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不周山
……
做师尊的找徒弟, 倒也没什么太急的事。
陆焚如跪在祝尘鞅面前,扶着元神的双膝仰头:“师尊饿了?”
祁纠半开玩笑:“饿了,不给吃饭?”
陆焚如瞳孔漆黑,认真看了他一阵, 慢慢摇头, 露出个笑来:“给。”
自然给, 师尊想吃饭, 什么时候都行。
只是元神不会饿。
若是寻常的元神,纵然不饿, 尝些美食、品一品酒, 倒也并非赏不出味道……可祝尘鞅的元神,早已吞咽艰难, 连最精纯的妖力也难消受了。
拿这个做由头,忽然叫他下来,定然是师尊察觉到了什么,故而将他叫回来看看。
陆焚如在心里责备自己,不该叫师尊在这时候, 还替自己操心。
“到水边了。”陆焚如说, “师尊, 我们去水边歇歇,我去钓鱼,给师尊炖鱼汤。”
这里的水与弱水不同,山清水秀, 灵气四溢, 很适合稍作休整。
这样日夜不休地赶路, 元神已有些撑不住了。
陆焚如妖力流转,幻化出一领披风, 替师尊仔细围上,又以黑雾在四周布下结界。
祁纠将手臂搭在他背上,被他扶起来:“什么时候学的钓鱼?”
陆焚如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神色如常的师尊,喉咙微动,又将到嘴边的话吞回去。
师尊不肯承认,那便不承认。
陆焚如说:“也是客栈老板教的,若没有他,我活不到现在。”
他扶着师尊的元神,慢慢往那清幽宁静的地方去,以妖力结阵引领那些灵气,汇聚在元神周身,只盼多少能有些补益。
陆焚如垂着头,步步设下阵法,走得缓慢。
碎丹成婴后,复生的妖体并非一蹴而强,而是要从头再修炼一遍,把每个境界都再走一回。
说容易也容易,因为这些境界已没了屏障阻隔,顺风顺水,不需要再过那突破的生死关。但说凶险也凶险——尤其是没有同族,孤身一个,在那最弱的当口,说不定便被谁吃了。
有些事不敢细想,可有些事,甚至用不着细想。
做师尊的隐在暗中,看着小徒弟今日叫豺狼虎豹欺负、明日险些叫进山的猎户一箭穿透,吃不下生食,找不到锅灶。
退退不回山野,进进不去红尘。妖族已不将他当做同类,下山去人世间,又半分不通人情世故,连个馒头也买不到。
……怎么会狠得下心不管。
他们刚才路过故地,陆焚如驱狼灵去看了,记忆里那片客栈的位置,只是一片山坳下的松林。
郁郁葱葱,茂密参天,少说长了百十年……何曾有过客栈。
何曾有过客栈。
陆焚如扶着师尊的元神,坐在一处避风的青石上。幻化出鱼竿来,呈给祁纠:“师尊,徒儿记住了,钓鱼要先舍再得,不可贪心。”
他看见祁纠招手,就随风过去,伏在师尊身边,被那只手摸摸头颈,分了半领披风。
“那些日子。”他听见师尊温声问,嗓音里有淡淡笑意,“过得还不错,是不是?”
陆焚如猝然闭紧了眼睛。
他说不出话,也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有什么跟着涌出来,因为胸口仿佛已叫青冰层层冻结,那坚冰正裂开纹路,渗出血色。
他尝到喉咙里的血腥气,还有刺骨的冰碴,这坚冰一路冻结到口中,又似仍在向上蔓延。
陆焚如吃力点头,他蜷在师尊身旁,抱紧那一根钓竿。
……是。
过得很不错。
不错到……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就先延缓复仇,再在客栈里住上一阵。
他还有很多东西没学,老板仿佛什么都会,他还没学会怎么用一片竹叶吹出调子,没学会怎么做弹弓,怎么放风筝。
老板是想教他的,见他满心恨意一心复仇,垂首笑了笑,便作罢了。
陆焚如当时叫那刀中的冲天怨气慑了心神,耳畔日夜鬼哭、眼前血海滔天,整日里叫无数声音催促着复仇……并没注意那个笑是什么样的。
倘若他注意了,或许就会察觉,那张全然陌生的凡人面孔,笑起来的那一瞬有多熟悉。
陆焚如想起老板总喝的冷茶。
他嫌那茶冷,是想替老板重新沏热茶的,但老板不给他看茶叶,说那茶叶金贵,怕他糟蹋了。
这话着实太过分,气得少年狼妖绷着脸色,跟老板赌了三日的气。
……
到了第三日,还是老板看不下去新伙计自己给自己烧的糊锅饭,端了美味可口的饭菜来哄他:“好了……好了。”
老板笑着赔礼,给他递筷子:“你会沏茶,是我看不起人了。”
风卷云舒,日色柔和,暖洋洋的天光晒得人发懒,是个缓和关系的好当口。
老板将筷子给他,招呼陆焚如暂缓修炼,一起去吃午饭。
少年狼妖原本不想接,看见老板的脸色,又忍不住皱眉,先去扶那条手臂:“你又怎么了?”
他日夜听着喝骂诅咒,早已不知怎么说好话,心里越是焦急,讲出来的话越生硬:“病越来越重,为什么不治?”
老板有些惊讶,迎上漆黑瞳孔里的焦灼烦躁,将手覆在他后心,略略虚抚。
连陆焚如自己也看不见,有赤丝血瘴透体而出,叫那只手攥住,抛进了烧着离火的灶台。
“治不好,不如凭着心意,做些想做的事。”老板说,“过一过这样的日子,就很不错。”
陆焚如蹙眉:“你想做的,就是过这种日子?”
老板弄了个馒头,由中间破开,夹了些滋味鲜明的炒菜、肉片进去,又放了片金灿灿的煎蛋,拿油纸垫着,满满当当递给他。
老板问:“这日子不好?”
陆焚如叫这话问住。
他在心里觉得,这日子好,可耳畔的声音不容他这么想,充斥妖魂的凄厉血气也不准。
黑水洞历历在目的惨状,断肢残骸,冲天血气,催着他往那条回不了头的路上走,又岂能留在这客栈里做凡人。
这样静默了不知多久,他才冷声道:“不好。”
老板点了点头,颇为遗憾,收回了那个连菜带肉、夹得满满当当的香馒头,放在盘子里,拿碗倒扣上。
陆焚如:“……”
眼看着那张冰冷的面孔开始凝固,老板靠在椅子里,再忍不住笑,避过半身边笑边咳,一时竟有些止不住。
陆焚如匆忙过去扶他,看见这人掌心血迹,瞳孔倏地凝了凝,几乎是下意识就握住他那只手,径直按向自己胸口。
……这一个动作,叫两个人都怔住。
陆焚如怔怔站了半晌,眼底黑雾遮罩,有些晃神,声音不自觉转低:“我忘了。”
老板压下咳意,轻声问:“什么?”
陆焚如摇了摇头。
他忘了,他已经没有妖丹了。
这也不是他的师尊……是一介凡人,不能用他的妖力疗伤。
这怎么会不是他的师尊?
陆焚如想不通,扯着老板的衣领,不甘心地低头嗅了嗅,却只闻见浓郁到苦涩的药气。
“你病得太重了。”陆焚如说,“不该再开店,该去休养。”
老板温声说:“再等等。”
陆焚如摸着他的脖颈,找方才感应到的伤口,却一无所获:“等什么?”
老板并不回答,只是摸了摸新伙计的后颈,熟练地把这一只小狼妖拎回座位。
妖力波动尚未平息,陆焚如心神叫本能充斥,一片雾蒙蒙的混沌间,叫香气诱得吸了吸鼻子。
老板笑出来,重新将馒头推回去:“吃吧,管饱。”
他看着这小狼妖狼吞虎咽,眼里柔和,伸手想要摸摸那不知不觉露出来的耳朵,稍一沉吟,还是没将手落下去。
陆焚如能感知到这一切,只是那时心神混沌茫然,纵然感知,竟是毫无所觉。
馒头夹菜、肉、煎蛋,明明每样都平淡无奇,可也不知香在什么地方,一吃就停不下来。
“我想学。”陆焚如垂着眼,低声问,“难不难?”
老板轻轻摇头,给自己斟茶,慢慢地喝:“很好做,一学就会。”
陆焚如盯了他半天,又想起这一桩闹心事:“为什么不让我泡茶?”
老板如实承认:“这不是茶,是药,怕你嘴馋偷喝。”
陆焚如:“……”
若是不加最后一句,这回答还真有几分酸楚遗憾。
偏偏这老板哪壶不开提哪壶,还要慢悠悠接着揭他老底:“万一苦哭了,满地乱跑,说不定要撞翻多少东西。我身体不好,捉又捉不到,哄又不好哄……”
……这些话,仗着他那时妖力动荡,心神不稳,听不出个中蹊跷,师尊也就这么放心说了出来。
因为他心神不稳、意识混沌,就算这么说了,也没什么更多的后果。
少年狼妖半夜想起这回事,气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挠了半宿床板,也就作罢了。
陆焚如不肯承认,自己后来确实偷喝了那药。
确实苦得几乎魂飞魄散,站在原地好半天,动都动不了,整个舌根都木得发麻。
那种苦涩,叫无数更深重的、透彻心扉的茫然压着,已浸透魂魄,难以分辨得清了。
他只是忍不住想……原来师尊也有不那么周密,不那么步步谋划计算,靠在椅子里休息,随心所欲轻松闲聊的时候。
他怎么就听不出这话的破绽。
馋嘴偷喝、苦得乱跑、撞翻东西……他几时在客栈丢过这种人。
撞翻的是离火园中的青竹,苦得他乱跑的是师尊还没熬好的灵药,师尊几时捉不住他,从来都轻易将他捞起,边哄边笑得不行。
丢人的不是浑浑噩噩、满心仇恨的丧家犬,是有师尊的小白狼。
……
陆焚如叫钓竿的牵扯惊醒,下意识提竿上扯,飞上来一条花背鲢鱼,分量不轻,扑棱他一脸水痕。
元神靠在他身旁浅眠,也叫这一变故扰醒,看了看手中毫无动静的钓竿,笑了笑温声道:“你赢了。”
这本是一句寻常到不能更寻常的话,陆焚如心中却骤然慌乱,囫囵摇了摇头,按住那鱼,极力定了定神。
“是师尊暗中相让。”陆焚如说,“我本来赢不了,不该我赢。”
祁纠这次的确没让。
元神用不着哄徒弟的时候,已经很难维持清醒,一炷香就能把他弹出去三五次。
这话解释了不如不解释,做师尊的厉害惯了,赢了徒弟千百次,多认这么一回赢,倒也没什么。
陆焚如很聪明,钓鱼学得不错,做鱼也不差,幻化出灶台并锅碗瓢盆,埋头在白花花的蒸汽里忙碌不停。
他察觉到熟悉温度来到身后,被那只手覆在头顶,肩背悸颤了下,恢复自如神色:“师尊?”
祁纠并没想说什么,只是想趁着清醒,多陪他一会儿。
陆焚如从那双眼睛里读出这些,努力扯动嘴角,又幻化出椅子,扶着他坐下:“师尊监工,看看徒儿的手艺荒废了没有。”
他埋头炖鱼,察觉到背后温和注视,恍惚与记忆里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重合,竟渐渐失去全身知觉。
师尊一直陪着他,他怎么会这么迟钝,这么愚蠢,直到现在才察觉呢。
就一点都察觉不到端倪吗?
是真的一无所觉,还是不敢有所觉,不敢想,不敢猜,不敢问?
陆焚如撑着那方灶台,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道教他炖鱼、舀起一勺汤来,含笑招手叫他去尝的影子。
胸口那坚冰像是叫凿子钉进去,一下一下锤出更多裂痕。
这些裂痕向上不断蔓延,碎在喉咙里,化成片片冰刃,将发声的部位轻易绞碎。
锅中鱼汤白皙浓郁,滚滚飘香,看着诱人。
陆焚如挑了些最嫩的鱼肉,以妖力细细震成鱼糜,并一小碗汤,鲜香细腻,热腾腾端到元神身旁。
“师尊。”他哑声说,“稍微吃一点,吃一点我们再走。”
元神靠在椅子里,静静望着他。
陆焚如舀起一小勺,吹了吹,喂到他唇边,盼着他张口吃一点。
他等了很久,脸上血色慢慢褪尽,却还是笑了下,把那一勺蕴着灵气的鱼汤含了,揽住师尊的肩背,轻柔撬开唇齿,一点点渡进去。
他的动作极为仔细,生怕哪一下急了,忘了控制好力道,眼前这道影子就这么散在当场。
喂了三小口鱼汤,陆焚如用披风将师尊的元神裹好,小心翼翼背在背上,直奔不周山。
/
三日三夜不眠不休,背着元神赶路,对妖圣来说,其实不是什么难事。
难免有些碍手碍脚的,是路上频繁出现的截杀——哪怕有陆焚如的妖血做掩盖,也终归有各方势力开始察觉。
……青岳宗的神血神骨不见了。
说来也可笑,青岳宗这样苦心谋划,不停找能乘凉的大树,以为万无一失,到头来却落到这个地步。
被打平了不知多少山头,没人有功夫管它,被妖灵大阵围困了不知多少天,也没人有心情管它。
祝尘鞅的气息消失,在青岳峰内彻底杳无音信,终于开始有人管了。
……
陆焚如踉跄半步,立在山巅。
浓郁黑雾牢牢护着背后元神,一并护着狼灵背上的那具无知无觉的身体,因为这一路的截杀几乎没停,这黑雾里也隐隐沾了血气。
他手中攥着生铁刀,灿金色的刀鞘不需他拔,察觉到危机,自然化作护柄。
这一把本该凹凸不平、废铁似的佩刀,不知何时,已被不熄的离火灼炼成锋锐弯月。
不周山就在眼前,到了这一步,谁要拦他,也不可能拦得住。
这一路上遭遇的截杀,人族不值一提,巫族、妖族的同样不少……个个都要祝尘鞅的神血神骨。
要陆焚如大方些,不过就是要点血、要根骨头,有什么不行的?反正他有那么多,只要分出去些许,便不与他为难。
——还没死透?这有什么妨碍,取就是了。
——莫非只能等死了再下手?
——那还不快弄死了事,干等什么?
——你是他徒弟,你不好下手,让我们来……
数不清的声音环绕,陆焚如垂着眼,苍白的手攥着漆黑的刀。
刀尖滴着血。
……他不清楚自己伤了多少、杀了多少,也不知道如今的情形,是不是就叫“凶性大发”、“妖性难除”。
总归……那些来拦路的,如今都没办法再来拦路了。
陆焚如只觉荒唐。
荒唐到极点时,心神俱震,只剩茫然。
“师尊。”陆焚如低声说,“你过得是这种日子,是不是?”
陆焚如问:“你一直过这种日子?”
他记得,即使是在客栈,老板偶尔也会忽然出去一趟,回来时脸色就会更苍白些,身上有血腥气。
他偶尔会看见,老板就那么睡在椅子上。
哪怕看着也知道很不舒服,眉宇间的疲倦散不去,一手垂着,睡着时也止不住地低咳。
每到这种时候,陆焚如就忍不住暂停修炼,把老板背回去,让这不知有什么秘密的凡人好好在榻上睡一会儿。
可也就是一会儿,他回客房修炼,没多久,就察觉到老板起身出门,又走远了。
那些日夜里,陆焚如睁着眼睛,盯着紧闭的客房门,不止一次生出离谱的念头。
把这人关起来算了。
关起来,省得往外跑,省得每次出去,身体就变得更不好。
他不明白这念头是哪来的,担心是自己妖性难泯,害了这无辜凡人,终于在某天夜里不告而别。
那之后不久,陆焚如就回去闭关苦修……再之后,破关而出的妖物就打上了青岳宗。
……
陆焚如不让自己想这些。
他不能想这些,想这些就护不住师尊,这些人都在盯着神血神骨,像杀不完的鬣狗。
陆焚如让自己想别的,想师尊伤好了以后,他们做些什么。
想不周山若是不管用,识海另辟天地,是不是要放张舒服的床榻。
或许也不尽然是床榻的缘故。
现在师尊的元神……就要比客栈中安稳许多。
元神阖着眼,静静伏在他肩上,气息柔和,仿似睡得舒适从容。
陆焚如舔去唇畔血迹,用鼻尖轻轻拱了拱师尊,稍微调整姿势,让师尊休息得更稳当些。
元神最后一次醒过来,是在一天之前,他叫十余个巫族大巫设阵围堵,那阵法凶险异常,险些叫他吃了大亏。
这些人或许想不到,他们口中“死到临头”的祝尘鞅,伏在徒弟的背上,闭着眼睛口述,都能破这夺天地之造化的大阵。
“没什么难的,万变不离其宗。”祝尘鞅说,“巫族阵法承自盘古,以身化阵……破他天突位。”
阵法中刀光剑影遮天蔽日,杀气凛凛,激发到极处时威力极胜,乃是千百年流传下来的诛妖大阵。
那上古妖圣,当年之所以成了残魂,就是一着不慎,折在了这奥妙无穷的阵法里。
祝尘鞅却轻松写意,闲庭信步般指引他:“要攻你空门,让开,侧面抢曲池位,进逼内关。”
“以退为进,有舍有得。”祝尘鞅说,“占他气海,抢天枢,破章门……出口不在百会,别被迷惑了。”
祝尘鞅说:“由风池走,小火慢炖……”
陆焚如低低笑了一声。
祝尘鞅也笑,伏在小徒弟肩上,轻叹了一声:“糟糕。”
“露馅了。”陆焚如轻声说,“怎么办?”
祝尘鞅慢慢呼吸,似在思考,但两人离得实在太近,陆焚如能察觉到他在尽力压制咳意。
元神咳出来的,尽是点点神力,等神力散尽,元神也就再难为继。
陆焚如也知道,师尊不得不说这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暗号,是因为实在没力气提醒他要耐心、要沉住气,要示敌以疲,要静待时机。
“老板,我是店里新来的伙计。”陆焚如尽力让语气轻松,哄师尊高兴,“有什么吩咐?”
他知道师尊没力气回答,但他也知道,师尊一定听得见。
所以他一刻不停地接着说:“往后我就在店里做事,不走了,跟您学本事,给您沏茶……”
他在这话里愣怔了下。
陆焚如垂着视线,他还想不清自己这一愣怔是怎么回事。
在客栈里做凡人老板的师尊,唯独在这件事上欺负他,就不给他泡茶的机会……到了他走的那天,还说“下次”。
“下次。”老板哄他,不知怎么就把那玉符弄回他脖子上,“下次喝你泡的茶。”
老板摸摸他的后颈:“别生我的气,回家吧。”
陆焚如定定看着脚下血迹,恍惚间像是被什么拍了下肩膀,倏地回神,风池位就在眼前。
“师尊。”陆焚如低声唤,“师尊?”
元神无知无觉,点点金光飘落,化成淡到看不清的指引,牵他出上古妖圣也逃不掉的诛妖阵。
他想起他打上青岳宗的第一天。
那个一身神铠的九天战神,周身金光流溢,法力与妖力大开大阖,毁去不知多少山石,烟尘四起。
与他僵持到极处时,在那滚滚浓烟里,祝尘鞅也曾自言自语,说了句话。
这话没准备让他听见,这是他的秘密,无人知晓——倘若祝尘鞅知道他能看透那些浓烟,就不会说。
他师尊就是这样,觉得他听不见了,也会说一些根本没可能的话,自己跟自己过过瘾。
“别生我的气。”他的师尊说,“回家吧。”
第92章 我知道他在
“师尊。”
陆焚如磕磕绊绊地, 刚学会说话似的跟着学:“别生我的气。”
他轻轻拱背后安静沉睡的元神。
陆焚如背着他的师尊,一步步往不周山走,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学着师尊说话。
祝尘鞅是喜欢听他叫师尊的。
陆焚如清楚这个, 所以在打上青岳峰的时候, 也曾发了誓不叫, 绝不让这恶贼好过。
这誓言没撑住多久……也就半年, 对着那双变得熟悉异常的眼睛,话比脑子跑得快, 先从口中钻出来。
……
他还记得, 才被带回离火园的时候,师尊花了不少力气教他说话。
在外面冷峻傲然, 凛然不可侵的年轻战神,回了离火园,战铠未褪,就接住扑上来的小徒弟。
第一次听见陆焚如叫“师尊”,祝尘鞅几乎压不住眼底笑意, 把一步三摔跤的小狼妖抱起来, 揉着耳朵哄:“好, 好……就叫师尊。”
那时的祝尘鞅,年纪实在也不算长,化去那威严凛冽的战铠,仍是十几岁的少年模样。
小狼妖也刚学会化人形不久, 趴在他怀里, 学着他的语调, 磕磕绊绊地叫师尊。
那是陆焚如记忆里,祝尘鞅最高兴的时候。
“就叫师尊, 再叫一声。”
祝尘鞅慢慢地教小徒弟:“往后,害怕了,难过了,挨欺负了,就这么叫。”
小狼妖边听边慢慢晃尾巴,既学会了,也没学会。
之所以这么说,因为不光是害怕、难过、挨欺负……自从学会了喊这两个字,小狼妖就每天要叫八百遍。
高兴了也要找师尊,捡到漂亮蘑菇了也要找师尊,抓了条青竹蛇也要找师尊。
小狼妖在离火园里扑雪花,扑着最好看的,拔腿往回跑,没几步就化成一点水色。
祝尘鞅每天醒过来,枕边除了一只玩得脏兮兮的小白狼,还不一定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小白狼肚皮朝天,睡得四仰八叉香香沉沉,被师尊抓着后颈拎去洗澡,扑腾着四爪胡乱挣扎……普天之下弄九天战神一脸水的第一妖。
祝尘鞅第一回出师不利,湿淋淋坐在河边的草地上,揉着额头轻声叹,眼里却笑意分明。
小狼妖裹了人的衣衫,趴在他肩上,紧紧抱着师尊的脖颈,也跟着高兴,也跟着笑。
……那实在是很不错的日子。
是不是这一生,欢喜悲伤都是有数的,那时候过得太高兴,于是就要添些痛苦。
既然这样,叫他痛苦就好了,惩罚他就好了,为什么要连累他师尊。
为什么要累他师尊。
陆焚如盯着生铁刀滴的血,想不通这件事。
漆黑的刀,殷红的血,耳畔杀声忽隐忽现,尽皆被漫天盖地的滚滚黑雾吞噬。
陆焚如清楚自己也在阵里。
那些惦记祝尘鞅的大巫,被妖灵大阵困住,见近不了他的身,就又用新的阵法对付他……却不知这阵法对他更没用。
无非是些专门惑人心神,叫人陷于最苦痛、最煎熬、最不愿回想之事,逼入走火入魔的阵法。
……和他平日里做的,也没什么不同。
陆焚如看见幻象里满心仇恨、打上青岳峰的自己。
他阖目辩风,依旧片刻不停往不周山去,不仅不挣脱那些幻象,反倒借这个机会,定定看着幻象中的师尊。
师尊元神里封印的记忆,刻意模糊了这一场死战。而他自己的识海,在这一刻叫血海淹没,滔天戾意在这一刻悉数爆发,早已吞没理智。
是以竟唯有靠着这阵法。
靠着这沟通天地的阵法所重现的、异常冰冷的幻象,才能看清当时那一战的原貌。
……
陆焚如总算弄清楚了,这一仗为什么要打上足足三天。
他闭关苦修的时候,祝尘鞅也在闭关。弱水在元神上留的伤难以痊愈,至少肉身要在这时候撑住,不能再出什么岔。
这事并不如想象般那样容易做到。
频繁来袭的劲敌,让祝尘鞅不能再压制修为,可修为每上涨一层,他的身体便崩溃一分。
青岳宗只怕也是看透了这一层,才急着改弦更张,另抱大树乘凉。
……但青岳宗不知道,这世上的输赢,并不是全凭妖力与法力高低论的。
陆焚如现在已能看懂,第一天打上山门的自己,除了妖力胜过祝尘鞅,其实身法漏洞百出,全是破绽,处处空门。
师尊用了一天的时间,教他怎么守空门、怎么以妖力护住要害,借着这难得的机会,教他生死之战里,如何取胜,如何自保。
祝尘鞅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身上。
见他学会便跟着满意,舒一口气,再教下一招。
见他硬是不开窍,教了几遍还记不住,便忍不住微微皱眉。
这一皱眉,引得旁观这一段记忆的陆焚如轻轻笑了声。
他忽然在这一处驻足,将元神向肩上拢了拢,又紧了紧披风:“师尊。”
陆焚如轻声问:“徒儿蠢得很,是不是?”
他师尊放松熟睡,静静伏在他肩上,眉宇舒展从容,神情安宁。
陆焚如胆大妄为,亲了下师尊阖着的眼睛,在那张面庞上贴了贴,继续向前赶路,妖力涓涓汇入背后元神。
……
幻象当中,击中祝尘鞅的是磅礴寒毒罡风。
他们打到第二日,陆焚如被引导着勘破最后一道关窍,境界一瞬陡升,竟硬生生压过了那灼灼离火真元。
弱水生出的寸寸青冰疯长,森森寒光闪烁,锋芒毕露,罡风挟天地之利,威势强悍得山摇地动。
祝尘鞅不得不弃了真元法力,转而以神力应对,万丈金光流溢,滚滚烟尘中,数座峻拔高山,只在弹指间化作齑粉。
那道身影站在漫天流霞之下,仰头查看那挟了寒毒的冲天妖力,终于松了口气。
……那夜偃旗息鼓,双方各自回去休整,准备决一死战。
祝尘鞅靠在榻上,对老松说,我徒弟无妨了。
他的身体早承受不住动用神力的代价,鲜血从口中涌出,又被随手拂去,脸色却已苍白得令人心惊。
老松当初给他出主意,也没想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又急又愁,愁掉了好几颗松针:“你这是干什么,不要命了?不怕你徒弟真杀了你?”
“我的命本来就不长。”祝尘鞅说,“没几日活头了,天亡我,少污蔑我徒弟。”
老松叫他一噎,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却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叹了口气,只得闷头坐下。
硬要这么说……也没错,巫族天赋斐然的就没有命长的,这一身神力,既是遗泽也是诅咒。
若不是这样,祝尘鞅有的是时间慢慢想办法,未必会选这条艰险异常的路。
“打了两天,够替你徒弟立威的了。”老松说,“妖族闻风丧胆,都已不敢来惹你徒弟,这还不够?”
祝尘鞅阖目歇了一阵,慢慢摇头:“不够。”
妖族容易震慑,上九天那些人才麻烦。如今陆焚如破丹成婴,已经显眼至极,巫族不会不警惕,不会不担心下九峰再出一个妖圣。
至少在陆焚如境界未稳的这一年半载,不能受什么干扰,必须潜心修炼提升实力。
想要足够稳妥,让巫族的人不敢贸然下来招惹……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亲眼看见这一场鏖战,看见做师尊的打不过徒弟,看见祝尘鞅惨败。
得看见祝尘鞅惨败,输得异常惨烈,才能压住上九天的蠢蠢欲动。
这一切本就是计划好的。
每一步都计划妥当,做师尊的不动声色,凡是自己吃过的苦,便不给徒弟吃。
……
陆焚如看着幻象,心中不觉惊讶,也觉不出疼。
毕竟这也不是什么难猜到的事。
道理就摆在那,无非愿不愿想罢了。
他打了这些天,已经猜得出师尊那些年里,过得都是什么日子。
祝尘鞅其实不喜欢打架,这世上不乏有人好武成痴,享受那些酣畅淋漓的战斗,一天不动手便觉得心痒难耐。
但祝尘鞅不是这一类……他师尊其实很懒得动。
他师尊喜欢晒太阳,喜欢弄片竹叶随手吹些曲子,喜欢带着他在人间游荡,喜欢养小狼妖。
陆焚如轻声问元神:“师尊,是不是?”
陆焚如问:“在客栈,你想把我留下的,是不是?”
他轻轻拱着元神的颈窝,声音柔和轻缓,仿佛四周不是步步凶险的阵法,不是踏错一步就夺命的幻象……是陪着客栈老板出来踏青。
做老板的时候,师尊就很容易累了。
那种疲惫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仿佛只要让他在那里坐一会儿、吹吹风,别去打扰他,他就会那么一直睡下去。
偶尔陆焚如不舍得叫他,就会把他背回客栈,老板伏在他背上,偶尔低咳,有时醒了也懒得动,就任他背回去。
“不如你就留下。”老板看起来很中意他这个伙计,咳嗽着半开玩笑,“一个月给你十两银子,怎么样?”
那时的陆焚如已经打定主意要走,一只手扶着老板,叫这多病的凡人在背上伏稳,一只手抓着那把漆黑的生铁刀。
“二十两?”老板说,“房钱饭钱都不要,很划算的。”
陆焚如低声问:“你这么做生意,怎么还没把钱赔光?”
他是认真问这话,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不明白这凡人笑什么,居然还笑个没完。
陆焚如忍住了咬他的念头,耐着性子:“我不能留下,你拿着银子雇别人吧。”
老板问:“半点可能也没有?”
“没有。”陆焚如说完这句,又觉得太生硬,吃力地缓了缓语气,“若是……以后。”
“等我复完了仇,救了同族,把该做的事都做完,到那时候。”
陆焚如说:“你还招伙计,我就来。”
老板没说话,陆焚如听他胸中气息,知道他并没精神不济到睡着,却不知他在想什么。
这样过了许久,老板轻轻揉了下他的脑袋,温声说:“不招了。”
“到那时,我要关了店,去享清福。”老板说,“你未必找得到我。”
陆焚如听过老板说什么是“清福”,闲时游荡,困时高卧,没什么急着要做的事,晒晒太阳,酿酒煎茶。
陆焚如这样想了想,脸上难得微微笑了下,低声说:“不错。”
老板也笑了笑,阖上眼,这次是真睡在他背上。
那日残阳落在半空,漫天赤霞如同灼烧,将天地映得通红,他握着刀,踩着那红得惊心的路往回走,心头安定却又茫然。
他握紧了他的刀。
……
“师尊。”陆焚如低声承认,“我是逃走的。”
陆焚如说:“我是真的想挣那二十两银子,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吓到了。”
他的力气暂时耗尽,不得不停下修整,小心将熟睡的元神换到怀中,将背负那具身体的狼灵也唤到身旁。
“我那时候想,我是疯了……仇不报了,恨不雪了,我想挣这二十两银子。”
陆焚如抱着元神,在师尊的唇畔轻碰,渡一点神魂之力进去:“要是我真留下了,我们现在会怎么样?”
他这样想了一会儿,有些泄气地叹了口气,熟练地豁了些妖血,维持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
……也并不会更好了。
要是他真留下,冲着他来的对手,冲着他师尊来的对手,迟早要毁掉这种摇摇欲坠的平衡。
没有仇恨淬炼,他的实力不堪一击,师尊的身体日益衰弱,难免被他拖累……若是叫那上古妖圣的残魂反客为主,后果更不堪设想。
陆焚如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太过不自量——若是真有更好的办法,师尊早就用了,哪里等得到他想。
陆焚如抱着元神,看着层层逼近的幻象。
他看见自己在那场漫长的鏖战里,施展学会的全部本事,半分不知留手,看师尊口中鲜血喷涌,眼底却尽是从容释然。
画面层层叠叠,不分先后,第一天的生涩刀法,第三天的凌厉无匹,打上山门时的一腔血气、生野暴戾,到后来开始动脑子,慢慢学着设局破局。
祝尘鞅将这一切都算计得滴水不漏,把浑身本事在这三天三夜的鏖战里教他,用身上落的伤、口中涌的血教他,用命教他。
“你看。”阵法之中,隐隐有人声传来,渺远空旷,却又似在耳畔低语,“这都是你师尊设计好的。”
这声音柔和耐心,仿若安慰:“你师尊自知命不长久,早晚要有一败,与其败在旁人手上,不如选你。”
陆焚如看着那些幻象,静了许久,低声道:“是。”
“败在你手上,死在你手上。”声音说,“这是他选的,他甘愿如此,并无遗憾。”
这声音极似祝尘鞅,说出的话也像是他师尊会说的。
……或许有天,到了没办法的时候,师尊也会对他这么说。
甘愿如此,并无遗憾。
陆焚如慢慢垂下眼,手上力道渐失:“……是。”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强行逆天改命,冒天下之大不韪呢?”
那声音缓缓道:“你师尊既无遗憾,也已无牵挂,你强留不住……你看那元神,已只是个空窍,你师尊已殁了。”
“没什么要做的了。”那声音说,“就到这吧。”
陆焚如抹去唇角血痕,抚了抚元神无知无觉的眉宇,手指触碰翦密眼睫,轻轻拨弄。
他的神色变得恍惚轻松,身体却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细丝勒缚,细细的血线淌下来,手臂力道渐失。
有什么东西探向他怀中元神,欲要拖曳时,却陡然察觉到拒力。
陆焚如垂着眼,瞳孔漆黑,重新握住了他的刀。
……
那声音竟有几分气急败坏:“你还在较什么劲?”
“我师尊还在。”陆焚如说,“我知道他在。”
哪怕元神早已没有了任何反应,那具身体也正缓缓湮灭,他也知道,他师尊还在。
他师尊不会舍得……就这么扔了他。
不会舍得。
陆焚如低声说:“我还没给师尊泡茶。”
声音错愕:“什么?!”
陆焚如攥紧生铁刀,他听见耳畔杂音里有“神骨做刀鞘”、“暴殄天物”种种大呼小叫,胸口那顽固了不知多少日的坚冰,数不清的裂痕终于通上天灵。
也不疼,随风就碎成冰雾雪粉,凉意透腔,一直到嘴里,夺去他的声音。
这样的痛苦还不够,陆焚如垂着眼,要活下去、要冲破这阵法……还不够。
还不够。
陆焚如终于明白,妖族突破的本源之力,并不仅仅来源于仇恨和怨力——只是这两种最为直接,最为有效而已。
黑雾满空遮天蔽日,滚滚翻腾,亮银电闪绞住幻境生生拧裂,无色无形的力量挣扎不休,想要逃窜,却被赤红着双瞳的狼灵一口咬碎。
陆焚如知道他们藏起了哪个片段……这些人不敢让他看,却不知他早就用化血阵圈了青岳宗。
宗主也好,长老也罢,林林总总的记忆尽在那滔天肆虐的滚滚黑风里,他看得见有什么瞒着他。
他看见祝尘鞅靠在窗边咳血。
胆大包天、死到临头的青岳宗孽障,化成他的身形,去给祝尘鞅奉药茶。
他师尊当然没认错。
怎么可能认错,那是他的师尊。
那是他的师尊。
……
“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
隐在角落的老松恢复身形,摇了摇头,过去拿起那杯茶看了看:“有毒。”
祝尘鞅点了点头,端起茶,要往嘴里送。
老松被他吓了一跳,慌忙把人按住:“有毒你还喝?!”
祝尘鞅端着茶杯:“不差这一点。”
老松:“……”
这话倒也没错……为了维持住这具身体不崩溃,饮鸩止渴,祝尘鞅自己给自己下的药比毒更烈。
早不差这一点了。
老松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喝醉了,认错了人。”
他们正在这喝酒,碰上青岳宗自作聪明。老松仓促抱起酒坛,往墙角一戳,隐了身形……然后便眼睁睁看着一个“陆焚如”进来送茶。
这两个人白天还在打生打死,实在想不明白,这宗门里的人在寻思些什么……
“认不错。”祝尘鞅说,“我徒弟比他威风。”
老松:“……是。”
祝尘鞅:“还要潇洒些。”
老松听不下去了:“喝酒。”
祝尘鞅笑了笑,端详了一会儿那一盏茶,以茶代酒,喝了一口。
“要是……”老松看了半天他的神色,没忍住问,“我是说,要是,你徒弟真大半夜给你送毒茶,你是不是也会喝?”
祝尘鞅其实是有些醉了,靠在窗边,身形倦懒,只有眼睛透彻清亮。
“我徒弟不会。”祝尘鞅说,“他不是这种人。”
老松摆摆手:“闲聊嘛,假如。”
祝尘鞅:“我徒弟不会。”
这话的语气认真过头了,老松怔了怔,话到嘴边,居然又咽回去。
老松静了半晌,也不知怎么,问了个比青岳宗更离谱的问题:“那他要是……大半夜,来给你送不毒的茶呢?”
话赶话聊到这儿,谁也没想过这问题的答案,谁也没想过这种可能。
那种情形下,自然没有这种可能。
背负着滔天仇恨,只想手刃恶贼的陆焚如,怎么会半夜来给杀了全家、剐了自己的仇人泡茶。
祝尘鞅居然被这样一个无聊的问题问住。
祝尘鞅看着那杯茶,坐了好一会儿,低头笑了笑:“我就……给他二十两银子。”
老松没听懂,茫然怔住。
祝尘鞅往窗外看。
月下风影,白亮一片,窸窸窣窣,像极了小白狼从窗外跳进来。
祝尘鞅说:“我还不能死。”
老松忍不住叹气:“还有什么东西没给你徒弟?”
祝尘鞅摇头,想了一会儿,又说:“还没喝茶。”
他是醉了,连站起来也懒,靠在窗边,闭着眼睛使了个术法,那月影就变成一只小白狼,叼着茶壶,摇摇晃晃跑过来。
老松被迫陪了一杯,苦得满脸抽搐:“这是茶?”
祝尘鞅笑了笑,把这一杯苦透腔的茶一饮而尽,看着月华消散,天边渐晓,拂袖起身,震去微醺酒力。
他不说话,不执戟,神力化铠,往山巅去。
第93章 伪be(有双结局)
陆焚如背着他的师尊, 落在山巅。
元神伏在他背上,山风猎猎,宽袍广袖跟着迎风舒展,一派闲适从容。
“师尊。”陆焚如说, “等我们从不周山回来, 就去昆仑看桃花, 去煎茶酿酒, 避世隐居,享清福。”
“你开客栈, 我做你的伙计, 我很勤快,不要银子。”
“我给你泡茶, 一定是不苦的茶,我去找最好的茶树,不给就抢。”
陆焚如讨价还价:“但你要准我叫你师尊。”
他将元神牢牢护在怀中,盘膝坐下,冲天的妖力盘桓连结, 浓郁黑雾之中, 混着青冰的银芒拔地而起。
不周山已不是第一次被这样搅扰, 生死之道妄动,自然有天地之力来镇,浩然威压铿然落下,将山石顷刻碾成齑粉。
风卷尘沙遮天, 云层厚重阴沉得仿佛随时压坠, 天边响起滚滚闷雷, 刺眼白光烁闪,生机勃勃的万物瞬间化为肃杀。
天地骤暗, 风雷骤起。
那些藏在附近窥探的影子,贪婪的眼睛,纠缠不休的阴谋算计……叫森然青冰悄然蔓上。
发觉时错愕惊呼,发不出声,这些影子才悚然察觉,身体不能动弹,竟连舌头也被冻在口中。
浩荡威压下,甩不掉的阴魂不散,也像那山石一般,无声无息化作血雾。
陆焚如将生铁刀倒转,往胸口一剜,射出血箭,融进那滚滚血雾之中。
这是陆焚如炼化了那上古妖圣的残魂,翻出的妖族血祭秘法。在这不周山下,便可强开轮回道,逆生死转乾坤。
……
漫天弥地的血雾里,仍有数不清的阻力。尽皆是昔日巫妖大战,在不周山下被纳入冥界,看守轮回道的阴兵。
这些阴兵早已没有了神智,只是一道无知无觉的残魂,依照天地之力的驱使,拦阻擅闯者。
陆焚如背着元神,挟狼灵一路杀过去,这样走了不知多久,眼前终于微光乍现。
他盯着那道微弱天光,咬牙扑进去,摔在地上,仍不忘护紧师尊,急喘着满腔血腥气抬头。
……他看见漫天星辰。
静谧夜穹寒星闪烁,那一道月华静静落在青石板上,漫野绿草随风轻伏。
月下风间,立着株苍翠老松。
“你你——”老松见着陆焚如怀中身影,原本已摆好的高人姿态,顷刻烟消云散,“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陆焚如胸口起伏,瞳孔漆黑,定定看着他。
松柏本就是清净之物,三万年的苍松,餐风饮露,承日精月华……被天地派来看守这不周山轮回道,再合适不过。
他师尊早就知道他要来这轮回道。
陆焚如缓缓道:“不带他,带谁?”
这一张口,他才发觉自己的喉咙早已哑透,说出的话干涩异常,每吐出一个字,喉中血腥气就愈浓。
老松错愕道:“不救你同族了?你不是来救他们的?”
祝尘鞅当时交代的,是陆焚如多半有天会来不周山,复活黑水洞群妖……何曾是这么难的差事??
陆焚如被他问住,握着那柄生铁刀,在原地站了半晌,将刀放在地上,双手抱拢愈散的元神。
他抱着祝尘鞅的元神,盘膝坐在地上,以妖力结阵,护住最后一点金光不散。
……
是有这回事。
“我师尊怎么说。”陆焚如问,“他们该死么,我该救么?”
他这话平静异常,若是不明就里的,听见他这么说,几乎难免要觉得瘆人胆寒。
但老松的反应却不同,看他半晌,眉头越皱越紧,走到他身旁草地坐下。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老松说,“你师尊……”
老松忍不住看了看那道阖目熟睡的元神。
青岳峰一战后,老松已许久没再见过祝尘鞅,只知道这家伙如愿败在了徒弟手下,青岳宗的供奉也换了人。
老松抬了抬头,想再去看那狼灵背负着的肉身,实在怕看着疼,打了个悸颤,飞快收回视线。
老松看着陆焚如,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张口,斟酌着打量这浑身浴血、状似修罗的少年妖圣。
“我不知道什么。”陆焚如垂着眼道,“我只知道,我师尊不会害我。”
……知道这个就够了。
师尊不会害他,倘若黑水洞和师尊到了什么不死不休的地步,也无非那几种可能。
要么黑水洞里的妖族,并非他想象中那样与世无争,也是凶兽恶妖……要么就是有东西在背后捣鬼。
再想想那生铁刀的蹊跷,与血瘴如出一辙的操控手段,答案也就呼之欲出。
“残魂。”陆焚如低声说,“黑水洞和那上古妖圣,什么关系?”
他这样问了一句,不等老松回答,又自顾自缓缓说下去:“能在我的刀上动手脚,关系匪浅,我与那妖圣残魂没有血缘传承……是部下?”
他看了看目瞪口呆的老松,在对方的神色里得到答案,点了点头,继续说:“原来是部下。”
“道魔之争,鸿钧取胜,以身合道。那上古妖圣死于巫族诛妖大阵,心有不甘,留下残魂教唆挑拨……我族中有妖着了道。”
陆焚如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残魂教唆的手段,日夜侵蚀心志,逼人偏激、逼人嗜血,逼人煞性大发。
他被师尊教成了人,能勉强抵抗。黑水洞中的妖族,没有这个能耐,瞬息间就会被血脉激起的杀性吞噬。
“不止?”陆焚如看了看老松的神色,略一思索,又点了点头,“对……还不止。”
不止是这样,能让这残魄找着机会,乘虚而入,定然是黑水洞先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陆焚如看了看自己的刀,压下凶性,压下顽劣,迫着自己按师尊的习惯思索。
倘若他的同族对他当真疼爱关切,以师尊的脾气,纵然没法替他复活族人,也一定会同他解释。
倘若是那样,师尊就会带他回黑水洞,给他讲述当时实情,让他知道自己并非无人关怀的孤儿。
祝尘鞅不是有话不说的脾气,除非是不能说的话——什么话不能说?
有什么真相,是他师尊不方便告诉他,不方便多解释……最后顺理成章,成了献祭那滔天恨意怨力,让他活下来那一步绝佳棋路的?
陆焚如抱着元神,手指慢慢抚着灿金刀鞘……这是神骨。
这是神骨。
陆焚如不让自己的手发抖,他还要抱着师尊,还要从这轮回道里,抢回去一条命。
不是发抖的时候,不是难受的时候。
不是用着把刀慢慢剖了自己,研究怎么才能觉得疼的时候。
“我师尊……从一开始,就没有将神骨神血当自己的东西。”
陆焚如说:“骨血撑着他的肉身,所以他也没有将身体当成自己的东西。”
巫族肉体凡胎,没了肉身承载神魂,自然就难有命在。
陆焚如说:“一直这样,他习惯了,没想起命是他自己的东西。”
这不能怪他师尊——任何人生在那毫无温度的上九天,所有人都拿他当个盛装上古神力的器皿,当个死了就能立刻被瓜分的宝贝,都很难再修正这样的念头。
陆焚如想起自己一路杀过来,听见那些巫族大巫说的话,他们说祝尘鞅,像是在说一件物事。
一件可以被随意盘算、谋划、拆分的物事。
……而这件物事,在这数十年里,又在做什么呢?
陆焚如慢慢循着回忆,想起师尊最常做的事——除妖戮恶,诛那些涂炭生灵的凶兽恶妖,维持人间摇摇欲坠的平衡。
“巫妖量劫,危机重重,谁也不能独善其身。”
“黑水洞的妖族,献祭了族中幼崽,想要唤醒上古妖圣残魂,获取庇佑。”
陆焚如问老松:“是吗?”
老松没找到机会说话,顿口无言地看着他,揉着额头哑然苦笑。
陆焚如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向那把刀。
“我师尊去黑水洞,是察觉到了波动,去封印那苏醒的上古妖圣残魂的。”
陆焚如说:“但他晚了一步,残魂已经拿到了贡品,也已经挑起了黑水洞的厮杀……那里已经成了炼狱。”
“黑水洞并不知道,他们唤醒的是什么东西,这东西生来就要靠恶念为饵料,绝望、痛苦、恐惧,都能让它变强。”
刚刚苏醒的残魂极端虚弱,迫切要获得这些,挑起一场疯狂的厮杀,是最简单直接的手段。
祝尘鞅在黑水洞见到的,已经是这样的结果。
在那残魂的视角,祝尘鞅自然是在黑水洞“大开杀戒”——因为那一把灼灼离火,将残魂刚吞噬改造的恶魂伥鬼焚烧殆尽,几乎什么都没剩。
除了一只被裹在袍袖里,拢着带走的小白狼,几乎什么都没剩……只剩下一把刀。
一把绕不开,逃不掉的刀。
祝尘鞅把他捡走的时候,还不清楚这里的详情始末。
等发觉小徒弟突破之时,会被赤丝纠缠、血雾笼罩,对上那一双血瞳的时候……小狼妖已经会叫师尊了。
会叫师尊,会往师尊怀里扑,会赖在师尊怀里打滚,咬着袍袖不松口。
会每天趴在离火园的房顶上,兴高采烈等师尊回家。
……祝尘鞅杀不了他了。
老松要说的话全被他说尽,实在没剩下什么可说的,摇头苦笑:“你还真是……被你师尊教得很好。”
陆焚如低声说:“不好。”
老松怔了怔:“不好么?”
陆焚如:“不好。”
他垂着头,牢牢抱着怀中元神,妖力催发到极处,与天道相抗。
那一点金光已极为晦暗,明明灭灭,飘忽不定。
老松看过去时,也不由愣住,沉默间竟有些晃神。
“你师尊,他托我在这轮回道……帮他等你。”
老松静了片刻,才又说:“你若执意复活黑水洞同族,就得炼化神骨神血,以神力扭转乾坤,将他们的记忆抹到献祭之前。”
陆焚如问:“我若执意……复活他呢?”
“复活”这两个字,其实已如将数不清的细细刀刃放在舌上,割出纵横交错的口子,满口血腥气绽开。
看到老松张口结舌,陆焚如垂着眼,沉沉的漆黑瞳孔平静,脸上竟慢慢显出来点笑。
陆焚如问:“我师尊没说,是不是?”
陆焚如轻声说:“我师尊……没想过这个。”
陆焚如低头,碰了碰元神阖着的眼睫,力道柔和至极,怕惊醒祝尘鞅,又怕惊不醒祝尘鞅。
如果师尊还有办法拦他,是不是会一直瞒着他,骗他到底,让他永远不知道这些真相?
可惜他实力提升太快,擅自突破妖圣,打乱了师尊的部署……那条谎言搭建起来的青云梯,又实在太容易戳破。
陆焚如想了一会儿,又觉得,或许也不是谎言容易戳破。
是他太想家了。
哪怕师尊真是活剐了他、杀了他全族的恶人,等复仇之后的某天,他或许也还是会忽然疯掉。
疯疯癫癫,给自己编出一个没丢下自己、会摸自己脑袋的师尊,伏在师尊边上,看日升月落,就那么等上千年万年,变成石头。
这结局也很好,变成石头也很好。
陆焚如抱着师尊的元神,问老松:“救不了?”
“救不了。”老松沉默半晌,还是重重叹了口气,“巫族……就是这样,救不了。”
要救妖族、救人族,都能炼化神血神骨,逆转生死轮回。
可巫族自己用不了这个办法。
倘若有用,巫族个个原地炼自己,炼成不死金身,岂不早就不死不灭了。
“就算没有这一桩事,你师尊的性命,本来也不长久。”
老松打量着他神色,缓和着语气说:“若不是为了带大你,早就化归天地了……他一直压制着修为,就是因为这个。”
就是因为这个。
实在不忍心丢下徒弟,就再多活一活,多撑几年。
祝尘鞅一再压制修为实力,在无数觊觎纠缠里,维持这个越来越狭窄的平衡,消耗的心神又岂止一二。
“他确实累得不轻。”老松说,“你让他歇歇,别怪他……他也没什么能选的办法了。”
决定用这个办法那天,祝尘鞅坐在昏睡的徒弟身旁。老松看着他开辟法相天地,金光辗转寸寸曲折,将能用的办法尽数演化。
条条尽是死路,没得选了。
“别怪他?”陆焚如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慢慢摇了摇头,声音很低,“我知道青岳宗给他下了毒。”
他的语气依旧柔和平静,平静得几乎有些诡异。
“他也知道啊。”老松连忙说,“这事没什么影响,他其实——”
陆焚如说:“我知道青岳宗下了毒,可我那一掌还是打下去了。”
老松在这句话里怔住。
陆焚如说:“他伤得很重,我没见过他伤得那么重,那残魂说,他昏了半年。”
要疼到什么程度,累到什么程度,会让祝尘鞅那样的心性意志,半年醒不过来?
陆焚如看着自己的双手,语速极慢,吐字吃力。
“我知道他不想留在青岳宗。”陆焚如说,“我把他留在那,让那群孽障折辱……我锁着他,折磨他。”
“他为了给我换灵药,亲手找来的九幽陨铁,做成了囚他的镣铐。”
“他的手被那东西磕碎了。”
“我师尊的手,被一块铁磕碎了。”
陆焚如垂着眼,脸色苍白到透明,仿佛这一幕就在眼前:“就一下。”
“我想求师尊别怪我。”
陆焚如慢慢地说,他的脸色平静,手却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我不知道怎么求,我不知道怎么有脸说出口……我不知道怎么求他活下来。”
“他只安排了怎么救我的同族,没安排过他自己,他不想活下来。”
陆焚如说:“他不想活下来。”
老松陷入沉默。
陆焚如低下头,看着颈间红线拴着的铁片,上面层层叠叠的符咒……他其实认得。
为了打败祝尘鞅,他学了很多东西,他其实认得。
这是叫人忘却前尘的咒法。
从师尊给他戴上那一刻,他其实就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可他不舍得摘……这是师尊给他的东西。
他不舍得摘,一旦摘了,师尊就不会陪他来不周山了。
师尊会和以前一样同他相处,会放松逗他,会说笑,会坦然到仿佛一切伤害都从未发生……就是因为这枚铁片。
如果不是确保他能忘掉这些,不是确保了能让徒弟不伤心,师尊是不会忍心在临死前,撤去伪装,任凭他推翻骗局,一路闯到不周山的。
陆焚如胸腔震颤,忽然涌出一口血来,斑斑洒落。
老松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陆焚如不清楚,他神色茫然,抹了抹嘴角,血却涌出得更多。
“我……没怎么。”陆焚如晃了晃,抱住元神,撑着地起身,“我陪师尊去昆仑看桃花,还有……茶树。”
“我把识海都收拾好了,都收拾好了,很干净,一定好住……里面有个离火园。”
“等一下,师尊,我送你进去,你不认识路。”
陆焚如说:“泡茶喝,师尊,我们泡茶喝上一整天。”
他怀中已只剩一袭披风了。
狼灵不知什么时候消失,那具身体落在地上,千疮百孔苍白异常,陆焚如伸出手去抱,呲地腾起一缕青烟。
“寒毒……寒毒,我忘了。”陆焚如忙着向师尊赔罪,收起弱水寒毒,可他心神涣散,竟是一再收不起来。
外溢的黑雾碰到那具身体,点点神力就涌进他体内,陆焚如越手忙脚乱,那具身体化散的部分就越多。
“……师尊。”陆焚如吓得发抖,耳朵尾巴都藏不住,“师尊,师尊……别走。”
他慌乱哀求,拼命催动妖力,想要延缓这具身体的溃散:“别走,师尊,别不要我……师尊,识海收拾好了,你要住识海……”
妖力没有用,神魂之力没有用,什么都没用……他的师尊看着他到了不周山。
到了不周山,就安全了,不用再让师尊操心,不用再让师尊一路护着了。
没什么不放心,没什么舍不得的了。
陆焚如攥着那一片衣袍,血从口中涌出来,不知痛似的再三运转妖力,只求将弱水寒毒逼进体内。
“祝尘鞅!”老松再顾不上,一把按住这挣扎不休的少年妖圣,高声喊,“你徒弟要死了!”
“我可管不了了……你这徒弟忽然自杀了,可不关我事!”
老松急得没法,口不择言:“你要是还没死透,就回来带上他!行不行?你们师徒两个一起走,也能有个伴,别让他死我这……”
陆焚如动弹不得,张着眼睛,血不住从口中涌出,身上平白现出一道又一道的伤口。
“我没……自杀。”陆焚如说,“师尊不让,我没有……”
老松按着他:“闭嘴!”
陆焚如叫他吼住,愣愣躺在地上,视线涣散。
茫然视野里,他看见那团即将散开的、淡金色的雾,又一点一点凝聚起来。
这是个相当吃力的过程,几度失败,连看着的人,也替那团雾气心焦,替他疲累担忧。
陆焚如终于想起了怎么疼。
他想起了怎么疼,疼得五脏六腑都被生生碾碎,疼得像是坚冰戳穿了喉咙、捅破了胸膛,弱水的罡风呼啸而过。
“师尊。”陆焚如撑起来,又摔倒,反复几次,跌跌撞撞起身,“徒儿没事。”
他逼出妖力,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伤全治好,把溃散的狼灵也硬揪出来:“徒儿没事,徒儿好好的,师尊……”
那团淡金色的雾里,慢慢腾起一簇火苗。
金色的离火,暖意融融,化出个几乎看不清的虚影,将他轻轻揽住。
“我在你识海里。”他听见他的师尊说,“很好住,我在钓鱼,睡着了。”
陆焚如吃力地扯起嘴角,让笑定在脸上。
他的师尊捏捏他的耳朵:“去昆仑吧,看桃花,弄点好茶。”
陆焚如点头,他努力站直,让自己不倒在地上。
他看着他的师尊隐去,蹒跚着走到角落,拾起那一把生铁刀,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这怎么还有把刀?”老松才发现这小子带了两把刀来,捡起地上那把刀追出去,“这把呢,你不要了?”
陆焚如看了好一会儿,听懂他在说什么:“不要了。”
“要这个。”陆焚如抱着假刀,他把假刀换进了刀鞘里,“师尊给我的刀。”
他小声说:“师尊的刀。”
老松愣了半晌,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勉强安慰:“好了,别这样。”
老松说:“你看,你师尊都说了,在你识海里住着呢——不是说正钓鱼吗?住得好好的……”
陆焚如点了点头。
他不再说话,抓着那把刀,慢慢往外走。
他忘了给识海里挖水渠、开河道、放鱼了。
他怎么这么蠢。
他忘了放鱼。
第94章 重逢(第五世界完)
昆仑的桃花灼灼, 粉霞漫天,是最好看的时候。
陆焚如还是带着两把刀来了昆仑。
/
离开不周山的时候,老松又带着那把刀追上来。
老松抓着他,劝他想好, 这可是祝尘鞅用离火炼的刀。
天下就这么独一份。
当师尊的自己都懒得炼本命兵器, 就养徒弟有耐心, 压着火候, 小火慢炼出来这么一把刀。
“你师尊花了多少心血。”老松说,“消弭了杀气, 化去了凶顽, 把恨意怨力才能养出来的刀……炼成这样。”
炼得锋锐无匹,银芒流溢寒光皎皎, 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刀。
冷铁炼成天上月。
老松问他:“你就这么不要了,可对得起你师尊?”
这话像是在说刀,又仿佛不止是在说刀。老松急着赶出来,喘着气,苍翠法力氤氲间, 挟出点点未散尽的流金。
陆焚如站在不周山下, 接过那把刀, 对着那些渐渐暗去的淡金,慢慢跪下来。
老松看得心惊肉跳,生怕他拿刀反手就抹了脖子、捅了胸口,但这小狼妖什么也没做, 只是跪着磕头。
陆焚如没对师尊行过大礼, 祝尘鞅不讲究这个, 也不让他跟着学,还一度很是一本正经地忽悠小白狼……比起大礼叩首, 最尊师重道的是让师尊揉耳朵。
还有洗澡不甩师尊一身水。
这事没少让祝尘鞅头疼。
小白狼怕水,一碰水就扑腾,但每天都扑蝴蝶捉蛇找蘑菇,满山跑疯玩成小泥狼,又不可能不洗澡。
祝尘鞅为了这个,差点都去学人族的引水遁术了。
可惜学不成,九天战神那一身精纯的离火真元,显然不是用来引山泉流水的,每每把水烫成一屋子白茫茫蒸汽,还得抓起把蒸汽当绵云糖咬的小徒弟就往外跑。
陆焚如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嶙峋山石,这么想着过去的事,没忍住轻轻笑了。
老松被他吓得不轻,又不敢问,相当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一个疏忽就对不起祝尘鞅。
“我不会……”陆焚如低声说,“我不会自杀,师尊不让。”
他师尊不准他自伤,不准他自毁,不准他自寻死路。
这是做徒弟要守的规矩。
唯一的一条。
在离火园里,祝尘鞅给他立过的规矩,总共也就这么一条。
……如果洗澡的时候能不甩师尊一身水就更好了。
陆焚如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微微透出点笑,妖力流转,甩了甩凝在身上的冷雾。
“我要去找个温泉。”陆焚如说,“我把他留在青岳宗……他受了刑,身上有血,那些人用涧下雪水给他洗伤口。”
他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地说:“我没管。”
把那些人扔进了化血阵,那不叫管。那全是不相干的人,活着又怎么样,死了又怎么样。
他本来该立刻去找温泉。
师尊怕冷,毕竟是离火所衍的神力,天生就受不住冷,也不喜欢水。
他师尊遁出元神,在弱水冰寒刺骨的凛冽罡风里,护着他把那条路走到头,一点一点引着他活过来。
陆焚如垂着视线,想了一会儿要不要砍掉这一双手,又怕惹师尊生气,怕糟蹋了师尊心血。
“我去找温泉。”陆焚如说,“昆仑山一定有。”
还没找到温泉,他怎么能自伤自毁,怎么能死。
他怎么敢。
陆焚如有很多要做的事,都还没做完,要去看桃花,要去找茶树,要给识海里弄点鱼……要找个灵气盎然的地火温泉。
有件事他不太听话,他用妖力压制住了那铁片上的咒文,没让它们被神血激发。
不太容易,师尊留下的咒文,没那么好破解。
他琢磨了一路,花了不少力气,最后还是只能使硬的,用妖力强行封印。
陆焚如摸了摸颈间红线拴着的铁片。
他暂时还不舍得忘却前尘……恰好他如今的妖力,又比师尊预计的稍微强那么一点。
老松看着他,神情复杂,似有放心,又似仍有忧虑。
“我受了你师尊神血,就答应他这一件事。”老松说,“好小子,别让我办砸。”
陆焚如向他施礼,带着那两把刀,一步步下了不周山。
他上山时,还有数不清的觊觎窥伺,拦阻重重,下山时却已清静无比。
师尊就连这个都算到了。
天柱已恢复清静祥和,瑞云缭绕,五彩霞光,仿佛那毁天灭地般的血祭秘法只是幻觉。
只有下个来不周山的人,再遇上下一轮杀不尽的阴兵,才会知道那些消失在山脚下的贪婪影子都去了哪。
离得远的、没死透的,也都早就跑干净,没了半分影子。
跑远的人会把消息带出去,接下来的日子,大概会很清静。
陆焚如看了看不周山。
他还是很想把这东西再弄断一次。
可胸中滔天戾气翻搅,却又都在幽静识海里驯顺。陆焚如刚挖好一条水渠,站在山脚下想了想,这样胡闹会打搅师尊钓鱼。
让师尊有地方钓鱼更重要,陆焚如不敢再折腾,离了不周山,往昆仑去。
昆仑其实离不周山不远。
他背着师尊的元神,一路杀过来的路上,就已经路过一次了。
漫天刀光剑影,杀不尽的血雨腥风里,他停了片刻,想试着求师尊醒来,看看桃花。
元神心力散尽,已醒不过来,但明净日色里混进金光点点,落在山间。
陆焚如想起那时情形,他牢记着金光落下去的位置,寻进那一片盛开的桃花林……漫天的花雨间,他看见了个叫他愣怔的东西。
陆焚如走过去,摸了摸那一株受了神力、枝干泛出淡金的桃树,从枝杈间取下半旧的小拨浪鼓。
拨浪鼓上拴着红线,拽一拽红线,就扯出一小片九幽陨铁,上有咒文,隐泛金光。
陆焚如摸了摸上面的咒文,和师尊给他的那些护身玉符一模一样。
……和他小时候,师尊逗小徒弟的办法,也一模一样。
小白狼被烧鸡馋着,扑过去一口咬住飞跑,根本没注意红线后面拴着今日要练的功法课程。
陆焚如忍不住笑出来。
他扶着那株桃树,笑得站不稳,肩膀发抖双腿发软,跌到地上,抱着那两把刀,抬手去抹眼睛。
他捧着那片格外不起眼的漆黑陨铁,反复摸索上面的刻痕。
在咒文背面,还有字迹。
他师尊怎么也不嫌累……“地英”是什么意思,怎么这东西还有编号?
七十二地煞,地英排第七,一模一样的小铁片,还藏了七十二个?
三十六天罡呢,要不要算进来。
他要找一百零八个小铁片?
“师尊。”陆焚如小声问,“这怎么找,要找多久?”
他是不是不该带着师尊的元神出来乱跑,不该背着元神,被那些不依不饶截杀的混账追得乱闯,差不多把九天十地全跑了一遍。
他在前面跑,他师尊趴在他背上,满地满天扔小铁片?
陆焚如这么想了一会儿,自己把自己逗笑了,缩在桃树下,蜷在暖和日光里。
淡金色的日光穿过桃花枝杈,覆在他身上。
小狼妖抱着刀,紧闭着眼睛耍赖:“不找,不找。”
暖风柔和,片片桃花飘落,抚着他的耳朵尖,打着旋落在那两把冰冷的刀上。
陆焚如慢慢开始藏不住发抖,他把脸埋进手臂,藏起口中涌出的血:“……不找。”
他不敢自毁,他也不知道这身体哪出了问题,又或者是妖魂出了毛病。
他不知道这些伤口是哪来的,它们敞开着,医不好,汩汩涌出血。
铁片见了血,就要护着他,绽开道道金光。
陆焚如刚犟了第四个“不”,妖魂已被霖霖金雨笼罩。
师尊要护徒弟,堂堂妖圣也管不着,那一枚九幽陨铁里藏着的神血自行激发,不由分说治他的伤。
陆焚如慌都来不及慌,愣愣看着铁片在他掌心化成粉末,随风而散,甚至还没回过神。
……
做师尊的,总有治徒弟的办法。
陆焚如扁着耳朵,抱着刀,怏怏改口:“找。”
他又没有小铁片了。
陆焚如怔怔坐了半晌,起身的时候仍发软,摔了几次,握住那个拨浪鼓才慢慢站起来。
他在昆仑山的桃花林里游荡,不知疲倦地走到第三天,找到一棵茶树,藏进识海里,又在第七天找到地火温泉。
他在那热腾腾的水汽里,找到一枚舒舒服服泡温泉的九幽陨铁。
……三十六天罡要算进去。
他是真要找一百零八个小铁片。
陆焚如喜冷不喜热,被地火热昏了头,差点掉进温泉里,被那一枚九幽陨铁捞起来……这一枚的红线上,拴着场梦。
梦里他背着师尊来泡温泉,把伤全治好,身体也恢复好了。
师尊在这地方养伤,没什么事做,很悠闲,靠在热腾腾的温泉里,喝小徒弟端来的茶,暗中往里面加蜂蜜。
他不服气,硬喝了一口没加蜂蜜的,难以置信,被原地苦成小白狼。
师尊笑得咳嗽,被跳下温泉过来耍赖的小白狼扑了一脸水,拢着他揉湿漉漉的毛,温声哄他不生气:“是茶叶炒糊了,又放得太多。”
师尊教他炒茶,他跟在师尊身后,被随手塞了两个肉包子,又想起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客栈老板。
这是场梦,也不是场梦,师尊封印了一点元神在这小铁片里……等他来。
他师尊知道,他会来地火温泉。
“想问什么?”师尊摸摸他的耳朵尖,发现还是湿的,拉过来重新擦干。
他小声问:“师尊,我能一直留在梦里吗?”
这话没得到回答,那道影子摸了摸他的发顶,他也就明白了答案。
他问:“师尊,是不是还有这种梦?”
那道影子这次笑了笑,点点头。他立刻高兴起来,扑进那个怀抱里,被稳稳当当抱住。
“有个秘密,忘了告诉你。”他师尊对他说,“我也没那么怕冷。”
小白狼不能说话,轻轻舔舐师尊的手腕。梦里的师尊身体很好,掌心暖意融融,没有伤痕。
护住他拍抚的怀抱,比梦真实,比幻觉真实。
那只手温暖,替他擦干净眼泪,哄他变回人,捏着耳朵摆造型,很威风地立起来。
陆焚如醒过来,识海里多了罐茶叶,臂间犹有余温。
……
接下去的百年,便这么过。
陆焚如把离火园也搬回了识海,根据家里留下的线索,专心去找师尊留下的铁片。
屡变星霜,人间沧海桑田,中间也有些波折。
——譬如有些时候,铁片的落点恰好在巫妖两族的战场。又有些时候,铁片失落在人间血海滔滔的炼狱。
于是,人族的传说里,也就逐渐有了个带着两把刀的妖圣。
一把刀的刀鞘漂亮,金光闪闪神异至极,刀偏偏很普通,就是漆黑的生铁——另一把刀弯如银月,锐利冰冷,却是没有鞘的。
说这妖圣凶残嗜血,倒也没有,说暴戾好杀,也没这回事。
之所以在人间传说里流传,是因为他偶尔也插手。巫妖量劫中最激烈的那几场仗,打得天昏地暗,人族濒临覆灭,几次都止于那不知名的妖圣。
可要说他多古道热肠、救人于水火,那也不是……他只是要找铁片。
找的路上,恰好遇见了妨碍,随手稍作清理,弄出条路。
人族在这路做的夹缝里活下来,熬到圣人出,有了修炼之法,在三界中有了一席之地……也就是这百年间的事。
就是这百年间的事。
陆焚如找着了一百零七枚铁片。
红线牵着的另一头,有小时候的竹马、泥偶、小风筝,也有像那温泉里的好梦,还有些更特殊。
有一场梦带着他倒转时空,回到了马上就要被师尊击碎妖丹、打落弱水的时候。
冷峻漠然的九天战神,排练了那么多天,话还没说完……就被扑上来抱着自己,死活不松手的小徒弟哭懵了。
那大概是他哭得最狠的一次,也是梦最长的一次。
对面也懵:“还……还打吗?”
“不打了。”师尊抱着他,有点手忙脚乱地哄,“我徒弟在哭。”
陆焚如逼着自己哭,哭得大声不停,哭到站不稳也看不清。
要破这个局……也就是这么简单的办法。
祝尘鞅设的局,固然缜密,固然滴水不漏,却有个最大的弱点:做师尊的受不了徒弟哭。
小徒弟生生哭昏过去,做师尊的抱着怀里湿漉漉发抖的小白狼,就临时改主意,什么都靠后再说了。
以他妖圣的修为,回去装哭,撕了那以血瞳赤丝作怪的残魂,其实算是耍赖……但梦里怎么就不能耍赖。
梦里的师尊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师尊遍查他周身,见他无碍,松了一口气,说累坏了,要睡一觉。
他在外面泡了茶,守了半个时辰,察觉到不对冲进去,师尊已醒不过来。
那场梦……忙得他不行,大约忙了十几个月,才终于把师尊身上的暗伤治得不再恶化。
他们就在离火园里住了十几个月。
做师尊的被小徒弟盯着,不准动神力,不准损伤肉身。
等伤养得稳定些了,祝尘鞅又被徒弟带着,四处游山玩水,赏花看景,游人间集市,品美酒赏佳肴……逍遥无比。
这么又过了五年,陆焚如弄来了三界第一好酒,祝尘鞅难得畅怀,酒来杯干,欣然醉倒,神力逸散化归天地。
陆焚如抱着他的师尊,察觉到怀中身体变冷,那双眼睛里醉得通明澄澈,还有笑在里面,稍稍颔首示意。
陆焚如立刻低头,抱着那只手,放在自己的耳朵上。
同样变冷的手,力道很轻,慢慢摸他的耳朵:“焚如。”
他师尊看了他一会儿,自己先笑了,靠着他的手臂咳了咳,舒尽胸腔冷气,瞳孔渐渐透明。
他师尊点点头,温声说:“世间种种,能应对了。”
陆焚如在这话里发抖,这毛病大概改不掉了,哪怕脸上定住笑,眼泪也一样往外涌。
他在世间行走百年,已经能把茶泡得很好,温润醇厚的茶汤正好解酒。
祝尘鞅慢慢咽下一口,眼睛里笑了笑,在他怀里从容化散,万千金光融入天道。
……
这梦也很好。
太好了,这是他第二喜欢的梦。
第一喜欢的……是多年后了。
再度突破、碎裂虚空的妖圣,其实还没太弄清楚,这是不是梦。
他还攥着师尊给的第一百零八块小铁片,铁片没有消失、没有变化,没有化作一堆粉末尘灰。
那么这大概不是梦。
陆焚如紧紧抱着他的刀,走在传闻之中,更在上九天之上的天阙,跟着红线走。
他看见一家很眼熟的客栈。
客栈老板在钓鱼,身边的茶水和他泡的一模一样,钓竿是他打劫了巫妖两族至宝做的,盘古玉髓晶莹剔透,线是扶桑神树喂养的天蚕丝。
他看见越来越多他藏在识海里的东西……桃花树,温泉,离火园的炼丹炉,他自己学着做的战神糖人。
狼灵伏在老板身边,被摸脑袋摸得舒服至极,惬意晃着尾巴……没来得及打滚,就被拎着脖颈揪起来。
陆焚如拎着这头破狼,沉默地盯着一双泪汪汪的黑眼睛。
他怀里的刀忽然当啷一声响。
他师尊给他的刀,从他怀里的刀鞘挣扎两下,自己把自己拔出来,毫不犹豫长腿就跑,咻地钻回老板的袖子里。
陆焚如:“……”
胆子最大的时候,他确实想过……这百年间的每一场梦,都是师尊陪着他做的。
但这无疑不是他想象里见师尊的造型。
堂堂妖圣,一只手拎着狼灵,一只手抱着空刀鞘,动也不会动,木木愣愣站着,看着那双透了笑的眼睛。
他师尊不用再被神力束缚,眼睛原来是琥珀色的。
比蜜蜡和日光都更稳重的颜色,一样暖,从容柔和,看向他的视线……无疑不是久别重逢。
不是久别重逢。
“……师尊。”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悸颤得厉害,吐字吃力,他自己都听不大清:“怎么……”
“这个。”他看见他师尊拿出那把黑漆漆的假刀,“你不还我,我走不了。”
祁纠收好假刀,放下钓竿起身:“只好跟着你,进梦里过过瘾……酒很好喝。”
祁纠说:“茶也很好,回家再泡一壶。”
陆焚如张了张口,发不出声,有种恍惚着的、劫后余生的狂喜卷着他,他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师尊……”他听见自己轻声说,又或许根本没出声,“我想哭。”
陆焚如说:“我想哭。”
他喘不上气,胸口坚冰化水,装不下那么多水,淹到头顶,眼睛胀痛。
他看见他师尊点了点头。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笑,比任何一场梦里都清晰,都好,都叫他挪不开眼。
这不是梦?
这不是梦。
祁纠点了点头,朝他抬手,说:“来。”
第95章 我喘不上气。
凌晨到天亮之间, 总会有那么一段,天色最暗。
湖水是冰冷的。
视野暗淡,枯黄的野草杂乱无章,熹微天光反射在水面上, 光滑如明镜。
在这一片仿佛沉睡的静谧里, 显眼的红点落进草丛, 懒洋洋拨了拨。
——任何屏息凝神、一眨不眨盯着直播的人都清楚, 这是狙击镜的辅助瞄准装置。
屏幕前有人重重叹气。
叹气的人越来越多,评论也闪烁着滚动。
「……这一批也全灭?」
「行了, 都别看了……又全军覆没, 全员回去重修吧。」
「就没一个人能干掉他?杀他一次也行啊!」
「再怎么也是帝国舰队的前负责人,就算是个beta, 实力也摆在那,确实强得离谱。」
「少来,他都退役多久了?一个逃离战场的胆小鬼、懦夫,居然还能神气到现在?还赖在帝国军校这种重要的地方,负责毕业考核?」
「有什么办法?这一批Alpha学员已经是成绩最出色的, 不还是没有人通过吗?」
……
智能监测的摄像机跟着拉近, 又一个满脸糊着泥巴、恨不得把自己埋在沼泽里的学员僵在原地, 三秒钟后,背上冒起象征淘汰的青烟。
考核结束,直播也到此为止,只剩下个相当惨烈的“全员未通过”标识, 挂在漆黑的画面上。
祁纠收起枪, 拍了拍身上沾的尘土草灰, 从灌木丛中走出来。
“今天土豆打折,还有星兽肉。”系统在星网上冲浪, 发现了个限时打折的优惠,“多买几斤?晚上炖汤吗?”
不等祁纠回答,那个极不甘心的Alpha学员豁然跳起,身体瞬间强化到极致,一拳直冲他捣过来。
祁纠正在解迷彩服的领口,让过甩飞的泥巴,握住那条手臂,单手一扯一送,来势汹汹的人影瞬间失去平衡,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买。”祁纠揉了揉手腕,给趴在地上的学员身上放了朵野花,“再买点红葱。”
他手上沾了泥,走到湖边蹲下来,撩起些湖水洗了洗。
……
他们已经在这个世界待了一段时间。
这是个星际世界,设定也很常见——在原本的性别基础上,又分化出第二性别,Alpha、Beta、Omega。
祁纠这回的身份,是帝国舰队的前负责人,也是军事学院的教官。
再加个前缀……大概是被流放到帝国军事学院当教官,正在服刑、相当贫穷,需要自己做饭的前负责人。
祁纠蹲在湖边,一边洗手,一边在意识里和系统挑选食材。
察觉到喉咙处的震动,他在颈侧点了下,一道深蓝色的环形电子镣铐就沿着他的指尖浮现,悬浮在他颈间。
镣铐连接军方的暗网,另一头有人说话,声音通过骨传导,稍远些就听不清。
“考核结束。”祁纠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学员,“活着,可以派急救艇来。”
系统凑过去,跟着听了听。
镣铐另一头的语气颇为严厉,提醒他们作为教官,有义务保护和处理受伤的学员。
祁纠:“处理了,我献了花。”
镣铐的另一头:“……”
考核持续了三天三夜,这里已经是地图的边缘,最近的急救艇赶过来,也要半个小时。
电子镣铐没了动静,对面大概已经离开通话区域,匆忙赶去调拨急救艇了。
祁纠收起这道深蓝色的圆环,让它恢复成硬币大小。
这是用来监控和管束重刑犯的电子镣铐,必要时,也能用来拷问重刑犯。
他们这次的身份叫提尔·布伦丹,不过这名字已经被抹去,不再享有与之相对应的公民权益。
这样严峻的处罚,当然不是“逃离战场的胆小鬼、懦夫”这么简单——就在三年前,在提尔·布伦丹的指挥下,帝国舰队遭遇了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惨败。
这也是他退役的原因。这场惨败让他遭受数不清的指控,在军事法庭的审判下,以严重的渎职罪服刑至今。
有人怀疑他做了叛徒,有人怀疑他利用职权中饱私囊,也有人认为他本来就是伪造身份的内奸。
毕竟从帝国成立伊始,还没有哪一个beta,能有这样强悍到恐怖的战力。
内奸当然只有beta能做 。
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特性都极为鲜明,没有哪两个人的信息素能完全相同,也没人能保证自己的信息素完全不逸散。
这两类人要是做了卧底、内奸,要不了几天就会留下痕迹。
有不少人都怀疑,提尔·布伦丹其实是个天赋异常强悍的alpha——是因为用了什么强效抑制剂,又或者是做了腺体摘除手术,才会像是个毫无特征的普通人。
……
“这批学生里也没有主角。”
系统扫描了一遍,有点遗憾:“番茄酱也打折,要不要番茄酱?”
祁纠算了算账单:“要两罐。”
系统下了单,依稀怀念着他们过去不是这个工作态度……过去遇到了BUG还会申诉,申诉还会有人处理。
自从申诉不管用,遇到的问题也越来越五花八门。
比如这个世界,他们已经待了三年,送走了六届考核不通过的学生,还没找到主角。
主角不出场,剧情就展不开,因为提尔·布伦丹根本也没活到这本书的正文部分。
Beta和alpha的体质不同,没有特殊的强化能力,也没有强悍的自愈天赋,早年的军队生活和无休止的战争,已经彻底损毁了他的身体。
在正文部分,提尔·布伦丹的全部出场剧情,都在主角和别人的谈话里。
系统把这些部分整理出来,倒也大致推出了剧情框架——提尔·布伦丹变成反派,其实是临死前没多久的事。
过于严酷的审讯让他性情大变,杀害执法处的人,利用主角逃脱后,又造成了不小的动乱。
这场动乱给这个帝国带来了不小的恐慌,提尔·布伦丹最后死在身为alpha的主角手中,洗清了主角身上的嫌疑,帝国也从此有了新的最强者。
原则上,这是个相当工具人的角色。
在正文部分,主角拥有的一切超出常理的技能、战斗经验、知识储备,都可以用“一位前辈教过我”这个句式来解决。
——方便是方便,也导致了他们来前传,要送的金手指相当不少。
要是再找不到主角,金手指说不定就送不完了。
系统找了三年,偶尔还有点事业心,边挑小葱边叹气,发现祁纠仍蹲在水边:“不回家吗?”
祁纠看了一会儿平静的湖面,点了点头,撑了下地面。
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镜面似的湖水骤然被打破。
水面波纹粼粼,黑影射向他,锋利的军刀砍向他的颈侧。
这是把廓尔喀|军|刀,设计完全遵从力学原理,反曲刀的轮廓弧度就像手臂的延伸,用不着任何花哨动作,就能将人逼到死地。
祁纠像是没做什么,依旧单手撑着湖边湿漉漉的草地,那一把枪就出现在了他手上。
枪管架住刀身,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候,摩擦得火星四溅。
伏击者受震,双手握刀变招,却已经晚了一步,祁纠在他手腕上一拍,那条手臂就瞬间麻木。
祁纠接过掉下来的刀,倒拎着递还回去。
伏击者不理睬刀,见他放松警惕,瞬间绞住那条手臂,将他扯入湖水中。
湖水冰冷刺骨,岸上的人不如一直潜在湖底的耐冻,动作自然有所局限。
水面碎影映着寒星,一片银光。
徒手搏斗掀起的水声不断,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恢复平静。
祁纠拎着年轻的伏击者上岸,把人放在身旁,叫冷风一吹,咳嗽了两声。
伏击者没昏过去,唯一还能动的手晃了晃,掌心握着个正在冒烟的信号器。
他拿到了祁纠的信号器。
信号器被击中冒烟,就代表在演习里阵亡。
祁纠笑了笑:“演习结束了。”
伏击者不在意,躺在被碾乱湿透的草地上,漆黑的眼睛依然盯着他:“但我还是杀了你。”
祁纠问:“你是这届的学生?”
伏击者看起来的确年轻,不会超过十九岁,顶级alpha特质已经很明显——如果不是这样,大概没有人能在被卸掉全身关节以后,还能照常说话。
“我知道,全员出局。”
伏击者知道他要说什么,晃了晃脑袋,甩掉发梢的水:“他们的判定方法有误。”
他只是在湖底隐藏的时间过长,就被判定成了缺乏主动攻击意向,违规出局,这完全不合理。
要想赢,埋伏多久都不过分。
祁纠点点头,把他错位的关节恢复原状,看了看他胸前名牌:“芬里尔?”
伏击者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视线落在他颈侧,看着硬币大小的深蓝色标志。
祁纠打开光脑,搜了搜这个名字:“修·芬里尔,十九岁,军事学院三年级,资助生。”
军事学院的资助生不多,能走到这一步的alpha,多半都要数不清的资源栽培,很少有凭着自身潜力就能考进来的。
“阿修。”伏击者躺在草地上,语气平淡,并不在乎:“我父母都过世了,没人管我,家里没钱。”
祁纠问:“要不要吃土豆炖肉?可以加番茄罐头。”
阿修有些愣怔,喉咙动了下,没说话,像是没料到他会说这个。
“这个时间,学校门禁不开了。”
祁纠撑起身,看了看光脑上的时间:“跟我走吧。”
阿修爬起来,收好军刀,跟在他身后:“你经常这么邀请学生回家?”
“不经常。”祁纠敲了敲颈侧,“他们警告我,作为教官,有义务保护和处理受伤的学员。”
阿修皱了皱眉:“我没有受伤。”
说这话的同时,他的肚子也跟着格外响亮地咕噜一声响:“……”
在湖里潜伏一天,为了不让水面有变化,动也不能动,吃东西当然更绝不可能。
看清那双眼睛里的淡淡揶揄,阿修咬了咬后槽牙,脸上发烫,勉强承认:“……轻伤。”
他看见提尔·布伦丹笑出声,这个传闻中的“魔鬼教官”、“从前线逃回来的懦夫”,似乎并没那么难以相处。
祁纠抛给他样东西:“垫垫肚子。”
阿修接住……他以为会是营养剂,或者军用罐头,低头仔细看,才发现是包水果糖。
经常出现在打折区,价格非常低廉,一星币能买一大包,除了甜味什么都尝不出那种。
阿修不吃这种东西,看了看走在前面的祁纠,还是横了横心,低头撕开包装。
……
系统收起望远镜。
“他是主角吗?”系统第一次没把握,在内线扯着祁纠讨论,“主角不叫这个,主角叫法伦。”
祁纠点了点头:“回头找个机会,把他的名字改成法伦。”
系统:“……”
祁纠倒是没开玩笑,因为这届毕业的军校生里,本来也没有“修·芬里尔”。
系统也正纳闷这个:“是哪冒出来的?”
系统排查了好几遍学生名单,不可能出现错漏,这份学籍就是忽然出现在了学生系统里。
祁纠打开他们收集的资料,找到执法处人员名单,重新搜索。
系统愣住:“执法处?他是执法处的调查员?”
把提尔·布伦丹逼成反派的就是执法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造成了提尔·布伦丹死亡的也是——倘若能早点得到尊重和照料,他本来可以活得更久。
“芬里尔。”祁纠说,“北欧神话里的巨狼,带来不幸的噬神者,这不是个名字。”
执法处培养的alpha,没有名字,没有身份,从生下来就开始接受严苛训练,对执法处的命令绝对忠诚。
这些alpha在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会获得一个代号。这个代号从古地球的典籍里取,古地球早已湮灭消亡,很少会有人知道。
在北欧的神话里,巨狼芬里尔被战神提尔养大,又在后来被铁链捆缚,咬断了战神提尔的一条手臂。
……
阿修把水果糖含在腮帮里。
他跟着祁纠走,用舌尖一下一下抵着,让糖水融化,淌进喉咙。
转出监控区,来到祁纠的私人飞艇前的死角时,一柄枪抵在他胸口。
阿修倏地抬头。
他背后冷意攀升,漆黑眼底闪过不受控的杀气,手摸到刀柄,又生生刹住。
祁纠扣了下扳机,从枪管里飞出一颗蓝色巧克力豆。
阿修:“……”
他一时摸不准这人是在试探他,还是闲得没事逗他,于是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反应来应对。
但巧克力豆的味道不错,比水果糖好吃。他看着祁纠的枪,在心里想,什么时候让它“不小心”丢到找不着的地方。
祁纠笑了笑,收起巧克力枪:“刚才那个角落,很适合杀人。”
阿修回头看了看,把这件事记住。
祁纠示意他坐上飞艇,自己也坐进去,设定了自动驾驶的目的地。
……
飞艇自行启动,虽然款式老旧,但飞行得还算平稳。
阿修闭上眼睛装了阵睡,睁开眼,看着祁纠。
提尔·布伦丹的确睡着了——这个beta的身体很差,一路走过来,他已经听见这人咳嗽了好几次。
他的任务是让这个beta的身体变得更差,以免执法处植入的电子镣铐效果有限,没办法控制这个危险的犯人。
对付alpha和omega,都不需要这么费力气,唯独beta不受信息素影响,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办法。
现在看来,控制的情况的确不佳。
阿修抬手按上祁纠颈侧,让深蓝色的圆环启动,检查上面有没有破坏过的痕迹。
他的动作训练有素,极为轻捷利落,检查过所有接口,重新调节了参数,正要将电子镣铐恢复原状,背后却忽然腾起直觉的警惕。
阿修抬头,迎上这个beta琥珀色的眼睛。
……他完全没察觉到,对方的身体状态有任何变化。
阿修的喉咙动了下,把手收回,回忆着训练的内容。
这个时候该用的,是“对陌生事物的好奇”。
“教官。”他说,“这是——”
祁纠笑了笑。
阿修无声蹙了下眉。
“松一格。”祁纠说,“我喘不上气。”
阿修重新调整参数,将电子镣铐放松,又迎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对方是否起了疑心。
这双眼睛看着他,不是那种仿佛什么事都漫不经心、不以为意的懒洋洋,也不是被他偷袭时的清明锐利。
……倒像是看见什么早认识的人。
也不特地醒过来,在眼睛里笑了那么一下,就又闭上眼,靠回座位里。
阿修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他在发烧。
第96章 怕我吗?
飞艇运行的时间不算长, 五分钟后,就停入一处灰扑扑的住宅区。
阿修发现,飞艇的发动机运转声出现细微变化时,这个beta犯人就已经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