈后的手就揽实,安慰地轻轻揉他后脑。

祁纠低头看他,神情很认真,琥珀色的眼睛里清晰映着他的影子。

应时肆没法挪开视线,胸口开始起伏,眼睛酸得像是吃了山楂。

“我本来能跑的。”应时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你抓不住我。”

他的嗓子哑透了,一定也是山楂的错:“我能跑的,我差点就跑了。”

祁纠摸了摸他的耳廓,轻声说:“我知道。”

应时肆闭紧了眼睛,心想祁纠根本就不知道。祁纠差一点就吃不着灶糖、吃不着山楂、吃不着阳春面了。

这人自己住这个破别墅,肯定不会自己找好吃的,不会自己想办法住得舒服,每天就吃一堆药、弄一堆营养剂。

这么有钱的大老板,不会花钱不会享受,挣钱干什么?就存着?

应时肆小心把手探到祁纠背后,摸到硬邦邦的腰背脊椎,他屏着呼吸按了几下,就听见轮椅里的人滞住呼吸。

“不舒服。”应时肆轻声问,“腰酸是不是?”

他同意祁纠的意见,半夜请假,夜里他们不较劲……这人要真在这时候都骗他,他认了。

应时肆很少会想到“认了”这个念头,他长到快二十岁,从没认过什么事,从没信过有什么逃不脱的命。

这是头一遭。

应时肆跪在轮椅前头,身体前倾,环抱着祁纠。

轮椅里的人弯下肩背,靠着他,额发静静垂下来。

“一点点。”祁纠说,“还好。”

应时肆不信他,空着的手小心拨开这人额前的碎发,擦拭祁纠额上泛出的冷汗:“怎么还不睡,在忙什么?”

祁纠想了想:“睡不着。”

应时肆有些愣怔:“怎么会睡不着?”

——他原本想问“怎么也会睡不着”,因为应时肆也睡不着,翻来覆去都是,所以才会带着枕头来走廊。

他想着,要是睡在这,祁纠有什么情况,肯定立刻就能听见。

这是——是为了掌握敌人的弱点。

掌握了敌人的弱点,他就能在这别墅里来去自如,想离家出走,买张火车票,随时都能走。

“是不是卧室不舒服?”应时肆想起自己刚才进去时看见的情景,“你这卧室……你这别墅都该改一改,风水有问题。”

祁纠问:“能代劳吗?”

应时肆愣了下:“我?”

祁纠点了点头,从口袋里取出一摞支票,交给他:“我报销。”

应时肆上一刻还在想祁纠吃不着阳春面,下一刻就被这种豪气震撼:“……”

“我不擅长装修。”祁纠说,“术业有专攻。”

祁纠对生存质量的要求就是能活,要他徒手搭个小木屋,弄得舒服暖和能住人,这倒是没任何问题。

但絮窝不归他管,就算是很久以前,絮窝这活也是狼崽子的。

应时肆把那些支票攥在手里。

……这上面都签了名、盖了印章,随便他填数字,就能生效。

拿了这个,他以后就跑得更容易了。

应时肆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一场测试……他希望是。这样他就能毫无心理障碍地弄走封敛的钱,在这人暴怒着回过神来之前,拍拍屁股逃之夭夭。

应时肆这么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祁纠是怎么“暴怒”的,没说话,把厚厚一摞支票折了折,草草揣在口袋里。

这会儿工夫,祁纠其实已经有些精神不济,靠在他身上阖目养神,呼吸渐渐变得轻缓。

被应时肆的动作牵扯,轮椅里的人跟着醒过来,睁开眼睛。

应时肆算是彻底不信他的话了:“睡不着?”

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笑了下,那只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顺着颈后向下拢,将应时肆揽进怀里。

一只狼崽子撑着轮椅,被圈进怀里,抱了个正着。

这个距离太近了,应时肆不适应,险些就要挣动,又生生忍住。

……他挣了,祁纠是真会松手的。

应时肆绷着肩膀,一动不动地贴在祁纠胸口,他听见这人夹着轻咳的轻促呼吸声,就忍不住小心顺抚祁纠的背。

应时肆忍不住猜测:“你一个人,也会觉得不舒服,是不是?”

这话让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思索,这种思索看来并不容易,没多久就叫微眩的倦色盖过去。

应时肆被他抱着,双手扶住祁纠的身体,察觉到这人渐渐向下沉,连忙将人抱实。

祁纠换了家居服——这人的家居服也都是极保守的款式,外面再搭上件厚睡袍,恨不得比衬衫露的还少。

应时肆扶着祁纠,帮他把轮椅推回房,严严实实拉上窗帘,挡住外头几乎是狂魔乱舞的树影。

窗帘拉严、灯再打开,这卧室倒也不至于有多阴森。

应时肆小心地扶祁纠上床睡觉,中间这人又醒了一次,但没再跟他说彬彬有礼的“有劳”,只是撑着应时肆的手臂,很熟练地把自己挪到床上。

“你晚上……有时候,跟白天不一样。”应时肆替他盖上被子,趴在床边轻轻摸祁纠的脸,忍不住轻声问,“为什么?”

倒不是说哪个好、哪个不好……只是晚上有些时候,祁纠的话会明显变少,视线的落点不一定在他身上,有时候会很模糊。

这时候的祁纠,显得比白天更不设防,那种透彻的清晰暂时被隐藏,让应时肆总是放心不下他。

“是一种心理问题,叫‘闪回’。”祁纠想了想,“会不定时发作,因为我的个体情况,晚上发作的情况多。”

应时肆听不太懂,但想来抱着能好受些,他把晚上和病发的祁纠和平时分开,踢了拖鞋爬上床。

管他什么问题,反正现在他在呢。

他可以陪祁纠说话。

应时肆抱着祁纠,慢慢替他按摩在轮椅里坐僵了的腰背,顺抚祁纠的脊背,给他讲自己出去长的见识。

“火车很快,说跑就能跑。”应时肆说,声音越来越含糊,“两个小时……我能跑得你再也找不到。”

祁纠相信:“嗯。”

困懵了的狼崽子张牙舞爪:“天涯海角。”

祁纠相信,摸了摸狼崽子的后颈,拉过被子替他盖上。

应时肆在梦里周游全中国。

大半夜跑上二楼、操心照顾人的狼崽子,困得眼皮一坠一坠,缩在祁纠怀里,一不小心就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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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应时肆先醒。

短暂的“请假”结束,他们在白天恢复针锋相对。

比坏金主先醒的狼崽子相当骄傲,一大早就穿上羽绒服,大摇大摆出门,去买蜂蜜和新便签纸。

祁纠换好衣服,来到客厅,发现窗帘全被严严实实拉着,一点光也不透。

灯倒是开得通明,连浴室的浴霸都开着。

“天气特别不好,多云,有雪,别开方框……可能是说落地窗。”

系统举着张支票,努力分辨应时肆的狗爬字:“大风蓝色预警,西北风七到八集,集写错了……”

祁纠把写满了铅笔字的支票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家里能写字的纸少到这个地步了?”

“也没有。”系统其实看了应时肆的心路历程,“他不想翻你抽屉。”

应时肆过去从没觉得偷东西有什么不好。

这世界没好好对待他——没人教他,没人养他,他自己乱七八糟活。

这么个活法,有什么规矩好讲。

在火车上,应时肆看着用祁纠的钱买的一编织袋家当,穿着祁纠的羽绒服,嚼着祁纠的钱买的灶糖……心里第一次难受得要命。

这种难受叫他自己想不通,

祁纠甚至答应了让他花这些钱,也不会过问他是怎么花的。

应时肆几乎可以随便支配这些钱。

到了这时候……攥着大把钱的应时肆,居然反倒觉得烫手,整个人都坐立难安了。

应时肆在心里觉得自己脑子有问题。

但就算这样,他在客厅绕了好几圈,还是没碰任何一个抽屉,找了根铅笔头,在支票上写了给祁纠的留言。

应时肆给祁纠留言,告诉祁纠,自己去买蜂蜜和便签纸,很快就回来。

祁纠如果醒了,就等一等他,他回来煮阳春面。

这种面要现煮现吃,热腾腾地吃满头汗才舒服。

要是祁纠低血糖头晕,就吃一点灶糖,这东西甜甜的,一点一点慢慢嚼,可好吃了。

狼崽子话碎到不行,一张支票差点没写下,最后几个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挤在角落里,写着“速归,勿念”。

——买蜂蜜是祁纠要的,便签纸是合理采购需求。

他这是公务出差。

这回抓着钱出门的狼崽子,穿着合身的羽绒服,在阴沉到云层快压下来的天色里,一样走得昂首阔步。

祁纠刚下单一批应时肆能穿的衣服,顺便给应时肆买了个手机,接过系统的望远镜,看了看雄赳赳气昂昂的狼崽子。

按照剧情,等再过几天,这场雪停了,应时肆有个T台要走。

系统觉得这就挺不错:“走得多好,跟去打劫似的。”

祁纠笑了笑,把望远镜放下,倒了杯温水,把今天的药吞下去。

雪越大,这具身体受过伤的地方就越难熬,今天祁纠换衣服的时候,发现伤疤一热一热地跳痛麻痒,身上也有点低烧。

祁纠吃了镇痛片和退热药,还挺有闲情逸致,去浴室开着的浴霸底下晒了会儿人工太阳。

“要不还是雇个护工?”系统琢磨,又觉得苦恼,“也不好办,要是有了护工,应时肆可能就真跑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

应时肆放不下心的,是这么个住在别墅样板房里、生活单调乏善可陈,可能把自己饿到低血糖晕过去的家伙。

有了护工,祁纠生活起居都有人照顾,能生活得很妥当,用不着一个青涩莽撞、笨手笨脚的狼崽子。

祁纠倒是不介意应时肆跑,他单纯是不需要护工:“放心,我挺会照顾自己的。”

祁纠独居过很长时间,什么事都能自己做,不舒服了会吃药,如果他觉得这具身体有必要休息,那就会提前躺到床上。

之所以偶尔看起来像是需要照顾……大概是因为狼崽子在身边。

每回能帮上忙,狼崽子拱在他怀里,热乎乎地晃尾巴,抱起来就很舒服。

祁纠喜欢这样的时候,他也承认,有时候狼崽子在身边,他会相对不那么严格地掌控身体。

昨晚应时肆问他的问题,祁纠暂时没有想出答案,但不论怎么说,两个人的确比一个人舒服。

就比如现在,祁纠的确也在一边调整身体状况,一边期待。

期待一只打猎回来的狼崽子威风凛凛回家。

……

应时肆一路飞跑回来。

他不光买了蜂蜜跟便签纸,还买了春联跟窗花,买了新年的挂历,买了一看就精神的腊梅枝。

要不是手上的东西太多,应时肆甚至还想买一串冰糖葫芦,告诉祁纠这就是两个人味觉调和的极限了——冰糖葫芦之所以好吃,是因为它有糖。

不能光吃冰葫芦。

外头的雪已经开始下,寒风呼啸,狼崽子一路精精神神跑回家,脸冻得通红,眼睛黑亮。

这种恶劣天气,能让“一路往家跑”这个行为的幸福指数,飙升到难以想象的程度。

应时肆被这种幸福冲得晕晕乎乎,因为脸被人认出来两次,一点都没烦躁,甚至还配合着龇牙合了影。

“回家,急着回家。”应时肆没过脑子,被问急着干什么去,脱口就胡说,“早饭还没做呢。”

这话说完他就后悔——但瘾都过了,嘴上痛快痛快又怎么了。

反正他自己说、自己听,说完就忘了。

反正今天是第二天,他等第三天过完,再继续保持警惕也来得及。

应时肆一口气跑到家才罢休,利落地脱羽绒服、换鞋,去浴室烤没了身上的寒气,才跑回祁纠的轮椅旁边。

一进这个范围,狼崽子就立刻刹车,变得轻手轻脚,蹲下来抬头:“睡得怎么样?”

祁纠笑了笑,把手盖在他冻红的耳朵上:“很好。”

应时肆忍不住扬了下嘴角,别开脸勉强绷住了,舒舒服服被祁纠焐耳朵,琢磨自己这算不算是及时行乐。

及时行乐也没什么不好。应时肆心想,他可以只记得这几天。

这念头其实相当危险……应时肆察觉到,他是真的在考虑,能不能留下,等到这人露出真面目那天为止。

这种觉察像是盆冰水,浇在乐淘淘的晕头转向上。

应时肆不理它。

哪怕这种阴森森的寒意,高兴的时候忽略得多彻底,静下来找上门就多磨人……那也是静下来以后的事。

应时肆暂时不想理它,轻轻抱了一下祁纠,温声说:“蜂蜜给你,我去煮面。”

应时肆没吃过蜂蜜,不知道是什么味,但祁纠既然要,他就挑了最好的。

应时肆洗过了手,帮他把蜂蜜盖子打开,把洗好的冻山楂也拿过来,嘱咐祁纠:“千万别吃多了。”

他今天是打算给祁纠做一大碗阳春面的。

应时肆甚至买了条围裙,很像模像样地系在身上。

他带着昨天买好的调料食材去厨房,起锅烧水,跳得激烈的心脏才渐渐缓下来。

应时肆撑着灶台,看锅里的水慢慢由冷变温、咕嘟着沸腾,不自觉地走神,想如果自己是在这锅里。

如果他是在这锅里,什么时候跳出来最合适……什么时候还能跳得动,不会不知不觉被烫熟。

应时肆把面放下去烫,边点冷水边忍不住想,要是煮熟了会怎么样。

煮熟了是不是就能变成阳春面。

应时肆被自己逗乐了,摇了摇头,专心煮面,炸葱油、点高汤,弄好热腾腾的两碗面,一起端出厨房。

祁纠正在捣山楂,听见响动就抬头,转动轮椅过去。

今天的坏金主没穿衬衫西装,虽然依旧是一丝不苟扣到顶的家居服,但宽松柔和……很衬外面的天气。

外面的天气有多阴沉,家里就有多暖和,应时肆放下手里的碗,快步过去帮他推轮椅,忍不住好奇:“是什么?”

“冻山楂泥。”祁纠说,“加了蜂蜜的,给你尝尝。”

狼崽子的脸还没转苦,就被白瓷小勺往唇上碰了碰,熟练从容地向里一送。

应时肆猝不及防,吃了一口,原本以为准保要酸上天,却没想到远比想象里好吃——山楂捣得细腻莹润,原来蜂蜜是这个味道,沁甜清香,跟山楂的酸中和得恰到好处。

“吃着玩儿。”祁纠笑了笑,把那个白瓷小碗给他,“闲着也是闲着。”

这本来是句很平常的话……但说话的人语气轻缓,窗外雪虐风饕,浴室里的灯暖洋洋照出来,隔绝阴云密布压下来的冷意。

这种时候,这话就叫人舒服到不行,只想一整天懒洋洋躺着什么都不干。

应时肆把那一小碗山楂泥接过来,攥着小勺子吃了两口,又忍不住抬头,看吃阳春面的祁纠。

这人好好吃点东西是真不容易,好像不仅仅是没胃口,多半是这破天气折腾得,身上也不算很舒服。

但即使这样,祁纠也仍旧吃得很认真。

吃面、喝汤,这么简简单单的事,骨节分明的手持筷拿勺,总有种应时肆学不会的有条不紊。

祁纠吃下一筷子面,喝了两口汤,看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狼崽子,有些好奇:“想什么?”

应时肆回过神,抹了把脸,把自己那碗面端过来,大口吃面大口喝汤。

想……糟糕了。

他可能要被煮熟了。

应时肆扯了扯嘴角,他忽然想哭,是不是不该幸福的人偷来了幸福就会这样,越高兴越难过。

要不还是现在开始折磨他算了……不然的话,他总管不住自己的念头。

他想给这个自己一个人住空别墅的怪家伙煮很多碗面。

他想陪着祁纠,这人看起来该再有个人一起生活,一个就够。

“狼崽子。”祁纠说。

应时肆愣了愣,随即意识到这是在叫自己,他下意识抬头,迎上祁纠眼睛里的柔和温度。

……这人在“闪回”。

应时肆莫名就是知道,触发点可能是天气,可能是窗外的风声,可能是别的什么……不论是什么。

祁纠看起来非常正常,神色正常语气正常,身体很平静,但应时肆就是知道。

因为每到这个时候,应时肆就觉得,祁纠在等自己回去抱他。

也不是必须等到,等不到也没关系。

但等到了就很高兴。

应时肆忍不住想,他和祁纠一定不止认识了一辈子,他一定在很久以前就认识这个人,就跟上了这个人。

应时肆控制不住地扔下筷子,跑去祁纠的轮椅前,把这个人抱住,他抬头想要说话,却不由一怔。

隔着家居服的柔软布料,他察觉到隆起的硬痕,生硬烫涩地硌着,叫人心惊肉跳。

应时肆屏着呼吸,想去摸一摸,却被祁纠拦住。

“特别难受。”轮椅里的人拢着他,低下头轻声说,“是不是?这样也不解决问题。”

应时肆现在不想谈这个,他囫囵摇头:“先生,您说了,要好好对我三天。”

祁纠温声说:“我不是好人,不是好人,就是会喜怒无常,朝令夕改。”

应时肆想说的话全被这句话堵住。

他开始恼恨自己嘴笨,喉咙动了几次,都说不出更合适的话。

祁纠笑了笑:“别慌,又不一定往少了改。”

“我好好对你,到这场雪结束。”祁纠说,“我会一直装好人。”

“等这场雪结束。”祁纠把一张车票给他,“就走吧。”

应时肆在这句话里变得不会动。

他攥着祁纠的衣角,指节僵硬,泛出隐隐青白。

“我会请护工,会好好生活,吃饭睡觉。”

祁纠说:“出去玩玩,闯一闯……等想回来,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