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幻象
陆焚如去赴宴的工夫, 祝尘鞅刚被几个青岳宗弟子“侍候”完。
倒不是这几个子弟擅处——是宗门的命令,祝尘鞅这一身狼狈血污,莫冲撞了陆上神,惹上神不快。
还是将人洗干净、换身利索些的衣服, 弄得体面些更为妥当。
青岳宗一贯皆是如此, 当初祝尘鞅还是“供奉上神”时, 也这样处处仔细伺候, 精心侍奉,生怕哪一点做得不够周全。
就连祝尘鞅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将一个妖族余孽当人族婴孩来养, 掌门也不敢声张哪怕半句……更莫要说旁的事了。
“可惜啊,偏偏自作孽, 不可活。”
一个弟子边挽袖子边念叨:“灭人家满门也就算了,不知道斩草除根永除后患,还贪心不足。”
“正是。”旁边那人捻着诀,也附和,“偷鸡不成蚀把米, 上好的妖丹没落到手里, 倒是落到了如今这副田地。”
若是放在平时, 给这些人千百个胆子,也绝不敢议论这些——可如今祝尘鞅看着实在凄惨,身上血迹斑斑、伤上叠着伤,手脚皆受重锁, 几乎成了个废人。
任他们怎么看, 都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威胁。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巫族战神狼狈至此, 这些弟子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 倒是不少人想来看看新鲜。
他们身后,为首的弟子皱着眉,打断这些人的话:“少说几句。”
“他再卑鄙下作、咎由自取,毕竟身负古神血脉,非我等凡人能比。”
首座弟子说:“说不定就有什么杀手锏藏着,提防着些,免得他使阴招。”
那几个下级弟子连忙闭嘴,随意捻了个诀,唤来峰底涧中水,浇在祝尘鞅身上。
今夜宗门严禁弟子擅动,他们还要尽快赶回各峰,免得吃罚,确实也没什么时间再多废话。
如今虽是夏日炎炎,但这涧中水乃是山顶积雪所化,流入峰底山涧,又常年阴寒不见日光,冰寒刺骨异常,碰一碰手都扎骨头。
也不知陆上神怎么就喜欢这种水……或许妖族与人族的确不同,这也是特异处。
这些人七手八脚,忍着冻将祝尘鞅涮洗干净,又草草套了身新衣裳上去,就算了事,匆匆离了石室散去。
……
陆焚如回到石室时,便正看见这一幕。
祝尘鞅已洗去身上血污,叫素白衣衫一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被暂时遮住……倒叫陆焚如想起覆住人间疮痍的新雪。
人间战火频仍,祝尘鞅带他下山走动时,陆焚如也见过整片烧毁的村庄,叫雪盖得仿佛一片明净。
只有走近了,才知那底下藏着什么样的狰狞险恶。
陆焚如走过去,抱着刀蹲下,抬头看祝尘鞅。
那些弟子为了省事,将铁链胡乱箍在一处,走了也未曾再管,就那样绞着。
祝尘鞅闭着眼,双手倒缚在背后,被铁链拽着身体不至倒地,头颈无力垂落,半湿的额发散在眉前。
陆焚如伸手拨开他的额发:“师尊。”
他知道祝尘鞅醒着,如今祝尘鞅浑身干净,虽难掩虚弱无力,却毕竟与记忆隐隐相合。
陆焚如被祝尘鞅养在身边那些年,每逢突破前,都会往祝尘鞅身旁凑,几乎成了本能。
妖族境界极难突破,每回都是一场生死关。若是能熬过去,自然脱胎换骨;若是熬不过,便身死道消灵智尽陨,再珍贵的天地灵宝也救不回。
每到那段时日,祝尘鞅对他都是最好的。
陆焚如幼年时那几次突破,甚至都是被祝尘鞅抱在怀里,一面拍抚着哄他忍痛坚持,一面以真元替他疏经理脉、引气入体,几日几夜地熬过去。
“师尊,你再对徒儿说一次。”
陆焚如仰头问他,声音很轻:“你助我突破,是为了什么?”
陆焚如知道祝尘鞅醒着,他从小就跟在祝尘鞅身边,对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太过熟悉。
祝尘鞅每次装作昏迷,骗他妖力,就是这样——陆焚如过去都佯装不知,忍着彻骨煎熬,乖乖任祝尘鞅抽取内丹,从没说过半个不字。
如今再没这种好事了。
陆焚如按住祝尘鞅的肩膀,隔着衣料,在那个狼牙豁出的伤口上缓缓使力,直到这件衣服上也渐渐洇出血色。
他将石室整个闭锁,磅礴妖气生成天然护罩,近者便已剧痛如刀割,若是敢伸手碰一碰,那只手都要化成血水。
那几个来“侍候”祝尘鞅的宗门弟子,并自作聪明的掌门长老,都被锁在妖灵大阵中,惊惧乱撞拼命挣扎,在风卷黑砂中惨叫连连。
这是妖族的天赋阵法,各族不同,鬼车的金光阵、毕方的烈焰阵,黑水洞这一支妖族阵名“化血”,功效也顾名思义。
不等他突破成功,这幻境永远不会结束,大阵也再不会解开。
祁纠睁开眼睛,迎上陆焚如漆黑如墨的眼瞳。
……
这会儿只怕不是缓和关系的时候。
系统也这么觉得,紧张到哗啦哗啦翻剧本,给祁纠提醒:“祝尘鞅已经对他承认过了,是为了他的妖丹。”
陆焚如的境界越高,内丹也就越精纯,其内妖力越凝练,效用越强。
这道理很简单,就像有人得了件相当强横的法宝,肯定也会没事擦拭、精心养护,恨不得随身带着。
他们来之前,祝尘鞅落在陆焚如手里,叫陆焚如的妖灵大阵折磨下来,已承认了许多事。
陆焚如此刻外表温顺,单手撑地,几乎是跪着蜷坐在祝尘鞅身前,其实妖力已汹涌异常,漆黑眼底有隐隐血光,凶煞毕露。
这种时候……要是稍微说点别的,比如“确实是为了你好”,多半连话都不用说完,当场就被陆焚如撕了。
祁纠能理解,看了看系统举起的剧本:“是为了你的内丹。”
“你的妖力对我有好处。”祁纠说,“焚如——”
九幽陨铁的锁链被妖力生生炸开。
崩飞的碎铁深深没入石壁,无声无息,几乎像是没入一块豆腐。
祝尘鞅的身体失了铁链牵扯,再难保持平衡,坠在陆焚如臂上,胸口伤处被硌得负痛震颤。
陆焚如问出这个问题,就没打算得着什么想听的回答——祝尘鞅要是敢说谎,他当场剖了这卑鄙之徒的骨头,祝尘鞅实话实说,他同样会叫恨意冲得无法自控。
但陆焚如要的就是这份恨意。
比起虚无缥缈的安慰,对妖族而言,突破最需要的饵料是怨力、是仇恨,越恨力量越强,境界越稳固。
到了他如今的境界,寻常恨意已派不上半点用场,所以陆焚如才会在突破之际,来找祝尘鞅。
陆焚如将祝尘鞅抛在地上。
他只震碎了铁链,祝尘鞅手上的镣铐仍在,这镣铐沉重冰冷、粗糙无比,转眼就将祝尘鞅腕间磨得血痕累累。
陆焚如平日里对祝尘鞅这一身伤痕视而不见,此刻却像是连些许磕碰都容不得,垂着眼睛,轻轻舔舐那些血痕。
他突破在即,妖性压过理智,动作像极了幼狼,温热舌尖舔舐过的地方,妖力淌进祝尘鞅的体内,伤口就痊愈。
……近在咫尺的视线,不知何时落在他身上。
陆焚如脊背绷紧,倏地抬起头,迎上那双眼睛里转瞬即逝的淡金。
失控戾意在陆焚如体内冲撞,他按住祝尘鞅的手臂,肩背前倾,盯住那双眼睛,嗓音喑哑:“为什么看我?”
祁纠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想摸耳朵”肯定算不上个好答案,陆焚如妖力冲撞,化形不稳,凌乱发丝间冒出两只立耳,覆着软绒,还会动。
系统把他的手牢牢拽住:“……”
祁纠也只是想想,他不能现在就死,这个世界的谜团还有不少,他们还得保证陆焚如活过巫妖量劫。
这同样是个怎么答都不对的问题,所以不如不答——祝尘鞅适时旧伤复发,呛出一大口血,闭上眼睛。
陆焚如微怔。
他伸出手,拍了拍祝尘鞅的脸,发现这人脸颊苍白湿冷,触之寒意如同净雪。
陆焚如拨了下,祝尘鞅头颈就跟着软坠向另一侧。
这具身体之前还因为负痛,偶尔轻颤,此刻却静得毫无反应,像是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陆焚如伏在他胸口,耳朵尖动了动,听见微弱的心跳声。
他知道这人没这么容易死。
可惜倒是很容易晕……才受了这么点伤,居然就力竭昏死没了意识。
陆焚如还不能叫他死,按住祝尘鞅胸前伤口,注入了些妖力。
便宜了祝尘鞅。
严格说来,巫族这一身血也不尽是神血。祝尘鞅呛出的这一大口血,在地上绽开大片殷红,就只有点点流金。
陆焚如不肯吃亏,随手扫净那片殷红,舔了下祝尘鞅霜白的嘴唇,把那一点神血卷进口中。
这样也不错。陆焚如想了想,发现自己更喜欢这样的祝尘鞅。
没法再对他说那些残酷到极点的话,也没法将他亲手凌迟、击落弱水……那些剧毒将他溺得死了一次。
是真的死了一次,这就是妖族突破新境界的秘密——非得死一次不可,还得是怨气冲天、恨意凛冽,彻骨憎恨凝成护体罡风,才能有灵识不散的机会。
重新活过来的陆焚如,这一身血肉都已是弱水所化。他浑浑噩噩了数日,随波逐流到黑水洞,终于堪透迷雾,将散未散的灵识叫恨意穿透,剧痛着倏然震醒。
在那些仍冒着点点火星的焦土之前,他终于记起自己被击入弱水时,看见的那双冰冷的眼睛。
祝尘鞅在九天之上垂眼看他。
“斩草除根,今日除此后患。”祝尘鞅说,“焚如,你我师徒缘分,到此尽了。”
……
还是现在这样的祝尘鞅更好。
陆焚如抱起祝尘鞅的身体,叫这人靠坐在石室角落,又把软垂的头颈扶正,把凌乱的衣襟理顺。
陆焚如蜷在他身旁不远处,妖力激荡之下,整个石室阴风惨惨,越发凄厉诡异,黑雾间渗出隐隐血红。
细看之下,这血红里半点也不安宁,彻骨阴寒裹着悲风怒号,恸哭撕心裂肺、哀嚎凄惨,更可怖的却还不止这个,而是凝聚如实质的咒力怨力。
这怨力阴森冷厉,缭绕不散,徘徊陆焚如耳边,时而如同喃喃低语,时而又凄厉异常,仿佛切齿诅咒。
系统都察觉出分明不对劲,在缓冲区里拉着祁纠:“这是怎么回事?”
陆焚如再怎么也是主角,就算身世的确凄惨到了极点,在突破这个关口,也不该叫这样强烈的怨力诅咒包裹。
这时候是心神最脆弱、最易动摇的时候,稍一不小心,被夺了心窍,就只剩下杀戮本能,连灵智都要被吞噬了。
祁纠暂时也不清楚,也在研究。
缓冲区里难得的没在煮火锅,系统还没注意,细看之下被他吓了一跳:“这又是什么东西?”
“元神。”祁纠想了想,“应当是我上本书封印的。”
上本书的剧情截止到祝尘鞅败于陆焚如,按照祁纠的习惯,接到这种成套的书,以防万一下本书还是自己,就会预先留点线索。
祝尘鞅的身体里封印了一部分元神,里面大概存着不少记忆——但眼下这具身体受伤太重,要想解开,已经没当初那么容易了。
祁纠刚分离出来一个场景,是陆焚如小时候,第一次妖力失控突破境界。
系统猜陆焚如也正梦见这个:“他在喊师尊。”
陆焚如在血雾里喊师尊,不是如今这冷冰冰的憎恶口吻,反而跟场景里的一模一样,尽是慌乱无措。
这也没办法……系统分析了半天数据,发现陆焚如那个狼灵胃口挺大,把祁纠封印的一半元神给咬走吃了。
他们两头解封元神的速度差不多,要论力量强弱,陆焚如那一身强横妖力,梦见的画面或许还比他们这个更清楚逼真。
第一次突破,陆焚如的年纪还小,耳朵尾巴控制不住地冒出来,吓得魂飞魄散。
要在这天灵地秀的宗门养一只妖物,哪可能半点风声都不走,无非是祝尘鞅实力斐然,早突破了搜魂拿魄的境界,知道怎么封印记忆罢了。
陆焚如捂着耳朵,被宗门几个弟子指着喊“妖物”,不由分说便要冲上来打杀。
他尚且不懂人间道术,只知道浑身忽然动弹不得,脸色惨白闭紧了眼睛,才嗫喏了声师尊,便被祝尘鞅袍袖罩住。
祝尘鞅抚过他发顶,解了他身上的定身术,将他抱起,带回离火园。
这之中的事,陆焚如早已不记得,只知道那几个弟子后来被逐出山门,记忆也少了一大块。
……看着梦里的祝尘鞅,陆焚如忽然发现,记忆里总觉得强悍无匹、沉稳岿然的祝尘鞅,这时候也还很年轻。
祝尘鞅这一身神骨神血,天赋太过强横,自幼降妖、十三岁化出本命离火,十五岁就被九天楼派下来,坐镇青岳峰……几乎没什么人记得这些。
毕竟九天之上煌煌战神,挟天地赫赫威势,叫人直视都心惊胆寒,哪敢多想这些——更遑论巫妖两族本就不同人族,所谓年岁几何,无非弹指一挥间。
……
梦中幻象,祝尘鞅抱着陆焚如,匆匆回了离火园。
化去战铠的祝尘鞅,肩背还有少年向青年过渡的单薄清俊,没了人前不怒自威的凌厉气势,倒有些手忙脚乱。
“不哭,不哭。”祝尘鞅在袖子里摸了摸,拿出人间的拨浪鼓,想分散陆焚如的注意力,“没事了,师尊在。”
他见人间小孩子喜欢玩这个,跟着研究一路,回来试着做了。
要是不管用,离火园内其实还有别的……祝尘鞅是真考虑过,劝说陆焚如在挑选本命武器的时候考虑弹弓。
堂堂战神什么都会,唯独不会哄孩子。
祝尘鞅抱着陆焚如来回走,在背上轻拍,想尽办法柔声逗哄,额头都微微冒了一层汗。
这么点的小妖物,突破境界没什么难的,祝尘鞅趁着陆焚如不注意,将一线头发丝细的真元渡入陆焚如经脉,轻轻一戳,屏障也就开了。
陆焚如哭累了,紧抱着那个拨浪鼓,抓着祝尘鞅的袖子,透彻心扉的惊惧仍盘踞不散。
祝尘鞅蹙眉。
他将手掌覆在陆焚如眼睛上,阖目感应,层层血雾骤然浮现,将他师徒两个一并裹住。
一道凄厉血光直奔陆焚如,被腾起的烈烈离火阻住。
祝尘鞅似乎也是第一次见识这种东西,单手护着陆焚如,真元流转与之相持,额间渐渐渗了细密冷汗。
又过了许久,那血色骤盛,要钻入陆焚如体内时,祝尘鞅也倏地睁眼。
他瞳底金光凛冽,与那血色铿地撞在一处,双方俱是巨震,祝尘鞅单手撑住地面,屏息不动,看着血雾缓缓散尽。
陆焚如已经昏死过去,蜷在他怀里,还抱着那个拨浪鼓。
祝尘鞅缓了口气,撑着地面想起身,一时竟没能站得起来,又坐回去。
“好了,好了。”祝尘鞅攥着袍袖,擦拭陆焚如满脸的汗水泪痕,“没事了。”
他能想出的安抚极为有限,几句话翻来覆去,最后就剩下“师尊在”。
祝尘鞅单手揽着陆焚如,盘膝坐在地上,低头看了一会儿,没忍住捏了捏那一对毛绒绒的尖耳朵。
……幸而离火园内此时并无外人,没人看见堂堂战神在这研究小徒弟的耳朵。而祝尘鞅休息片刻,就已调息停当,撑着地起身,将陆焚如抱回室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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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看得相当感慨:“这是你什么时候接的任务?”
“很早了。”祁纠觉得自己这会儿表现得已经挺好,这时候他也跟祝尘鞅的年纪差不多大,还刷新了金手指外卖部的优秀员工年龄记录。
只不过有些可惜,这段记忆仍旧有限,这时候的祝尘鞅也不清楚这血光是什么,只知道强悍异常。
极少有人知道,祝尘鞅眼中的金光,是他本命神力,用一点少一点,没法再靠修炼补上。
能跟这金光势均力敌的,绝不是什么等闲对手。
祝尘鞅对这神力用得谨慎,就连跟陆焚如对战时,也不曾动用过,否则谁胜谁负还不好说……不过他不动用,想来也未必是因为对着旧徒弟心软。
“是真剩得不多了。”
系统查了查余量,提醒祁纠:“省着点用,小心魂飞魄散。”
等这金光彻底耗光那天,元神也就自然溃散,就算是古神亲自来,只怕也救不了分毫。
祁纠有数,点了点头,离开缓冲区。
……
陆焚如已在血雾中困了不知多久。
他无法确定着梦中幻象是什么,是祝尘鞅设下的另一桩骗局,是编织得诱他心软的圈套,还是某段过往。
是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一样。
陆焚如瞳底深黑一片,淡淡血雾蔓进他体内,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血脉贲张,透出近乎妖异的赤红,剧痛远胜凌迟,仿佛要夺去这具身体。
是黑水洞的怨灵按捺不住了,还是别的什么?
陆焚如至少知道自己的进展慢了,那些凄厉怒吼在嘶声责骂他,催他更不择手段,催他复仇。
陆焚如头痛欲裂,身上撕裂般的痛楚更远胜头痛,血红细丝勒住他的喉咙,缠住他全身,往他身体里钻进去。
……然后这一切都骤然消散。
陆焚如脑海中腾起模糊的记忆,他曾经做过很多次这个梦,金色的雨化成雾,将他笼罩其中。
陆焚如无法在这场梦里睁眼,他咬紧牙关,挣扎着想要清醒,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他知道这场梦会怎么往下发展,如今的他已不需要这些温情幻象安抚,又不如说,越是见了这些,越叫他恨得激烈难抑。
祝尘鞅永远不会知道,他有多盼着这些是真的。
他宁可死,也盼着这些是真的。
他宁肯祝尘鞅直接杀了他,让他在茫然无知的时候就死透,魂飞魄散,尘归尘土归土。
“去死。”陆焚如低声切齿,“去死,滚开,去死……”
梦里的人温声道:“再等等。”
金色的雾又将他罩住了,陆焚如咬牙喘息,挣扎着要退走,脊背却被揽住。
血丝不甘褪去,卡住多日的境界骤然松动,摇摇欲坠,要不了多久就能突破。
有人止不住地低咳,陆焚如闻见神血的味道,大片神血在感官里漫开,几乎将他淹没。
……这样过了不知多久,陆焚如周身巨震,倏地跃起,却发现石室内依旧干净。
是幻象。
祝尘鞅仍在原本的位置,脸色依旧苍白到透明,微垂着头,靠在粗糙石墙上,安静得仿佛睡去。
陆焚如看着他垂落身旁的那只手。
梦中的记忆难以持久,幻象崩解,细沙似的汩汩流逝。
幻象的尽头,有人忍不住伸手,捏他的耳朵。
第82章 他料错了事
整整三日, 陆焚如不曾再来这石室。
“问题倒是不大,他在闭关。”
系统变的假刀还在陆焚如手里,用不着望远镜,给祁纠实况转播:“应该是不想再被你动摇心神……他老怀疑有人摸他耳朵。”
祁纠有点遗憾, 调整了下刻刀的方向, 吹了吹浮粉。
祝尘鞅其实没有什么本命兵器。
一来不经用, 离火无物不可炼化, 再金贵的兵器法宝,只要注入些许神力, 用不了多久, 自己就要融化损毁。
二来也的确没这个必要,祝尘鞅这一身真元就已足够强横, 以气化兵更方便——近了就使剑,远了就换戟,不近不远的时候,祝尘鞅更习惯化刀。
不是长刀。
三寸七分长的小刀,很趁手, 尤其是拿来雕刻东西。
祝尘鞅用它给陆焚如做拨浪鼓, 做弹弓, 刻下相当繁复的巫族符咒,做护身的玉符。
也同样是用它,幻化出万千赤金刀雨,将陆焚如剖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将周身经脉寸寸斩断……不留半分余地。
陆焚如的妖丹毁在这样一把小刀上, 利刃贯穿丹田气海, 妖丹碎裂崩毁,化成齑粉, 只是须臾间的事。
只是须臾间的事。
至于那击在胸口的一掌,只是为了将陆焚如击入弱水,相比之下,其实倒算不得什么了。
“他现在还老是做噩梦。”系统给祁纠剧透,“半夜还会惊醒,丹田也还是会疼。”
“是旧伤没好,等我死后就不会了。”祁纠说,“单一元素确实不够结实。”
陆焚如当初被击落弱水,就被寒毒瞬间蚀去大半,现在这一身血肉,尽是弱水所化,轮强度和祝尘鞅这具身体也差不多。
风水轮流转,当初祝尘鞅要夺陆焚如的妖力裨补自身,如今陆焚如也要夺他的神血,才能维持肉身不损。
等祝尘鞅魂消道陨,这一身神血神骨都归了陆焚如,重塑不死金身,就不会再有任何后患。
系统忍不住打听:“你那元神解码得怎么样?”
祁纠摇了摇头。
没什么进展,陆焚如那一夜突破实在凶险异常,祝尘鞅这具身体已岌岌可危,短时间内不能再动用神力,连法力真元也不行。
弄点神血,幻化出来柄小刀,刻点东西解一解闷、打发时间,就已经是极限了。
“这是什么符,安神的?”系统对着参考图仔细分辨,“上面这个是入梦,下面这个是搜魂……你要把陆焚如的记忆带走?”
祁纠的确有这个打算,只是不知道到时候具体情况是什么样:“忘了最好。”
系统愣了半天,叹了口气:“……也是。”
说实话,系统其实还是不大相信,祁纠真能做出这种事——但这也很难说,毕竟有时候再不愿意也没办法,剧情就是这么设定的。
主角只有掉下山崖,才能捡着秘籍脱胎换骨,才能得旁人得不着的神秘造化,一朝腾云化龙……这都是惯常套路了,那总得有人负责把主角扔下去。
在穿书局里,刚来送金手指外卖的员工,最容易被派去干这种难度很低、不容易出错的反派金手指派送工作。
毕竟这种工作看着吃力不讨好,其实反而最轻松好干,只要按剧情走,再罪有应得以死收场,就算完成一单,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像祁纠这种没死透,还得来第二部售后的,反而是极少数。
系统赞同祁纠的计划,这回祝尘鞅身死,不论前尘往事究竟有什么秘密,能把陆焚如的记忆打包带走,就还是打包带走……带得越干净越好。
毕竟这两个人纠缠不清,往日师徒恩情犹在梦中,偏偏灭族之仇、千刀万剐之恨又解不开,两相纠结挣扎,好人也要堕魔。
更何况陆焚如本来就是妖。
系统又扒拉了一会儿祁纠刻的另外一堆碎铁片——那日陆焚如激怒之下,妖力崩碎了九幽陨铁锁链,倒是留下不少材料。
祁纠闲着没事,刻了不少。除了这种相当复杂,惦记着叫陆焚如忘却前尘的,剩下的都是护身咒。
这东西祁纠刻得相当顺手,用不着细想,这边跟系统聊天,那边就刻出一堆。
毕竟在上本书里,祝尘鞅就没少刻这东西。
自从那日陆焚如暴露妖族身份,险些被青岳宗弟子当妖物打杀,祝尘鞅就总给陆焚如身上带几枚玉符,上面全刻了护身符咒。
每枚玉符里都封着一滴神血,遇着险境,只要用力砸碎,就能冒出威风凛凛的离火护罩,把陆焚如护得结结实实。
这东西被祝尘鞅亲手做出来,看似简单寻常,落到人间却是至宝——毕竟巫族符咒密不外传、神血更难得,硬碰硬时,这护罩能硬扛大妖王一击,人族宗门那些道术,不可能有攻得破的。
青岳宗看得眼馋得很,几次备了重金厚礼来求,都无所获,很是不甘心。
想起青岳宗,系统想起件事,正要说话,忽然听见杂乱脚步声。
说青岳宗,青岳宗就到。祁纠收起铁片,化去手中刻刀。
“走不走?”系统跑到一半,回来撺掇他,“吃火锅吗?”
来的不是陆焚如,就用不着特地管。
这些人跟主剧情无关,一群炮灰,要不了多久就得自取灭亡,用不着伺候。
祁纠打开自动托管:“走。”
系统跟他配合默契,火速卷起那一堆叫神血泡透的碎铁,回了缓冲区。
……
陆焚如咬紧牙关,紧闭着眼睛,盘膝坐在涧下水中。
雪水冰寒刺骨,峰谷幽冷,同样是寒气逼人,他却反倒自若,磅礴妖力凝聚,重重撞向早已摇摇欲坠的屏障。
轰地一声如闷雷炸响,整片山谷都仿佛跟着晃了一晃,树木摧折,涧水倒流,万物都覆上一层白霜。
这般悍然威势,陆焚如睁开眼睛,却全无喜色。
三日三夜,一无所获。
陆焚如摊开手掌,一团金光由掌心浮出,徐徐转动。
这是祝尘鞅被狼灵咬去的那一半元神。
他根本不想再管这个,可冥冥之中,却又有种预感,倘若不炼化这元神,就要永远卡在这动弹不得。
巫妖两族各得神异,巫族承古神遗泽,妖族夺天地造化,后者灵感更强,这“冥冥之中”通常都是准的。
非要逆天行事,只怕真要不得寸进。
陆焚如盯着这一团金光,瞳孔愈深,胸口起伏渐渐激烈,恨意汹涌,不得不用力闭上眼睛。
他看见祝尘鞅赴青岳宗的宴。
……
祝尘鞅的身份地位,本不必赴青岳宗的宴。
巫族原本就是上九天主宰,派祝尘鞅下来坐镇青岳峰,受青岳宗供奉天经地义,和陆焚如这妖族余孽不一样。
之所以要同这些人虚与委蛇,卖这些人一个面子,是因为……他要养陆焚如这个妖族余孽。
“此事,此事若是让九天楼知道了,只怕不好。”
宗主陪着笑,语气恭敬到极点:“我等是盘算着,倘若上神能庇佑我青岳宗一二,此事也好遮掩……”
这话哪怕说得再客气、再恭敬,也任谁都能听出其下藏着的隐隐要挟。
祝尘鞅自然也听得出,他知道这些人想要什么,却不能给:“神血落入人族,是祸非福。”
人族要出自己的圣人,要寻自己的登天梯。这是天道,是冥冥运数,再过百余年,人间就有圣人出,解伏羲八卦演《易》传世。
这血给出去容易,乱了人族强弱平衡,尝着了一步登天的滋味,反倒坏了这一场机缘。
这些都是百年之后的事,与青岳宗眼下无干。宗主仍不甘心,赔了笑还要再劝,忽地被焚天灭地的热浪逼到眼前,悚然一惊,连连后退。
祝尘鞅垂眼看他,瞳底灿金慑人,鎏金明铠烈意灼然。
宗主虽敬畏他强横法力,却毕竟当他年轻,此刻竟慑得心惊胆战,半个字都说不出,脸色煞白着无声嗫喏。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祝尘鞅开口冰冷,逐字逐句,“你等该清楚,约束好你手下弟子。”
祝尘鞅缓缓道:“别叫他们再打我徒弟的主意。”
宗主哪敢再多说话,低了头不迭应是,心中正叫苦不迭,却又见祝尘鞅手中化出长戟,朝外走去。
宗主猜出端倪,又惊又喜:“上神!上神莫非——莫非是要除那害兽穷奇?”
如今运道大乱,数不清的害兽为祸人间,无恶不作。青岳宗就叫一头穷奇缠上,被折腾得苦不堪言。
祝尘鞅刚替青岳宗护送宗门至宝回来不久,奔波数月不得休息,又在数日前入九幽寒潭,取了上万斤陨铁,就是为了换青岳宗的独门灵药。
这灵药只青岳峰主峰有,能掩盖陆焚如身上的妖气,也能治噩梦惊悸。
自从那日突破后,陆焚如就总是做血光噩梦,祝尘鞅想了不知多少办法,就只有这灵药还有些用,又苦得很。
神血不能给,妖总还是能除的,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不叫这些人狗急跳墙,陆焚如的身份总能瞒住。
祝尘鞅深谙对付这些人的办法,一言不发,提戟便向外走。
宗主欢喜不已,将他远远送走,折回大殿,才换了副脸色。
陪酒的长老也满脸不忿,重重“呸”了一声:“什么东西,耀武扬威什么?”
“就是!”另一人道,“豢养妖物,这是什么罪名?还是妖族余孽!他就不怕巫族当真知道?!”
又有一人将酒杯掷在地上,寒声道:“就该告诉巫族,叫他好受。”
“还不是时候,还有用到他的地方。”
宗主摆手:“将他逼得急了,灭了我等的口,难道有谁跑得掉?”
人族与妖族本就混居,最擅分辨妖物。以这些宗门长老的境界,日日看着离火园内妖气分明,想不注意都难。
这样朝夕相处,祝尘鞅就算拿魂搜魄也搜不过来……于他们来说,这是好处也是坏处。
好处自然是能以此要挟祝尘鞅,赚些甜头回来,可坏处也相当明显。若是祝尘鞅哪日叫他们逼急了,灭掉青岳宗上下满门,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养得那妖物,一身的反骨,注定养不熟,来日有他吃亏的时候。”
宗主神色阴沉,语气隐有冷嘲:“早晚有天,他要死在他养的这东西手上。”
宗主环顾一圈:“等到那时……那一身神骨神血,我等岂非唾手可得?”
其余人听得痛快,大笑起来:“到那时,非狠狠掼这小儿几个巴掌!”
……
他们并不知道祝尘鞅的神识广袤,以为祝尘鞅走了就是走了,还特意将这些话藏在山门护法大阵里说,却根本没想到,早就被听的一清二楚。
幻象晃动了下,一张张丑陋面目也跟着扭曲变形,骤然消散。
陆焚如站在原地,四溢妖气盘旋,挟着罡风剧烈冲撞,瞳孔漆黑,盯着那一片乱石。
……祝尘鞅曾被他击落九天,坠在这一片乱石上。
这话也不准,应当说此处本是片连绵险峰,只是如今已看不到了。
祝尘鞅力竭狠坠,山石碎裂烟粉盈天,森寒妖气卷开一片迷雾,露出祝尘鞅苍白的脸。
他追下来,看见祝尘鞅躺在嶙峋碎石上。
神力所化的护体铠甲尽散,已看不出身上哪伤了哪没伤,只知道血流如注,顷刻间便将那一片碎石染得血红。
祝尘鞅似乎撑着想要起身,却已没这个能力,身体坠回去,血从口中不住向外涌,胸腔在剧痛下痉挛。
……可偏偏到这时候,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叫血污染透,却还是平静的。
祝尘鞅的视线已力竭涣散,微睁着眼,不能视物,眉宇居然仍有几分柔和错觉。
陆焚如察觉到他要说话,就以生铁刀撑地,压低身体,凑到他耳边。
他以为会是什么恶毒诅咒,又或者是临死前的求饶,可都不是。
祝尘鞅在叫他走。
“……走。”祝尘鞅其实已发不出声,喉中气声破碎,“将尸身……带走,炼化……”
陆焚如瞳孔凝缩,将他的衣领拎起来:“什么?”
“……险恶……”祝尘鞅负痛,胸肋震颤,更难说得完整,“青岳宗,不可留……”
这话被更多的血打断。
祝尘鞅仰在他手里,失去知觉,血仍顺着嘴角不停涌出。
陆焚如已经不太能记起,自己听见这话时,是什么反应。
大概是愤怒,祝尘鞅想得太便宜了,新仇旧恨尚未了结,怎么可能这一战就痛痛快快地死。
他此时仍这么想,只是有种滔天的尖锐杀意,更鲜明地涌向那一张张丑陋面目,涌向昨日折辱祝尘鞅的那几个弟子,涌向派人下毒的宗主长老。
这是他和祝尘鞅的恩怨,仇是他和祝尘鞅的,折磨祝尘鞅也该由他亲手来做。
这些蝼蚁,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觊觎祝尘鞅的血?
陆焚如定定站着,他不知想起什么,瞳孔忽然剧烈跳了下,倏地回身,纵身跃上山巅。
他料错了事。
不该把重伤的祝尘鞅留在青岳宗。
陆焚如一刻不停地向回赶,神识这东西只有巫族才有,他没办法探知数里之外的情形,只觉似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烧。
焚心灼肺,陆焚如咬紧牙关,瞳底杀意激荡不休。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赶回那石室,只知轰碎石门闯入时……那些畜生正按着祝尘鞅放血。
祝尘鞅的神血没那么多了,割破手腕放出大半殷红,才有星点金色,立刻被立在一旁的人影截住,满脸贪婪兴奋地收入玉瓶之中。
“陆长老!”宗主一见他,连忙换了笑容,竟腆着脸上来表功,“我们正替您拷问他,我们问他,有什么复活黑水洞英灵的法子,这卑鄙小人什么也不说——”
他话音未落,眼中忽露惊惧,踉跄着仓皇后退。
黑风红砂……这是三天前那一宿,折磨得他生不如死的幻境。
被困入这幻境之中,寸步也动弹不得,黑风将人寸寸凌迟,叫红砂沾身,立时便要化为血水。
宗主醒来后余悸不休,冥思苦想三日,也没将这事与突破在即、必须闭关的陆焚如联系起来,还当是有什么凶兽趁虚而入,这才急着来弄神血。
……怎么会是陆焚如?!
他们做这个,难道不是顺陆焚如的意,为何这喜怒无常的妖物,竟又觉得不满了??
宗主已没机会想明白这些,边上的人也一样,幻境中的浓郁杀意远胜上一遭,只须臾工夫,撕心裂肺的惊惧惨叫就已回荡在石室之中。
陆焚如听得心烦,封了这些人的嘴,快步过去,要替祝尘鞅止血。
才走近几步,他的双脚却似被钉在地上。
陆焚如从未有过这样的体会,哪怕他根本不明白这是什么感受、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寸寸寒意顺着脊背蔓延,他第一次觉得冷。
哪怕坠入弱水,叫寒毒溺毙,也没这么冷。
祝尘鞅醒着。
陆焚如走过去,握住祝尘鞅的腕脉,向这具身体里注入妖力,先将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愈合。
他不知道祝尘鞅流了多少血,也不知道这段时间里,这些畜生都对祝尘鞅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陆焚如看着那双眼睛:“……师尊。”
祝尘鞅并没昏厥过去,却像是听不见他的话,神色平静,脸色苍白如纸。
“师尊。”陆焚如扯着这人手腕,将祝尘鞅拉向自己,强行挤进那双同样平静、平静到甚至有些空茫的眼睛。
“你不该这么做。”陆焚如说,“有伤天和又怎么样?你该杀光他们。”
陆焚如不想看见这样的眼睛,他箍住祝尘鞅,凑近这人的翦密眼睫,舔舐啃咬,迫使它们闭上:“难道你觉得……我会叫他们折磨你?”
他日夜苦修,生不如死,才终于有了今日,好不容易得来亲手复仇的机会,却险些让这种蝼蚁不如的畜生给糟蹋了。
陆焚如这样解释几乎冲破胸口的躁郁,他仍旧无法控制自己的杀意,抱起祝尘鞅,离开石室。
在他身后,妖灵大阵轰然炸开,无处容纳的浩荡妖力涌出方寸间的石室,涌出青岳峰主峰,直至将整个青岳宗的护宗阵法取而代之。
……
数不清的惊慌惨嚎声四起,陆焚如抱着祝尘鞅,回到独居一隅的离火园。
浓郁到几如实质的妖气,里三层外三层,将整座园子层层包裹。
陆焚如将祝尘鞅按在榻上。
他将玉瓶捏碎,被抢走的神血刚滚落,就被妖气裹住。
陆焚如坐在榻边,按住祝尘鞅腕脉,用妖气裹着这几滴血,撬开祝尘鞅的唇齿。
“师尊。”陆焚如说,“你看,我和他们不是一路的。”
他不懂脊骨处覆着的寒意是什么,他还冷得发抖,这种悸颤很叫人心烦,陆焚如皱紧了眉,妖力流转全身,迫使双手恢复稳定。
他将这几滴神血强行送入祝尘鞅的喉咙,迫使祝尘鞅吞下。
这具身体实在安静得过分了。
明明活着,明明有心跳有呼吸,却即使是这样,也没有任何反应。
陆焚如没来由地心烦意乱,扔下祝尘鞅,起身自去闭关。
他闭关了三个时辰,依旧不得寸进,满心焦躁出关,来看祝尘鞅的反应:“师尊。”
祝尘鞅仍旧是那样,躺着一动不动,仿佛任何声音都没法将他惊醒。
陆焚如回去闭关,这次两个时辰就又出来,翻上床榻,双手撑在祝尘鞅的身体两侧,森森盯着这人,生铁刀悬在祝尘鞅心口。
刀身虽未触及祝尘鞅,但寒毒吞吐不定,凌厉刀气已挑破素白衣衫,点点血痕洇出来。
祝尘鞅依旧不醒。
陆焚如垂着眼一动不动,盯他半晌,收起生铁刀,一步步走出房间。
他抱着刀,坐在石阶上,坐到日落月升,满天星斗,银白月色下现出幻象。
幻象里的祝尘鞅还是少年模样,抱着玩拨浪鼓的小徒弟,往高举再落下,笑声恍惚在耳。
祝尘鞅蹲下来,把栓了细细红线、坠了流苏的玉符挂在他脖子上,揽着他讲,以后若受人欺负,就把玉符扯下来摔碎。
这里面有神血,威力无穷。
“随便摔,师尊有的是。”祝尘鞅说,“要做多少都够……”
……
陆焚如听见屋子里的细微响动。
陆焚如扔下刀,身影迸射,已闪回房内,瞬息间掠至榻上。
他在心中冷笑——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诓他回离火园,用这些陈词滥调动摇他,再诱他心软……
陆焚如攥住祝尘鞅的衣领,要将这人从榻上扯起来,却忽然怔住。
一模一样的细微响动又传来……是风过窗棂。
叫他扯着的人容色淡白,静阖着眼,这一惊动,那点淡金色的神血便从唇角溢出。
陆焚如本能伸手去接,神血叫弱水寒毒一沾,化作青烟。
陆焚如有些愣怔。
他低声说:“……师尊。”
第83章 金色的流沙
祝尘鞅躺在那, 不动也不说话。
陆焚如宁可他说话——宁可听见那些冷酷到极点的锥心真相,可不论他说什么,祝尘鞅都没有反应。
陆焚如将他扯起来,祝尘鞅全然坐不住, 栽落在他肩上。
陆焚如怔了良久, 慢慢抬手, 抱住怀中躯壳。
他第一次觉得祝尘鞅身上冷, 哪怕这人此刻身上半点霜雪也没有。
祝尘鞅身上冷得像冰,铁链虽除, 双手却仍叫九幽陨铁所铸重铐锁着, 不过短短数日,手腕就又磨得血痕累累。
“师尊。”陆焚如低下头说, “若你此刻醒来,我便除了你手上重锁。”
祝尘鞅伏在他肩上,只有呼吸牵动胸口微微起伏。
陆焚如想起过去。
在离火园,祝尘鞅也会这样假装醒不过来,骗他的妖力。
可那只是骗局, 祝尘鞅最终还是会醒, 会趁他不注意睁开眼睛, 精神抖擞地坐起来,会摆出师尊的架势,理直气壮管这叫“试炼”。
连真伤装伤都看不出,出门岂不要叫人家坑得什么都不剩, 故而还得留在身边, 留在这离火园内。
陆焚如垂下眼, 他似乎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意识到那时的祝尘鞅其实也很年轻,那些“精神抖擞”、“理直气壮”, 是只在离火园内,心情极好的祝尘鞅才会有的。
出了离火园,祝尘鞅就又做回那个冷傲岿然的凛凛战神。
……陆焚如曾发过誓,终生不再上这恶人的当。
滚滚黑雾里,弱水寒毒结出的冰霜再三运转,终于渐渐融化成淡青色水雾,被风吹散。
陆焚如将手按上祝尘鞅的胸口,将一股纯粹妖力缓缓注入这具身体,推行经脉助他炼化。
不过一刻,他怀中的身躯蓦地剧烈震颤起来。
陆焚如错愕怔住,他从未见过祝尘鞅有这样的反应,下意识收紧手臂,这具冰冷的躯壳却痉挛更深,几乎要不受控地将他挣开。
过了瞬息,祝尘鞅脸色煞白,终于喷出一大口血。
陆焚如茫然看着,本能抬手想要替他抹去,忘了散去弱水寒毒,两相接触,青烟骤然嘶嘶飘起。
陆焚如倏地松手,身形向后掠开,落在地上。
祝尘鞅倒没摔下去——这样大的反应,只要还没死透,什么人也该折腾醒了。
榻上身影堪堪支着手臂,撑住身体,又接连呛出几口血,呼吸才稍稍平复。
祝尘鞅拭了刺目血色,调息片刻,微抬起头。
陆焚如迎上那双眼睛。
……一刹那里,他甚至莫名想要从这离火园中逃出去。
这不由分说冒出的念头,反倒更叫人生出暴怒,陆焚如死死攥拳,手掌几乎被指尖刺穿,逼自己清醒过来。
凭什么要逃
难道他还在畏惧祝尘鞅?
这个两面三刀的卑鄙恶人,明明已被他击落九天,身负重锁,如今半死不活地任他施为……有什么可畏惧的?!
他的呼吸声不自觉加重,祝尘鞅那双静到空茫的眼睛,却忽然微微有了反应:“焚如?”
陆焚如蹙紧眉。
他大步走到祝尘鞅面前,滚滚妖气扫清那些弄得到处都是、刺眼到极点的血迹,盯住祝尘鞅的眼睛。
祝尘鞅的眼睛没问题,能看到他。
这人的五感似乎刚刚才恢复,瞳底浅到透明的淡金色缓缓流转,逐渐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焚如不答反问:“之前为什么不醒?”
这话把祝尘鞅问住。
祝尘鞅似乎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垂下视线思索了片刻,才笑了笑:“……不太想。”
陆焚如定在这个回答里。
祝尘鞅的语气很平和,平和到仿佛囚室中的羞辱,那些蝼蚁趁着龙落浅滩耀武扬威,打着“陆上神”旗号一拥而上的挑衅、私刑、割腕放血……都能被这样一句话轻易掩盖过去。
就像新雪覆住烧灼后的焦土,倘若不拨开,不看见下面的淋漓血色,就永远以为那是一片明洁。
仿佛在祝尘鞅看来,被自己的徒弟亲手打落山崖,被锁在石室折磨凌虐,又被陆焚如派来的人肆意折辱,生出的全部反应,似乎也不过就是“不太想醒”。
陆焚如死死攥着拳,眼底血色翻覆不定。
他想再重复一次“不是我让他们做的”,对着这样的祝尘鞅,却莫名说不出口。
这次不是,那么将祝尘鞅交给青岳宗,是不是他做的?
明知祝尘鞅中了毒,还要趁其病要其命,发出致命一击的,又是不是他做的?
既然是他,那就没什么可说的。
祝尘鞅大可以恨他怨他,也没必要摆出这样一副宽和温柔的做派,他并不吃这一套。
他早已不吃这一套。
陆焚如盯着他:“你如今连我的妖力都受不住了?”
祝尘鞅思索一会儿,低头看看胸口,试着按了两下,点点头:“受不住了。”
这句话答得太过随意,陆焚如的满腔戾意在此刻轰顶,扯住祝尘鞅的衣领,用力将这人提起来。
力道太大,祝尘鞅的身上本就没半点力气,手臂软坠下来,陨铁镣铐重重磕在瘦得惊心的腕骨上,竟传来细微清脆的骨裂声。
陆焚如的瞳孔倏地凝定。
隔了半晌,漆黑如墨的瞳底才隐蔽地颤了颤,陆焚如屏着呼吸,低头看去。
祝尘鞅也低头,看了看右手:“不妨事。”
陆焚如一言不发,狼灵腾空而出,将祝尘鞅衔回榻上按倒。
狼灵一爪按在祝尘鞅肩上,庞大虚影挡住祝尘鞅的全部视线。
陆焚如多加了个禁言术——祝尘鞅没有反应的时候,他觉得听这人说什么都行,可祝尘鞅醒了,他又宁可这人什么也别说。
什么也别说。
那一对陨铁重镣被陆焚如生生掰碎,抛在地上,露出伤痕遍布的手臂。
陆焚如盯着那些伤痕淤紫,他不敢再贸然将妖力导入祝尘鞅的经脉之中,只徐徐注入这具身体。
这次再没有其他反应。
妖族妖力本就是大补之物,祝尘鞅如今的身体情形扑朔迷离,陆焚如不敢轻也不敢重,只觉得比自己突破还要紧张百倍。
……直到将碎裂的腕骨修复如初,那一口气松下来,陆焚如撑起身,才惊觉竟是出了满头的冷汗。
狼灵拱了拱祝尘鞅的脖颈。
陆焚如眉头紧锁,收起妖魂,发现祝尘鞅静阖着双眼,不知什么时候,又已经昏睡过去。
陆焚如盯了他一阵,抬手抚了抚祝尘鞅喉咙,解去禁言咒。
陆焚如其实也没了力气。
这一日耗费颇多,本就再三突破失败,又动用妖灵大阵、以妖气封锁离火园,若非他服了不少祝尘鞅的神血,根本经不住这般挥霍。
而这些事全加起来,所耗费的心力,甚至不及替祝尘鞅疗伤所耗万一。
“今日不杀你。”陆焚如垂着眼,缓缓道,“明日再做计较。”
祝尘鞅睡得倒是踏实。
陆焚如想不明白,为何这人作恶多端、罪孽深重,居然还能这样逍遥高卧,不过受了点伤,就有人上赶着治。
也没有余力再想明白,陆焚如晃了晃,一头栽倒在祝尘鞅身旁。
他力竭动弹不得,看着近在咫尺的右手,意识恍惚间,竟觉这只手如同幼时一般,落在头顶轻抚。
“滚开。”陆焚如紧闭着眼,低声抗拒,“滚,我不要……”
他不要这虚情假意,祝尘鞅休想再骗他。
混沌中仿佛有人轻叹,覆在发顶的掌心,随着这句话温度尽失。
陆焚如倏地抬头,看见那只手正由指尖化作流沙。
金色的流沙。
一点一点随风逝去,消散无踪。
陆焚如忽然叫无限惶恐临身,扑将过去,用力抓了个空,茫然立在原地。
……陆焚如看着双手,察觉到自己掉入不知出口的梦魇。
/
月色清冷。
系统变的假刀还在外头台阶上躺着。
“做噩梦了。”系统自己溜回来找祁纠,分析陆焚如的反应,又翻了翻剧情对照,“他从小就做噩梦。”
陆焚如从小就梦魇惊悸,不仅是因为懵懂时就遭逢大难,亲眼目睹了整族覆灭,也是因为那古怪的血雾红光。
祁纠点了点头,撑起身:“下次把时间流速调回来。”
绝大多数类型的世界,缓冲区的时间流速都是一比一,唯独修仙世界不是——毕竟这地方动辄打坐几个月、闭关三五年,真按照这个时间流速,要在缓冲区待到地老天荒。
祁纠和系统不过是在缓冲区吃了个火锅,外头已经天翻地覆,青岳宗眼看着快要覆灭了。
“调好了。”系统边调整边问,“陆焚如怎么办?他现在这样,说不定会走火入魔。”
祁纠记得离火园内还有些灵药,花了点力气站稳,往炼药的丹房走过去。
祝尘鞅这具身体,是真的已经到了不堪再用,随时都能报废的边缘,这样短短几步路已经相当吃力。
从玉匣里找到那几株灵药,他们的视野已经忽明忽暗,胸口涩痛难当,冷汗湿透衣襟——这暗伤其实是多年前留下的,祝尘鞅去降那恶兽穷奇,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
系统暗戳戳钻进陆焚如的梦境,拉着祁纠一起确认:“他梦见的是不是就是这个?”
祁纠上本书留下的元神,并没封着这一段记忆。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元神能承载的记忆也有限,祁纠会特地留下的记忆,要么是什么关键的线索,要么就是不想忘掉的过往。
跟一只丑到不行的恶兽打架,还受了重伤这种事,肯定不会被记录在一代战神威风凛凛的元神记录里。
祁纠看了看系统投射的画面,把药草放进药炉:“对……这应该是穷奇的视角。”
妖物有自己传递信息的方式,当初祁纠斩了那只穷奇,那恶兽临死前的绝望恐惧,始终盘桓在青岳峰内。
所以陆焚如能梦见这个。
在他的梦里,天边红云滚滚,地下血水滔滔,数不清的怨力呼啸穿梭。
祝尘鞅手持长戟,岿然立于其间,竟是丝毫不为所动。
陆焚如被困在穷奇体内,能察觉到这恶兽的惶恐惊惧。
穷奇这东西,巫族要杀它,连妖族也要杀它,因为这一族生来便毁信恶忠、崇饰恶言——越是为善的,对上它越吃亏;越是为恶的,越能驾驭得了它。
这就是为什么,就连青岳宗这些人族对上穷奇,也仅仅只是“苦不堪言”,尚能抵挡。
借穷奇的一双眼睛,陆焚如盯着祝尘鞅。
他比这恶兽修为更高,能看穿祝尘鞅那一身神铠之下,分明已添了不少伤口,道道深可见骨。
这其实叫他觉得颇为荒唐——莫非祝尘鞅这等人,还能配得上一个“为善”?抑或是穷奇天赋有限,知人知面不知心?
不论因为哪个,双方已战到两败俱伤,纯论战力,祝尘鞅依然更胜一筹。
此刻的穷奇已重伤濒死、气喘吁吁,走投无路之下巨翼遮天,由上古妖圣那里继承下来的一滴精血逼入漫天血雾。
顷刻之间,天地骤然倒悬。
这是穷奇保命的本事,勾出人心中最真实的念头,幻化出最想见的一幕,再由此衍出恶念,与之勾连。
这一滴精血源自上古妖圣,与古神同阶,万妖之祖,不是巫族能抵抗的。
陆焚如身形凝定,他不知自己双手已紧攥得鲜血淋漓,一双眼兀自黑沉沉冰冷无波,盯着祝尘鞅。
他的确很想知道,祝尘鞅最想见的一幕是什么。
回到上九天,成神?封圣?
还是将他彻底炼化,以他这一身妖力,铸不败金身?
陆焚如执念太盛,甚至挣脱了穷奇所限,悄无声息随在祝尘鞅身后,飘入了那一片幻境。
……
眼前所见,却叫他怔住。
祝尘鞅回到了离火园。
四周太清净宁和,和记忆里的每一天都一般无二,几乎让他恍惚,以为那一仗打完了。
他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这梦中缺失了一段,要么是穷奇死了,要么是穷奇跑了……祝尘鞅打完了这仗,回离火园休息。
祝尘鞅多半也是这样想的。
明净日色里,祝尘鞅环顾四周片刻,稍一沉吟,盘膝坐下,凝神运功疗伤。
到这时候,在外面岿然凛冽的年轻战神,眉宇间才露出疲色。
祝尘鞅勉强支撑着,将法力运转到半路,就靠在了身后青竹上。
他确实太累了,押送宗门至宝奔波月余,又下九幽寒潭取万斤陨铁,还没来得及喘上口气,就来除这恶兽。
祝尘鞅心神已然支撑到极限,靠着青竹闭眼调息,身体竟不知不觉倾倒,穿过陆焚如的手,落在草地上。
陆焚如看着自己的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祝尘鞅最想见的一幕,就是这个?
就是回离火园里睡觉?
这念头还没完,他就被幼时的自己穿透——年幼的陆焚如一路疾跑出来,抱住祝尘鞅,急着喊师尊。
祝尘鞅被他晃了几下,胸口震了震,忽然笑吟吟睁开眼睛:“上没上当?”
幼时的陆焚如愣住,睁大了眼睛看他。
“上没上当?”祝尘鞅笑着捉他痒痒,温声逗他,真元流转之下,已经将周身伤势隐去,“吓了几跳,嗯?”
说话间,他已不着痕迹拭去唇畔血色。
幼时的陆焚如被吓了好几跳,脸色煞白,耳朵尾巴都被吓出来。
小狼妖只有两只手,却有一双耳朵加一条尾巴,捂了这个捂不了那个,被祝尘鞅笑着拢进怀里。
祝尘鞅化去身上战铠,免得硌疼他,揉这小徒弟毛绒绒的耳朵,法力流转,就给尾巴编了好几缕麻花辫。
小狼妖缓过神,毫无威慑力地张牙舞爪连带龇牙,被堂堂巫族战神相当不在意地拍着背安抚,给脑袋上也扎了小冲天揪。
祝尘鞅又往袖子里摸了摸,翻出这趟出门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给他。
有青岳宗这边没有的精致点心,有牵绳就会动的小人,还有灌进去法力会跑的小竹马。
趁着小徒弟玩得高兴,祝尘鞅拂袖带过那一片草丛,将上面沾染的血迹尽数化得无影无踪。
……
陆焚如愣怔在这幻境之中。
他如今分明已看得出,祝尘鞅这一身伤只是草草收口,根本就没有好——被压上伤口时,眉宇里尚要压下悸痛之色。
可祝尘鞅为什么不夺他的妖力?为什么反而瞒着他?
倘若祝尘鞅这么做了,恶念自生,穷奇吞噬这恶念,自然会受祝尘鞅驱使,成他手下,威力无穷。
可祝尘鞅偏偏一心哄小徒弟玩,这么玩下去,要什么时候才能作恶?!
穷奇命在旦夕,终于再按捺不住,亲身闯入那一片祥和,咬了幼年陆焚如的幻象,腾在半空。
祝尘鞅眉宇倏厉,金光流转化出神铠,持戟腾空,正要一击取了这恶兽性命时,划穿幻境的戟尖却倏地停在半空。
这恶兽狡猾万分,将死穴严严实实藏在了幻象身后。
要杀穷奇,就势必要先击杀幼年陆焚如。祝尘鞅眼底金光迸射,却不想这幻象乃是上古妖圣精血所化,纵然他有天赋神力,也无法看透眼前是幻是真。
“师尊。”陆焚如说,“是幻象。”
他再度被梦魇中的穷奇困住,看见祝尘鞅的伤口再度裂开,双方都已将天赋动到极限,祝尘鞅胸口又震了震,唇角溢出血线。
这幻境在逼迫祝尘鞅为恶。
祝尘鞅若再不杀他,就会被上古妖圣的神念层层捆缚,深勒入骨,纵然这一身神骨尚且足以相抗,血肉却是撑不住了。
祝尘鞅手中长戟仍不动,视线落在幼年陆焚如身上。
小狼妖吓得不会动,手中紧紧攥着小竹马。
祝尘鞅眼底金光灼灼,他骤然腾身,冷硬锋锐的戟尖抵上幻象的下一刻,竟是硬生生幻化成长鞭,豁然切断穷奇一爪,将幻象卷回怀中。
这一招使到此处去势已老,祝尘鞅单手揽住怀中幻象,避过穷奇疯魔般同归于尽的强攻,正要变招,胸口猝然剧痛。
祝尘鞅低头,看见胸口漫出的血色,和幻象脸上的冷笑。
那小竹马变成了匕首,深深没进祝尘鞅胸口。
……到此时,祝尘鞅反倒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轻松神色。
他终于不再留手,灼灼离火腾天而起,有进无退,有死无伤,竟是有焚天灭地之相。
祝尘鞅执戟与穷奇战在一处。
他手中戟势凛冽无匹,大开大阖烈风阵阵,金光粲然冲天,拼着半边肩膀叫穷奇抵死撕咬,一戟穿透穷奇死穴。
幻境摇动,骤然崩解。
……
陆焚如从梦魇中惊醒,周身冷汗淋漓。
他仿佛随着那恶兽穷奇死了一次。
……与他对战时,祝尘鞅从没用过这些招式。
祝尘鞅甚至没出过戟,也没用过长鞭,就连那曾经将他千刀万剐的森森刀雨,也叫妖气轻易驱散。
陆焚如胸口起伏,瞳孔深黑,深处有隐隐恍惚——穷奇是上古妖圣后裔,境界虽不如他,战力却未必不如。
更何况……祝尘鞅不肯夺他妖力,不肯杀他。
穷奇遇上善念,实力暴涨,祝尘鞅此番吃了大亏。
陆焚如跳下空空如也的床榻。
祝尘鞅不见了,但也用不着找,狼灵嗅一嗅就知道人在哪——就算狼灵不嗅,这离火园总共就这么大,祝尘鞅常待的总共就那么几个地方。
陆焚如紧咬着牙关,一路直奔丹房。
祝尘鞅为什么不对他用真本事?
是因为青岳宗下的毒?人族的毒有这个本事?
还是祝尘鞅以为,不用真本事,也能赢得了当初随手便可击杀的徒弟?
陆焚如不知自己在恼火什么,或许是祝尘鞅的轻忽傲慢,或许是祝尘鞅在自寻死路。
他重重推开丹房石门,直奔睡在墙角的祝尘鞅,用力握住这人衣襟,才发觉双手竟抖得不成样子。
祁纠胸口震了震,慢慢睁开眼睛,看见是他,就微微笑了下。
“吐出来。”陆焚如寒声说,“不准咽。”
祁纠呼吸微顿,不及反应,已被这小徒弟极凶狠地按在地上。
陆焚如箍住他的双手,强行撬开他的唇齿,血线跟着溢出来,被温热舌尖舔舐干净:“你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祁纠温声问:“什么?”
陆焚如漆黑的眼睛森森盯着他,仿佛切齿:“醒不过来,你就震自己的心脉?”
被上古妖圣伤过的心脉,也敢乱震?醒过来是什么太着急的事,非做到不可?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夺他的妖力?!
祁纠只在哄徒弟的时候这么做——倒也不是自虐,祝尘鞅这具身体没那么好,偶尔遇上太累的时候,实在没法靠自己醒过来。
……但有次昏了三日才醒,小狼妖哭哑了嗓子,揪秃了尾巴上的毛。
祁纠想起那条惨兮兮的秃尾巴,忍不住轻轻笑了笑。
这点不合时宜的笑意,显然彻底激怒了那双眼睛。陆焚如眼底喷出恨不得将他烧净的怒火,死死扼住他的腕脉,不留余地地抽取混杂了神力的真元。
陆焚如低下头,冷声问:“你就这么想死,是不是?”
陆焚如没有等到他反抗。
躺在地上的人很安静,视线柔和地落在他身上,眼底的金色慢慢变得透明,霜白的嘴唇实在无力抿住,微微打开,呢喃似的说了什么话。
声音太轻了,陆焚如靠近听清,整个人像是被烫了下,倏地扔开那只手。
那只手落在狼灵发着抖的尾巴上。
“别哭。”祁纠说。
事情没办完,他还得活些时候,抽出真元反而是好事。
这具身体什么都受不住了。
所以陆焚如最好别哭,当师尊的受不了这个,看见了又要想办法哄。
只是偶尔虚弱一些,醒过来得费力气一些,睡的时间比醒着的多一些……还不算太严重,不至于吓成这样。
为了这么点事就哭,等到那一天,该怎么办呢。
第84章 覆水难收
说完这话不久, 祝尘鞅就又失去意识。
这不奇怪,任何人被这样抽取真元,也不可能清醒着支撑太久。
陆焚如一动不动站了许久,慢慢过去, 坐在丹房一角, 将祝尘鞅抱起来, 叫他靠在自己身上。
狼灵轻轻拱祝尘鞅的手, 那只手上并无半分力气,软软滑落, 被利齿仓促衔住。
狼灵惶恐, 喉咙呜呜作响。
陆焚如看了半晌,将那只手挪过来, 收起狼灵。
祝尘鞅被这么惊扰,又有血从唇角溢出来,陆焚如攥着袖子替他擦了,又低下头,细看靠在臂弯里的人。
……
他很久没这么看过祝尘鞅。
在陆焚如的印象里, 祝尘鞅是九天战神, 也是离火园内无所不能的师尊, 煌煌威严强悍无匹。
他没想过,祝尘鞅也会落败,也会输,也会伤到这个地步——即使是祝尘鞅被他打落山崖, 在他心里, 也始终怀疑这是个圈套。
就像过去那么多个圈套一样, 祝尘鞅是要故意示弱,是要迷惑他, 诱他心软,再不费吹灰之力夺他肉身。
即使是现在……陆焚如仍旧这么怀疑。
因为祝尘鞅赢了。
陆焚如揽着他的胸肩,低下头,嘴唇在祝尘鞅耳畔轻碰:“师尊,你就抱着这个打算,是不是?”
倘若真是这样,那么祝尘鞅赢了。
不用吹灰之力。
陆焚如让狼灵去衔了生铁刀回来,看也不看,便朝自己一臂斩落。
这一身妖力血肉,尽是大补之物,欠祝尘鞅的,他还给祝尘鞅。
粗砺刀身漆黑幽暗,挟千钧之势斩落,本该血溅当场,却“铿”地一声叫什么重重弹开。
陆焚如瞳底悚然。
他抛了生铁刀,仓促想要结阵逆转压制,却终归慢了一步,胸口万千金光迸射,灼灼离火流转,将他荫蔽其中。
陆焚如的喉咙动了动,他脸上第一次显出不受控的惶恐,用力扯开衣襟,那一枚玉符正慢慢碎裂。
无数冰裂般的纹路,细细密密蔓延,清脆一声响,玉符化为齑粉。
陆焚如定定坐着,视线落在颈间的红线上。
……这是祝尘鞅给他的最后一枚玉符。
这玉符内藏着祝尘鞅一滴神血,天然便有微弱神识,能分辨他是的确身临险境,还是有惊无险——故而在陆焚如实力突破后,已经很久没有反应了。
久到陆焚如几乎忘了它。
陆焚如也想过,祝尘鞅早已弃绝了他,这神血跟着不再有什么效用,也并不奇怪。
直到方才这一刀……他是真的抱了断己一臂的心思,玉符察觉到危机,居然自行启动,张开了护罩。
看来封入了玉符的神血,只会按符咒行事,就和祝尘鞅的所思所想无关了。
陆焚如敛起那些玉粉,他的动作极小心,弱水寒毒凝成青冰,将玉粉尽数封在其中。
他做这些事时,那没能斩断的一臂仍揽着祝尘鞅,陆焚如低下头,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忽然怔住。
有惊无险,玉符不动。
有惊无险……玉符不动。
他反复念了几遍这句话,脑海中陡然针扎般剧痛,胸背只一瞬便冷透。
陆焚如恍惚想起,他与祝尘鞅那三日“生死决斗”,玉符始终纹丝不动,静得仿佛只是块最普通寻常的青玉。
陆焚如的喉咙动了动,胸口起伏数次,双唇抿得失去血色。
他召出狼灵,将祝尘鞅抱在狼灵背上,叫狼灵驮回卧房。自己直入密室,封闭四门,将妖力注入那一团青冰之中。
他盯着那些玉粉,反复尝试,想将它重新修复成玉符,可不论怎么做,那些玉粉都会在最后一刻崩散。
覆水难收。
祝尘鞅教过他,什么东西一旦碎裂,就再难拼得起来了。
……
但有师尊在就有办法。
记忆深处,褪了战铠的年轻战神眼底含笑,慢悠悠将这个道理讲完整,从身后变出补好了的糖人给他。
糖人是从人间摊子上买的,做糖人的摊主其实没什么好手艺,做得粗糙,仅能勉强看出形状。
被祝尘鞅一修补,反倒精致了太多,琥珀色的糖中甚至隐隐掺了一丝淡金。
嚎啕大哭的小狼妖睁大了眼睛,接过威风凛凛的战神糖人,脸上还挂着泪。
祝尘鞅弯下腰,攥了袖子替他擦脸:“拿着吧,叫它替师尊保护你。”
小狼妖抿紧了唇,立刻拼命摇头,把糖人拿远,钻进祝尘鞅怀里紧紧抱着他不放。
“师尊不走。”祝尘鞅不是这个意思,哭笑不得,揽着小徒弟哄,“不是让你选……好了,好了,师尊陪着你,别哭。”
小时候的陆焚如是真的爱哭,耳朵藏不住了也哭,做噩梦了也哭,醒来找不着师尊了也要哭。
偶尔祝尘鞅沐个浴,小狼妖以为师尊叫水汽变成的妖怪吃了,急得一边挠门一边哭,差一点就英勇撞进去。
祝尘鞅偏偏又生了个见不得他哭、一见小徒弟哭就忍不住哄的脾气,把跌跌撞撞跟在身后的小尾巴抱着,炼丹也抱、练功也抱,沐浴……沐浴就不大方便了。
祝尘鞅找了个风景秀丽、僻静无人的温泉,带着陆焚如去玩了好些回,这才把小狼妖怕水的毛病扳过来。
……
陆焚如在这回忆里恍惚了不知多久,醒来胸肩仍有暖意,仿佛有人在背后徐徐拍抚。
他在突破处徘徊数日,境界说破未破,最易压不住妖物本性,混沌茫然下,竟是凭着本能出了密室,直奔祝尘鞅卧房。
他看得见窗前人影,祝尘鞅这时候倒是不曾昏睡,靠在榻边,用那一柄小刀慢慢刻着什么东西。
系统变成个挂在门上的铃铛,及时叮当一响。
门被推开,祁纠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头:“焚如?”
陆焚如立在一地的冰冷月色里,漆黑瞳孔盯着他,胸口起伏,指节泛出青白。
祁纠看了看,便知怎么回事,温声说:“过来。”
陆焚如慢慢走过去,盯着他手上血痕。
祁纠理了下袖口,袍袖就把那只手掩住,空着的手摸了摸陆焚如的耳朵,让他到榻上来说话:“又遇到了什么难事?”
陆焚如爬上床榻,仍盯着那只手,他看得出这是刻刀所伤,寻常人刻东西也难免……可这是祝尘鞅。
祝尘鞅拿不稳刀,这是什么天大的笑话?
祁纠那只手又被狼灵衔住,正要说话,被狼灵呜咽着往怀里一拱,没忍住笑了下,空着的右手摸了摸毛绒绒的大脑袋。
陆焚如不管他的反应,妖力涓流细细注入,将几条血线似的细小伤口复原,低头舔了舔他的指尖。
那只手稍向后撤,陆焚如抬头,眼里露出不满。
狼灵烟消云散,祁纠摸脑袋的手摸了个空,看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征询似的抬了抬手。
陆焚如失去耐心,蜷在他身边,将那只手按在自己耳朵上。
柔软的耳朵在掌心轻颤,祁纠轻轻摸了摸,又低头问:“遇到了什么难事?”
“师尊。”陆焚如问,“你受了重伤,为什么不夺我妖力?”
祁纠其实没考虑出太合适的回答。
他打算从元神里翻出的,其实反而是上本书里,祝尘鞅为什么要夺陆焚如的妖力。
但不论是哪个问题,就算查清了答案,也都不适合再告诉陆焚如。
陆焚如当他是灭族仇人,憎他恶他,在满怀仇恨里目睹他魂飞魄散,其实是最合适的。
覆在陆焚如头顶的手稍稍挪动,零星神力在掌心盘旋,正要施搜魂咒消去这些天的记忆,掌下却忽然一空。
陆焚如叼住他的手腕,将那只手放回祁纠身前,瞳底愈发幽深,咬住他的腕脉,逐渐使了些力气。
不算重,颇具警示意味,陆焚如低着头,声音异常沙哑:“师尊若再不自量……莫怪徒儿不念旧情。”
如今的祝尘鞅,无论神力真元都已空耗,这具身体也是千疮百孔,不再是记忆里的那个九天战神。
如今的祝尘鞅,再想对他耍什么花招,就是纯粹的自不量力了。
陆焚如已经想明白了这件事,他此刻虽叫妖物本能占了上风,却也并非没有神智,看得出祝尘鞅打得什么主意。
为什么要夺走他的记忆?
祝尘鞅这么做,想叫他忘了什么,想给他留下什么?
陆焚如失了再问的心思,他自会去破解狼灵咬走的那一半元神,祝尘鞅愿意说就说,不愿意就算了,反正这人口中也没有一句实话。
他跳下床榻就要往外走,被身后的人温声叫住:“焚如。”
陆焚如停了下脚步,听见祝尘鞅问他:“我死后,世间种种,能应对吗?”
陆焚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祝尘鞅不知道……陆焚如早已破丹成婴,不是过去那个每逢突破就难抑妖性、只知凭着本能缠他的小妖物了。
祝尘鞅若是知道,就不会问出这个问题。
陆焚如眼中血色流转,隐隐透出嘲讽,寒毒愈重,层层叠叠封住掌心鲜血淋漓:“有何不能?”
“徒儿一身血债,还不敢就这么忘干净。”陆焚如说,“师尊,你要慢慢偿。”
将这些话逐字说完,他听见祝尘鞅在他身后,稍稍松了口气。
这一口气,叫陆焚如想起梦魇之中……祝尘鞅发觉怀中幻象乃是上古妖圣精血所化时,露出的放松神色。
“丹房有些药。”祝尘鞅对他说,“你突破只差一线,境界不得寸进,是心神失守,将药吃了再去闭关。”
陆焚如冷嘲:“将药吃了,徒儿可会前尘尽忘,忘了自己曾有过这么个好师尊?”
他胸中早已纷乱如麻,戾气横生,将最狠绝、最讥讽的话说出来,落到那人身上,居然只换来轻飘飘的一笑。
这笑和记忆深处,祝尘鞅靠在竹林里看着他习武,看他踩着自己的尾巴摔倒的时候,也没什么区别。
……没什么区别!
陆焚如眼中血色一涌,黑雾骤然浓郁,顷刻充斥整间卧房,身形骤然掠至榻上。
一只血红的竖瞳妖目森寒冰冷,于滚滚黑雾中缓缓睁开,盯住祝尘鞅。
祁纠叫妖雾所挟,不能动弹,微微仰头。
——如果没猜错,这血瞳,还有那古怪的血雾血光,层层赤丝,全是一个东西。
陆焚如叫盛怒所摄,满眼杀意地盯着他:“你笑什么?”
那双眼睛叫人恨极……这人靠在黑雾里,明明叫寒毒所化层层叠叠霜刀雪剑逼住死穴,却仍从容得仿佛靠在青竹上,朝他温声道:“来。”
陆焚如将牙咬出血,再三极力凝聚心神,却依旧难与秉性本能相抗,黑雾尽散,被这一字言灵拘进柔和臂间。
“没笑什么。”祁纠环着他,还按旧时办法,单手在他背后轻拍,“倘若有这种药,早给你喂了。”
陆焚如被他拘在怀里,身形骤僵,屏息许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说得没错。
以祝尘鞅当初的本事,倘若真有这种药,何不直接悄无声息在决战时对他用了?
到那时,他自会忘却前尘,忘了身世血仇,还做离火园的好徒弟。
陆焚如眼底透出自嘲,太荒唐了……他甚至生出念头,忍不住觉得若真是这样,或许比现在好。
比现在好,他还做祝尘鞅的徒弟,祝尘鞅还是九天战神。
而不是现在这样……陆焚如叫这一字言灵拘着,伏在面前的怀抱里,仿佛恭顺,仿佛驯服。
祝尘鞅揽着他,也仿佛从未被他伤害过,仿佛从未因他落到如今地步。
他们之间,本来不必这样。
如果祝尘鞅能预知后来所发生的一切,早些下手除了他,早早将他炼化,叫他灰飞烟灭就好了。
祝尘鞅早杀了他,早废了他,就不必这样。
“焚如。”他听见祝尘鞅的声音,一线神力传音入密,响在他脑中,“若再突破,斩了那血瞳。”
陆焚如倏地睁圆了眼睛,由他胸前错愕抬头。
他看向祝尘鞅,用力握住祝尘鞅的手臂——这人已到了这一步,居然还敢妄动神力,是真的不要命了?!
这离火园早已被他妖气封锁,为何还要特地传音入密,这样大费周章,以元神直接同他说话!
陆焚如用力扶住祝尘鞅,他来不及凝聚妖力,往腕上用力一咬,鲜血涌出。
陆焚如撬开祝尘鞅煞白的双唇,将温热妖血一口一口喂进去,喂到满身尽是冷汗,才揽住稍有了些温度的身躯,慢慢放回榻上。
……到这时候,陆焚如才总算慢慢回神,想起祝尘鞅不惜消耗神魂之力,也要对他说的话。
斩了那血瞳?
什么血瞳?
陆焚如自己根本无所察觉……他那时叫盛怒冲没心神,只想问清楚这人为什么笑,根本没注意有其他异状。
陆焚如眉峰紧锁,站在榻边,沉默半晌,慢慢伸出手,替祝尘鞅整理床榻,化去星星点点的妖血。
“师尊。”陆焚如说,“你不能死。”
他攥着祝尘鞅的袍袖,一时没法叫这只手松开,看着苍白得惊心的脸庞,连双脚也被钉在地上。
“世间种种,徒儿应对不了。”陆焚如说,“你不能死。”
他知道祝尘鞅听不见他的话。
消耗神魂之力的代价,是陷入无知无觉的昏迷,直到醒来之前,意识都与外界远隔天堑。
祝尘鞅现在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察觉不到。
所以陆焚如止不住地发抖,他就这么站在祝尘鞅的榻边,一动不动地站了一整夜,到天明才慢慢将那只僵硬无比的手收回,离开这间卧房。
吃药、突破,都要缓一缓。
复仇也要缓一缓,左右祝尘鞅已落在他手上,慢慢折磨就是了。
不急于一时。
陆焚如去丹房收了那些药……祝尘鞅多半是病糊涂了,居然还在这里给他加了金风玉露和冰凌花蜜。
陆焚如盯着这些药,他的腿又不好用了,一动不动站在原地,耳畔响起经年前的声音。
“不苦,真的不苦。”年轻的战神还没这么一败涂地过,托着一大盒子黑漆漆的药,绕着丹炉追小徒弟,“真的不苦,师尊替你尝了……”
祝尘鞅是真的替小徒弟提前尝了,每种药都尝过,还一度致力于研究人族的炼丹术,把所有丹药都做成零嘴。
可总有些苦味是除不去的,祝尘鞅哄着陆焚如吃药,不等小狼妖被苦味折磨得瘪嘴,就把一大碗冰凌花蜜喂下去。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陆焚如并不知道,药是苦的。
这些苦有祝尘鞅替他尝了。
祝尘鞅尝过,发现苦涩难咽,就想办法替他将这层苦遮住。
陆焚如拿起一颗未曾炼化的药草,放进嘴里咀嚼,滋味古怪到极点,一咬下去辛辣冲喉,苦彻心肺。
陆焚如开始后悔待在离火园,他意识到自己再待在这,只会越发动摇心志,忘了黑水洞枉死的厉鬼冤魂。
自己不在,或许对祝尘鞅也好。
陆焚如将狼灵留下,他并未驱散包裹离火园的妖力,反倒层层加固,又以弱水寒毒附着在外。
若是有人胆敢进去,碰一碰就化成血水。
做完这件事,陆焚如就纵身而起,带着生铁刀,落入群山。
/
“人可走了。”系统变的假刀越跑越远,给祁纠看投影,“这是哪,黑水洞?”
祁纠看清附近地势,对照元神里封存的回忆:“对。”
他就是在这捡的陆焚如,后来为了想办法治陆焚如的噩梦惊悸,又去过不少次,想要找出根源。
就是在这地方,祝尘鞅第一次遇见那双血瞳。
那本是一双血瞳,其中一只被祁纠在上本书斩了,所以剩下独目。
陆焚如的妖力本来没有血色,黑雾是从弱水寒毒里来的。小狼妖是白狼,抽出妖骨煅的那把本命弯刀,本来该是与月光争辉的银华。
系统愣了愣,察觉出丁点违和,回缓冲区翻剧情设定:“可陆焚如的妖丹不是红的吗?”
祁纠也在想这个,陆焚如被祝尘鞅击碎妖丹,落入弱水时,“殷红内丹顷刻崩毁,赤雾惨惨、血光冲天”。
如果有什么原因,让他不得不用这种下策,必须持续抽取陆焚如的妖力……大概也只有这个。
生铁刀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系统吓了一跳,检查跌跪在地上的陆焚如,给祁纠传信:“他还在破解你的元神,应该是又破开了一段。”
这次陆焚如的进度比他们快了,一方面是因为祝尘鞅这次醒来,身体状况比之前更差,要坐起来都有些困难。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留下来的狼灵,一个劲往祝尘鞅怀里躲,不摸就发抖,叼着祝尘鞅的袖子不放
陆焚如视线恍惚,胸口起伏不定,手里仍紧攥着生铁刀,因而系统能看见他眼中的画面,又马不停蹄回传给祁纠。
……
按时间来算,这是在与穷奇那一战过后不久。
穷奇是上古妖圣后裔,留下来的伤本就不容易愈合。加上祝尘鞅这具身体不结实,伤势反复了几次,才勉强收口。
陆焚如将元神放在妖魂中炼化,元神中感受尽入妖魂,解开封印那一刻,撕裂般的剧痛就由胸口炸开。
只是片刻,这剜骨钻心般的痛楚,就已将他折磨得冷汗涔涔。
祝尘鞅却像是早已习惯,除了脸色稍微苍白些,几乎看不出端倪,采了半篓草药,才挑了个荫凉处,坐下稍歇。
草丛晃动,一只小狼妖东看看、西望望,耳朵动了动,轻手轻脚地摸过来,钻进他怀里。
祝尘鞅其实醒着,有些无奈地扯扯嘴角,假装熟睡,任凭走到哪跟到哪的小徒弟窝在怀里,兴高采烈地自己玩。
装着装着,凉风习习,怀里暖融融的一团小狼妖,软软地拱着手臂,倒是真不小心睡着了。
这回换祝尘鞅坠入梦魇。
四周鬼气森森、血雾滔天,漫天刺目红霞蔓延下数不清的血丝,脚下血水涌溅,被长戟分出一条路。
九天战神还不至于做个噩梦就害怕,金光流转,对上那双缓缓张开的血瞳:“是你?”
祝尘鞅和这血光交过几次手,每次陆焚如要突破,都要来上这么一场凶险——随着陆焚如的妖力增强,这凶险还在与日俱增。
祝尘鞅应对这血光,要动用的神力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吃力。上次护陆焚如突破后,他找了个由头出远门,在山涧深处躺了三天三夜。
再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难免要用到本命神魂。
“原来是巫族小辈。”血瞳缓缓道,“我要这小妖的躯壳,与你何干?”
这声音诡异无比,仿若万千洪钟齐鸣,震耳欲聋,细听却又空洞无物,不过是一阵过耳风声。
系统忽然琢磨出这滚滚血水的熟悉,倘若不看规模,这漫天血色其实跟幻象的精血如出一辙:“是穷奇那个上古妖圣祖宗——穷奇是奔着陆焚如来的?!”
陆焚如显然也已察觉到这个。
“你做了他的师尊?”那血瞳饶有兴致道,“你要养他?你可知将他养大,你会怎么样?”
上古妖圣,已有扭转时空之力,更遑论预知未来种种,翻腾血雾中,已浮现出两人死战的一幕。
陆焚如身形巨震,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只是盯着那些变幻不定的画面。
有许多事都已发生了。
他将祝尘鞅击落山崖,他将祝尘鞅镣铐重锁……铸成镣铐的九幽陨铁,甚至是祝尘鞅为了替他换宗门灵药,下寒潭亲自取的。
血雾变幻形状,祝尘鞅落在他手中,被他折磨得奄奄一息,寒毒侵体难拔,层层吞噬骨血。
“他恨你,你会死在他手上。”血瞳道,“魂飞魄散。”
血瞳问:“何必自寻死路?”
血瞳低声缓缓诱导,无数血丝由那一枚赤红妖丹内蔓出。小狼妖痛得四肢抽搐,倒在地上,惊恐哭喊转眼便被滔天血海淹没。
……下一刻,这片血幕便叫锋利戟尖倏然捅穿。
血瞳猝不及防,竟是被硬生生刺毁一目,狂怒着天摇地动,要吞噬这狂妄至极的巫族小儿,却被霖霖金雨阻住。
“本命神魂?”血瞳在暴怒中迸出错愕,“他要杀你,你给他本命神魂?你要去什么地方?!”
“去寻死路。”
祝尘鞅说:“我该醒了,我徒弟在哭。”
第85章 我师尊,他疼不疼
祝尘鞅轻易从那一场噩梦中醒来。
他彼时法力全盛, 那双眼睛睁开得并不费力气,抱起疼得发颤的小狼妖,护在怀里拍抚的手也一样。
年轻的战神坐在树下风中,瞳底金光流动, 掌心神力盘旋凝成符印。
祝尘鞅凝聚真元, 直冲心脉。
冲到第三次, 他脸上血色褪尽, 硬生生撞出一口灿金神血,落在缓缓成型的符咒之上。
符咒金光大盛, 四周忽地燃起滔天离火。
祝尘鞅阖目, 神力运转到极处,以神魂之力裹住这一道金光符咒, 寸寸逼进裂出赤丝的妖丹。
……
这是巫族以命相搏的封印咒法,系统认得,祁纠认得。
陆焚如也认得。
可即便认得也无用,这只是祝尘鞅的元神,只是一段封印的记忆, 早已发生, 早已完成。
在这一棵苍松下, 祝尘鞅以神魂之力相搏,将上古妖圣的残魂硬生生压回妖丹之内,层层封印决绝锁牢。
这也并不是真正的长久之计,但他暂时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巫族固然有神骨神血, 却并非真神, 不是真的不死不灭, 没有不败金身。
祝尘鞅在梦魇中斩去血瞳一目,看似轻松, 实则将神力凝聚得涓滴不剩,趁机不备全力一击,早已是强弩之末。
若非那血瞳叫他轻松写意生生唬住,又兼遭受巨创,未敢追击,一代九天战神,或许就要陨落在一场梦里。
……即便如此,将最后一点金光送入小狼妖体内,祝尘鞅也彻底力竭。
他甚至来不及运功疗伤,身体就脱力滑落,陷入昏迷。
剧痛褪去,小狼妖从昏迷中缓缓醒来,却见师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环在身后护持的手臂僵硬冰冷,怎么晃都不动。
……
天色就这么转暗。
林苍风凉,残阳如血。
祝尘鞅躺在草地上,又被小徒弟哭醒,慢慢睁开眼睛。
小狼妖已经哭得没了动静,只剩眼泪噼里啪啦掉,趴在他身上给他喂血,把半条胳膊咬得伤痕累累,妖血洒得到处都是。
祝尘鞅醒过来的时候,小狼妖还抱着自己的手腕,低着头拼命使蛮劲,试图撕下来块肉喂他。
“……焚如。”祝尘鞅凝聚心神,摸了摸他的耳朵,“师尊没事。”
祝尘鞅握住他的手臂,神力流转,将那些伤口复原:“是谁教你的?”
小狼妖哭哑了嗓子,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爬到他面前,睁着一双哭肿的眼睛看他。
祝尘鞅被逗笑了,摸摸那对趴扁的耳朵,轻声说:“来。”
幼时的陆焚如最喜欢听这句话。
不论祝尘鞅在什么地方,只要说这么一个字,立刻会有一只小徒弟应声飞出来,相当精准地扎进怀里。
这回也不例外,小狼妖钻进师尊怀中,手脚并用紧紧抱着,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祝尘鞅缓了缓语气,轻轻抚摸他的后颈:“以后别这么做……”
妖族血肉俱是大补之物,陆焚如会知道这个,并不奇怪,毕竟小狼妖养在青岳宗,如今人间的宗门几乎就是以猎妖除鬼为生。
祝尘鞅始终尽力哄小徒弟相信自己是人族,但白驹过隙,陆焚如也长大不少……差不多到了能理解“人不会突然冒出耳朵尾巴”这道理的年纪了。
幼时的陆焚如,绝大多数时候听话,唯独这时候不听,犟得要命。
小狼妖掀起衣服,低下头,还要挑自己身上哪好吃。
祝尘鞅笑得止不住轻咳,这一震动伤势,又涌出口血,被他及时咽回去:“焚如。”
黑漆漆的眼睛立刻抬起来。
“红珠子。”祝尘鞅拢着他,助他内视,温声缓缓道,“里面的血雾,能治我的伤。”
祝尘鞅握着小徒弟的手,把衣裳仔细整理好:“把它分些给师尊,好吗?”
幼时的陆焚如从未怀疑过这句话。
几乎是在祝尘鞅说完的下一秒,小狼妖就没带半点犹豫,用力点头,哭得失声的沙哑喉咙,磕磕绊绊地挤出字:“给师尊……伤变好,不疼。”
“对。”祝尘鞅笑了,“好聪明。”
他仍没办法靠自己动弹,被幼时的陆焚如扶着,慢慢坐起来,靠着身后苍松,把小小的一只狼妖抱在怀里。
高高兴兴伏在师尊怀里,以为找着了办法的小妖物,并不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的神色。
祝尘鞅抬起视线,平静地与虚空中那一只狰狞血瞳对视,眼底无喜无悲,竟有种泰然自若的安宁。
/
月色如银,苍松如墨。
陆焚如盘膝坐在遒劲松枝下,睁开的双眼黑沉浓深,生铁刀平放在膝上,叫妖气激得嗡鸣。
四周草叶无风自动,妖气愈烈,弱水寒毒四溢,将周遭万物附上一层寒霜,连风也似被冻结。
冻结的风凝定,隔了片刻,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
陆焚如骤然厉喝:“出来!”
他如今的妖力,已丝毫不逊于当年的九天战神,也已能碎裂虚空,逼出那一只血瞳。
一道血色虚影扭曲了几下,叫森然青冰逼得缓缓浮现。
“你做得不错。”血瞳睨着他,缓缓开口,竟有几分满意,“他日炼化神血神骨,你境界自破,可为妖圣……”
它话音未落,就叫一道夺目银芒凭空斩成两半。
陆焚如直入那一片红霞,漆黑身形疾若电掣,弱水寒毒凝成寸寸青冰利刃,叫他捻诀激发,竟是凭空森然爆裂。
若非半入虚空,这般威势定然悍天震地,仅仅是叫狂暴翻腾的黑雾扫过的一座山头,就已如堆沙倾坍,无声无息化作齑粉。
他从未用过这般手段,连那血瞳都为之一惊,继而转喜:“好。”
这一字出声,陆焚如身形无声一震,抓着手中生铁刀,倏地回身看向背后。
那被划作两半的血瞳……竟安然无恙,又变回了完整的一只!
陆焚如身形疾退,向后掠开。
“有什么可惊讶?”血瞳悠悠道,“这只是个影子。”
血瞳问他:“为何还不杀那巫族小辈?”
陆焚如与这东西没有话说,黑漆漆的眼睛森森盯着它,牙关紧咬,沉默着收敛心神。
“黑水洞血仇,全忘了?”血瞳缓缓道,“你如今做派,可对得起枉死妖族,对得起你黑水洞满门?”
陆焚如被这话逼在了原地。
此处已离黑水洞不远,以妖族耳力,甚至能听见惨烈哭嚎,数不清的呜咽痛吟藏在猎猎风声里,凄绝异常。
陆焚如惊觉,自己竟已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耳畔清净,甚至全然忘记了……已有数日没听见这些声音。
此刻骤然重临,竟似洪钟般炸响,将他心神震得一瞬失守,胸口仿佛叫刀生生豁开,剖骨割肉,寸寸痛彻。
他眼底叫血光笼罩,浮现出火烧前的一幕——满地的断肢残骸,流出的血已将地下暗河染得赤红,一双双眼睛惊惧困惑,涣散大睁着,仿佛不明白这无妄之灾究竟从何而来。
他看见他自己,尚未化形,摇篮翻倒,蹒跚爬在这满地淋漓血迹里,身上叫血染透。
“他对你确有些许温情,可若你同族仍在,在黑水洞中长大,难道不更阖家美满,其乐融融?”
那血瞳缓缓道:“你举族隐居避世,从未伤人,何其无辜……这般枉死,累累血债,你就能轻易放下?”
血瞳问:“又或者,你心中仍有动摇,不信祝尘鞅是凶手?”
……
陆焚如慢慢垂下头。
他的脸上血色全无,紧抓着手中漆黑生铁刀。
那张脸没有表情,视线空洞没有焦点,瞳孔逐渐扩开比黑更深的暗色。
陆焚如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虚空的黑暗之中,眼前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血雾。
这黑暗竟比弱水更冷,血雾中伸出赤丝,徐徐摇曳,沿着他的双腿向上蔓生。
……黑水洞之事,祝尘鞅总共对他承认过三次。
第一次是将他击落弱水之前。
那时的煌煌九天战神,威严赫赫凛然不可侵,早已不复昔日离火园内的柔和,一双神目淡漠冰冷。
陆焚如站在那双眼里,彻骨生寒,忘了该怎么动。
那一场鏖战是跟谁打的、为了什么打的,陆焚如其实都不太记得了。
唯一能记得的,是交战之时,他欲助祝尘鞅一臂之力,却遭对面妖族讥讽,道他不顾满门血仇,竟拜仇人为师,荒唐之至。
大约是因为他已没什么用,那段时间里的祝尘鞅,早已没了昔日对他那份耐心。
陆焚如妖力空耗,躺在离火园内奄奄一息,整日守在门口竹林中,却几乎见不到师尊几面。
可即便如此……只要那时的祝尘鞅反驳一句,解释一句,随便编个什么借口,陆焚如都会信。
但等他的只有一句“斩草除根,今日除此后患”。
只有一句“你我师徒情分,到此尽了”……伴着这句话,万千刀雨将他生生剖碎,千疮百孔的躯壳挨了那一掌,破布袋一样坠入弱水。
他死在那里面。
第二次并非祝尘鞅亲口对他承认,是那未熄的离火仍认得他。
更准确地说,是认得祝尘鞅留在他体内的神魂之力——那时陆焚如死过一次,虽侥幸破丹成婴,又有弱水重塑肉身,境界却还尚差了那么一线。
陆焚如被弱水冲到黑水洞,浑浑噩噩如同傀儡,灵识溃散、意识混沌,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如坠浓雾。
是那一点离火,叫祝尘鞅留下的神魂之力吸引,飘入他眼中,烧得他神魂刺痛、灵识骤醒,叫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看清仍冒着火星的焦土,听清黑水洞中散不去的凄厉鬼哭。
痛苦、绝望、恐惧……从骨头里逼出的冲天怨气恨意,从来都是是妖族突破的最佳饵料。
这世上大概只有陆焚如这一只妖物,到了破丹成婴的境界,才学会这个。
学会恨祝尘鞅那日,陆焚如的境界彻底越过了祝尘鞅。
那一日,他有了杀祝尘鞅的本事。
……于是,这第三次,就到了青岳宗内。
因为祝尘鞅已成了他的手下败将。
祝尘鞅败在他手中,被他由九天之上击落尘埃,狼狈得一如他当日。
祝尘鞅被他关在了青岳宗。
这段时间里,祝尘鞅招认的罪状,其实是最多的。
陆焚如将他困在妖灵大阵中,自虐般不停逼问他,事无巨细听他招认。
祝尘鞅越招认,那种灼烧脏腑的痛楚就越激烈,满腔恨意越不可抑制。
恨意愈浓,境界也就随之愈突飞猛进。
祝尘鞅被他关在青岳宗中半年,这反倒成了陆焚如修炼最快的半年。
——他白日审问祝尘鞅,胸中恨意怨力冲天,夜里闭关潜修,进境岂止一日千里。
……
陆焚如垂着眼,攥住蔓到心口的赤丝,慢慢地道:“我还有事要问。”
“问罢。”血瞳极有耐心,“什么事?”
陆焚如:“那半年,是不是你?”
那半年中,被囚禁在青岳宗的“祝尘鞅”,无论如何做派,都未曾叫他心软半分。
反倒是这些天的祝尘鞅……不知为何,性情大变,反倒又有了过去离火园中的影子。
这也是为什么,这些日子,陆焚如每每想要再下手,都吃力异常。
在此之前,这也仅仅是种怀疑——因为陆焚如并未看出半分端倪,以他如今的境界,尚且看不透这些。
只是在那半年里,他每次审讯祝尘鞅,都嗅到一股隐约血气。
……与这血瞳一模一样。
血瞳显出隐隐讶色,继而愈发欣赏,看着他道:“果然不错。”
“是我,也不是。”
血瞳道:“我夺了他的躯壳,借他那具身体,对你说些真话。”
陆焚如冷冷道:“真话?”
血瞳:“是真话。”
血瞳并不与他计较,反倒越发耐心,语气转缓:“指天为誓。”
妖族本就生于天地造化,这算是极重的誓言——血瞳操控祝尘鞅那具躯壳“招认”的,的确都是真事。
祝尘鞅的确曾在黑水洞大开杀戒,的确曾将黑水洞付之一炬。
祝尘鞅的确屡次佯装过受伤,的确借机抽取陆焚如妖丹内的妖力,纳入自身。
祝尘鞅的确故意压制陆焚如的妖力进境,不让他突破。
祝尘鞅的确一直都在骗他。
“只那半年,被关着的才是我,伤你的可不是。”血瞳撇清干系,“是因为你与他生死战,将他伤透,我才出来的。”
血瞳道:“那巫族小儿,实在太过托大,叫你那一掌伤透神魂,半年才醒,如今也不过风中残烛,等死而已……”
陆焚如面色平静,垂着视线,仿佛对这话全无反应。
只有系统知道,那只手与刀身重叠的部分,已因为攥得太紧,叫粗砺异常的刀身磨得血肉模糊。
在这时候,陆焚如竟还在破解祝尘鞅的元神。
他瞳中的血色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尽,只剩不停变幻的无数光影——他看着祝尘鞅抽取他内丹中的妖力。
这是祝尘鞅最后想出的办法。
孤注一掷,将上古妖圣的残魂压入那颗妖丹之中,层层封印封锁,再将妖丹中混了血雾的妖力汲出。
妖力的确是大补之物,可这血雾不是,血雾蔓延出万千赤丝,钻入祝尘鞅的经脉气海,犹如针刺。
这本是陆焚如该吃的苦。
但陆焚如有家,有人管,有师尊,是有红线玉符栓着的小狼妖。
徒弟该吃的苦,做师尊的替他吃。
祝尘鞅的确是假装受伤,骗陆焚如的妖力,毕竟倘若真伤,他撑不住——那赤丝颜色妖异诡谲,贪婪吞噬经络肉身,若非祝尘鞅血脉中有神血压制,连血也要喝。
祝尘鞅去竹林中调息,那道身影踉跄,每走一步脸色便跟着白一分,血从口中溢出来,神色却仍平静。
祝尘鞅随意抹去唇角血痕,扶着青竹坐下,瞳中金芒流转,以神力将赤丝由四肢百骸中硬生生拔除。
巫妖两族天生相克,无非彼强此弱、此消彼长,纵然是上古妖圣,这么一点血雾赤丝,也做不成什么。
祝尘鞅将分寸控制得极精准,这些赤丝恰好奈何他不得,叫神力压制,强行拘在一处。
祝尘鞅以这一身神骨做囚,将赤丝困在其中,靠在青竹上,垂目看着它抵死挣扎,东冲西撞。
……这就是最后,祝尘鞅想出来的办法。
祝尘鞅压制着陆焚如的境界,算着时间,算着妖力进展,定期将那血雾抽出来一部分,囚在神骨之内。
这些东西对他没好处——或许妖力会有微弱的补益,但仅从元神所封印的这些记忆中,也并没看出多少。
祝尘鞅越来越容易疲倦,越来越压不住咳嗽,这具身体也越来越不结实。
但也还能撑得住。
就这么精打细算着,还算平稳地过了十余年。
十余年里,小狼妖没再遇到什么危险,顺利长大。
除了性情比过去略变,沉默了些、孤僻了些,没幼时那么活泼了……剩下的变化不多,还是甩不掉的小尾巴。
看着那双越发深沉莫测的眼睛,祝尘鞅有时会想对他说些什么、想问他些什么,但最后都还是作罢。
师尊也是第一次做师尊,小狼妖也是学了很久才会养。
长大了一些的徒弟,倘若有了心事,就不那么擅长开解了。
幸而长大些的徒弟也不难哄,祝尘鞅带他习武,寻来妖族功法教他,偶尔还忘了小狼妖早已长成少年,还是会带人间的糖人回来。
小徒弟还是喜欢的,捧着糖人一脸的冷静岿然,尾巴已经晃得能扫地了。
祝尘鞅忍不住笑,不慎岔了气,按着胸口呛咳,眼前立刻就多出一盏不冷不烫、刚好入口的茶水。
“不妨事。”祝尘鞅喝了口茶,压了压咳意,“这些天怎么了,遇到了什么难事?”
少年陆焚如站在他面前,怔了怔,抬起眼睛。
他已长到师尊肩膀,祝尘鞅轻轻摸他的头发,都要把手抬高不少。
“说说。”祝尘鞅温声道,“师尊来管。”
少年陆焚如抬着头,定定看着他,紧紧攥住那片袍袖,松不开手。
祝尘鞅微低了头,瞳底金色柔和。
“师尊。”少年陆焚如问,“会不会有天,您不要我?”
祝尘鞅有点惊讶:“怎么会。”
祝尘鞅俯身,将视线落在同他一平:“听人说什么了?还是做了噩梦?”
少年陆焚如摇头,躲入他怀中,将他紧紧抱住。
也就这时候,小徒弟还跟过去一模一样。
……就是力气比过去大了。
祝尘鞅其实已经有些禁不住他抱,真元流转压下旧伤压痛,揽住怀里发抖的少年,轻抚脊背:“不会不要你,焚如……”
这话又被一股寒气打断,祝尘鞅这具身体越来越不结实,最先有的反应就是阴寒侵体,偏偏他还生来怕冷,动辄咳得止不住。
少年陆焚如抱紧他,没什么表情,已将他一只手拉过来,隔着胸口覆上那枚已耗去大半的内丹。
祝尘鞅微怔,低下头,看着脸色苍白的小徒弟。
“今日不取了。”祝尘鞅说,“没事,只是呛了下,已经好了。”
祝尘鞅稍倾下肩,抚着他发顶,看着那双眼睛:“告诉师尊,疼不疼?”
……
死过一次的陆焚如不记得这句话。
他不记得所有温情的片段,不记得祝尘鞅安慰过他,不记得祝尘鞅教他功法。
……那么他这一身功法,是哪来的呢?
祝尘鞅的确很会说谎话。
在这世上,原来有这么会说谎的人。
陆焚如握着生铁刀,垂着眼仿若铸铁,赤丝已将他层层包裹,血瞳缓缓浮出:“还有什么要问的?”
血瞳诱惑他:“我会对你说实话。”
“你的师尊骗你,欺你,阻你成圣。”血瞳说,“我不一样……”
陆焚如垂头说了句话。
他的声音太低,血瞳没能听清,凑近了些:“什么?”
陆焚如脸色苍白,嘴唇慢慢嗫喏,又说了一遍。
血瞳仍没听清,再靠近时,一道利芒猝然由下向上狠掣。
生铁刀狠狠贯穿了那只血瞳。
血瞳全然不曾防备,连惊带怒之下,狰狞狂怒起来:“怎么会!这刀明明——谁换了刀?!”
血雾骤然凄厉,弥天盖地的血光闪烁不定:“你不能伤我!伤了我,你也逃不了……”
陆焚如的左眼闭着,淌下鲜血,那柄刀却仍毫不留情,将血瞳豁开钉死:“我在问你。”
弱水寒毒能克制这血瞳,弱水寒毒也能克制神力——祝尘鞅的身上,是他亲手注入的寒毒,他以为祝尘鞅受得住。
祝尘鞅什么都受不住了,那一身神骨为囚,锁了他妖丹内的祸端十余年,早不再如过去那般坚不可摧。
陆焚如想起那一声清脆的骨裂。
祝尘鞅什么都受不住了。
陆焚如盯着濒临碎裂的血瞳,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全无感情,伪装出来的表象尽散,冰冷得仿若寒渊。
这东西说它会说实话。
“我在问你。”陆焚如说,“我师尊,他疼不疼。”
第86章 那是碎裂的神骨
陆焚如等着它回答。
血瞳挣扎咆哮, 叫森然青冰炸开片片血雾,这血雾被黑风包裹,左冲右突,竟是无半条路可逃。
“……你不能伤我。”血瞳嘶哑道, “你的妖魂, 早已与我相连, 那巫族小儿就是杀你一次, 也改不得……”
陆焚如要问的不是这个,生铁刀再掣, 又豁开一条血口。
血瞳支离破碎, 眼看就要彻底溃成赤色浓雾,仍在抵死挣扎:“杀身之仇, 灭族之恨,你就——”
陆焚如将刀钉进那血瞳最深处,弱水寒毒沛然轰开。
血瞳叫这一刀生生斩碎,狂怒之下,凄厉血雾将这小妖物卷住, 上古妖圣的滔天威压碾下来。
那赤红色的浓雾之中, 飞沙走石凄厉无比, 数不清的恶业滋生出万千怨力,折出重重幻象,有人间肆虐战火,有巫妖两族死斗, 有血流漂杵, 有白骨露野。
凄厉鬼哭凝成冲天怨气, 无数赤丝由血色的瘴气里长出来,钻入陆焚如周身窍穴, 登时血流如注。
“疼与不疼。”血瘴里又响起那空洞的洪钟声,“何不亲自试试?”
血瞳先前不愿伤陆焚如,是因为早已将这具躯壳视作囊中之物。
既然早晚要夺舍转生,伤了哪个地方,日后都是麻烦。
……可这小妖竟如此不知好歹,简直找死!
死后残魂本就难以修炼,它不知煎熬了多少年岁,收集了多少恶业怨气,才终于将这血瘴凝练,化出一对血瞳。
叫这对师徒一折腾,前功尽弃,毁了不知多少道行!
震怒之下,血瘴彻底不再留半分余手,赤丝大肆撕扯剜割,直到这具躯壳在痛苦下战栗抽搐,才觉稍稍满意。
它双目已毁,不能视物,却仍能感知到那小妖物深陷血瘴之中,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命在顷刻。
陆焚如口中溢出鲜血,周身也血流如注,声音低哑到了极点:“我师尊……有这么疼?”
“那可不止。”血瘴笑道,“小子,你占了便宜,巫族可比这遭罪得多——你以为有了那一身神血神骨,他们便不是肉体凡胎了?”
陆焚如睁着双眼,他的左眼已同那血瞳一并毁去,右眼一片漆黑,视线落在空处。
这东西说得不错,他的妖魂和这片血瘴早已融为一体,剥离不开。
陆焚如牢牢攥着生铁刀,他其实并不在乎这个,仍想趁机将这一团血瘴也斩碎,可刀身嗡鸣不停,却是怎么都不听他使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