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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非是仗着些特异之处,逞威风时有些能耐,不好对付罢了。”

血瘴仍在继续说,声音傲慢至极:“巫族自诩古神后裔,其实废物得很,修为越高,肉身越不堪重负……你那师尊,本来命也难长。”

如若不然,它早就趁那半年,夺了祝尘鞅的躯壳——可谁能受得了那滋味?

一副躯壳千疮百孔,就没有一刻不疼的时候,伤势发作起来生不如死,只想找把刀抹脖子,恨不得魂飞魄散了事。

就算有神骨神血这般诱惑,这滋味也一刻都忍不下去。

故而血瘴勉强装了半年的祝尘鞅,时不时冒出来刺激一下陆焚如,就立刻缩起来,半点没动过夺舍的心思。

若不是为了让这小子多恨祝尘鞅,多攒些怨力恨意,快些突破,血瘴早就逃之夭夭了。

“小子,识相些。”血瘴慢慢将这些说完,赤丝缠绕着陆焚如,将人翻了翻,“你也不想落到你师尊这个地步罢?”

“你杀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几日了。”

血瘴道:“你动手利索点,反倒是孝顺……你若死在他前面,谁来给他收尸?”

还不如老实些,就叫它夺舍,回去给那巫族小辈个痛快。

日后立个衣冠冢,看在这些年缠斗不休的份上,它倒也并非不能替陆焚如去上几炷香。

陆焚如在这些话里静了半晌,忽然轻笑了一声。

血瘴莫名:“你笑什么?”

“你畏惧祝尘鞅。”陆焚如问,“为什么?”

血瘴仿佛被戳了痛处:“我畏惧他?!荒唐至极!一个巫族小辈,自不量力,妄想逆天改命,笑话——”

陆焚如问:“什么逆天改命?”

血瘴声音骤停。

陆焚如见它不肯回答,知道问不出,也就不再白费这个力气:“祝尘鞅……”

这三个字,就仿佛什么最残酷的法咒,深勒入骨,碎成一团团刺目血雾。

他仿佛在某处看着自己,正被层层剖开,抽筋剥皮,剜骨割肉,倒出一堆破烂脏腑,扔在地上。

原来到这时候,最明显的念头是麻木。

到了没资格再叫师尊的时候,原来就算千刀万剐也不疼。

陆焚如垂着视线,慢慢含着这三个字,瞳孔里也仿佛覆了一层青冰。

“你被祝尘鞅囚着,便出不来。”

“这些年里,你魂力停滞,伤的那只眼睛也还瞎着。”

“你是穷奇的祖宗,以恶念为饲,越是极恶之徒,越能助你修炼。”

陆焚如问:“在祝尘鞅身上,十多年,你什么都没得到吗?”

……血瘴忽地陷入沉默。

这沉默并不安宁,反倒有种歇斯底里般的暴怒正无形滋生,血水翻滚着冒起泡,噼啪破开,溅到他身上就冒起青烟。

陆焚如被赤丝撕开皮肉,却毫不在乎,有这些东西乱割乱剜,他妖魂之内的诸多封印都被划破。

血光溃散,随着徒劳的怒吼声,有水银似的光泽流出来。

……

原来他被他的师尊抱过那么多次。

陆焚如近乎贪婪地看,他看见祝尘鞅教他功法,陪他练习,处处耐心指点,甚至收了法力与他对练。

祝尘鞅这一身法力早已臻化境,真元收放自如,应对从容,不知有多潇洒。

陆焚如却没这个本事,妖力收拢不住,不是轰塌了哪处房屋,就是糟蹋了一片好好的竹林。

少年狼妖睡不着,大半夜夹着尾巴,偷偷摸摸跑出去找新竹子,被师尊拎着后脖颈捉个正着。

“好了,好了。”祝尘鞅笑得轻咳,假装什么也没发现,托着小白狼放回地上,转回身去,“师尊没看见,去玩吧。”

月亮底下,化形回人的小徒弟抓着他的衣袍,不去玩也不肯跑。

祝尘鞅阖目等了许久,睁开眼睛。

看见那只攥住衣摆不放的手,祝尘鞅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稍凉的夜风里。

“……焚如。”祝尘鞅轻声说,“来日——”

这话才说到第二个字,听见个“来”的小徒弟已经应声钻进师尊怀里,将祝尘鞅牢牢抱住,埋进那片肩头。

祝尘鞅张了张口,哭笑不得,要说的话却也咽了回去,揽住怀中少年轻抚:“遇着什么难事了?”

陆焚如低声说了噩梦,梦里他对师尊不好,咬了师尊的肩膀,还喝了很多血。

这梦接连做了几日,把他折磨得不轻,就连白日同祝尘鞅对练功法时,也有莫名嗜血冲动顶撞不休。

祝尘鞅摸了摸他的头发,揪了两下无精打采趴扁的耳朵:“大概是要突破了,明日替你看看内丹。”

陆焚如怔了怔:“可……”

“靠吞食修炼,本来就是妖族天性。”祝尘鞅温声道,“会有这种念头,原本就很正常。”

祝尘鞅半开玩笑:“头两天去降妖,还有不少妖族想吃我……妖族的食谱就是广些,有的吃石头,还有的想吃月亮。”

陆焚如咬紧牙关,死死攥着拳:“我绝不会这么做。”

祝尘鞅点了点头,摸了摸他的背,引着这个小徒弟往回走。

“焚如。”不知走了多远,祝尘鞅说,“倘若有一日,因为什么缘故,真到了这一步。”

少年狼妖怔住,抬头定定看着他,漆黑瞳孔一动不动。

祝尘鞅低头,看他半晌,忽然将小徒弟神秘招到身前,一本正经嘱咐:“轻点咬,自己用。”

陆焚如:“……”

祝尘鞅时常逗这个小徒弟,看着陆焚如的表情,自己先没忍住笑了:“说真的,别给别人,青岳宗……”

“他们敢!”陆焚如几乎把牙咬碎,漆黑眼睛里喷出火,“我废了他们!”

青岳宗那些人族,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有几次若非祝尘鞅及时赶到,甚至打上陆焚如的主意。

那些人惯会捧高踩低、见风使舵,恶心得很。陆焚如每次看护受伤生病的祝尘鞅,看得极紧寸步不离,就是怀疑这些蝼蚁胆敢对祝尘鞅不敬。

在陆焚如的心里,祝尘鞅就该在九天之上,不落尘埃,岂能叫这些渣滓冒犯折辱。

祝尘鞅摸摸他的耳朵:“那就行了。”

“自家人,咬几下不妨事。”祝尘鞅温声逗小徒弟,“咬一口,师尊看看圆不圆。”

尚在暴躁的少年狼妖:“……”

“看看。”祝尘鞅把胳膊露出来,“咬一口,圆不圆。”

陆焚如牢牢闭紧了嘴,叫师尊的金光追得绕着竹林跑,这么跑着跑着,就又像回了小时候,忍不住笑了一声。

看见小徒弟笑了,祝尘鞅眼里也就微微有了笑意,落了袍袖招招手,等着怀里多出个暖烘烘的小狼妖。

“往后再做噩梦,记得说。”祝尘鞅在他背上轻拍,“梦中之事,虚妄而已,不必当真……就算有一日。”

祝尘鞅轻声说着这些话,掌心点点金光氤氲,这是巫族的言灵咒,这话会落在陆焚如的魂魄上。

……就算有一日。

陆焚如身体僵硬,半冰半火动弹不得,心头无限安宁、无限惶恐,从骨头里开始止不住地战栗。

“就算有一日,你我之间真到这个地步。”

祝尘鞅说:“你记着,那是我选的。”

说这话的时候,祝尘鞅的声音很平静,九天战神的赫赫威压凌厉凛冽,周遭青竹无风自动。

祝尘鞅问:“焚如,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大概是做师尊的最严厉的一次。

那道身影锋利岿然,一双眼瞳金光流转,站在陆焚如眼前,不到一尺,触手可及。

明明触手可及。

陆焚如忍不住伸手,却碰不到那片袍袖,短短的一尺长,怎么都碰不到。

祝尘鞅问:“明白吗?”

陆焚如胸口起伏,他死死咬着牙关,身体开始发抖:“师尊,我——”

“是我选的,与你无干。”祝尘鞅说,“不准自伤,不准自毁。”

祝尘鞅:“不准自寻死路。”

少年狼妖咬破了口中软肉,流出鲜血,一双漆黑瞳孔里满是惊惧,惶然盯着眼前人影。

祝尘鞅离他一尺,碰不着,捉不到。

“不准自伤,不准自毁,不准自寻死路。”

祝尘鞅:“做不到,我要生你的气。”

……这大概就是堂堂九天战神,对着一手养大的小徒弟,所能想到最严厉的惩罚了。

祝尘鞅第一次做师尊,他自己没有师尊,巫族虽是古神后裔,却从未有人生过这般纯粹炽烈的神血神骨,没人教得了他。

祝尘鞅少年时便离了上九天,本是为了避祸。怀璧其罪,觊觎他的岂止人妖两族,就连巫族中也尽是虎视眈眈。

所以祝尘鞅其实不懂该怎么养徒弟。

也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在自己死后,让陆焚如不伤心。

至少别那么伤心,别哭得太惨,别把尾巴拔秃。

第一回做师尊的九天战神,也只能狠下心,第一回对陆焚如施定身咒,第一回不去抱他,第一回逼他发誓。

祝尘鞅用自己能想到最严厉、最冷酷的责罚,逼着陆焚如重复和记住这句话。

有巫族的言灵咒,哪怕有关这件事的记忆往后不复存在,被抹消、被遗忘,哪怕所有记忆都烟消云散,这句话也依旧会被牢牢记住。

少年狼妖发着抖,磕磕绊绊地重复:“不自伤,不自毁……”

祝尘鞅:“不自寻死路。”

“……师尊。”陆焚如拼命挣扎,扑着想要扯他袍袖,“师尊,师尊——”

祝尘鞅闭上眼睛。

……

赤丝忽然叫道道金光逼退。

离火灼灼,转眼竟起燎原之势。陆焚如陡然睁开双眼,毁去的一目之内金光流动,炽烈璀璨,唤来九天之上风雷响动。

血瘴离夺舍只差一步,猝不及防,叫这烈焰骤然焚身,惊愕之下震怒厉吼:“他究竟给你留了多少保命的东西?!”

陆焚如听不懂这句话,也不能去细听。

他原本就没打算过叫这血瘴夺舍,祝尘鞅在离火园内,他得回去,师尊还没吃晚饭。

他把这事忘了,他怎么能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师尊还没吃晚饭。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在这片虚空之中传出。

血瘴这次是真觉察到危机,慌忙要逃,却被拔地而起的森森青冰拦住,黑风中尘砂滚滚,劈过一道银蛇似的闪电。

……陆焚如居然在这当口,突破成了妖圣。

陆焚如听他说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原来是在积攒怨力恨意……原来是为了突破妖圣!

没有雷劫,没有天罚,传自古神的神魂之力早就种在了这小妖的魂魄里,这不是堕妖路,是条成神道。

那可恨的巫族小辈,究竟留了多少安排?!

血瘴恨极,仓皇乱撞着想要冲出一条路,却被那挟着烈烈离火的黑风轻易扯烂撕碎,赤丝失了力道,颓然落下,像是斑斑血迹。

陆焚如的妖魂将它反噬,一口一口咬下,吞入识海。

血瘴抵死挣扎不休,却已无济于事,转眼便被那银鞭似的闪电咬住,豁然扯碎。

……

血雾散尽。

那一棵老松仍伫立,月光如银,风声过耳。

陆焚如坠在松下,周身鲜血淋漓。他伤得太重,只剩一手能动,拖着身体向回爬,碾过一地湿漉漉血痕。

生铁刀拽他,让他回树下疗伤,拽了两次,被陆焚如放在眼前。

“你被换了。”陆焚如说,“什么时候,师尊让你陪着我吗?”

生铁刀在他眼前嗡鸣,陆焚如恍若未闻,又问:“师尊还生气吗?”

“我没自寻死路。”陆焚如说,“师尊,我乖,你看。”

他生出幻觉,靠那一只手向前爬,去拽眼前衣角,跟着那影子回离火园。

师尊生气是理所当然的。

他犯了大错。

祝尘鞅只提过这一个要求,只是不想落在青岳峰那些畜生手里。

就只这一个要求,他给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陆焚如不敢出声叫那个影子,不敢再去碰那片衣角,他拖着身体向回爬,心里想着师尊还没吃晚饭。

做些什么呢?炒个蘑菇好了。

再炒个茭白,煮一点米,师尊不爱吃肉。

陆焚如的识海里还囚着那上古妖圣残魂,正慢慢吞噬炼化,挣扎不休吵得很,被他不耐烦地再度扯碎。

他的妖魂与这残魂相通,这样胡来的做法,叫他身上多出更多伤痕,但因为不疼,所以应当也不算自伤自毁。

陆焚如是打算回家后这么解释。

他是斩妖除恶,是跟祝尘鞅学的,祝尘鞅会诛杀凶兽恶妖,会止人间战火厮杀,他这是在学。

这上古妖圣是穷奇的祖宗,不是好东西,该吞该杀。

他也不是好东西。

陆焚如爬到一片刺骨的寒气前,周身伤口结了层薄冰,他茫然看了半晌,认出这是弱水的支流。

就是这一条支流,将他由那三千弱水,一路送去了黑水洞。

陆焚如想要渡过这条河,可仅能动弹的一条手臂也已被冻僵,抓着河沿的石头,坚持半晌,还是慢慢脱力。

他这一身血肉,本就是由弱水所化,如今突破妖圣,本该更凝练才是……但不知为何,身体反而像是要被这水流剜碎,有些地方已缓缓溶进弱水之中。

水流像是冲进了他的胸肺脏腑,他的身体里像是多出一块坚冰,粗糙锋利,说不出形状,冻住血流。

陆焚如躺在离岸沿只剩一步之遥的地方,张着眼睛,看不远处的黑水洞。

……他当初若是没爬上来,就好了。

若是没能爬上来,死在祝尘鞅手上,就好了。

管他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这该死的血瘴,与他的妖魂融为一体……或许祝尘鞅勉力维持了十多年,这平衡还是被打破,撑不住了。

说不定黑水洞也是因为这个,说不定他本来就是什么凶兽,本来就是该被除恶务尽的。

又或者是因为别的,管他为什么呢,他为什么非得活过来?

师尊要斩草除根,他乖乖的,死了不就好了?

为什么要复仇,为什么要捡回那一把生铁刀,那刀里定然有血瘴搞的鬼——他怎么不想想,连离火都炼不化,怎么可能是好东西?

那是师尊的火,师尊的火都烧不干净,怎么会是好东西?

陆焚如呛了两口水,又吐了更多的出来。

他隐约察觉出这一具肉身仿佛要还给弱水,撑了撑,想回家去做晚饭,但身上已没什么地方能动。

陆焚如枕在岸边,愣愣看着满天星斗。

有什么把这一片天穹挡住了,他蹙了蹙眉,想要挪动视线,却忽然怔住。

……

祝尘鞅带着狼灵来到河边,俯身抱他。

陆焚如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人影。

“……师尊。”陆焚如张了张口,听见自己的声音,“你伤好了?”

系统也吓了一跳,它给祁纠发了一个晚上的消息,一条回复都没见着,还以为是后台临时出了什么BUG:“怎么回事,找到治伤的办法了吗?”

“没找到。”祁纠在后台回答它,“给我定个时。”

系统抄起定时器:“多久?”

“七天。”祁纠说。

系统愣了愣。

……陆焚如看着眼前人影,也有些怔忡,他被祝尘鞅抱起来,小心地挪动手指,碰了碰那条手臂。

祝尘鞅像是没受过伤,身形利落,手上的力道稳定,单手就能将他从弱水中捞起。

弱水的寒毒也仿佛忽然失效……眼前这道影子,但凡穿上铠甲,几乎又是陆焚如记忆中那个九天战神。

“想什么呢?”祁纠捏了下他的耳朵,“今晚你做饭,吃炒蘑菇。”

陆焚如被他揽住后心,纯净的离火真元灌入这具身体,伤痕一道一道修复如初。

陆焚如忽然剧烈挣扎起来,他拼命想要起身,去看离火园——离火园太远了,从这里只能看见夜色里的山巅。

……

陆焚如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陆焚如记得这是怎么回事。

为了给小徒弟对“人都会死,巫族也会死”这件事脱敏,祝尘鞅有段时间,陪着钻被窝的少年狼妖聊天,专聊这种吓唬小徒弟的东西。

他们聊了差不多一百种死法,聊到陆焚如都快麻木了——再敏感的天性,也不可能相信堂堂巫族战神,会陨落于炒蘑菇中毒。

祝尘鞅笑得咳嗽,被小徒弟抱着轻轻拍背,喝了口茶,摸摸拱进怀里替他暖胸口的脑袋:“不开玩笑了。”

“我的身体会越来越不好……焚如,你得习惯这个。”

祝尘鞅说:“巫族宿命就是这样,我自己选了这条路。如果有天,你发现我身体好了,不准多问,也不准多想。”

“配合我一下,叫我高兴高兴。”祝尘鞅温声说,“用不了太久,最多七天。”

元神凝练,脱去躯壳独立存在的时间,最多也就只有七天。

祝尘鞅想了很多年,还是觉得,躺在榻上奄奄一息地被小徒弟照顾,这种死法实在不威风。

祝尘鞅和陆焚如约定,要是真有这么一天,不准掉眼泪,也不准闹、不准叼着师尊的袖子不放。

叼着师尊的袖子不放,九天战神一心软,就忘了怎么威风凛凛了。

……

陆焚如伤势痊愈,被那只手抚了抚后颈,撑着打颤的膝盖站起来,看向离火园。

山巅之上,点点金光化作尘埃,溶入月色。

在他眼前的祝尘鞅,袍袖下的一截手腕,缓缓变得透明。

那是碎裂的神骨。

第87章 恨意怨力

这截神骨化成的神力, 像霖霖春雨,落在一片疮痍的识海之内。

那原本还挣扎不休的残魂,竟似极端畏惧这个,惨叫着拼命蜷缩起来, 周身滋滋作响, 溢出缕缕青烟。

陆焚如一动不动地站在弱水河畔。

那只手覆在他头顶, 向下稍挪了些, 想要查看他的眼睛,被他拦住。

“师尊。”陆焚如低声说, “徒儿去拾蘑菇。”

他无法迎上祝尘鞅的眼睛, 无论这双眼里是什么情绪、怎样看他……他畏惧不知是否会有的疏离,更怕这双眼睛和记忆里一样。

在这么多事都已成真, 都已经无可更改之后。

在他亲手将祝尘鞅击落九天,亲手折磨祝尘鞅,将祝尘鞅放在青岳宗那群畜生手里……在他夺了祝尘鞅的不知多少神血真元之后。

到了这个时候,到了一切已成定局,到了祝尘鞅马上就要死在他手中的时候。

他不知该怎么面对祝尘鞅。

陆焚如无法抬头, 无法看那双眼睛, 他怕祝尘鞅恨他, 更怕祝尘鞅不恨他。

祝尘鞅如果不恨他,祝尘鞅如果不恨他……

……倘若那双眼睛里,没有疏离,没有仇恨, 仍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温和。

他无法面对这种可能。

那样的温和, 只要落下鸿毛般的丝毫, 这具躯壳或许就要溃散当场。

陆焚如咽下喉间血气,弱水寒毒层层叠叠, 将左眼冰封,黑气浓郁盘踞,做出一只仿若无碍的假眼来。

那些妖雾被他层层剖开碾过,大海捞针一般,捡出星星点点干净的碎银光粒,汇在一处,聚成一把银沙。

陆焚如走到一半,又回来,走到那道身影面前:“师尊。”

祝尘鞅端详那弱水,似是正在出神,闻声抬头,笑了笑温声问:“什么事?”

陆焚如沉默,伸手抱住眼前身影,将手落在他后心。

少年狼妖常这么做,从小养到大都改不掉。祝尘鞅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将他揽在怀里顺手拍抚,摸了摸头发。

那些银沙化作汩汩光流,汇入祝尘鞅的元神,让这道身影比之前稍稍凝实,光华熠熠,更有了些神采。

陆焚如合上双眼,无声催动妖力,叫这一小缕银辉化作腕骨,补上那一处虚影。

他如今已彻底突破妖圣,境界越过祝尘鞅许多,这样暗中催动妖力,祝尘鞅似乎也并未察觉,只是低头问:“是不是长高了?”

陆焚如微怔,他倒是从未在意这个:“有么?”

“有些。”祝尘鞅比量了下,“上次不是才到这。”

那只手停的位置只在肩头,陆焚如愣了片刻,扯了下嘴角,倒是难得的真笑了下:“怎么会?师尊——”

他说到这,忽然愣怔了下,想起些旧事。

……是他快死时的事了。

那时的祝尘鞅已很少回离火园,他那一颗妖丹也快被掏空,奄奄一息,连行动做事也艰难。

的确有天,他想去山里采些蘑菇,叫一阵山风刮得没能站稳,掉下山崖,摔进了涧水之中。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并不清楚。

只记得醒来时,他就已躺在了太阳下的松影里。松香阵阵,微风习习,身上妥当,不冷不热不难受……故而他以为那是场梦。

……

陆焚如抬头,看着祝尘鞅的元神,迎上那双眼睛。

“师尊。”他听见自己问,“您去做什么了,怎么才回来?”

祝尘鞅想了想:“去除了几只妖,有只相柳不好对付,耽搁了些时间。”

陆焚如一动不动攥着那只袖子。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瞳底却有无数神色变幻,胸口起伏,手指攥得青白僵硬,几乎微微发抖。

系统吓了一跳,沿着内线跑回去找祁纠:“什么相柳?这不是上本书——”

祁纠在内线回它:“嘘。”

系统唰地噤声。

连生铁刀也不嗡鸣,这片天地里像是没了什么声音,天静地谧,风不动,星月也不转。

弱水缓缓流淌,无声无息,无止无休。

陆焚如一动不动地站着,他将自己的唇角不小心咬破了,舔了下血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系统研究陆焚如的脸色,仔细看了半天,反应过来:“你这样说……他会以为,你的元神失忆了。”

这不奇怪,元神本就用来封存记忆,祝尘鞅的元神叫狼灵咬去一半,本来就已经不全。

如果祁纠不是来做任务,隔着这么一层,元神凝实后记忆缺损,才是最合理的。

在陆焚如看来,祝尘鞅的元神是忘了后来的事,以为这还是几年前。

……几年前。

祝尘鞅没有亲手杀了他,他也没有复仇,一切伤痕都尚未烙下,一切都还没发生的几年前。

系统不太理解,为什么要特地这么做,还没等问,就发现原本还一身死气的陆焚如,居然真的慢慢有了变化。

那个茫然死在弱水深处的少年狼妖,也像是短暂跟着活过来,不受控地收拢手臂,苍白着脸色仰头,身体悸颤不休。

“师尊。”陆焚如死死攥着他的袖子,“……师尊。”

祁纠摸摸他的耳朵,笑了笑,温声问:“生气了?”

“不是故意走这么久,确实耽搁了。”祁纠说,“你不知道,我折回去八次,那相柳有九个头。”

这话逗得小徒弟笑了一声。

“没生气。”陆焚如低声说,“师尊,我闯祸了。”

揽着他的人什么也不问,只是摸了摸他的背:“不妨事。”

“能闯多大的祸?”他听见他的师尊说,“有师尊在,回头替你收拾。”

陆焚如在掌心的温度里闭上眼睛。

他什么也不敢想,不敢分心,顺驯地伏了伏耳朵,妖力流转,悄然改变了自己的身形。

他不想让师尊的元神生疑,叫自己变得更像少年时,又一口咬定,刚才忽然长高,只是因为踩了块石头。

于是一只在弱水里洗得干干净净的小白狼,又被拎着脖颈提起来。

“真的没长大。”祁纠端详,“我老糊涂了”

小白狼拿爪垫按他嘴。

祁纠笑得轻声咳嗽,被庞大的狼灵护住,陆焚如化回人形,抱住半实半虚的元神:“师尊。”

狼灵温顺低头,轻轻拱祁纠的颈窝,陆焚如跪在他面前,舔了舔祁纠的嘴唇,央他张嘴,把一点精纯的魂力度进去。

“师尊。”陆焚如问,“相柳是不是很难杀?”

祁纠靠在狼灵柔顺的皮毛上,慢慢醒过来,摸了摸拱进怀里的少年狼妖,回忆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头太多了,费点力气。”祁纠说,“不难。”

陆焚如被他轻轻摸着头颈,垂着眼,捧住常年叫神铠掩着的肩背,让这道身影躺得舒服些。

他想不清,师尊是什么时候起,瘦削到了这个地步。

但他清楚相柳难杀,这是种九头巨蛇,贻害无穷,所到之地变成毒沼,血膏腐蚀出的伤口,要以火灼烧尽毒汁,才能开始痊愈。

陆焚如想起,祝尘鞅被囚禁在青岳宗的石室时,身上的那些伤口。

那些伤口上都有离火灼烧的痕迹,巫族的身躯与神力并不融洽,身体更像是神力的容器——被容器盛装的物品,是不会考虑这容器结不结实、有什么感受的。

这办法要被用多少次,才能熟练到不假思索,控制得一分不差?

这答案他想不出,也不能在这时候想,这七天过去,有的是时间让他慢慢去算。

陆焚如换了个问题:“师尊,除妖累吗?”

他原本想问的或许更直接,但话到嘴边,还是加了“除妖”两个字。

那双眼睛里的神色,让他知道祝尘鞅并没想过这个问题。

祝尘鞅好像从没想过累或不累,只是在力气彻底用尽的时候,对他温声说“不太想醒”。

陆焚如的手又开始发抖,脊背处的寒意又窜出来,他想起那双平静空茫的眼睛,却无法揣测祝尘鞅那时的感受。

被亲手养大的小徒弟,交给一群蝼蚁折辱,一群得志便猖狂的畜生……他和这些人联手,将祝尘鞅伤得无以复加。

他无法想象,倘若师尊的元神想起这些,他要怎么做。

他想不出究竟该怎么做,想逃逃不动,想跪无颜叩首,想自戕谢罪,师尊要生他的气。

“怎么了?”那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这个脸色,做噩梦了?”

陆焚如打了个悸颤,回过神,轻声说:“师尊……方才说什么?”

“是有点累。”祁纠又回答了一遍那个问题,“这几天偷懒,不想除妖了,带你出去玩。”

祁纠找出他颈间空荡荡的红线,系上去一块打磨细致的铁片,摸了摸小狼妖发着抖的耳朵:“想去什么地方?”

陆焚如握住那块连边缘都被打磨柔和的铁片。

九幽陨铁,上面刻着繁复的咒文,金光在刻痕里流溢,漆黑冷铁深邃岿然,神妙无穷。

陆焚如慢慢攥紧这块铁片,他不问这是做什么的,静默许久,才低声说:“不周山。”

不周山在西北海外,大荒之隅,原本是天柱,后来天柱折断,上九天自此不通人间。

这是世人知道的,世人不知道的,这不周山断的不止是通天路,也是轮回道。

不周山倾后,天地不平,于是世上有了规矩,万事万物不再轮回不休,生者死,死者不能复生。

祁纠问:“想救你的族人?”

陆焚如愣怔了下,抬头看了他一阵,才慢慢垂下眼,握住近在咫尺的袍袖。

“急不得。”祁纠抚了抚他的背,“得等你修炼到妖圣,才能打开坍塌的轮回道。”

陆焚如跪在他身旁,垂首不语,祁纠也就不再多说,点了点头:“好,那就去不周山。”

地方不难找,弱水一路向西流,尽头就在大荒之隅,沿着弱水一路走到头就到了。

可惜这弱水鹅毛不渡,什么东西进去都要沉,否则弄只小船过去,还能再省些力气。

“不怕,师尊,我背着你。”陆焚如说,“我们七日之内,就能到不周山。”

陆焚如盯着他:“我定然能将你带去。”

他看见那双眼睛笑了笑。

陆焚如分不开神,他抱住祁纠,看着那双暗淡到极点的眼睛,在这双眼睛里,已经找不到哪怕最浅的金影。

“好厉害。”被他抱着的人温声说,“别太勉强,量力而行。”

祁纠摸摸他的耳朵:“先弄点饭吃,吃饱再上路。”

陆焚如看着自己的脏腑被火灼烧。

他想这定然是幻象,因为师尊不会用火烧他,师尊只会把真元给他,把神力给他,把本命神魂都给他。

陆焚如不知道,究竟怎么做,才能怎么把这些还给祝尘鞅。

他想不周山一定有办法,那里有轮回道,他如今是妖圣了,一定能想办法,他一定能救回祝尘鞅。

没有道理不能。

“我去捡蘑菇。”陆焚如说,“师尊,在这里等我。”

祁纠问:“力气够不够?”

陆焚如点头。

他说不出更多的话,怕再张口就要露馅,一头撞进林中,身形不知掠出多远,才踉跄着跌跪在地上。

陆焚如撑着地面,大口喘息,用力捶砸胸口,只一下就将胸腔砸得塌陷,呛出一大口血,却又在第二下堪堪收住。

陆焚如低头,看着那块叫红线拴着的九幽陨铁。

那上面微微放出的金光,叫他不敢再贸然乱动……他不能再弄坏任何东西了。

不能再弄坏任何东西了。

陆焚如捧着那陨铁,屏着呼吸,将它贴身收好,抹去血迹,修复身上的伤势。

他什么也不想,专心捡地上的蘑菇,一个一个擦拭净泥土,拿衣摆兜着。

他什么也不该想,可左眼剧痛,眼前光影变幻不定,还是看见幻象。

绞碎那血瞳后,上古妖圣的一部分力量,正渐渐渗透进他的妖魂之内,这残魂能扭转时空、看见过去未来之事的本事,也有一部分归了他。

他分明已经不再破解祝尘鞅的元神……他不想看见自己是怎么被杀的、师尊是怎么下的决心,这些他都不想知道了。

残魂在祝尘鞅身上并未汲取到力量,也就意味着祝尘鞅身上并无恶念。

祝尘鞅没有恶念,那么杀他就是对的。

知道这个就够了,至于祝尘鞅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都可以。

为了天道,为了诛恶,为了除后患——的确要除后患,这残魂简直是祸害,早该诛杀干净。

祝尘鞅唯一做错的事,是没将他杀透,让他续上了最后一口气。

陆焚如盯着草叶上的血,这些血迹蔓延开来,将整片视野染得殷红,像是蒙上了层血幕。

时空在他眼中扭转。

他还是不得不看见过去发生的事。

他不得不看见,抱着昏死的他,走过这片草丛的祝尘鞅。

……

这是几年前的事了。

等不到师尊,想来采些蘑菇的陆焚如,叫一阵山风吹得栽下山涧,昏迷不醒。

祝尘鞅将他从弱水里捞出,一路抱着,脚步匆匆。

陆焚如身在幻境,不由自主跟上去,待到看清眼前景象,眉头却越蹙越紧。

……祝尘鞅很扛不住这些弱水。

与他不同,陆焚如生在黑水洞中,这一支妖族世世代代久居弱水畔,并不畏惧弱水寒毒。

可祝尘鞅不一样,祝尘鞅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压他胸腹,涌出的弱水落在身上,立时嘶声刺耳,冒出青烟。

祝尘鞅却似毫无知觉,只盯着他惨白到极点的脸色,真元流转,将冰寒弱水蒸干,以袍袖替他阻住冷风。

昏迷的少年狼妖被他抱着,一路穿过山林,去找那一株生在石间的老松。

月下松影摇曳,陆焚如才惊觉,原来这也是山中精怪——也难怪,他和那上古妖圣的残魂厮杀半宿,那苍松都依旧伫立,没落半根松针。

当时他未曾来得及细想,现在想来,能有这等本事,定然不是凡物。

“你这小徒弟没事。”苍松立在月下银辉里,沙沙作响,“你这伤倒是不轻,去打相柳了?”

祝尘鞅抱着陆焚如,将人轻轻放在平坦的青石台上,化去全身神铠,肩头衣物果然早已叫深黑毒血洇透。

“要我说,你这办法不好用。”老松道,“再这么下去,你徒弟的事没解决,你倒是快撑不住了。”

祝尘鞅凝神检查过陆焚如,见只是叫水淹昏了,才稍稍松了口气,直起身。

他身形踉跄了下,撑着山石站稳,慢慢坐下来,盘膝运功,将相柳的毒液由伤口逼出,再用离火焚净。

相柳的内丹被他喂给了陆焚如,昏迷的少年狼妖无知无觉,祝尘鞅就将手覆在他胸口,注入神力流转他全身,助他炼化。

陆焚如从未在清醒时见过这样温和的离火,不烫不灼,只有柔和的沛然暖意,像是燎原后的春风。

“治标不治本。”老松道,“你再怎么强化他的肉身,他的魂力也在衰弱……活不久的。”

祝尘鞅眉峰紧蹙:“没有办法?”

“没办法,你要诛杀残魂,就等同于杀这小狼妖。”

老松已在这青岳峰上长了三万年,对妖族了若指掌,沙沙摇着松针:“你不杀残魂,他的魂力被吞噬殆尽,撑不了几天,一样也是死。”

“能撑这十几年,已经很不易了。”老松对祝尘鞅说,“我是没想到,你能让他撑这么久。”

谁都没想到,那倒霉残魂也没想到,堂堂上古妖圣,居然能被一个巫族小辈逼到这等地步。

祝尘鞅抽取出的那些妖力,将这残魂的力量一再削减,三年、五年、十年,残魂眼睁睁看着陆焚如活蹦乱跳地长大,气得死去活来。

古往今来,能凭一己之力,将喂进上古妖圣嘴里的贡品硬抢回来,平平安安养上十来年的,也就这么一份。

可这也就是极限。

逆天而行,能到这一步,就已是极限。

“你削弱它多少力量,那残魂与这小狼妖的妖魂,还是一体。”老松说,“你阻止不了它夺魂,除非……”

祝尘鞅问:“除非什么?”

“除非让这小狼妖自己斩了它。”老松说,“但眼下绝不可能。你徒弟这实力太弱,一个回合撑不到,就得让人家吞干净。”

除非陆焚如能忽然突飞猛进,突破、再突破,一步登天,续上妖族断了千年的成圣路。

要是能到那一步,或许还有些机会——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还是尽快下手,斩草除根罢。”老松劝道,“等他被那残魂夺了心志,占了躯壳,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第二步就是上古妖圣转世复生,为祸人间,叫人间陷进无止无休的战火。白骨露于野,易子而食,血流漂杵,恶业横行……少说也要三百年。

这是所谓天命,昔日巫族得胜,占了九重天阙,如今妖族卷土重来,同样对这三界势在必得。

三百年看起来长,放在九天之上,白云苍狗,无非弹指一挥间。

“突破境界,听着容易。”老松叹了口气,“可你这徒弟,也差不多走到头了吧?恨意怨力再强,总有个限度……”

“恨意怨力。”祝尘鞅说,“他还没尝过。”

老松错愕:“那他怎么突破的??”

祝尘鞅低下头,抚了抚那两只毛绒绒的狼耳。

怎么突破的……就是和师尊打打闹闹,往嘴里塞几颗做成糖豆的丹药,被做师尊的揽在怀里哄着别怕,揉一揉耳朵,就突破了。

要么就是举着师尊给做的小弯刀,冲出去对着邪魔恶妖龇牙,使出一通威风凛凛的“小白狼十八式”,当啷一声,就突破了。

老松匪夷所思,但凡长了张嘴,都要忍不住张口结舌一番:“你……这世上有你这么做师尊的?”

祝尘鞅不清楚:“我第一次做师尊。”

老松这下没话说了,它也才想起,这巫族后辈的年纪也不大,再转念一想,这也不是坏事:“好好,这么一说,倒还真有个办法。”

祝尘鞅抬起视线,看着苍翠松针。

幻境之外,陆焚如周身巨震,脸上血色尽失。

……他猜出这老松要说什么。

他全忘了。

他明明一直都知道这件事,一直都清楚,却偏偏一直都当局者迷,从未往这上面想过。

他怎么从不知道往这上面想?

“师尊。”陆焚如尝试触碰那道幻象,他跪在地上,膝行着攥住祝尘鞅的衣摆,“师尊。”

他想要把祝尘鞅扯走,想要让祝尘鞅干脆等他被夺舍,一剑斩了他。

可他没办法阻止已经发生的事。

他捉不住祝尘鞅的衣摆。

“妖族的突破,是要有恨意为饵,冲天怨气护身的。”

老松说:“越是没经过恨意淬炼的,第一回的恨意怨力,效果就越强。”

老松对祝尘鞅道:“你的徒弟,你应当知道,什么事他最受不了,最能激发他的恨意怨力。”

“你应该有办法,知道怎么逼他突破。”

“别不忍心,就剩这一条路,不走就是死。”

老松说:“再拖下去,他的妖魂叫那残魂吞了,灵识泯灭,到那时就晚了,古神也救不回来……”

陆焚如仰着头,他控制不住地发着抖,跪在祝尘鞅面前,看着祝尘鞅慢慢点头。

老松见这巫族后辈仍未开怀,有些讶异:“怎么了?想出办法难道不是好事,你不高兴?”

“不太高兴。”祝尘鞅说。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仍昏睡不醒的少年狼妖。

祝尘鞅的确很清楚,什么事陆焚如最受不了——清楚到这一切都无比顺利,从始至终,没出过一丝差错。

陆焚如一路突破成了妖圣,自己的命保住了,天命也改了,仿佛一切都得偿所愿。

一切的确都得偿所愿,但祝尘鞅是第一次当师尊。

祁纠也是第一次,他那时还是个年轻过头的员工,会有些更鲜明、更直接的情绪,未经处理,叫老松这种万年精怪看出来。

“怎么了。”老松弯下枝条,缓声问,“你不想这么做?”

祝尘鞅慢慢摇了摇头。

他说:“不太想。”

他知道这时候正确的做法,是把陆焚如一个人留在这,让陆焚如以为他从未回来过。

但第一次做师尊的年轻战神,袖子里还藏着给徒弟带的小风筝,还藏着人间的点心,藏着青梅酒。

藏着做师尊的易容蹲在山下,好不容易学了手艺,亲手做的糖人。小糖狼顶着两只耳朵、一条尾巴,威风得栩栩如生。

他这次回来,原本不是为了叫陆焚如难过的。

他急着赶回来,是因为昆仑山的桃花开了。祝尘鞅想偷个懒,不想除妖了,想带小徒弟去玩。

“抱歉。”祝尘鞅摸了摸那两只耳朵,温声说,“日后罢。”

日后,等尘埃落定。

倘若他还有一口气在。

倘若他还能剩下点神魂。

祝尘鞅说:“下次,师尊带你去看桃花。”

第88章 这么睡去,不再醒了

陆焚如没能立刻离开。

左眼窥得的过往, 不论多少,在现实里也只是弹指一挥间。

在这弹指的须臾片刻,陆焚如实在忍不住跟着祝尘鞅,想看师尊离开后做了什么、去了什么地方。

他跟了很远的路, 才终于意识到……祝尘鞅也并不清楚这件事。

祝尘鞅也并不清楚, 不做师尊了, 要做什么。

不去逗小徒弟, 又不除妖,又不去看桃花, 那么要去什么地方。

祝尘鞅过去没考虑过这个。

上九天早已叫战火吞噬, 祝尘鞅在上面并没有亲朋故交。而这尘世间,十余年来, 除了斩妖除魔护卫一方,祝尘鞅也只养过徒弟。

“师尊。”陆焚如赶上他,尽全力想穿透这时空阻隔,跟到他身边,可倾尽所能也无济于事……他跟着祝尘鞅把这条路走到头。

祝尘鞅把路走到头, 发现是片悬崖, 险峻异常, 上倚绝壁。

残阳如血,将悬崖照得一片赤红,竟透出点点金光,这刺眼金光投落下去, 是滚滚黑水。

陆焚如认得这个地方。

他忘不掉, 没人能忘记自己死过一次的地方, 但此刻他只想挡住祝尘鞅,让师尊别往下看。

祝尘鞅端详那弱水, 静静出神。

“焚如。”祝尘鞅说。

陆焚如身形巨震,他以为师尊察觉到了自己,凝神细看,才发现祝尘鞅是在对着那弱水说话。

……祝尘鞅在练习生他的气。

这对天赋异禀、修炼之路一片坦途,从没遇过半分阻碍的堂堂九天战神来说,实在有些难了。

祝尘鞅深吸口气,有点挫败地叹出来,又端起架势,重新换了个语气:“焚如。”

他自己把自己说笑了,哑然摇头,把语气变得更凶些。

陆焚如听着师尊一声声叫自己。

这些话音,并不比那万千刀雨更好受,生生剐骨锥心,他却挪不动步子。

祝尘鞅练习了个把时辰,咳了两声,使金光发出把小飞刀,慢慢揉着额角,摘了个野果吃着润喉。

还真是……看不出寸进。

倒是这野果很甜,黄澄澄的,看着也好看。

祝尘鞅靠着那险峻峭壁,指使小飞刀又摘了些,不顾那松树妖反对,挂在火冒三丈的三万年老松上。

有一个没挂稳,掉下来啪嗒一声,砸了小狼妖的脑门,把小徒弟砸得瘪了瘪嘴。

祝尘鞅阖目感应,没忍住笑了,又把那神力凝成的小飞刀化成一股风,拂上去轻轻揉了揉。

“你我师徒,十余年情分。”祝尘鞅慢慢念了一句,又摇摇头,重新删改,“你我师徒情分。”

你我师徒情分,到此尽了。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祝尘鞅删删改改,试了多次,最终还是说不出十分气势。

偏要到这时候,他不着神铠、不化外氅,一身单薄衣物静静靠在夜风里,才叫人惊觉这煌煌凛然的九天战神也年轻,也瘦削,也是肉体凡胎。

他就这么坐在那,神识扩遍群山,看着倦鸟投林,月落日升。

一直等到昏迷的少年狼妖苏醒过来,啃着松树上结的奇特果子吃饱,又在青石板旁捡到一堆蘑菇……那神识才算满意,不动声色地悄然敛回。

祝尘鞅不再回离火园,因为左右也没什么地方去,就坐在这万丈峭壁之下,修炼法力真元,淬炼神力。

等到那必须到来的一日,他得一掌击碎陆焚如的内丹,确保那上古妖圣的残魂受创之下,暂时无力干扰,再趁此时机剖净陆焚如身上暗藏的血瘴血丝。

这些都得在须臾间完成,不能给那残魂反应的机会,也不能给陆焚如反应的机会。

反应过来,就知道疼了。

祝尘鞅还是不舍得徒弟疼,他检查过陆焚如的身体,倘若剖净血瘴血丝,这具肉身只怕也要崩溃,必得拿什么来重塑。

离火……并不合适。

离火太灼太烈,极难驯服,操控离火的过程,也是消耗生机,毁却肉身的过程。

祝尘鞅用不了本命兵器,兵器承载不了离火真元,这具身体其实也一样,早晚都要崩溃。

这是宿命,巫族生来如此,越强便越不久长。在上九天那些大巫眼中,像他这样承一身神骨神血而生的,珍贵的是精纯神力,而非外头这个容器。

所以陆焚如将来就算报复他、杀了他,也不会被巫族怎么样,除非陆焚如要动他的神骨神血,才会触及巫族底线。

……那么就得有个能尽快炼化神骨,吞噬神血的新肉身。

祝尘鞅看着缓缓流淌的弱水,他知道该用什么了。

这东西很合适,唯一的缺点是弱水寒毒阴寒至极,他也受不了,碰一碰都难受得要命。

拿这个给小徒弟重塑身形,往后小狼妖不高兴,就不方便再抱着哄。

祝尘鞅想了一阵,又觉得这念头好笑,摇了摇头。

缺点固然是缺点,但也大概用不着特地考虑。

他要击碎陆焚如的妖丹、剖了陆焚如的肉身,让陆焚如溺在弱水里,真真切切地死上一次。

这条路要走到绝处,走到退无可退,走到不留一丝后悔的余地。

还有什么可抱。

陆焚如跟着他落在弱水畔,看他出神、看他自嘲,跌跌撞撞扑上去,想抱住那道影子。

手臂拢住的只有夜风,幻象散尽,陆焚如跪在草地上,静止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露水冰凉。

陆焚如看着手中的蘑菇,恍惚着将它拾起,擦净,用衣摆兜住。

陆焚如轻声说:“师尊。”

风过松枝,沙沙作响。

那老松受了祝尘鞅的神血,早已化形脱壳,元神遨游天外,不知所踪。

青石板下平坦干爽,并不是拾蘑菇的地方。

叫师尊哄着,以为连仙丹都是树上结出来的小狼妖……也一直不知道,老松就算憋上三万年,也是结不出野果的。

那野果个个沁甜,甘脆多汁,他不舍得吃,全藏在离火园里,等着师尊回家。

小白狼尚有妖物习性,最宝贝的东西,总要挖坑埋起来。

埋着的野果,没等到人来吃它,已长成树苗,又绿一春了。

/

祁纠被钻进怀里的小白狼轻轻拱着,睁开眼睛。

他这一觉睡得不错,狼灵庞大的身体阻隔夜风,皮毛柔软暖和,尾巴做被子,盖得很舒服。

他没急着起身,抬起手,摸了摸小白狼湿漉漉的鼻尖:“遇见了什么难事?”

小白狼摇头,拿脑袋轻轻拱他的手掌。

祁纠慢慢揉了两下,笑了笑,把暖烘烘的一小团拢进怀里,闭上眼睛还要再睡。

“师尊。”陆焚如有些不安,化了形捧住他胸肩,轻声叫他,“饭菜做好了,吃些再睡,有青梅酒。”

祁纠倒也没那么困,只是这会儿清闲。祝尘鞅这一身元神疲倦到极点,一旦没了要紧事做,再没有外界刺激,很难醒过来。

元神没心脉可撞了,陆焚如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又把寒毒收敛得一丝不露。

“师尊。”陆焚如把饭菜都端过来,蘑菇炒得很好,油光鲜亮诱人,白米饭颗粒莹润,青梅酒也看着就清澈甘冽。

祁纠靠着狼灵,接过筷子:“什么时候练的手艺?”

“有段时间了。”陆焚如低声说,“瞒着师尊,偷着练的。”

住在离火园里的小狼妖还不能把饭菜烧得这么好。后来他自弱水里爬上来,独自修炼,却又已做不到和其他妖物一般,茹毛饮血吃生食活物。

不得已,他偷着下山,去人间找了家客栈住着。

那家客栈菜烧得不错,老板人也很好,答应他帮工换房费,还给他找了间不错的客房。

他装成来拜青岳宗的人族少年,暗地里学人家怎么做菜、怎么煮饭。

一日日偷学下来,煎炒烹炸蒸煮焖炖……不知不觉也就熟了。

这次来不及住客栈了,吃完这顿饭,他们所有时间都要花在路上,陆焚如心里想,一定要再挤出半天去昆仑山。

不论如何都要挤出半天,不周山就在昆仑山西北不远,这条路是顺的,他跟着师尊去看桃花。

陆焚如倒了杯青梅酒,捧给祁纠。

这是他赶下山去买的,四处问询,找了口碑最好的一家:“师尊,若是好喝,我们买些带上……”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金光拨了下那酒壶,轻轻一勾,清冽酒浆就倒进另一个杯子里。

祝尘鞅的确有能用法力就懒得动的习惯,陆焚如吓了一跳,慌忙抬头,见他脸色尚好,才稍稍放心。

“想什么呢。”祁纠摸摸他的脑袋,将那个杯子放在他手中,轻轻一碰,“心事重重,怕我忽然走了?”

陆焚如连忙摇头,捧稳了酒杯,将杯中酒浆一饮而尽。

青梅新鲜香气宜人,入口酸甜生津,酒味不浓不冲,的确很适口。

陆焚如攥着那个空杯子,见师尊只喝了半杯,饶有兴致看自己的酒杯,倏地藏在身后:“最……最近偷喝了酒。”

这也是在人间客栈里学的,离火园里的小狼妖,酒量本来也没这么好,总是嫌酒味古怪,只觉苦涩辛辣异常。

哪怕偶尔祝尘鞅清净独酌,小白狼忍不住扒拉着师尊的胳膊,非要往怀里钻,凑上去舔一舔那看似诱人的清冽酒水,都要难喝得炸毛。

“少喝。”祁纠抚了抚他的后颈,“高兴时喝些无妨,难过就算了。”

陆焚如现在这个修为,不适合再大醉,真失控起来,做师尊的也已经按不住他。

回头把天捅个窟窿,他就更不放心走了。

陆焚如格外听话:“是。”

祁纠捏了捏毛绒绒的耳朵:“凶一点。”

“……”陆焚如听话炸毛,立起两只尖耳朵,尾巴啪嗒竖起来:“是。”

祁纠笑得咳嗽,狼灵把脸埋在爪子底下,一动不动无颜见人。

陆焚如面红耳赤,又怕他咳伤了本就不结实的元神,手忙脚乱不知道该顾哪一头时,后背却被温温揽住。

这力道太柔和,比风更轻,陆焚如倏地屏住呼吸,妖力流转,将弱水寒毒一再向体内压到极致。

陆焚如伏在这个怀抱里,微微发抖,疼得五内俱焚。

他想起那日闯进石室中时,无意间一瞥,看见青岳宗给祝尘鞅的那些吃食……那都是些什么东西?比泔水强些么?

困住青岳宗的化血阵,风中的滚滚黑砂,就是由那一眼骤然失控爆发。

他真正想凌迟的是他自己。

就算是天大的仇恨,就算真是天大的仇恨……祝尘鞅又岂是那群畜生能折辱的?他怎么能把祝尘鞅交给青岳宗?

记忆缺损了,往事想不起来,难道直觉不记得、身体不记得?

难道没了过往那些记忆,师尊对他的好就当真如那弱水上的鹅毛,一瞬沉底,再无踪迹了?!

“……我做错了事。”

陆焚如低声说:“师尊,我做错了事,我犯了大错,该千——”

揽在他背后慢慢拍抚的手稍停,摸了摸他冰冷的后颈,叫他抬头。

陆焚如抬头,迎上那双眼睛,“千刀万剐”四个字就被生生封住,竟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祝尘鞅不惜耗费神魂之力,刻在他妖魂之内的……叫他不准自伤、不准自毁、不准自寻死路。

陆焚如呼吸变得急促,他的脸色一分分变得煞白,瞳孔漆黑,死死咬了下唇,借着刺痛逼自己清醒。

……他在干什么?

现在难道是想这些的时候?

七天时间,太短了,短到没有一时半刻能拿来挥霍。

短到容不得这样沉浸在毫无意义的绝望惶恐里。

以后有的是时间给他,让他慢慢回想,自己都做了什么。

“你能犯什么大错。”

他听见他的师尊问,那只手还拢在他脑后,揉了揉:“把丹房拆了?炼丹炉踹翻了?”

小白狼倒也没拆家到这个地步,有点吃力地掀了下嘴角,慢慢摇头:“没有。”

祝尘鞅捏了下他的耳朵:“偷喝了酒,跑去人间闯祸了?”

陆焚如依旧慢慢摇头。

“那就没事。”祝尘鞅笑了笑,“剩下的,师尊都有办法。”

祝尘鞅温声哄他:“不要紧,师尊来想办法。”

陆焚如攥住他的袖子,被师尊哄着吃炒蘑菇、吃米饭,喝冰凉酸甜的青梅酒……被哄着不发愁。

吃到一半,不知道是什么法术,狼灵的鼻子尖前甚至变出一只烧鸡。

巫族多喜清淡,虽不至于食素,却也少沾肉食荤腥,人族宗门更是如此。

青岳宗本来没有给陆焚如吃的东西,没人会心血来潮,养一只小狼妖。

世人都知道,妖物是养不熟的。

堂堂九天战神拎着两只野鸡、三只野兔,偶尔拖一头野猪回来,在厨房金光缭乱煎烤炖炸,一头小白狼馋得挪不动腿的景象……以后大概不会再见到了。

不会再见到了,不会再有金线吊着一块刚做好的炸鸡,逗着小白狼挠墙蹦高。

陆焚如把杯子里的酒喝下去,呼出清冽酒气,又像是呼出无数锋利冰碴,割破喉咙肺管。

他放任狼灵大嚼那只烧鸡,捧着师尊的肩膀,轻轻抚摸那张瘦削面庞,揽住祁纠的头颈,把更多的精纯魂力哺进去。

师尊的元神很轻,轻得落在弱水上,或许都能浮得起来。

陆焚如以妖力幻化出马车,抱起那一片身影,挡住风,小心走过去。

山下小镇虽是人间,却也算在青岳峰内,名义上还是巫族的领地,不能太过放肆,否则一定会招来觊觎神血神骨的围攻者。

等彻底离了青岳峰,就不需要再用这东西迷惑代步,他背着祝尘鞅,三日三夜不停,就能赶到不周山。

路上过昆仑,倘若桃花开了,他一定停下,陪师尊一起看。

陆焚如抱着沉睡的元神,让师尊躺在幻化出

的马车里。

祝尘鞅的元神很不稳定,本身就有一半都在他这,又有不少神魂之力都给了他,如今虽然勉强凝实化身,却并不稳固。

陆焚如不敢给少了,怕师尊元神衰弱醒不过来,也不敢给多了,怕乱了巫族的凝神功法,反倒加剧元神的涣散。

狼灵跟着挤进车厢,温顺蜷成一团,叫祁纠躺在最柔软的侧腹,轻轻拱了拱垂落的手。

听见狼灵喉咙里的轻微呜咽,祁纠就又睁开眼睛,尚未凝实的神魂之力叫这一惊扰,又晃了一晃,险些散去。

陆焚如惊出一身冷汗,立刻伸手,捧住这一片元神,低声说:“师尊。”

“师尊,我没事。”陆焚如说,“徒儿没事……师尊,不用管我,我什么事都没有。”

祁纠摸摸他汗湿的额发:“做噩梦了?别不敢说。”

陆焚如抬了下嘴角,摇了摇头,运转妖力隐去冷汗:“没有。”

“师尊在,岂会有噩梦。”陆焚如说,“都是好梦,师尊,我们去人间,人间热闹,您带我玩玩。”

祁纠难得遇上狼崽子这么会说话,摸了摸那两只毛绒绒的耳朵,瞳底笑意未泯,就叫元神深处无法消散的倦意扯着,又闭上眼睛。

陆焚如轻声说着话,哄师尊安心睡沉,抬眼看向狼灵,视线变得冷厉。

狼灵委屈至极,却也不敢再出半点声音,只是轻轻舔舐那只手,衔着手腕小心放回去。

……他们就这么路过人间。

路过人间,傍着青岳宗的小镇繁华异常,夜色下灯火绚烂、琳琅满目,竟是比山上热闹得多。

祁纠睡醒了,这会儿的精神颇佳,领着隐去耳朵尾巴的小徒弟,熟门熟路去找卖糖果点心的地方。

行人比肩接踵,陆焚如怕元神叫哪个不长眼的碰了撞了,盯得很紧:“师尊,离徒儿近些。”

祁纠笑了笑:“再近就要抱上了。”

陆焚如不解人间规矩,在他心里,抱着才妥当,如今他已是妖圣,学会怎么收起身上的弱水寒毒了。

但师尊不准,他也只得束着双手,牢牢盯着路人,防备随时会有的横生变故。

“我只是去打了只相柳,也没受什么伤。”他听见师尊说,“倒也不用紧张到这个地步。”

陆焚如想起那道溢着黑血的伤口。

相柳本体是九头蛇,毒性极深。他站在峭壁下,看着祝尘鞅反复逼毒,逼到第三次,换成离火灼烧。

祝尘鞅本不必受这个伤,是因为心里牵挂着徒弟,分了神,才会叫那妖物寻了空子。

……那么与他“生死决战”时呢?

以师尊的功力、武学修为,就算中了毒,诈败也依旧轻而易举,又是为了什么,居然没能躲开那一掌?

陆焚如直觉此事与元神有关,师尊的元神比他预料的更不稳定,不稳定到他甚至没有把握……逆转轮回,还有没有用。

夜风彻骨,激得背后冷汗透心,唰地冻成一片。

陆焚如骤然醒过来,发觉身边元神居然不见了,慌乱之下四处寻找,看见糖人摊子才堪堪回神。

祁纠叫一群半大孩子围着,闲闲靠在僻静处,那琥珀色冒着热气的糖稀不知叫他怎么摆弄,就变成栩栩如生的小狼,活灵活现地跳起来扑人。

陆焚如走过去蹲下,被风灯落下来的光摸了摸脑袋,抬起头,迎上那双眼睛里的淡淡笑影。

陆焚如抿了下泛白的嘴角,乖乖抱着生铁刀,蹲在摊子旁。

是他方才……央着师尊要糖人。

此处人实在太多,陆焚如怕元神被撞出什么事,哄着祁纠坐一会儿,给卖糖人那摊子的老板扔了些银两,把人打发去了茶楼喝茶。

这摊子本来客人寥寥,祁纠在这里坐的一会儿,生意居然比先前好得多。

九天战神做出来的糖人个个生动,糖也浇得又薄又脆,透光灿亮。小孩子看见了,眼睛钉在摊子上,脚钉在地上,非要缠着大人掏钱不可。

……后来还是陆焚如实在看不下去,发现这样不行,元神比刚才散步还辛劳。

陆焚如不由分说,硬是将美滋滋搓手躲在人群里的老板抓回来,背起师尊就跑,几个纵跃便没了影子。

此处宗门子弟颇多,有这般身手的并不罕见,人群见怪不怪,只有老板捶胸顿足,惋惜到手的铜板又飞了一大半。

陆焚如拔腿飞奔,耳畔风声掠过,听见放松的轻笑声,胸腔跟着被一只手捏紧。

他很久没听过师尊这么笑。

仿佛不是九天楼下来的赫赫战神,也不必背负宿命逆天而行……闲来无事下山玩玩,弄出点无伤大雅的热闹,跟小徒弟一起拔腿就跑。

“焚如。”他听见师尊说,“这里清净,放我下来走走。”

陆焚如刹住脚步,他们站在皎皎月华下,不知哪处亭台的回廊,眼前一片灼灼灯火。

陆焚如慢慢放下背后元神,转过身,看着被保存完好、递到自己面前的小糖狼。

“怎么了?”祝尘鞅摸摸他的耳朵,笑了笑,“少胡思乱想,只是想走走。”

陆焚如温顺点头,伸出双手接过,敛在袖口的弱水雾气森森,层层青冰裹覆,将这一个糖人彻底封存。

他知道师尊的元神……为什么忽然要“下来走走”。

陆焚如的双脚也被钉在地上,他看着那个慢慢走动的影子,不敢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身影由虚转实。

因为在那一刻,元神的本心,太想就这么睡去,不再醒了。

……太想了。

就睡在这一刻,睡在久违的温馨轻松里,消散泯灭。

不走一走,打起精神不睡着……可能就要当场涣散,化成满天星斗。

“哭什么。”祁纠缓缓走回来,不去做星斗,回到还离不了他的小徒弟面前,捏了捏耳朵,“别怕。”

元神的确很想睡,但这是上本书的元神,上本书他还年轻,还没那么擅长做师尊。

他这不是琢磨过一圈回来了。

祁纠手动帮小徒弟把耳朵支棱起来,觉得不错,扯着系统留了张影,揽住发着抖的陆焚如。

“师尊不走。”祁纠说,“凶一点,陪你去不周山。”

第89章 抱就不疼了

小徒弟很听话。

凶了不少的小白狼, 牵着师尊的袖子,被师尊领回等在下方的马车。

那亭台不矮,回廊曲折,一路走下来, 月影明暗错落有致, 夜风习习虫鸣声声, 倒也颇有几分幽静风雅。

狼灵就守在阶下, 脖子抻得老长。

见了元神身影,狼灵自然雀跃, 将头拱在祁纠胸口, 呜咽磨蹭不停,尾巴硬邦邦甩出风声。

陆焚如:“……”

祁纠揉了揉拱到眼前的大脑袋, 看着面红耳赤的年轻妖圣,厚道地没有逗弄小徒弟,将笑意压下去。

但这机会也难得,祁纠一手一个,揉了两圈:“累不累?”

陆焚如咬牙摇头, 瞪着那狼灵, 恨不得把这不争气的东西吃了:“不累……师尊, 徒儿早好了。”

还在离火园那段时间,那上古妖圣的残魂暗中蚕食陆焚如的魂力,又以血丝血瘴暗中控制他,所以陆焚如才会虚弱到奄奄一息。

如今残魂已诛, 只待炼化, 他早就好了……陆焚如是怕元神撑不住。

祝尘鞅的元神弱得极不对劲, 陆焚如陪他在那回廊上散步,月色极亮, 将那一道身影照得创痕累累,竟全是新伤。

这伤超不过一两年,可陆焚如绝没伤过师尊的元神。他不知这伤从何来,心底忧虑难当,一时慌乱一时无措,只恐不周山这救命稻草也无用。

这种种心事,陆焚如并不敢放在面上,只专心陪元神看人间灯火,看琳琅满目的各类摊子,看那双眼睛。

师尊不回离火园,又无妖可除那些日子里,可也会这样下来闲逛?

是不是能多看些别的,不用总在那些糖果、糕点、稀奇玩意儿的摊子边上,琢磨怎么哄小徒弟?

师尊喜欢什么?

陆焚如叫这个念头引得愣在原地,他似乎直到这时候,才隐约想起,自己其实并不清楚……真正的祝尘鞅是什么样。

将祝尘鞅以重锁镣铐囚在石室时,陆焚如以为他仍是强悍无匹的九天战神,伤势虚弱无非惺惺作态,诈他心软。

直到那一日,他意识到师尊也并非天神,也是肉体凡胎、会疼会累,会不想醒。

……像是当头一棒,将他狠狠砸到现在。

直到现在,这当头一棒砸出的血腥气,麻木茫然,仍盘踞喉间。

陆焚如攥紧幻化出的缰绳,掌心无意识沥出点点血痕。

祝尘鞅身上……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还有什么以为简单,以为寻常的事,是他不知道时,背后有人一路护持的?

陆焚如心神不宁,幻化出的马车叫一块石头硌了下,忽地一晃,那道倚窗闲望的元神便收回视线,朝他看过来。

陆焚如匆忙回神,不及藏起视线,就看见那双眼睛笑了下。

元神点了点头,温声说:“来。”

这话刚出口,一只小白狼已四爪并用,钻进师尊怀里,将那道单薄身影扒牢。

马车只是妖力幻化,其实不需人驾驭,陆焚如只是在前面想心事,眼下已离开了人族的聚居区,这样走上一段也无妨。

祁纠这次并不问他怎么了,只是轻轻揉他的耳朵,慢慢打着圈,抚摸发着抖的小狼妖。

……

计划其实稍微有些出入。

陆焚如的进境比他想得快,这就突破到了妖圣,记忆就没那么容易修改调整了。

系统仗着生铁刀与妖魂的联系,混进去了几次陆焚如的识海。可那里混乱得很,遍地疮痍满天红雨,草木枯折荒芜,处处都是浓郁黑雾,找不到什么线索。

“现在好了不少。”系统在陆焚如的识海里,琢磨那个晶莹剔透的小糖狼,“怎么样,七天……六天半能哄好吗?”

这糖人孤零零戳在识海,和周遭景象格格不入,系统按照祁纠的指使,暗中往上系了个红绳。

祁纠也没有把握,第二套方案是汇聚元神之力,激发陆焚如现在胸口那枚九幽陨铁上的阵法。

那阵法是巫族的符咒,环环嵌套,有入梦的、有夺魂的,以神力激发,大约能夺去妖圣的部分记忆。

“那你不就散了?”系统也跟着进退两难,“这回要是散了,下本再怎么都回不来,没有小狼崽给你揉了。”

祁纠笑了笑,蜷在他怀中的小白狼耳朵动了动,立刻跟着抬头。

祁纠捏了两下他的脖颈,小白狼仰头,乌黑瞳孔里现出恳求之意,却还是拗不过那双眼睛。

陆焚如化回人形,一手扔攥着他的袍袖,指节泛白:“师尊。”

“怎么不央着听故事。”祁纠低头端详,“真长大了?”

陆焚如这才察觉自己的疏忽。

过去只要师尊除妖回来,小狼妖就要做甩不掉的小尾巴,从丹房跟到柴房,再跟到卧房榻边,要听师尊讲除妖的故事。

这习惯保持了很久,一直到小狼妖数清楚了,离火园里有三百七十二根竹子、七千六百五十七颗小草,升起的太阳照进窗棂,最远的时候,能落在第十三块地砖的一半。

一直到离火园只剩他一个,再见不到祝尘鞅的影子。

“听。”陆焚如立刻抬手,自己抓着两只耳朵竖起来,“师尊。”

这法子百试百灵,元神实在压不住笑,叫狼灵护着一阵咳嗽,被陆焚如灌入的妖力与神魂之力及时护稳。

祝尘鞅揉着毛绒绒的耳朵,从袖子里变出一大块浇了蜂蜜的花生酥,给小徒弟啃着解闷。

陆焚如抱着花生酥,掰下蜂蜜最多、最香甜的一块,扶着元神的肩背,一点点喂给他。

师尊不问他自己怎么了。

祝尘鞅慢慢嚼了一点,就示意他收好,眼睛里透出点笑,示意小徒弟离得近些。

他没力气大声说话,离得近些,能多说几句。

陆焚如立刻挪近。

他们已走到三更天,月明星稀,宿鸟归林,到了人迹罕至的野外。

寒鸦绕树盘旋,马车外鸦啼频频,聒噪得很,听不清师尊的话。

小狼妖从窗户探出脑袋,龇了龇牙,一瞬万籁俱寂。

……马车就这样走了一夜。

陆焚如伏在师尊身边,也听了一夜的故事。

除非要教徒弟了解外头的凶险,讲故事的时候,祝尘鞅多半都讲轻松有趣的——哪个地方的人有三个头,哪个地方的人能乘云雨来往各处,雨停了就回不去家。

在这些故事的缝隙里,陆焚如也听见他的师尊说,妖族修炼到妖圣,识海广袤,另辟天地,里面可以住元神。

元神居住在识海里,就能不散不灭,只是外头的人不知道。

祝尘鞅见过一块上古妖圣的残魂,就是这么苟延残喘,辗转在后代妖族的妖魂识海里续命的。

这些故事讲到天光破晓,一点鱼肚白在天尽头泛出来。

讲到讲故事的人慢慢睡着,那只拍抚着小徒弟脊背的手,也越来越缓,终于滑坠下来。

狼灵叼住袖子,叫那只手落在柔软皮毛上。

陆焚如小心揽住元神的头颈,护着师尊躺下,轻轻舔舐那两片冰冷的唇,稍微撬开一点缝隙,把更多妖力度进去。

银光闪烁,落在那一道安稳熟睡的暗淡身影上,像是点点星光,煞是好看。

陆焚如央求元神接纳这些妖力:“师尊。”

他炼化一宿,这些妖力没沾半点弱水寒毒,更没沾那血瘴,全是干净的。

祝尘鞅是真的累极,短时间内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没办法再哄小徒弟,那些妖力被喂进去,就停在喉咙里,像是含了一枚星辰。

陆焚如死死咬着牙,囫囵抹去泪水,凝神引导妖力在眼前怀中的元神周天游走,尽力弥合那些裂痕。

……师尊说的话,是为了安慰他,还是真的?

陆焚如已经不敢随便相信……祝尘鞅太擅长编谎话了,可以骗得他全无所觉,可以编出将他捞出死地绝境的弥天大谎。

可他忍不住想要相信,这话很有道理,上古妖圣的残魂都这么顽固,没道理元神不行。

是不是他把识海收拾好,打理干净,另辟天地,就能让师尊住?

如果是这样,是不是他只要不死,师尊的元神就不会消散?

师尊说若是这么住,透过识海看大千世界,就像在马车里看外头,虽不能及,却也解闷……是不是真的?

师尊说妖族的识海尽通大荒,在里面只要找对了路,也能逍遥遨游,也能去蓬莱仙山、去那传说中的北俱芦洲,奇妙无穷……

……是不是真的?

是不是?

陆焚如蜷在元神身旁,一时无措,一时又似饱受庇佑。

他实在太忍不住,将妖力幻化的马车又叠了层层屏障,确保凡人难见,屏了息凝神静气,魂入识海。

他这识海寒酸过头了。

陆焚如过去从未想过收拾整顿,他也知晓这识海是心境折射,这样荒废不管,极易走火入魔,只是依然提不起心思。

许久以来第一次,他对着这死气沉沉的荒地,生出整饬一番、种些竹子的念头。

还有那滋味不错的野果树,月下清幽的亭台楼阁,人间繁华灯火,青梅酒,一盘炒蘑菇。

陆焚如怔怔想着,看见那糖稀做的小狼妖颈间红绳,错愕睁圆了眼睛。

他极小心地摸了摸那红绳,又摸了摸自己的,像是攥住救命稻草,整只手都止不住地悸颤。

顾不上是不是真的了,他匆忙去清理地上的枯草乱石,藏起乱七八糟的疮痍……不论如何,师尊能看见他的识海。

得尽快收拾干净。

陆焚如忙着收拾整理,隐隐约约又听见狼灵呜咽,生怕再惊扰师尊,正想要低声呵斥时,忽然察觉到异状。

……狼灵呜咽,是因为还在消化那些记忆。

那些从祝尘鞅元神里得来的记忆……不好受的不是狼灵,是祝尘鞅。

他的师尊在这些记忆里,不算好过。

元神共鸣,一样不好过。

狼灵之所以拱师尊的元神,是察觉到师尊在疼。

……

陆焚如来不及反应,抢出几步,一头扎进那片幻象,只觉四周阴风阵阵、寒气逼人,心下陡沉。

他已猜到了这是什么地方。

穿过浓郁到几如实质的黑雾,他看见那片弱水,也看见了弱水畔一身神铠的祝尘鞅。

……还有那棵老松。

老松受了祝尘鞅的神血,已脱胎化形,作为报偿,临走前帮祝尘鞅演一场戏。

一场他们同样都再熟悉不过,足以刻骨铭心的戏。

“好啦,别看了。”

老松也受不住这弱水阴寒,哆哆嗦嗦往避风处躲:“那残魂寄居的妖丹,你击碎了没有?”

祝尘鞅点头。

“赤丝、血瘴呢?”老松说,“这些也得剖干净,不然残魂还是能接触天地元气。”

上古妖圣极难对付,要想根除,是只能靠那小狼妖来日的造化了……谁也帮不上。

祝尘鞅这个师尊,能做到的极致,也就是击碎妖丹、剔净赤丝血瘴。

倘若这一步做得不够彻底,陆焚如来不及复生,妖魂就要被那残魂再度掠夺支配,到那时就彻底醒不过来了。

老松打量祝尘鞅:“你不会不忍心下手吧?”

“剔除干净了。”祝尘鞅看着弱水,过了良久才开口,“不会有差。”

老松奇道:“那你怎么还不走?”

这弱水自有奇特处,神仙也怕、妖怪也怕,唯独将死未死的一念神魂,反倒能吸引这阴森寒毒,以弱水替了原本血肉,叫溺者复生。

不论祝尘鞅受不受得了,老松是受不了了,古树最怕的就是水火两样,实在不能再耽搁:“你不走,我可走了。”

祝尘鞅拱手向他作谢,又同他道别,神力流转,铺开一条出路。

这路上有护罩,能隔开森森寒毒,却也在不停消耗,支撑不了多久。

老松看着这年轻过头的后辈战神,片刻叹了口气,将要说的话尽数咽回,匆匆离了这要命的地方。

狂风卷着滚滚黑雾,幽寒水汽如同附骨之疽,刺骨的阴冷里,祝尘鞅反倒盘膝坐下,取了青梅酒出来。

“师尊。”陆焚如扑过去,要将他拽走,“不能待在这,师尊……”

祝尘鞅似有所感,微抬了头,却只看见盘踞涌动的狰狞黑雾。

陆焚如无法再影响这一幕。

他看着祝尘鞅用神血混了青梅酒,倒在酒杯里,那杯酒被离火慢慢烘着,蒸出香气,勾上来一只鲜血淋漓的妖魂。

妖魂馋酒,又畏惧他,瑟缩在黑雾深处,浑浑噩噩的眼睛盯着他看。

祝尘鞅把那杯酒推过去,温声说:“喝吧。”

妖魂朝他弓起脊背龇牙,喉咙里发出威胁嘶吼,祝尘鞅想摸摸它的背,就被一口狠狠咬住手腕,硬生生撕下去块肉。

祝尘鞅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只是撑起身,看着妖魂下溺在水里的躯壳。倘若再细看,就会发现这小狼妖内丹尽毁、经脉寸断,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瞳孔散大漆黑,已死透了。

死在离火真元之下,被神力所化的万千刀雨剖碎时,那双眼睛里只有惊惧茫然,尾巴还浑然不觉地在晃。

“站住!”半空中有人喊他,“你不是要下水捞你徒弟吧?这弱水可浮不起你!”

祝尘鞅抬起头:“你怎么还没走?”

“我这不是不放心。”老松缩在神力护罩里,叫罡风吹得摇摇晃晃,“你……你别管他了,想破丹成婴,就得有这么一遭。”

老松好心劝:“妖族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比你们巫族禁折腾得多——你叫他自己熬罢,熬得过,熬不过,是他造化了。”

这其实是个万全之策,熬得过自然好……熬不过,身魂俱灭,那上古妖圣的残魂也跟着毁在弱水里,更是一劳永逸。

只是这一层老松没敢说过,估计就算说了,祝尘鞅也不想听。

这巫族小辈和他们族中不同,明明一身神骨神血,偏偏这颗心不够冷,不够狠,不像神仙。

祝尘鞅说:“我听见他喊疼。”

老松吓了一跳,仔细听了半天,也只听见呜咽风声:“这怎么听见的?”

祝尘鞅没有回答,只是试了试凝聚神力强渡弱水。可这办法行不通,离火一碰弱水,滚滚青烟不休,两边都顷刻消泯。

老松自身难保,一边劝他一边逃,眼睁睁看着祝尘鞅最后阖目褪去躯壳、遁出神魂,终于重重叹了口气:“你……自求多福罢。”

神魂倒是够轻,不会沉在弱水里,可这森森寒毒,猎猎罡风,难道是好受的?

阴寒愈厉,老松彻底留不住,一溜烟没了影子。

祝尘鞅以神魂入了弱水,这一会儿的工夫,小狼妖的尸身已被弱水化去,只剩那飘飘荡荡的妖魂仍隐在黑雾里,陌生提防着他。

陆焚如的灵智都已泯灭,不会记得弱水里的任何事,倒用不着担心弱了那恨意怨力的效果。

“来。”祝尘鞅说,“师尊抱,抱就不疼了。”

妖魂虽抗拒异常,却仍因为那一个字,不受控地飘向他。

祝尘鞅将他揽进臂间,喂他喝那一小杯掺了神血的青梅酒,妖魂心智单纯,被酸酸甜甜的酒水一哄,敌意渐弱。

祝尘鞅再摸摸他的背,妖魂不再挣扎抵触,也小心翼翼抬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

祝尘鞅轻轻笑了下。

他这样的神情,还像少年时,将小白狼从一片血泊里抱出来,藏在袖子里轻轻摸耳朵。

从这里到黑水洞,这条路不算短。要靠陆焚如的妖魂自己走,只怕走不了多久,就要叫罡风吹散。

祝尘鞅知道老松瞒着的念头,但还没到这一步。

妖魂懵懂茫然,只知道没有一处不痛,喉咙里呜咽不停,被揽着背轻抚,战栗渐消。

祝尘鞅护着一只黑雾凝成的小狼妖,逆罡风涉水而行,重新教他说话,重新引他化形。

慢慢地,月上中天,银辉皎洁,连弱水也映出一片雪白。

祝尘鞅怀里的小狼妖,也变成叫他牵着手,跌跌撞撞向前走的少年影子。

“师尊……”少年妖魂问,“是什么?”

祝尘鞅说:“是护着你的人。”

少年妖魂半信半疑,他神智渐渐恢复,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低着头说:“是杀我的人。”

祝尘鞅停下脚步,隔了片刻,才继续向前走。

少年妖魂仍被他牵着,涉水时一个踉跄,被柔和稳定的力道从容揽住,不自觉地贴着温暖胸肩轻蹭。

“……师尊。”少年妖魂说,“不回来了,不要我了。”

祝尘鞅摸摸他的耳朵,依旧牵着他往黑水洞走,弱水腐蚀神魂,落下道道灼痕新疮。

少年妖魂说:“师尊骗我。”

“是。”祝尘鞅温声答话,“骗了很多。”

少年妖魂垂着头,看着漆黑弱水,深不见底的阴寒水流淌在他眼中,慢慢幻出模糊画面。

有人击碎他的内丹,有人将他千刀万剐剖碎,有人承认了杀他全族,累累血债到今日终除后患,斩草除根。

少年妖魂问:“这就是师尊吗?”

祝尘鞅站在他身旁,同他一起看弱水中幻化出的画面,察觉到恨意滋长,漆黑身影变得越发凝实。

恨意怨力,的确是妖族突破最好的饵料,只这一刻的妖力迸发,就已令浸在弱水中的神魂不稳。

祝尘鞅站在水中,凝聚心神,看着长高了不少的小徒弟,迎上那双漆黑的眼睛。

陆焚如已用不着他再送了。

祝尘鞅分出一簇心火,借着覆他脊背的工夫,送入这具新身体里,等这具身体彻底稳定,就能唤醒破丹成婴的小狼妖全部灵识。

“谢谢你陪我到这,但你的实力太弱,走不远。”少年妖魂说,“我要走了。”

祝尘鞅笑了笑:“好。”

少年妖魂垂眸看向水面,森森寒毒将幻化出的人影冻实,又被青冰凝成的尖锥狠狠击碎。

少年妖魂低声说:“我会杀他,断他骨,噬他血,向他复仇。”

祝尘鞅说:“好。”

少年妖魂还觉得少了什么,他此时神智虽复,灵识未开,仍旧浑浑噩噩,一方面有了条理,一方面却又只知道凭着本能行事。

少年妖魂在原地站了半晌,过去将那一道淡得不像话的神魂抱住。

那只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少年妖魂觉得舒服,冰冷面庞上露出一点笑,转身沿着水流走远。

……

这场梦的结尾,祝尘鞅并没说什么,也并没做什么。

他将元神导回躯壳,离了弱水,被等在悬崖上的老松拦住,喝光了剩下青梅酒,带了些野果回离火园。

巫族的肉身其实受不住酒力,他回去时有些踉跄,又走岔了路,多在外面绕了几圈。

叫夜风一吹,他咳了几声,不在意地去沐浴。

陆焚如跟在他身后,触碰那些冷透了的衣袍,轻轻抚摸上面的点点淡金。

他想,原来师尊是从这时候起,开始咳血的。

第90章 血洇透单衣

霖霖金雨的幻象将他惊醒。

陆焚如倏地睁开眼睛。

少年妖魂、老松、弱水中的祝尘鞅……重重幻象烟消云散, 只剩下马车外斜逸进来的灿金日光。

师尊的元神靠着狼灵,一手拢着他的肩颈。

察觉到他动弹,元神跟着稍撑起身,望着窗外的视线就被收回, 落在他身上。

陆焚如的喉咙动了动, 吐不出字, 干涩沙哑异常。

“做噩梦了?”祁纠捏了捏小徒弟的脸, “愁成这样。”

陆焚如勉强扯动嘴角,摇摇头, 低声说:“不是噩梦。”

祁纠想了想:“梦见我了?”

陆焚如:“……”

这道理的确没错, 但这语气也未免太过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到……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元神不是元神,还是离火园内专逗小徒弟的师尊, 施施然揣着袖子,抽查他有没有在做噩梦的时候喊师尊救命。

陆焚如愣怔半晌,低低笑了声,扶住千疮百孔的元神:“不是噩梦……就只能梦见师尊?”

元神敲敲他额头,半开玩笑:“莫非还有别的?”

陆焚如只觉心神恍惚, 一瞬竟像是回了离火园, 午睡懒洋洋醒来, 赖在师尊怀里撒娇。

眼眶酸胀滚烫,灼痛异常,像是有什么要滚落出来。

陆焚如闭了闭眼,低声说:“……自然有。”

他就不能梦见野果、梦见蘑菇, 梦见只香喷喷的烧鸡?

陆焚如说:“徒儿又不是天天只想着师尊。”

陆焚如膝行着挪近, 捧起元神仿佛一碰即溃的肩背, 轻轻舔舐师尊颈侧的伤口。

这是弱水的罡风刮的,背后那一片灼痕, 是弱水的毒雾。

这些伤一直都没好,一直都落在元神上,夜夜入梦,岂会不疼。

岂会不疼。

师尊不该去梦里救他,他没什么好救,师尊也不该下弱水,就该让他化在那里面。

倘若那时候,他在弱水里身魂俱灭,该有多好。

一了百了,就不会有后来的事。

倘若他还是只小白狼的时候,就被淹溺在弱水里,不遇到祝尘鞅,不开启这种种因果……陆焚如倏地惊醒。

他被祁纠拎着后脖颈,颈后吃痛,身上又动弹不得:“……师尊。”

祁纠敲他额头:“长个记性。”

陆焚如只是在心里想这些,想得一时出了神,前面的话全没听见,但先认错总没错:“是。”

陆焚如被他放下来,蜷起身体老实了一会儿,又拱了拱祁纠的手臂。

他抬头看师尊神色,见元神没有不悦,重新放下心,又抱住那只手。

养小白狼的时候,祝尘鞅已习惯了这样被拱来拱去。后来徒弟化成人形,做师尊的倒也纠正过一段时间,发现效果不佳,也就作罢。

这么放任下来,养出来的徒弟,若是放在外头,只怕明晃晃要被判一个对师尊不敬。

陆焚如握住那只手,试着修复被青冰洞穿的伤口,在元神的掌心嗅到点点金风玉露的甜香:“师尊把药带来了?”

“下次再忘,自己回去拿。”祁纠往袖子里摸了摸,找出一袋子安神定魄的丹药,“每天服一颗,别怕苦。”

这药加了金风玉露与冰凌花蜜,又被神力反复淬炼过,其实苦味已经很淡。

也就只有祝尘鞅会觉得……徒弟吃不了这点苦。

陆焚如规规矩矩地谢过师尊,将药收好,眼前又多出一叠丹方。

每张丹方上都写得详细,用什么药、用多少,火候如何调控,什么时候加哪味药,什么时候逼出药力,大火翻炒……

陆焚如对着“大火翻炒”四个字,沉默半晌,还是抬起头,迎上师尊相当坦然的神色。

“不难。”祁纠说,“就是用炼丹炉做饭。”

陆焚如:“……”

小徒弟其实也不难哄。

绷了一路的小狼妖抿了半天嘴角,还是撑不住地笑了一声,被师尊颇为满意地抚了抚脊背,就钻进元神怀里。

钻进元神怀里……动手动脚。

“伤不用管。”祁纠看着差不多就叫停,掩住衣襟,“放一放就好了。”

陆焚如伏在他身前,仰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两只毛绒绒的耳朵扁趴下来。

祁纠:“……”

“……挺住!”系统帮他扯着衣襟:“你徒弟在装可怜,让他看了也没用,这伤治又治不好了,浪费力气……啊。”

生铁刀被一爪踩住。

这小白狼看着又冷酷又凶,天大的本事,把青岳宗闹得反了天,爪垫居然是软的。

系统:“……唉。”

人总有弱点。

小狼妖得偿所愿,用耳朵贿赂师尊,咬着元神的衣襟轻轻打开,舔舐上面的道道伤口。

祁纠慢慢捻着毛绒绒的耳朵,低下头,看着在怀里发着抖的小徒弟。

系统其实没说错,看了也没用,这伤治不好。

巫族就是这样,巫族的神力源自上古祖神,但古神身化天地,化为日月星辰、风云雨露,这本就是神力的自然趋向。

就像水自然要往低处流,神力原本就有逸散化归天地的趋势,无非是看容器什么时候碎裂而已。

一旦开始,就没法再停下,没法阻止了。

……其实这也是为什么,在上本书里,只能用这种惨烈异常的办法帮陆焚如突破。

因为本身就活不长,时间有限,能做的事就更有限,所以只能选出最有效的一种办法,实在没法再兼顾得更周全。

“焚如。”祁纠低头问,“世间种种,能应对了吗?”

“能……”陆焚如话到嘴边,心头陡然一惊,咬着舌头生生咽回去,口中已泛出血腥气。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心惊肉跳,明明已经有了办法,师尊说有办法了的。

倘若不周山也救不了,他便开拓识海另辟天地,给师尊住。

慌什么?

陆焚如强定心神,逼住那一颗突突乱跳的心脏,面上神色如常,覆住那只又现出伤口的手:“饭是会做了……酒也会酿。”

酒也会酿,床也会铺。

会跟人打交道,知道了银子是做什么用的,学会了买卖交易,学会了在人间行走。

连补衣服也会了,还会钓鱼,会养鸡。

来日识海定然不会枯燥无趣……他弄一条街进去,鳞次栉比,车水马龙,准保热闹。

陆焚如笑了笑,尽力叫手不抖,揽着元神,注入些妖力进去:“师尊想不想知道,徒儿是从哪学的?”

祁纠摸摸他的后颈,垂头静看着他。

陆焚如给他讲,自己偷跑下山,在人间住客栈的日子。

他在客栈日日跟着人家学,学了很多,甚至还学着做工,挣了些钱回来。

在离火园里被师尊惯着,没学会的那些本领,全都在客栈里学会了……要是祝尘鞅敢不要他,他就去管客栈老板叫师尊。

陆焚如这么威胁元神,含着瘦削的手腕咬了咬,又觉得这样的力道也太重了,改成用嘴唇轻轻地碰。

这样静了一会儿,陆焚如慢慢撑起身,靠近那双不知何时阖上的眼睛,轻轻亲了亲。

元神静静坐着,陆焚如摸了摸他颈侧又浮现出来的那道伤,胸口缓缓起伏。

他反悔了。

祝尘鞅不该要他当徒弟。

陆焚如垂着眼,他现在还留着那些银子,全翻出来,放进祁纠手里。

“师尊。”陆焚如低声问,“是不是你?”

陆焚如握着那只手,跪在元神面前,仰着头问:“师尊,做菜的时候,大火翻炒,有几个要领?”

元神在昏睡,自然答不了话,但陆焚如猜有三个。

要冷静、要果决、要当机立断。

……

在黑水洞里重新活过来,重新修炼的陆焚如,当不了妖也当不了人,早没了妖族茹毛饮血的猎食本能,却又不懂在人世该怎样生存。

怎么偏偏那么巧,就有家客栈,硬是看不出他与常人的不同,就收了他做工,又让他住下呢。

怎么就有那么好脾气的客栈老板,炒菜炒糊了也不骂他,算账算错了也不罚他。

看他躲在角落,偷学跟人打交道的本领,就假装没看到,任他笨拙模仿尝试,学会了一样再教另一样。

老板看起来像是个凡人,身体不好,风一吹就咳嗽,却能在他手忙脚乱点了整个厨房的时候,顺手拎着他的脖颈,把他拎起来。

陆焚如跟着他学炒菜,学小火慢炖、大火翻炒。

小火慢炖要耐心、要沉稳;大火翻炒要冷静、要果决。文火看似简单,其实火候最难掌握,不能急也不能缓,须知稳中才能求胜。

这些道理和修炼融会贯通,句句藏着至理,修炼上的关窍,只言片语就被点破。

陆焚如就这么迈上修炼坦途,破丹成婴的修为,全在这些日子里稳固,武学也突飞猛进。

……陆焚如想起自己那间客房。

起初他不会整理房间,祝尘鞅其实也不整,这些事在离火园里,都是一道法力解决,费不了什么工夫。

但妖力没有法力那么收放自如,陆焚如不小心弄坏了几次床、弄烂了几床被子,再不敢乱学。

“……再多干十天罢,工钱扣一半,当赔偿。”

老板让他去拖来新床,手把手教他叠被子:“对,再轻些,不是什么都越重越好。”

陆焚如在这句话里出神,似有所悟,手上一个没准,又撕坏了一床被子。

老板:“……”

再苦大仇深的少年狼妖,对着这样一个扶额发愁的好人,也忍不住抿着嘴笑了,把颈间玉符摘下来赔给他。

老板问:“这个给我?”

陆焚如点头:“我不要了。”

这玉符威力非常,他要杀祝尘鞅,就不能再要祝尘鞅的东西,否则胜之不武。

老板低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将玉符收起来。

老板又给他换了床被子,看见床头刻得歪歪扭扭、密密麻麻,尽是“杀祝尘鞅”,在那里站了一刻。

陆焚如攥着生铁刀,走过去:“你别怕,我不杀你。”

他说:“我只杀仇人。”

老板将手里的被子放下,替他折好,又将那一盏油灯点亮。

陆焚如蹙眉:“你不赞同?”

这是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他不希望对方在这件事上阻拦他,横生什么波折。

老板摇了摇头,咳嗽了两声,倒了杯冷茶润了润喉:“我只是在想事。”

陆焚如问:“什么事?”

老板的脸色不太好,陆焚如眉头锁得更紧,过去扶他:“你旧病犯了?快坐下。”

老板被他搀着,在桌前坐了,又咳了几声,额间渗出些冷汗。

“我要是会炼丹就好了。”陆焚如替他拍背,低声说,“我没学过,那恶人什么都不教我。”

老板慢慢喝着那杯冷茶,阖着眼压下咳意,随口道:“不难,和做饭差不多。”

陆焚如怔了下,他没想到一个凡人也会炼丹:“你怎么知道?”

老板的动作也稍顿,似是没准备好编这么个问题的答案,停了停才说:“猜的。”

“青岳宗不是常炼丹?”老板说,“他们的弟子下来,偶尔会说,听多了就知道……也就是那么回事。”

陆焚如说:“你这点和我师尊一样。”

祝尘鞅也是这么学的炼丹,青岳宗的人族抠抠搜搜,还把这当成什么宗门至法秘不传人,对外只肯给最普通的丹方。

其实祝尘鞅看两眼,听上几句,自己琢磨着就学会了。

陆焚如说:“我师尊……”

说到这,陆焚如也怔住。

他偶尔会脱口说出“我师尊”,但随即就会被更深切的、几难自控的恨意反扑,这恨意由耳畔来,由眼底来,由五脏六腑蔓延滋生。

他听见老板温和的声音:“你很恨他,是不是?”

“是。”陆焚如说,“我要杀了他……不,杀他太便宜了,我要折磨他。”

陆焚如说:“他怎么折磨我的,我要折磨回去,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我现在还赢不了他……我为什么还赢不了他?”

“为什么还是这么弱?为什么不够强,是我太懈怠了。”

“他是九天战神,强悍无匹,我现在赢不了他。”

陆焚如说:“我赢不了他,死不瞑目。”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紧攥着那把生铁刀,耳畔冤魂厉鬼日夜尖啸不休,激得他眼底赤红,心神混沌一片。

……从这样激烈的怆恨里缓过神时,他发觉老板并没走,还靠坐在桌边,静静陪着他。

“下次你记得走。”陆焚如低声说,“我控制不住,会乱伤人。”

“不会。”老板说,“你心地纯善,是好徒弟,这事要怪你师尊。”

陆焚如在这话里微微悸颤。

他莫名觉得胸口疼,疼得五内俱焚,又茫然不知缘故:“我师尊……”

他低声问:“我师尊在做什么?”

这话是问他自己的,他不知为什么会问这个,也不知为什么,忽然就很想知道答案。

他耳畔全是惨厉鬼哭,听不大清东西,故而在那个时候,也并没听清老板说没说什么回答。

直到现在,那陌生的声音在耳畔,竟幻化成格外熟悉的语调。

“在想。”老板说,“怎么办。”

事已至此,无路可退了,每一步走下去,都只会将事情推向更深的深渊。

陆焚如恍惚问:“想出来了?”

老板摇头:“没有。”

没有办法,这是个死局,除非以死了结。

老板笑了笑,撑起身,晃了下又坐回去。

“聊点别的。”老板说,“做菜的时候,大火翻炒,有几个要领?”

陆焚如有些愣怔,不知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说这个。

老板对他说,有三个。

冷静、果决、当机立断。

对战也一样,生死之际,容不得半分犹豫,比的就是谁更冷静、谁更果决,谁更当机立断。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没什么赢不了的仗。

和谁打都一样,和九天战神打也一样,和上古妖圣打也一样……只要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就有取胜的可能。

陆焚如愣了半晌:“……就这样?”

“就这样。”老板站起身,“睡觉吧,今天没力气,不陪你了。”

老板说:“明天教你钓鱼。”

/

陆焚如从记忆里醒过来。

他摸了摸元神,轻声说:“……师尊。”

师尊没有那么多的力气,他知道,这不要紧,他们一直都在赶路。

马车走得很快。

比预料中快,这条路比他印象里好走多了。

陆焚如想了一会儿,想起路为什么变得好走。

是他和祝尘鞅那一场“生死战”打出来的。

他牢牢记住了要领诀窍,没有半分留手,招招都是杀招,不少山头都在那一战里崩塌,要么变成碎石,要么化为齑粉。

崎岖的羊肠小道变成了坦途,自然好走。陆焚如捧着元神,亲了亲那双眼睛,哄着师尊阖眼放心歇息,又将妖力混着神魂之力,徐徐渡入进去。

元神吞不下这么多,身形轻震,呛出点点淡金,像是萤火,闪烁不定。

陆焚如神色依旧不动,只是闭上眼,感应狼灵的位置——趁元神不注意,暗中离开的狼灵,是去取祝尘鞅的肉身。

他要带祝尘鞅的肉身去不周山,倘若顺利,逆转轮回倒推生死,就能让师尊的元神在这具身体里醒过来。

若是能做到这个,付出什么代价都没关系。

若是做不到,若是做不到……

陆焚如将念头尽数压下,他暂时放下师尊的元神,小心拢着元神在幻出的软枕上躺好,也放下那把生铁刀。

这刀被换过,跟师尊是一伙的,不帮他的忙。

陆焚如也不用它帮忙。

他看见真刀在什么地方了,师尊留给他的刀,他能找得到。

狼灵在石室里翻出来的,熟悉的气味没瞒过狼灵的鼻子,刨开硕大的青石块,就翻出里面藏着的那把真刀。

有了刀鞘的真刀。

与他本命相连的真刀。

……在祝尘鞅身上留下了不知多少伤,饮了不知多少血,把这具身体毁成如今这个地步的真刀。

陆焚如悄然跃出马车,将刀握在手中,慢慢端详。

灿金色的刀鞘,奕奕光华流转,竟似有温度,融融暖着他的手。

陆焚如把侧脸在刀鞘上贴了贴,冰冷的手指挪动,触碰上面层层叠叠的咒印纹路。

师尊是什么时候做的刀鞘?

藏在青石块底下,是在囚室做的?

用什么做的?

那么沉的陨铁镣铐坠在手上,怎么不知道疼,给刀鞘刻什么花纹呢。

他垂着眼,将煅得锋利的刀刃拔开,往肋间一割,汩汩鲜血便淌出来。

这血能暂时维持祝尘鞅的肉身不散,也能盖住神骨神血的气息,让人以为他们只是一对寻常的妖族师徒——如今这世道,这种情形也很常见。

陆焚如不想引来觊觎这神骨神血的人,他现在不想交手,也不方便。

他不敢细看,自欺欺人,那一瞥间却还是看见那具无知无觉的身体……苍白瘦削,一触即溃,身上新伤旧创层层叠叠,渗出的血洇透单衣。

这才是祝尘鞅真正的模样。

不是在青岳峰下开客栈的凡人老板。

不是用来哄他,清醒时仿若无碍,连气色也从容的元神。

陆焚如攥着刀的手不自觉收紧,抵在肋间的锋锐无意识抵得更深,血涌如注,尖刃仍在向深处刺。

……若非听见马车里的声音,这一把刀离心脏只差半寸。

陆焚如神色平静,将刀由肋间拔|出,抹净上头的血痕,收回鞘中藏好。

他一边答应着师尊的声音,一边以妖力修复了那块皮肉,整理好衣服,又跃下去,回了马车。

这些血暂时够用了。

下回得换个地方放血,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

他还要带师尊去不周山,不能在半路上,就干出这种荒唐事,自己把自己捅了。

有的是时间,妖圣与天同寿。

急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