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待在这里,我先过去探路。”容朝说着,直起身子朝着那处跑去。
不多时,薛遥知便听见了“砰”的一声,威力之大,甚至于她周围的密道都在颤抖着,头顶不断的有土石落下。
薛遥知立刻爬起来,吃力的搀扶着钟离寂往坍塌处走去,离得越近,她便越能看见光亮透进来。
薛遥知心中一喜,加快脚步走了过去,便见前方的密道已经坍塌,出口已经露出大半,但却不见容朝踪迹。
从入口处飘来的烟雾越发浓重,薛遥知来不及多想,便提着诛雪剑跑到出口出,一点一点的将堵住出口的泥土和石头挖开,她挖得几乎要窒息,才终于能够大口大口的呼吸到新鲜空气。
薛遥知将诛雪剑放在地上,又跑回去扶着半昏迷的钟离寂往出口走,她筋疲力竭:“钟离寂!醒醒!”
听见她的声音,钟离寂呼吸粗重,到底是有了点力气,借着薛遥知纤弱的手臂,往出口爬去。
见着钟离寂爬出去了,薛遥知还没喘口气,就又开始在泥土间找容朝,半天才把他从土里挖了出来。
少年已经昏迷,脸上全是泥土,呼吸微弱,似乎下一刻就会停止呼吸一般,薛遥知抓住他的衣领:“容朝!你也醒醒啊!别睡过去!”
容朝毫无反应,薛遥知快呼吸不上来了,她咬着牙抓着容朝的衣裳,把他往出口拖去。
只是出口处是缓坡,薛遥知真的没有力气能把他拖上去,她几乎绝望,哽咽道:“我没有力气了容朝,你要是再不醒,你会死在这里的。”
钟离寂沙哑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响起:“薛遥知,把手给我。”
薛遥知闻言回头看他,她眼眶泛红,然后毫不犹豫的抓住了钟离寂的手,钟离寂拉着她,她拉着容朝,终于重见天日。
薛遥知重新看见了碧蓝的天空,她倒在地上,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
钟离寂在重见天日的那一刻,盘旋在湄水城中本属于他的魔气,终于找到了归属,疯狂的朝着他涌来,不多时,湄水城中的魔气便消失殆尽,天空也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太阳高照,碧空如洗。
缓了一会儿后,薛遥知坐了起来,她刚想去看容朝醒了没,便对上了钟离寂暗红色的眸子。
钟离寂蹲在她的旁边,这些天来他全身的血都几乎被放干,哪怕魔气都回来了,他的脸色依旧极差,呼吸的声音也极是粗重。
“薛遥知,你看到我给你的信了吗?”他脱口而出。
薛遥知疑惑:“什么信?”
“我放在石洞中的信。”他定定的看着薛遥知。
石洞?薛遥知皱眉,她这段时间都没有再去过那洞穴,燕别序倒是去过一次……钟离寂口中的信,该不会是让燕别序看见了吧?
薛遥知没告诉钟离寂,她只说:“我觉得我和你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钟离寂,你有点自尊吧。”
钟离寂逼近她:“薛遥知。”
薛遥知下意识往旁边挪,沉声说道:“怎么?你还要再掐死我吗?”
钟离寂顿了顿,他语气缓和了一些:“对不起。”
薛遥知不听,她一把推开钟离寂,她用的力气大,钟离寂又全身都是伤,她一推他就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了。
薛遥知没管他,她先是打量着四周,这里已经距离周府很远了,这条地道的规模,未免也太大了些。
然后她又去看容朝,容朝还是昏迷着,是因为窒息和失血过多,应该过一会儿就会醒过来。
薛遥知将诛雪剑捡起来,想去找燕别序,但见钟离寂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她有些害怕他真死了,便又放下手中的剑,跑到了他面前。
“钟离寂?”薛遥知蹲在他旁边,推了推他,见他毫无反应,她又去探他的鼻息。
她指尖被灵刃割出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一滴血珠掉在了钟离寂干涩得起皮的唇角上。
薛遥知没注意到这个,她只是发现,钟离寂已经没有呼吸了。她手忙脚乱的去摸他的脉搏,脉搏跳动得微不可闻,似乎下一瞬就会停止。
薛遥知懵了。
钟离寂可是男主角啊!他怎么会死!
薛遥知急了:“钟离寂你醒醒,你别死在我面前啊……”
任凭薛遥知怎样摇晃,钟离寂都没有反应。
薛遥知吃力的将他拽起来,让他大半个身子都压在她的肩膀上,她声音颤抖:“我带你去医馆,你坚持住。”
钟离寂唇角上的那滴血,随着他的动作,进入他的口中,他睫羽微颤,呢喃:“血……”
“你说什么?”薛遥知惊了一下,她偏过头便见钟离寂正在舔舐他唇角上的血迹,那血显然不属于钟离寂。
薛遥知意识到了什么,与此同时,原本倚靠在她身上的钟离寂忽然有了力气,紧紧的抱住了她,然后失控般的咬在了她的脖颈上。
疼痛伴随着失血的晕眩感传来,薛遥知强忍着推开钟离寂的冲动,她闭上眼,手垂在身侧,默许了他的动作。
薛遥知并未看见,远处,一道黑色的身影,正在静静的看着他们。
燕别序身上伤口溢出的鲜血将身上的黑衣浸湿,甚至白皙的脸上都多了一条狰狞的口子。他没想到他循着诛雪剑的气息找到薛遥知,想要带她离开的时候,看见的会是这样一幕。
燕别序的气息紊乱,漆黑的眸子像是一轮漩涡,不断蔓延的黑色,如同张牙舞爪的恶魔,几乎要将他吞噬。
有一道充满了恶意蛊惑的声音,在他耳畔不断的响起:“你看见了吧,这就是你爱的女人。她没有推开那个低贱的魔种,任由那个魔种抱着她亲吻她,肆意亵玩,她爱的不是你。”
“他们早有勾结,你以为你为何会失去记忆?全都是那个女人害的!一开始攻击你的人就是她!她对你从一开始就是谎言……你不信我?只要你冲破封印,你就能想起来那晚发生的一切,哪怕当时你未曾回头,你的神识也能将一切纳入眼中。”
“冲破封印吧。”
“去修你的无情道。”
“霁华仙君,燕别序。”
燕别序知道,这是他的心魔。他失去了三百年的记忆,也遗忘了他的心魔,直到读取了寒时的记忆,他才知晓他是因为心魔闭关的。
他遗忘了心魔,可心魔却并未消失,一直藏在他的识海中,等待着吞噬他的机会。
而燕别序越强大,这心魔也会越强大,所以心魔迫不及待的怂恿着燕别序冲破封印。
“你还在犹豫什么?你为什么不相信我?我就是你!我不会欺骗你!”
“相信我,或者冲破封印,你自己去看。”
“她对你的爱,全部都包裹在谎言之中,为了这样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放弃记忆放弃修为,不值得!”
燕别序的耳畔间几乎只剩下了心魔的蛊惑,他眸子涣散,缓慢的,踉跄着,朝着薛遥知走去。
知了,推开他,推开他。
向我证明,你爱我,你只爱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推开他?
你在骗我。
你不爱我。
燕别序抬手,诛雪剑自发的飞回他的手中,在他握住诛雪剑的那一刻,封印破碎,自他周身爆发出的强大力量,让整座城池的为之震颤。
原本艳阳高照的天气,霎时乌云密布,在这冰冷的灵力影响之下,竟有细碎的雪花飘落,自燕别序周身蔓延而出的冰冷,几乎冻结了周遭一切。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睫羽之上,映出了他秋霜冬雪般冰冷的眼。
薛遥知心有所感,她睁开眼,便对上了燕别序的眸子。他的眼眸,如一开始霁华仙君燕别序苏醒时的那样,如同雪山冰莲,高不可攀,看向她时,再也不会有冰雪消融。
第56章 攻略第五十六天
被燕别序凝视着的那一刹那,薛遥知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被冻结,她下意识的推开了钟离寂,快步朝着燕别序走去,她慌乱的想解释:“别序,他失血过多,我是想——”
薛遥知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堪堪停住脚步,垂眸看着抵在她脖颈上锋利的剑尖。这把剑曾忠诚的保护着她,现在却将她和燕别序隔出恍若天堑的距离。
燕别序持剑的手稳如泰山,他看着薛遥知,目光像是结了冰。
耳畔心魔的蛊惑之声已经逐渐隐去,心魔即是他,而他不会欺骗自己。在冲破封印、恢复修为与记忆的那一刻,燕别序便记起了当日他逃到蜜山昏迷又苏醒后发生的事。
他被攻击了。
那纵然在被攻击的那一刻他未曾回头,但强大的神识能够让他看到背后发生的事——
的确是他眼前这纤弱的少女,举着酒坛子,不知用了何种邪术,停滞了他的动作,然后毫不犹豫的将他砸晕。
再醒来时,少女笑语嫣然的看着他,他那时脑袋昏昏沉沉的,她一笑,他便不觉得昨夜偷袭他的人是她。
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回顾昨夜发生的事,便骤然失去了那三百年的记忆,他以为他还是那个从剑意山庄里出来、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少年……虽然不久后他便知晓他失忆了。
在那短短的几个月里,他失去了记忆,也失去了修为,然后,爱上了她。
燕别序坦诚重诺,可薛遥知却是个满嘴谎话的姑娘。
燕别序记得他曾问过她——
“你还有别的事情瞒着我,或者对我说谎了吗?”
“知了,我对你坦诚,你也该对我坦诚,对吗?”
少女清澈美丽的鹿眼眨也不眨的看着他,她的目光真挚得让他心颤,却又毫不犹豫的张开了谎言之口。她信誓旦旦的说:“没有了!没有!”
其实有,甚至连他以为的救命之恩,他们的最初,都是谎言。他自以为纯洁忠贞的爱情,包裹在谎言的糖衣之下,随着他记起这一切,只剩苦涩。
薛遥知看着这样的燕别序,心中咯噔了一下,前所未有的恐惧自心中腾升而起,无需多言,只需一个眼神,当他不再对她露出温柔的目光时,薛遥知便知晓,他这是全都记起来了。
她提心吊胆维持了数月的美梦,在这样一个糟糕的情况下破碎了。
完了,她完了。
受此大辱,燕别序一定会杀了她的。
薛遥知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燕别序便跟着往前一步,剑尖依旧抵在她的喉咙,只要他想,他可以轻易割断她的喉咙。
燕别序问她,他的声音比霜华更清冷,似是碎玉成冰:“你,有什么目的?”
薛遥知总不能说当时她和系统初出茅庐目光短浅为了多蹭点攻略进度才把他给砸晕了,让他失忆纯属意外,系统不会让她说,燕别序也不会信,他只会觉得,她是别有所图。
薛遥知说不出话来,沉默似乎便代表了一切。身后,钟离寂忽然朝着她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色却是殷红的,他明明自己都要站不稳了,还要挡在薛遥知的跟前。
钟离寂用右手将薛遥知拉到他的身后,他左手微微抬起,第一次显露了锋利的黑色利爪,其上魔气萦绕。他偏过头,哑声对她说了声:“别怕。”
燕别序看着钟离寂,又看着钟离寂身后的薛遥知,他看见她脖颈上清晰的牙印,伤口仍在微微渗血。
“是因为这个魔种吗?”燕别序似是豁然开朗:“你是魔吗?所以,你三番两次,与他勾结;所以,你害本君失忆,借机博取本君的信任。”
燕别序想起了他曾三番两次在薛遥知身上感知到的魔气,与那些追杀薛遥知的魔种。那些从前被他忽略的细节,如今串连成他指向薛遥知的罪证。
这是她和燕别序的事情,钟离寂没必要横插一脚,薛遥知挣脱开钟离寂的手,重新走到了燕别序的面前,开口说道:“仙君,我是不是魔你最清楚了,我承认我是骗了你,我对你有诸多亏欠,你想如何讨回,都是我恶有恶报,只求你留我一条性命。”
“那你是想堕魔吗?”燕别序见薛遥知甩开了钟离寂的手,他平静的问她:“若是如此,你配不得本君费尽心思为你锤炼的灵根。”
薛遥知立刻摇摇头:“我没有。”
燕别序慢慢的移开抵在她喉咙上的剑尖,他靠近薛遥知,停在了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薛遥知见他如此,她黯淡的眸子亮了一些,小心翼翼的问他:“你这是信我的意思吗?”
话音未落,她的手中就被塞了一把冰冷的剑,燕别序的声音随之传来。
“要我信你,那就杀了他,向我证明,你没有再骗我。”燕别序握着她的手腕,强迫她转身,逼她将剑对准一直在她身后的钟离寂。
钟离寂虽然打不过燕别序,但他的气势从来都没有弱过,自心口绽放的魔纹沿着脖颈爬升,生长在他苍白的脸上,魔气四溢,他已做好与燕别序背水一战的打算,他冷冷的说:“你不必逼她——我会杀了你!”
燕别序扫了一眼钟离寂,目无波动,他看钟离寂,就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一样。他抬手,磅礴冰冷的灵力溢出,将钟离寂捆了个结实。
自钟离寂身上爆发的魔气顺着他的灵力缠上他的手,他也毫不在意,只定定的看着薛遥知:“还不动手?”
薛遥知紧紧的攥着诛雪剑的剑柄,她不可能去杀人,更遑论这个人还是钟离寂,虽然钟离寂糟糕透顶,还曾想掐死她,可她也不敢去杀人啊。
“那就是,你又在欺骗本君了。”燕别序伸出手:“诛雪剑。”
看起来他是想自己动手了。
薛遥知紧紧的攥着感受到主人心意而不断颤抖的诛雪剑,她将诛雪剑藏到身后,不愿意还给燕别序,她试图劝说:“我杀不杀他,与我有没有骗你,这两者间没有联系!我和你的事,与他人无关!”
没有联系?
可薛遥知哪次与他争执,不是因为这个魔种?
她从头到尾一直都在维护这个魔种!
燕别序大步走到薛遥知的身边,强行攥住了她的手腕:“你不动手,便由本君来帮你。”
帮她?
薛遥知觉得荒谬不已,谁要他来帮她杀人啊!
“你放开我!”薛遥知手腕被他掐得生疼,她用力去掰燕别序的手,却如蜉蝣撼树。
燕别序掐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将剑尖对准钟离寂,朝着他的心口刺去。
利刃入肉,却因之前便失血过多,连血都流不出来多少了。
钟离寂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惨白了下来,他想回击,但薛遥知与燕别序紧贴着,他若出手必然会伤到薛遥知。
他已经差点杀过她一次,绝对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一具躯体而已……
薛遥知看着她亲手将诛雪剑刺入了钟离寂的心口,吓得尖叫了起来,她开始疯狂的挣扎起来,不顾手腕剧痛,也不顾挣扎时险些撞在诛雪剑剑身上。
“燕别序你放开我!放开啊!”
随着“哐当”一声,诛雪剑坠地,薛遥知终于挣脱开了他如铁一般的桎梏,她方才持剑的右手软趴趴的耷拉在身侧,已经断掉了。
燕别序还保持着攥住她手的动作,他低垂着眼睑,看着他的手,半晌都没了其他动作。
钟离寂找到机会,猛地抬起左手的利爪,斩断了燕别序控制着他的灵力,这一击很是突然,燕别序被灵力反噬,向后踉跄了一步。
钟离寂快若闪电的朝着燕别序冲去,锋利的爪子直直的对准他的喉咙,想要将他的脑袋割下来。
与此同时,先前与燕别序缠斗的修士也终于找了过来。在修为的压制下,修士也未曾在燕别序手中讨得多少好,但这是杀燕别序最好的机会,白衣修士哪怕已经负伤,也没有放弃。
燕别序敏捷的避开钟离寂的攻击,诛雪剑飞回他手中,他提剑迎上那白衣修士手中已经断掉的剑。
既然如此,便把他们都一并解决了,再去清算他与薛遥知的恩怨吧。
他们打了起来。
薛遥知惊魂未定的捂着剧痛的手腕,她想要离开这里,可她心绪不宁,面对周遭熟悉的环境,一时间竟不知该往何处走,她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未走几步,便见这满地的尸体,让她作呕。
她的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尖锐的耳鸣声剥夺了她的听觉,那一瞬间她似乎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了。
绝望之中,她像块冰一样的手忽然被温暖包裹住,少年握住了她的左手,掌心炙热的温度似乎传遍她全身,他虚弱的声音清楚的在她耳畔响起:“薛遥知,我们出城!”
熟悉的声音让薛遥知恍惚了一瞬,她的视线重新清晰了,她回握住容朝的手,扣着他的五指,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对,我们出城,我要离开这里,他疯了……燕别序疯了。”
从周府的密道出来就已经很靠近湄水城的出口,湄水城里魔气散去,其他闻讯而来的小宗门中的弟子与一些散修也与那些黑衣修士搏斗着,总算是保护了一些百姓,城门口早已恢复了宁静。
容朝跑去就近的驿馆里牵了匹马出来,避开薛遥知受伤的右手,把她抱上了马,然后策马飞驰。
容朝策马的速度极快,薛遥知被他揽在怀里一阵颠簸,尚未回神之际,便见容朝勒紧了缰绳。
“我去山上接我爹,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下来。”上山的路不好走,便是骑着马也免不了颠簸,薛遥知状态很差,容朝不能再带着她颠簸了,只得飞快的说道。
薛遥知被他单手抱下马,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她骤然回神,刚想说话,容朝就已翻身上马,往山庄奔去。
薛遥知往身后看了一眼,她已经看不到湄水城的影子了。她毫不犹豫的往桃花村的方向跑,她跑得很快,跑得喉咙里都尝到了铁锈的味道,也不敢放慢脚步。
桃花村终于映入眼帘。
魔气散去,劫后余生的村民们聚集在村子里,见薛遥知满身狼狈的跑回来,与她说话,也不见她回应。
薛遥知一直跑到了家里。
她飞快的收拾了衣裳,拿上了她的积蓄,又往桃花村外冲。
途中叶柳拉住她,也被她惊慌失措的甩开。
薛遥知要立刻离开这里。
她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必须得离开,她早该知道,没有一个地方能让她扎根下来。
她一直都是没有根的人。
桃花村外,策马飞驰的容朝与她擦肩而过。
薛遥知没有注意到他,她的耳边只剩下了呼啸的风声,与一眼望不到尽头魔前路。她飞快的跑着,未曾注意脚下凸起的石子,重重的摔倒在地,受伤的右手惯性撑在地面上,掌心被粗糙的地面擦伤,却远不及断裂的手腕上刺骨的疼痛,让她在顷刻间失了力气。
薛遥知的眼前又开始发黑,耳畔多出了难以忽视的轰鸣之声,她垂首凝望着地面,似乎感觉大地都出现了一条又一条的裂缝。
她用左手揉了揉眼睛,视线清晰了一些,地面上的裂缝却还在,耳边的轰鸣之声也愈演愈烈。
她脚下的大地,在颤抖,在开裂。
薛遥知吃力的爬起来,却见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剧烈的晃动着,由蜜山山脚,至湄水城,大地颤抖着张开深渊一样的巨口,无情的吞噬着万物。
——时隔百年,又发生地动了。
第57章 攻略第五十七天
容朝到山庄的时候,山庄的大门敞开着,但里面和容府一样,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想必都已经去逃命了。他在山庄里找了一圈也未曾找到容老爷的踪迹,不禁有些心焦。
他爹能去哪儿呢?既然已经洞悉了将要发生的灾难,又为什么只是不让他回来呢?
容朝待在容夫人生前的院子的书房里,实在是想不通,正要离开的时候,忽见桌案上被砚台压着的一封信。
容朝拿起来一看,便见上面有容老爷落款,写着吾儿亲启。
他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飞快的拆开了这封信,信上白纸黑字分明,往日里龙飞凤舞的字体,此时落在信纸上,显得有些沉郁。
“吾儿阿朝,写下这封信时,我不知你能否读到这封信,我期望你读不到,因为这说明你已在我的安排下,与知了平安度日了。”
“早在数日前蜜山之灾后,我便从从阳雪宗逃出的褚长老口中得知,阳雪宗心狠手辣,欲倾覆湄水城。”
“而我只是一介商贾,略有些微薄产,都已在周家的打压下,岌岌可危,我更非修真之人,无法阻止阳雪宗将要犯下的恶行,我能做的,也只有在阳雪宗对湄水城的监视下,尽力保全你。”
“我庆幸那时你为素婉求医,早已不在此地,然得知你在素婉停灵第六日时将要归家,我看透将要发生的灾难,不得不通过传讯符告知容安,让其将你困在花城,我本欲在素婉下葬后,将知了也送去花城,却不想你在素婉下葬那日归家,长跪于坟前。”
“灾难将至,我催促你先行离开,你不愿,好在你愿意听知了的话,不知此时你是否已与知了安全抵达了花城?”
“若你折返读到了这封信,也必须尽快抽身离开,不必寻我,我自当有我之归处。”
“惟愿吾儿容朝,今后的人生能如其名,如朝阳,如旭日。你该活在阳光之下,而不是仇恨的阴霾中。”
容朝深呼吸一口气,将信揣进了怀里,正要冲出去的时候,又见书桌半开的抽屉中,还放着几封信,最上面是一张有些皱巴巴的信纸。他来不及细看,一并揣进怀中,离开了这里。
山庄里空无一人,一片寂静,容朝却在快要跑到大门口的时候,意外的看见了一道白色的身影。他冲过去,脱口而出:“褚师父!”
褚长老便是容老爷花了大价钱从阳雪宗为容朝请来的教习修行的师父!
一身白衣的褚长老面色惨白,脚步虚浮,看起来重伤未愈。他看见容朝,不免惊讶:“你竟还未走!”
“我爹不走,我怎么能独自离开?”容朝不抱希望的问:“您知晓我爹的下落吗?”
褚长老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对他说道:“整座湄水城都已在阳雪宗的监视下,连我想要离开都不得不等到今天一片混乱之时,容老爷能将你送出已是不易,你不该回来的。”
“我离开时,已经晚了。”容朝说道:“如今湄水城方圆十里都有结界,您想离开也需破费一些力气。”
褚长老说:“你与我一同离开。”
“您不如与我说说事情始末。”容朝的储物袋里还藏着一枚往事镜。
褚长老看容朝一副他不说便不放人的架势,纵然时间紧急,他也不得不言简意赅的同容朝说了他偷听到的阳雪宗掌门与周长老的对话。
末了,他说:“我被他们发现了,九死一生逃出阳雪宗后,却发现整座湄水城都已在他们的掌控下,是容老爷冒死救下了我,我才苟活至今。我将此事告知容老爷,便是希望他能带着你们一家人离开这是非之地。”
“只是因为容夫人病重,无法颠簸,容老爷硬生生的错过了离开的最佳时机,他便也不打算离开了,只希望你平安。容朝,容老爷对我有救命之恩,便是我无法离开,也得让你平安。”
容朝在带着薛遥知离开的时候有注意过湄水城的情况,那时周围的小宗门弟子与更远处的散修都过来驰援湄水城,那些黑衣修士数量虽多,但也终被清剿,加之魔气已无,湄水城现今应该已经安全。
听着容朝的话,褚长老脸色惨白的摇了摇头:“不,这件事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没有人能活着离开湄水城……”
褚长老九死一生从阳雪宗逃出来后,他本想去湄水城报官,却不想正好撞上了正趁着夜色在挖从周家延伸而出的地道的周长老派出的弟子——他们要在地下埋上阵法,借以中空松动的地道,引发地动。
阳雪宗掌门和周长老根本就是料到了湄水城有“魔种”与魔气出现,一定会有修士赶来增援,他们是谁都不打算放过。
也就是说……此刻还陷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的众多百姓,不知更大的灾难将要降临。
“湄水城虽是边陲小城,但因距离青花仙山甚近,掌门很是看重湄水城,但因为百年前的那场地动,此地百姓信奉桃花神,掌门苦此久矣,如今桃花神身陨,掌门便想再以地动血洗湄水城!”褚长老说着,因为愤怒红了眼眶:“如此所作所为,天理难容!”
容朝惊愕,他第一反应是周长老的家族可是还在湄水城!可转念一想,他们都是一丘之貉,心狠手辣,又怎么会在意血缘稀薄的后辈?
“离开湄水城后,您要去哪?”容朝沉声问道。
“我以往事镜记下了阳雪宗罪行,我将远赴青城,向女皇状告阳雪宗!”
容朝说:“您去青城,我去寻我爹,我想,我知晓我爹在何处了。”
既是抱着必死的心态,那么容老爷会去的地方,就只有一处——他阿娘的坟墓前。
容朝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不等褚长老回应,他便冲出大门,策马离开。
“容朝!你明知道很快就会发生地动……”褚长老的声音飘散在风中。
容朝勒着缰绳,不断的迫使马儿快些再快些,他没能在山脚看见薛遥知,但已来不及再想太多,他同样未曾注意到他与薛遥知擦肩而过,只想尽快赶到蜜山。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大地张开了深渊巨口,桃花村开始陷落,房屋瓦舍开始倒塌,有村民跌入裂缝中,不过须臾之间便没了声响。
阳雪宗设下的阵法以湄水城与蜜山为边界,两方的大地从外而内颤抖开裂,处于官道之上的薛遥知反而暂时逃过了一劫。
然而大地还在剧烈的颤抖着,薛遥知几乎要站不稳,周遭已经有了许多裂缝,随着地面的颤抖张开又合上,她如果不赶紧离开,不被周围倒塌的大树砸死,也会掉进地底。
薛遥知想跑,可跑了两步,又开始茫然,她能跑到哪里去呢?她往湄水城的方向看去,有散修惊慌失措的用着法器飞上天,试图避开这场灾难。
可是她只是一个有些微灵力的普通人,就连体内的灵根也不是天生的。
地动啊。
这样的大灾难,她只能祈祷她的运气能好一些,不要被倒塌的大树砸死,也不要掉进地底下。
薛遥知往四周看了一眼,决定再往前跑一些,那里空旷一些。结果她刚跑了没两步,身后的大树在剧烈颤动之下,朝着她轰然倒塌。
薛遥知敏捷的往旁边一扑,在地上打了个滚,勉强避开了倒塌的大树,却不想她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身下的土地便猝然裂开。
薛遥知直直坠入漆黑的地下。
她看着那道裂缝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眼前的光线逐渐黑暗。
下一瞬,一把剑强行卡在了裂缝间,纯白的灵力勾住薛遥知的身体,将她从坠落中带回地面。
薛遥知惊魂未定,看着她面前的白衣青年,有些惊愕:“晏师兄——”
他不是早该和寥了宗的弟子一起回霜梧州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似是看穿了薛遥知的疑惑,晏溪山卡在地面上的剑未曾拔出,无数的灵力自剑尖倾斜而出,以此为圆心,朝着四处不断蔓延。
薛遥知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她只觉得地面的颤动似乎缓和了一些。
晏溪山的声音随之传来:“知了,我留在湄水城,是为桃花神。”
在剖出灼华的妖丹之前,晏溪山从未去想过为何一只花妖竟会被这么多的百姓奉若神明。寥了宗的弟子离开了沐青州,他却留了下来,因为最后灼华成神之时,选择以神之躯自甘陨落复生万物,他震撼于她的选择。
于是晏溪山留在了湄水城,听着大街小巷传颂桃花神的功德,他终于真正的了解到,为何百姓信奉桃花神,而非宗门。
可是,他却弑神了。
他怎么能?怎么敢?
前所未有的恐慌自心底腾升而起,晏溪山想要做些什么,可灼华已经身陨。他做什么都*于事无补。
浑浑噩噩的过了没多久,灾难悄然而至,晏溪山不得不重新握住他的剑,保护湄水城的百姓。
但这灾难并未就此结束。
晏溪山看着千疮百孔的地面,他想象不出在百年前湄水城发生地动时,灼华是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护住了这满城百姓。
百年之后,灾难又至,庇佑湄水城的神明死在他的狭隘冷漠之中,他做不到再袖手旁观了。
晏溪山要为他的错误,付出代价。
他看着薛遥知,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知了,我找你,是想与你道别,还好遇见了你。多年未见,你长成了大姑娘,我也改变了很多。”
“但我发现,我还是更喜欢从前的我。我想,你也应该是吧?”
薛遥知看着他逐渐苍白下来的脸色,忽然意识到了晏溪山是想做什么,她抬手,下意识的想阻止,苍白的指尖却穿过了晏溪山的身体,根本没有办法再触碰到他。
晏溪山温言道:“知了,我想做回从前的晏溪山,这是我的选择。我也是在为我犯的错,付出代价。”
“我愿以此身献祭,以平此灾难。”
薛遥知的眼前逐渐模糊,她愣愣的揉了揉眼睛,手指被打湿,眼睛生疼,她哽咽:“晏师兄!”
“知了,我只是有些遗憾,当时未曾尝尝你请我吃的肉包子。”
我只是有些遗憾,修炼多年,却未曾经历过凡人人生百味。
晏溪山轻声说:“再见了,知了。”
“我希望你永远勇敢,永远善良。”
晏溪山的身影逐渐在薛遥知眼前消失,她跌坐在地,怔怔的看着那处已经被修补好的裂缝。
大地的颤抖逐渐平息,显然是晏溪山身祭起到了作用。可这颤抖又未曾完全停止,直到更多的灵力涌入大地。
薛遥知看见从裂缝里生出的一丝绿意,她心有所感,将掌心轻轻的贴在地面之上,奉上她为数不多的灵力。
这世间很丑陋,却又从不缺可爱的人。
直到一切归于平静,薛遥知倒在了满目疮痍的地面上,她缓缓的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掉在地面之上。
良久。
一道身影停在了薛遥知的面前,她目光上移,看着那逆光而立的颀长身影,惨笑:“霁华仙君。”
她逃不掉的,他们之间一定得有一个了断。
第58章 攻略第五十八天
地动来临的时候,燕别序还在被钟离寂与那白衣修士纠缠,他们并非是他的对手,只是他本身也受了伤,那心魔一度在他心神分散时冒出来,让他难以集中注意力。
直到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颤抖。
燕别序的手微微顿住,他一开始还以为是他们打斗的灵力波动影响到了湄水城,可在这之前他分明有布下防止波动四溢的四方阵……
就是他分神去察看阵法的这一刹那,钟离寂找到机会,利爪割破了他的喉咙,他也将诛雪剑劈向钟离寂——
钟离寂却在下一刻,消失在一片如雾的黑色魔气后。
看来是要趁着他难以脱身之时,去找薛遥知了。
燕别序当然不会容忍钟离寂此等行径,他尚未摸清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之前,决不能让钟离寂与薛遥知见面。
他匆忙凝出一道分/身,如影随形的追杀钟离寂,不给钟离寂丝毫喘息的机会。然后,他将所有灵力汇聚于剑尖,朝着那咄咄逼人的白衣修士刺去!
汇聚着庞大灵力的一剑,足以让燕别序将那白衣修士的喉咙刺穿,诛雪剑轻微一动,一颗圆滚滚的头颅便掉在了燕别序的脚下,打湿了他黑色的长靴。
终于结束了这一战,燕别序也耗空了全身的灵力,他半蹲下来,捡起那颗脑袋,取掉已经被血染得通红的面巾,看清了这人的面容。
玄极宗掌门的弟弟,更是他的师弟,是玄极宗那一辈当之无愧的天才,曾与他在战场之上并肩作战。他们曾是最亲密无间的战友。
那是从前了。
燕别序的手一松,那颗脑袋便掉落在地,骨碌碌的滚到了大地的裂缝间,被大地吞噬。
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中的诛雪剑撑在颤抖开裂的地面之上,地面颤动,他岿然不动,却自喉间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染红了地面。
燕别序已经许久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了。
心魔犹在他的耳畔叫嚣:“你变弱了,你不再是从前的霁华仙君了,我很快就能取代你了——”
燕别序未语,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了一把丹药,喂进嘴里,补充着干涸的丹田。这些以丹药得来的灵力远不如他修炼而来的纯粹,但事从权急,已经来不及去管太多了。
在诛雪剑触碰到地面的那一刻,燕别序就已感知到埋在湄水城下的邪恶阵法,他本欲以灵力破坏,但却发现这阵法实在邪门,除非……血祭。
燕别序无需抬首,强大的神识围绕在满目疮痍的湄水城,他能够清晰的感知到绝望哀嚎的百姓,他们的每一条路都是死路,逃过了黑衣修士与魔气,却逃不过这地动。
虽说这里并非寒川州,但遇此大难,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正在他要割破手腕的时候,却惊觉这地动正在逐渐停止,深埋于地下的阵法被破坏,逐渐碎裂。
有人用了更为决绝的方式,以身祭阵,平此阵法。
既然如此,便让他来助他一臂之力吧。他将掌心贴近地面,将丹田之中仅剩的灵力,尽数浇灌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之上。很快,周围惊慌失措的修士也反应了过来,跟着一起浇灌灵力。
地面的颤抖终于彻底停止,地面上的一些裂缝也随着地动停止正在逐渐合拢,劫后余生的百姓抱着身边的人痛哭,庆幸着他们终于又活过一天。
燕别序站起身,看着周遭混乱的一切,冰雪碎玉般的眸子里,浮现一丝悲悯,这沐青州的宗门,不似名门正派,倒如魔种一般。
不过这是沐青州的事了,他没有过多插手的想法,现下他得回寒川州了,已经耽搁多时,也是该去讨债了。
当然,在这之前……
燕别序释放神识,天罗地网的搜寻着薛遥知的踪迹,很快就在湄水城外找到了薛遥知。
他微不可闻的松了一口气,不知是不是在庆幸她未曾死在这场灾难之下。
她倒在地上,生疏至此的喊了他一声“霁华仙君”,然后吃力的爬起来,她的脸色惨白,上面沾满了灰尘,断掉的右手软趴趴的搭在身侧,整个人都显得很是瘦弱可怜。
燕别序垂眸看着她,一时忘记了他该说什么,或许他和她已经没有必要再啰嗦什么了,他只需要将她带走。
他朝着她走近一步。
耳畔的心魔之声愈演愈烈,带动着被他握在手中的诛雪剑都在不停的颤抖着,叫嚣着,似乎是想见血。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她是个骗子,她与魔种勾结,她一直都在保护那魔种,她居心叵测,她别有所图,对我从无真心。”
“修无情道之人,不该有情!杀了她,以证此道!”
薛遥知强忍着后退的冲动,她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一直在颤抖的诛雪剑,见燕别序的神情比雪还冷上三分,她硬着头皮小声求道:“我们有话好好说,但你能不能不要杀我……我好不容易才长到这么大的,我不想死……”
燕别序重重的闭了闭眼,刻意去忽略耳畔蛊惑的嗜杀之声,答道:“本君不至于去为难一个弱女子。”
薛遥知稍稍松了一口气。
“从前骗你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对不起。”薛遥知的声音沙哑,她强打着精神,想要结束这段裹着蜜糖实则如砒霜一般的关系,飞快的说道:“既然你已恢复记忆,想来也看不上我,我们便好聚好散,你回你的寒川州,我——”
“你想去找那魔种?”燕别序打断她的话,他淡淡的说:“你就算找到他看见的也只会是一具尸体。”
薛遥知惊愕:“你当真杀了他?”
燕别序不答,只道:“你欺骗本君至此,三两句话便想脱身,这世上哪有这般便宜的事情。”
“那你想如何?”
燕别序说:“跟本君回寒川州。”
薛遥知紧抿着唇,面对原则上的问题,她说不出话来。
“你不想跟本君走?留在这里还想着去找那魔种?”他眼中神情愈发冰冷:“你们今生都不会再见,别想再动什么歪心思,本君不会再上你的当!”
薛遥知没有回应他的疾言厉色,只问他:“你还爱我吗?”
这回轮到燕别序沉默了。
“你不爱我,又何必非要将我带到寒川州?”
燕别序握住了她的左手,轻而易举的控制住了她,他说:“将你带到寒川州,自是为了查清你与那魔种,究竟有何勾结。”
薛遥知感觉她没办法把话和燕别序说通了,她实在是累极,没有力气再去与他争辩。
燕别序也不再与她多说,他将诛雪剑变大,将薛遥知拽到了诛雪剑上,他也站薛遥知的身后,诛雪剑缓慢升起,看着似乎是打算这就启程。
薛遥知慌了,她试图甩开燕别序的手:“我不去寒川州!”
“由不得你。”他说。
薛遥知紧抿着唇,她看着距离她越来越远的地面,奋力的挣扎了起来:“放开!你还想再断我一只手吗?!”
燕别序一愣,下意识的松缓了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料想到这么高的距离,她该是不敢跳下去的,却不想在他刚松手的那一刻,薛遥知就毫不犹豫纵身一跃,朝着地面坠下。
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燕别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他下意识的跟着俯冲而下,却见薛遥知摔到了一棵大树上,她反应很快的用双臂扒住了树干,免于坠地的惨剧。
燕别序在树下落下,站定,抬眸,看着她。
满身狼狈、遍体鳞伤的少女趴在树上,倔强又坚定的看着他。她漂亮的鹿眼依旧如溪水般清澈,看向他时,不带丝毫的笑意了。
燕别序开口:“下来。”
薛遥知不吭声,只是抱着树干,抱得更紧了,她沉默的用微弱的力量,表达着她的决心,反抗着他。
燕别序见她不动,他脚尖一点,便轻盈的落在了薛遥知的旁边,他伸手去拉薛遥知,薛遥知便如一条八爪鱼一样,抱死了那树干不肯放松。
“薛遥知。”燕别序的语气沉了一些:“放手。”
薛遥知偏过头去,后脑勺对着他,一副倔强到底的模样。
燕别序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如此,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落在了薛遥知的后脑勺上,轻轻一点,她便卸了力道,昏睡过去。
少女清瘦的身体软软的落下,被他接住,再度落在地面上后,燕别序低着头看着在他臂弯中昏睡的薛遥知。
耳畔蛊惑的声音逐渐被她清甜的声音取代,她的问话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耳边回响:“你还爱我吗?”
燕别序重重的闭上眼,想要将这声音从耳畔驱逐,可这声音却如心魔一般,不绝如缕。他心烦意乱,却不愿去面对这个问题。
他任由那询问之声越来越大,置之不理,只是重新召来诛雪剑,带着薛遥知远去。
薛遥知再醒过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是被冷醒的,她迟钝的睁开眼,只觉得身子沉重不已,右手更是尚在隐隐作痛。
她这是在哪?
好冷,她还是被燕别序带到寒川州来了吗?
屋内的光线很是昏暗,只有从门缝间透进来的月光,点亮了这简陋的屋子。她的视线逐渐清晰,后知后觉的觉得周围有些眼熟。
这是蜜山,是她的家。
可是这里不是已经被毁掉了尚未重建吗?
薛遥知细看,又觉得这里与她记忆中的家有些不同,似乎更为简陋一些,像是在匆忙之中随意搭建的一样。
燕别序呢?
薛遥知吃力的从这张歪七扭八的躺椅上爬起来,她连鞋子都没脱便被放到了这上面。脚踩在地上的那一瞬,薛遥知双腿发软,险些摔倒。
想来还是白日里跑了太久。
薛遥知缓了一会儿后,才迈着沉重僵硬的步子推开门,她抬首回望四周,果真见着了熟悉的景色。
这里的确是蜜山。她松了口气,正要往前的时候,脚下忽然被绊了一下,她猝不及防,往前栽去,摔在了正盘膝坐在她门口的燕别序身上。
燕别序似乎是正在入定,整个人像座冰雕一样,薛遥知摔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也一点反应都没有,反倒是被他放在手边的诛雪剑感知到薛遥知的气息,发出轻微的嗡鸣之声。
薛遥知从他身上爬起来,她搓了搓冻得快没知觉的双手,又觉右手生疼,她得去找点草药处理一下。她没再去看一动不动的燕别序,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外走去,地上的诛雪剑忽然朝着她飞了过来,亦步亦趋。
薛遥知甩不脱这把剑,便也不再管了。她在附近转了一圈,采了一些草药后,便坐在当初捡到燕别序的瀑布边,准备开始处理伤口。
月光下,如同银白缎带一样瀑布飞流直下,击打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掬起一碰冰冷的水,慢慢的将双手洗干净,右手已经冻得完全没有知觉,连对疼痛的感知都迟钝了许多。
薛遥知闭着眼,咬着牙,将左手搭了上去,随着清脆的一声“咔哒”声,她接好了腕骨。然后她将找来的草药嚼碎,抹在红肿的手腕上,将裙摆内干净的内衬撕开,把手腕一圈一圈的包了起来。
冬日里的天气寒凉,薛遥知做完这些却已经是满身冷汗,她缓了一会儿后,开始用左手掬了水清洗脸上的灰尘,不慎碰到,有些疼,约莫是摔到树上的时候脸被刮花了。
薛遥知也没在意,将自己整理干净了后,她往山下看去山下一片漆黑,也不知桃花村怎么样了……
只是现在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再下山了,而且诛雪剑也还在监视着她,她只得拣了一些枯枝,又拿诛雪剑打了些野果子,才返回了小木屋。
燕别序还沉默的盘膝坐在她的门口。
薛遥知依旧没管他,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现在就跑,可是不行。她越过燕别序,回了房间,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炭盆,她将枯枝放了进去,然后用从地窖里找出来的火折子点燃了枯枝。
寒冷的冬夜里终于有了一把火。
薛遥知挨着火盆坐着了好久,冻僵的身体才逐渐回暖。暖和一些后,她用树枝叉了野果子,放在火上烤。
野果子很快就烤好了,剥开软趴趴的果皮,内里香甜的汁水四溢,她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干涩的嘴里充斥着好闻的果香味。
一连吃了好几个,薛遥知才好受了许多。她又往炭盆里加了许多枯枝,然后便在旁边倒了下来,蜷缩着身子,似乎是已经打算睡觉了。
诛雪剑在这时候从门缝间挤了进来,焦急的围着薛遥知打转。
薛遥知抓住它,然后重重的把它往外一扔。
诛雪剑被扔出去,又急匆匆的飞回来,一直在薛遥知身边打转,剑尖指着门口燕别序的方向。
薛遥知不解:“他怎么了?你是要我帮他吗?他是仙君,我能有什么帮到他的?”
而且,薛遥知不想帮他,她还想在在养精蓄锐后摆脱他。
正在这时,外面下起了细密的小雨,斜斜的飘到了燕别序的身上,不多时,他的半边身子便已经被打湿。
燕别序会被冻死吗?
薛遥知记得她第一次见到燕别序的时候还是春季,春寒料峭,山里很冷,系统那时让她赶紧去救他,别让他被冻死了,可是他可是霁华仙君诶,当世强者,他怎么会冻死呢?
那时她想的没错,燕别序不会被冻死,他的生死还容不得她来插手。
现在也是如此。
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她会不会冻死在这破屋子里。
薛遥知离火盆近了些,便见诛雪剑已经飞回燕别序的身边,想把他往屋子里拱,但它只是一把剑,最后也不过是让盘膝坐着的燕别序倒在了地上。
薛遥知瞥了眼,温暖的火光让门口更亮了一些,她看见他身下大片大片的鲜血,在夜色中很是骇人。
她愣了一下,这才爬起来走过去,便见他肩胛骨处的伤口溢出了大量鲜血,似是伤口再度撕裂了。
该不会是她刚才摔他身上把他的伤口给砸开了吧?
薛遥知低头看了一眼,她身上果真有大片未干的鲜血。她叹了口气,认命的走过去,拖着燕别序的手,把他往屋子里拉,好在这次有诛雪剑的帮助,她好歹是把他拉进来搬上了那张躺椅了。
他平躺在躺椅上,眉头紧锁,似乎深陷在某种梦魇之中,不能醒来。
薛遥知没管他醒不醒,她面不改色的单手解开他的衣襟,将他上半身完全被血打湿的衣物褪去,露出了精壮的上半身。
“去刚才那个瀑布打点水来。”薛遥知偏过头去对诛雪剑说。
诛雪剑咻的飞走。
薛遥知又撕了她的裙摆内衬,等水来了后,她将布条浸湿,一点一点将他上身擦干净。她的指尖落在他的肋骨处,那儿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她忽的想起了她上一次给他包扎。
那是他们刚见面的时候了,他的肋骨被贯穿,她也是像今日一样,将他身上的血擦干净,然后心无旁骛的给他包扎伤口。
“早知道不打晕你了……”薛遥知将剩下的草药碾碎,敷在了他的伤口上:“就那样开始也挺好的。”
如果早知道,她会喜欢他,她绝对不会让谎言成为他们的开始。
只是此时悔之晚矣。
薛遥知将干净的布条绕在他的伤口之上,做了一个简易的包扎,她盯着他苍白的面容,低低的说:“燕别序,对不起。”
她起身欲走,却见原本安静平躺着的燕别序呼吸忽然粗重了起来,他似乎是挣扎着想要醒来,无意识的抓住了薛遥知的左手。
他的手冷得像块冰一样,好不容易暖和一些的薛遥知打了个寒颤,想要挣脱开:“燕别序,你怎么了?你先放开我——燕别序?”
深陷于梦魇之中的燕别序倏的弹坐起身,惊醒了过来。他苍白的面颊上有斗大的冷汗滴落,落进脸上的那条打斗中被划出的口子里,很疼,他却顾不得那么多,只死死地盯着薛遥知。
对上他像是狼一样凶狠的目光,薛遥知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燕别序来没有回应她,他只是看着薛遥知,心脏砰砰砰的直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里。
薛遥知不知道,是她的声音,唤醒了几乎要被心魔吞噬的他。
白日里他想要将薛遥知带回寒川州,但他刚再度御剑,便觉脑袋昏沉,他重伤未愈,不适合赶路,若强行跋涉,只怕会给心魔可乘之机。
燕别序便将薛遥知带回了蜜山,他忍着身体的不适用灵力重新搭好了屋子,匆忙将薛遥知放到拼好的躺椅上后,耳畔的心魔蛊惑之声越发强烈。
燕别序冲出了房门,来不及离她远一些,便不得不盘膝坐下,入定对抗着心魔对薛遥知杀戮的叫嚣。
他的心魔越来越强大了,干扰着入定的他,将他拖入无尽的梦魇之中。
燕别序做了一个复杂又冗长的梦,在梦中他似乎又回到了少年时,他恍惚的认为在离开剑意山庄后,他流落沐青州,被薛遥知救下,然后他们度过了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已经谈婚论嫁……
可那不是真的。
在离开剑意山庄后,他陷入了无休止的杀戮中。身为剑意山庄传人,他身负无数高深秘籍与功法,无数人觊觎着这些秘籍与功法,无论是偷,是抢,是哄,是骗,燕别序见过无数种手段,而他们都已成为他剑下亡魂。
那一百年间,燕别序冷漠嗜杀,手里的诛雪仙剑纯白的剑身几乎都被染成了红色,他也从少年长成了青年,整个寒川州的修士提起他,都忌惮噤声。
因为遇到了瓶颈再难突破,恰巧那时玄极宗也向他投来了橄榄枝,他便入了宗门,成了彼时玄极宗掌门无极真人的弟子。
也正是在那时,无极真人见他冷心冷情,提下了让他修无情道的建议。
燕别序应允,转道之路很是艰难,他几乎要从头开始修炼,又恰逢那时黄昏之战爆发,战场成了他唯一的历练之处,但他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仅仅用了一年的时间,便重回了从前的修为,甚至突破瓶颈,更上一层楼。
从出剑意山庄到拜入玄极宗,从拜入玄极宗到黄昏之战结束,燕别序提着他的剑,杀了整整两百年。
在战争结束后,燕别序也到了寒川州最高的位置,便是玄极宗掌门——他的师兄,也需得俯首称臣。那时燕别序反而不知道,他该做什么了。
修炼便是在那时候出了岔子。
两百年的杀戮造就了一个残忍冰冷嗜杀的可怕心魔。
燕别序的修为也再也无法精进。
他选择在冰域闭关,却不想他的师兄竟趁机对他痛下杀手,他虽负有仙君之名,是寒川州第一人,但却不管州中诸事,他的师兄身为执州宗门玄极宗的掌门,反而拥有更大的权利。
然后……然后……他流落到了沐青州,他遇见了薛遥知,那些曾经美好鲜活的记忆,如今忆起,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
燕别序无数次的问过薛遥知,他也无数次的问过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薛遥知当初为什么要害他失忆?薛遥知为什么要与那魔种勾结?为什么薛遥知一直都在维护另一个男人?为什么薛遥知不推开钟离寂?为什么……要骗他啊!
强大的嫉妒,生根发芽,疯狂生长,少年清润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知了是爱我的,哪怕她骗我,害我,不维护我,甚至心里还有另一个男人,我都相信她是爱我的。”
“她只是年纪太小了,她是被那魔种骗了,她最爱我了。”
“我们明年就要成婚了。”
“她爱我她爱我她爱我她爱我……”
“哪怕她要一辈子留在沐青州,我也要追随着她。”
“我爱她,比她爱我更爱她。”
少年一字一句清楚的念着:“她爱我,我爱她,她爱我,我爱她,她爱我,我爱她……”
犹如魔咒一般,让燕别序倏的警醒,他冷声问:“你是谁?”
“我是你啊。”少年温和的笑着:“我是比你更爱薛遥知的燕别序啊。”
“你是心魔。”燕别序愕然道。
他怎会生出第二个心魔……
少年依旧温和:“我只是想让你多爱知了一些,你今天吓到她了,你不该如此,我从来就不舍得对她动手,你得情绪稳定一些,她才会爱你。”
原先那以杀戮铸就的心魔不甘被挤在后面,幽幽的冒了上来,不断的说:“别听他的!你该杀了那个满口谎话的女人!这样他就会消失了——”
话音未落,少年忽然暴起,拧着那名为杀戮的心魔,笑得扭曲:“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我和知了,是要永远在一起的,我们明年就要成婚了。”
少年在尝试吞噬杀戮心魔。
燕别序不能让任何一方独大,否则下一个被吞噬的,就是他自己了。
那杀戮心魔在燕别序的帮助下狼狈的退回了角落里,再也不敢冒头。
少年将目光转向燕别序,他生着和燕别序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目光温和清澈,面庞也稚嫩许多,燕别序明白,那是少年时的他。
少年朝着他走来,温和清澈的双眸下,藏着的是令人心悸的压抑扭曲的情感:“你根本不会爱知了,让我来替你爱她吧,她爱的也是我,而不是你。”
燕别序的神情稍显呆滞。
“你看之前我与知了不是相处得很愉快吗?可是都被你破坏了,不过没关系,还有挽救的机会。”少年轻笑,丝丝缕缕的黑气缠绕着燕别序,试图吞噬他:“让我成为你吧——”
直到黑气蔓延到燕别序的双眸,他的耳畔忽然出现了第三道声音,少女的声音沙哑,却依旧悦耳,在他耳中,恍若天籁。
燕别序倏的反应了过来,他说:“不是你,是我!和知了在一起的一直都是我!你不过是我的心魔罢了!”
“啊……被发现了。”少年有些遗憾,却笑得更是猖狂:“可是,那又如何呢?我会比你更会爱知了的,我明年就要和知了成婚了,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再分开,我会永远追随她,这是我能给知了的,而你呢?知了都在怕你了,她不爱你了。”
燕别序迫使自己只去听薛遥知的声音,他要醒过来,醒过来,不要听这心魔的花言巧语。
醒过来啊!
他从噩梦中惊醒,看见的是担忧的看着他的薛遥知,只是在他的凝视下,她似乎心生怯意。
燕别序沉声开口:“你在怕我。你为什么要怕我。”
那心魔的声音,犹言在耳。
薛遥知强笑着否认:“没、没有啊……”
她不安的看了眼被他紧紧攥着的手。
燕别序也注意到了,他松开了手,看她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将双手藏到了身后。他拼命忽略耳畔的声音,尽量语气平稳的和她说:“你给我包扎的?”
“嗯。”薛遥知点点头,说道:“你的伤口裂开了,我就给你包扎了一下,不过你脸上的伤口我还没有处理,草药不够了,我……”
燕别序打断她的话,他忽然问他:“你也是这样给钟离寂包扎的么?”
“啊?”薛遥知愣了下,她不明所以:“哪样?包扎不都这样?”
燕别序轻声问她:“你也是这样抚摸了他的全身么?”
薛遥知:“……你在说什么啊!谁摸你了!”
“我不介意。”他朝着她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你不要紧张。”
薛遥知觉得燕别序醒过来后就有些怪怪的,她起身欲走:“我去烤火,有点冷,你休息吧。”
燕别序再度攥住了他的手,他用了力气,迫使她跌进了他的怀里。他的上半身赤/裸着,分明之前还像是冰一样冷,这时却像把火一样,几乎要将她融化,她不适应的挣扎着。
“你放开!”
燕别序没动,他自顾自的说:“你今天不是问过我,是否还爱你么?我现在回答你,我还爱。”
“那你先松开我!”
“那你还爱我么?”他轻声唤她:“知了。”
“你这样困着我我没法和你好好说话,你先放开我!”
“那就是不爱了吗?”燕别序又问:“那你爱谁?是钟离寂吗?他亲吻你时,你都没有推开他。”
薛遥知不想理他,他不松手,她就去撞他的伤口,撞到伤口见血了,也不见他松开。
“你还爱谁?没有记忆的我么?”燕别序像是感觉不到疼了一样,自说自话:“你是不是很爱那个没有记忆的燕别序啊,似乎在我想起来之后,你就开始抗拒我了。”
薛遥知这才不得不回答道:“我是喜欢从前的燕别序。”
“那我呢?”他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你还会喜欢我么?我的确是骗了你,也是我害你失忆的,你白天也说过,你要带我回寒川州是为了查我和钟离寂有什么勾结,但我和他真的没什么……”
“我信你。”他有些不耐烦的打断她的话,一直追问着:“知了,我爱你,你爱我吗?”
薛遥知顿了一下,不太确定的说:“爱吧……”
得到满意的答案,燕别序似乎笑了,他贴着她冰凉的脸颊,在她耳畔说:“那你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
“吻我。”他说。
薛遥知不自在的偏过头,避开了他在她耳畔的吐息,她说:“我现在不想亲你,你先放开我。”
“为什么要抗拒我?”燕别序脸上淡淡的笑容消失了,他说:“那个魔种抱着你亲吻你时,你都未曾推开他。”
薛遥知快疯了:“你有完没完啊,你看*不出他是在吸我的血吗?我……”
话音未落,她的唇便被堵住了。
男人滚烫灼热的气息占据了她全身,她想推开他,双手却被他轻飘飘的握住,没法有别的动作。
薛遥知含糊不清的喃喃:“你别……”
他攥着她的腰,将她按在了那张躺椅上,再度欺身而下,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一样,疯狂的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留下暧昧的印记。
尤其是脖颈的位置,薛遥知呼吸紊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是爱我的,你爱的是我……”他再度咬住了她的唇,毫不留情的掠夺着她的气息。
薛遥知意识恍惚,她半睁开迷蒙的眸子,看着身上的男人,他的脸颊也泛起了一丝红色,往日里冰雪碎玉般的眸子被情/欲覆盖,难见曾经高高在上的模样。
她不由得想到了他们第一次亲吻时,他小心珍重的模样,只是简单的唇与唇的相贴,便满心满眼的甜蜜。
和现在,一点都不一样。
薛遥知感知不到他的珍惜与爱意,她感受到的只有他强势的掠夺。
她从意乱情迷中惊醒,重重的咬住燕别序的舌头,逼得他不得已退出。
薛遥知冷声说:“够了!”
燕别序双眸赤红,还欲欺身而下。
薛遥知抬起发软的手,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颊,将他的脑袋打偏。
他呼吸粗重,定定的看着薛遥知。
薛遥知重复:“我说够了!你放开我!”
燕别序抓住了她的手,再度压了下来,还欲去解她的衣带,薛遥知手被控制住,只能奋力挣扎起来,随着“咯吱”一声,那张本就是强行拼凑的躺椅,终于不堪重负,轰然碎裂。
第59章 攻略第五十九天
两人摔在了地上,燕别序的反应快些,给她做了人/肉垫子,薛遥知甩开燕别序的手,从他身上爬起来,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燕别序倒在地上,刚包扎好的伤口再度开裂,泛着密密麻麻的疼,他也终于清醒了过来,思及方才出格的举动,他忍不住闭了闭眼。
他是怎么了?
耳畔的声音在他闭眼之时愈演愈烈,那心魔用最温和带笑的声音嘲讽辱骂着他,说他竟如此粗鲁不晓风月,知了再也不会喜欢他了。
燕别序深呼吸一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随意从储物袋中拿了件衣裳披上。他看着大开的房门,细密的雨丝飘进了屋里,带来一阵寒意。
燕别序刚走到门口,就见薛遥知又去而复返的冲了回来,险些撞到他身上,他下意识的想扶住她,但薛遥知反应很快,扶着门框从他旁边挤了进去。
外面实在是太冷了,还在下雨,她怕她还没跑到山下就被冻死了,这屋子虽然破,但好歹能避雨,又有火,她还不能离开。
薛遥知站在火盆后面,看向燕别序,他的衣衫凌乱,耳根发红,唇色也极是殷红,但他的神情已经冷静了下来,眼中的情/欲也重新被冰雪覆盖。
“你出去。”薛遥知防备着他,如果他再往前一步,她就会把火盆踹向他,然后跳窗跑掉。
燕别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已经整理好了衣衫,方才跑出去被淋湿了大半,黑发湿漉漉的贴在脸上,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冷得在发抖,眼中全是对他的戒备。
燕别序动了动唇,“抱歉”二字却怎么也吐不出来,最终他还是顶着薛遥知防备的目光,走出屋子,关上门,站在了屋檐下。
薛遥知看他出去了,她稍稍松了口气,在火盆边坐下,见火势稍缓,她随手捡起地上躺椅的碎片丢进盆里,骤然明亮的火光点亮了她苍白的面容。
她往前挪了两步,确保整个身子都在火光的照耀下,没多久冰凉的身子就重新暖烘烘的了。
薛遥知打了个呵欠,强忍着倦意,思考着等天亮了她该怎么办。燕别序已经疯了,她被他扣在身边,指不定他哪天又会像今天一样发疯,她得想办法离开,然后去找容朝。
她想着,又透过那扇破木门的缝隙去看燕别序,他还是站在屋檐下,低垂着眸子望着地面,似乎是在发呆。这冬夜里的雨下的细小且密集,不多时便将他的大半个身子都打湿,风雨中,他乌发如墨,更显脸色苍白如纸。
薛遥知撇撇嘴,装什么柔弱可怜呢,他可是仙君,连避雨的法术都不会吗?她收回目光,抱着膝盖开始打瞌睡。
在她收回目光的瞬间,燕别序心有所感,偏过头透过门缝,朝着她望了过来。他见她抱着膝盖坐在火盆旁,双腿曲着,裙摆一截长一截短的,隐约可见凝脂一般的小腿。
燕别序倏的收回目光,他从储物袋里找了一件温暖厚实的白色披风,控制着披风搭在了她的肩头,将她全身都包裹住。
薛遥知被惊醒,她抬眸去看燕别序,只看见他冷硬的背影。她又低头去看身上暖和的披风,实在是没必要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她扯了扯披风,重新抱着膝盖,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冰冷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
第二天是阴天,不过薛遥知还是敏锐的在天光破晓的时候睁开了眼睛。她脸庞苍白,唇色也是苍白的,眼下有一层浓重的乌青,显然是没有睡好。
昨晚上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她就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往外看去,看见的一直都是燕别序的背影,她又闭上眼接着睡,她不知道,在她蜷缩着睡觉时,燕别序曾无数次的回望她,始终等不来和她的目光交汇。
眼前的火盆不知何时已经熄了,不过她倒是并不觉得冷,她等腿不麻了站起来后,便见着这屋子四周都有结界,隔开了风雨,虽然这时外面已经没有再下雨了。
薛遥知将身上被体温温得暖烘烘的披风叠好放到一边,恰巧便见旁边还放着一套崭新厚实的白色长裙,和一双白色的靴子。
燕别序前段时间给她买了不少衣物,有的放在桃花村的屋子里,此刻应该已经埋在了废墟中,还有些则是放在他的储物袋里。身上的这套衣裙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着那套白色的衣裙,躲到墙角,飞快的换上。
这套白色的衣裙裁剪得很是别致,厚实的兔绒簇拥着衣襟与裙摆,很是暖和,散开的裙摆如莲花绽放,与腰际那条银白色的莲花纹腰带交相辉映。
薛遥知换好了衣裙与鞋子,随意的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长发,将其束成干脆利落的高马尾后,推门走了出去。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地面湿漉漉的,就连空气中都还带着雨后的湿冷,不过这里有结界,她倒是没有觉得太冷。
薛遥知刚想要走到屋檐下,忽然便被眼前的结界挡住了去路,她抬起左手砸了一下这结界,冰冷的灵力冻得她一个激灵,心知她是被燕别序关在这了。
“燕别序?燕别序?霁华仙君?”薛遥知喊了几声,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山间,无人回应。
薛遥知气得踹了一脚面前的结界:“你关我好歹给我弄点吃的啊!”
薛遥知转身回了房间,捡了昨天吃剩下的几颗野果子吃。天气冷,这果子也像是结了冰一样,冻得她的牙齿疼,不过现在也没法挑剔,她忍着怒火把剩下的几颗野果子吃掉了。
她再站起身时,惊愕的发现燕别序回来了,他还是站在屋檐下,背影冷硬,却有些佝偻,身上带着寒凉的水汽,发尾微湿,似是刚沐浴完。
薛遥知忍着怒气走过去,刚要好声好气的开口,就见燕别序虽未回头,但声音却传了过来:“休息好了么?那便出发吧。”
“好。”薛遥知张口就应。
燕别序已经做好了就当没听见她抗拒的话,却不想她这次竟然如此爽快的答应,他愣了下,转过头去看着她。
离她越近,那心魔的存在感便越发强烈,昨夜天晓得他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了推开门的想法,直到早上,那心魔一直在蛊惑着他推门而入,去做一些他平常绝对不会去做的事情。
燕别序终于克制不住,狼狈逃离,山里湿冷的空气与冰冷的溪水带来的无尽寒气,他才终于将那心魔压制。
可此时只是看着她,似乎耳畔又有了那蛊惑的声音,燕别序往后退了一步,离她远了一些。他问:“怎么又愿意了?”
“我不想再被你打晕,而且谁知道你……”薛遥知不假思索的说道,她充满戒备的看着他,她似乎是想说昨晚的事情,又觉得难以启齿,更怕燕别序翻脸,她就又没说了。
燕别序提起灵力压下作祟的心魔,耳边终于清净不少,他似乎又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霁华仙君,他的声线清冷,不带丝毫感情:“昨夜之事,是我冒犯,这段时日来发生的一切,待到寒川州,我都会给你一个交代。”
薛遥知:“啊?”
“不是我骗了你要给你一个交代吗?”
燕别序说:“都一样。”
“那……我先对不起?”
“没关系。”
“那我也没关系,我能不去寒川州吗?”
“不能。”
“哦。”薛遥知反应平淡:“我只是随口说说,你别当真,不就是寒川州么,我去就是。”
薛遥知的态度好似燕别序与寒川州都已成了无关紧要之事,燕别序心里有些不舒服,刚压下去的心魔又有露头的趋势。
燕别序甩开纷杂的思绪,公事公办一样的对她说:“钟离寂不姓钟,他姓钟离,而钟离是魔族魔主家族的姓氏,若我猜得没有错,钟离寂便是魔界的少主。我不知他为何竟会出现在沐青州,但他必定别有所图,极有可能会招致祸患,你和他有牵扯,会有危险。将你带至寒川州,也是为了保护你。”
魔界发生动乱的时候已经被封印,所以消息传不到九州来,燕别序还认为钟离寂是魔界少主对他如此忌惮,似乎也并不奇怪。
可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是手贱砸了一个救了一个而已。
“哦。”薛遥知的反应平淡:“那多谢霁华仙君苦心了。”
燕别序听她如此生疏,待他好似陌生人,他一时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了,只能道:“出发吧,过来。”
“仙君,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薛遥知站着没动,她诚恳又谦卑的说道:“我在蜜山生活多年,昨日遭逢地动,我想下山去看看桃花村如何了,此去寒川州,只怕往后都没有再回来的机会,你能应允吗?”
“我与你一起。”燕别序没有拒绝,只是说道。
薛遥知垂眸,遮住眼中飞快划过的不耐烦,她点头,好声好气的说:“那多谢仙君了,我这便下山。”
薛遥知往前一步,停在结界前。
燕别序只是微微抬手,那层阻碍她前行的结界便消失了。
薛遥知唇角微抿,抬脚往外走去。结界消失后山间湿冷的空气便朝着她扑过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燕别序见此,刚想在她周身布下结界,她已经一溜烟的走远了,背影清瘦而坚定,带着无声的抗拒。
他跟了上去,很快就走到了她的旁边,与她并排前行。
薛遥知穿的是白色的新鞋子,踩在山间泥泞潮湿的路上,没一会儿鞋面上就多了一层脏兮兮的泥土,她就当没看见一样,每一步都踏得重重的,泥点子险些溅到旁边燕别序的身上。
燕别序已经换下了昨日那身血衣,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持剑行在山间,好似天上来的谪仙人。袍摆染上了飞溅的泥点子,他也没多说什么,只专心与她并肩前行。
薛遥知暗自和他较劲却发现他不接招,她觉得没意思,步子轻了下来。
第60章 攻略第六十天
两人沉默的下了山,走到山脚,路好走了很多,燕别序一个清洁术下去,裙摆和鞋子上都是泥点子的薛遥知便焕然一新。
昨日的地动让桃花村的房屋全部都倒塌了,整个村落都成为了一片废墟,极目望去,空无一人。
薛遥知愣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一直走到村口,她才看见了临时搭建的简陋房舍,幸存的村民聚集在一起,静默无声,弥漫着无尽的悲伤。
桃花村一共三十二户人家,一百四十五口人,如今聚集在这里的,竟不足三分之一,薛遥知匆忙的在稀稀拉拉的人群中瞥过,未能看到容朝。
外面没见着容朝,她又跑到简陋的房舍里面找,受伤的村民们躺在屋子里的大通铺里,薛遥知终于见着了一个熟面孔,她跑过去。
“柳柳!”薛遥知在角落里停下,她蹲在面色惨白的叶柳面前。
叶柳正在发呆,被薛遥知的声音惊醒,她骤然抬首,在看见薛遥知的那一刻,她就哭了出来:“知了姐姐。”
“好了,不哭不哭。”薛遥知抱住叶柳,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背脊,温声安慰。她只见着了叶柳,却没见到宋圆圆和唐宁,不好的预感自心中腾升,可是面对哭得撕心裂肺的叶柳,薛遥知已经问不出口了。
叶柳一边哭一边哽咽道:“知了姐姐,你还活着,你还活着,真好,我以为只有我了……我阿爹阿娘都不在了,宁宁姐姐不在了,圆圆也不在了……我以后要怎么活啊!”
薛遥知心中一沉,她鼻头酸涩,强忍着泪意,安静的抱着叶柳。
叶柳哭了许久才抹了抹眼泪,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她问薛遥知:“知了姐姐,我身边只有你了,以后我能和你一起住吗?我会很乖的。”
“柳柳,我要去寒川州了。”薛遥知低垂着眸子,轻声说:“对不起。”
“寒川州……哦,对,我记起来了,燕公子就是寒川州的,你是要嫁去寒川州的。”叶柳愣了一下,看见了一直安静的站在薛遥知身后的燕别序,她重新埋进薛遥知怀里。
薛遥知摸了摸叶柳的脑袋,轻声说:“柳柳,都会过去的。”
叶柳低声的“嗯”了声。
薛遥知哄着她,半晌叶柳才说:“知了姐姐,容少爷昨天疯了一样的到处找你,你过来时可有见着他?”
“未曾。”听见容朝的消息,薛遥知稍微松了一口气。
叶柳吃力的起身,她说:“我领你去找容少爷吧。”
“我自己去,你受伤了便好好躺着。”
叶柳摇摇头,她说:“我虽然残废了,但路还是走得的。”
薛遥知愣了一下,然后便见叶柳掀开被褥,她的左腿膝盖以下,空空荡荡,她吃力的拿起一旁的拐杖,没让薛遥知搀扶,倔强的往外挪动。
叶柳带着她在房舍后面的空地上,找到了正趴在大毛身上打盹的容朝。
叶柳悄悄的看了眼一直跟在薛遥知身后的燕别序,用以为燕别序听不见的声音,很低声的说道:“知了姐姐,你当真要嫁去寒川州吗?不过几日未见,我便觉这燕公子……似是有些不近人情,看你时也全无往日情意了。”
薛遥知没说话,她沉默着。
“其实我觉得……容少爷也挺好的,知了姐姐你不知道,容少爷从昨天到今天一直都在找你,现在才稍事休息。”叶柳哀求道:“知了姐姐,你不要嫁去寒川州好不好,你嫁给容少爷吧,虽然我从未想过你与他在一起,但这样你就不用去那么远的地方了,你跑得那么远,如果受欺负了怎么办。”
叶柳只是不想薛遥知离开,一夕之间,她失去了家人与朋友,唯一剩下的朋友,就是薛遥知了。
薛遥知轻声安抚她:“柳柳,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叶柳哽咽。
“可是我也相信,人生何处不相逢。”薛遥知擦掉叶柳眼角的泪花,轻声说道:“柳柳,或许有朝一日,我们会再见面的。”
“可是寒川州真的太远了,知了姐姐,我们都只是凡人。”叶柳强笑道:“不过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便不再说什么了,知了姐姐,你一定要幸福呀。”
“柳柳,你要幸福。”薛遥知说。
“那我先回去啦。”叶柳苍白着脸说。
告别了叶柳后,薛遥知偏过头去对还欲跟着她去找容朝的燕别序说道:“我过去找容朝,你不必跟着我。反正我和他说什么你也都听得见,在这里还是在那里也都一样。”
薛遥知大步远离燕别序身边,燕别序站在原地,方才叶柳的窃窃私语涌上心头。曾经他看薛遥知时……是何种模样?是充满情意吗?
燕别序有些恍惚。
薛遥知已经走到了容朝的身边,大毛见着她,兴奋的甩着尾巴,将趴在它身上打盹的容朝给吵醒了。
容朝睁开眼,正要安抚大毛,便瞧见了站在他面前的薛遥知,她一袭白衣,脸庞苍白,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容朝的眼睛立刻亮了,他一把抱住了她,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到处都找不到你,我以为你死了。”
“我刚才没找着你,我还以为你死了呢。”薛遥知推开容朝:“好了,别抱着我,你身上脏死了。”
拥抱薛遥知的时候,容朝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远处的燕别序,他摸不准薛遥知是怎么想的,她不是都和燕别序闹翻了吗?
修真之人耳聪目明,他也不能现在去问薛遥知,他松开了薛遥知,见她右手缠着布条,问她:“手没事了吗?”
“我自己处理好了。”薛遥知指了指他的肩膀,又问:“你呢?伤口有再好好处理过吗?”
容朝若有所思的看了眼她,然后回答:“没有。”
“我就知道。”薛遥知便道:“晚些时候来找我拿药。”
“好。”容朝一口答应。
薛遥知沉默了一下,低声问他:“容朝,义父呢?”
容朝顿住,半晌才说:“已经下葬了,就葬在我阿娘旁边,他早早的给自己备好了棺材。”
昨日他策马赶到桃花村的时候,已经发生地动,他□□的马儿跌入大地张开的裂缝间,若非他反应快,借力跃向一旁,只怕也要掉进地底了。
那时他已经距离蜜山非常近,但在地动之时往山上跑是非常危险的行为,可他别无选择,因为他爹在山上。
容朝毫不犹豫的跑上了山,却惊愕的发现,外面在颤抖陷落着,而蜜山却好似并不受影响,冬日里依旧桃花盛放,像是世外桃源。
——是了,蜜山还有桃花神的庇佑。
容朝看着山下的混乱,他暂时放弃了上山的想法,重新跑下山大喊:“上蜜山!都上蜜山!蜜山很安全!”
立刻就有人回应容朝,连滚带爬的往蜜山上跑,但这地动实在是太过于强烈,许多村民们不是被大地吞噬,就是被埋在了废墟下,逃出的人屈指可数。
容朝管不了太多,帮着距离他近的村民上了山后,便脚步匆匆的往山上跑去,一路跑到容夫人的墓前时,却已经晚了——容老爷跪坐在容夫人的墓前,举剑自刎。
容朝几乎站立不稳,他摔了一跤,匆忙跑去,撕心裂肺:“爹!不要!”
飞溅的鲜血,染红了他的眼。
容朝抱住容老爷,眼眶发红:“你为什么要这样!阿娘不在了,你也不在了,你们要我怎么办?”
容老爷脖颈血流不止,他只是直直的指着容夫人的墓,张着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便咽了气。
过了许久。
容朝才颤抖着手,将容老爷身上的鲜血擦干净,然后葬在了容夫人墓的旁边。挖开土堆他才看见,那口容老爷早早备好的棺材。
“原来你早就决定了要为我阿娘殉情吗……”容朝呢喃。
他在墓碑上一字一句的刻下他父亲的名字,亲手为父亲立下墓碑。
容朝看着立在他面前的两座坟墓,一时茫然不已,这一瞬间,他好像什么都没有了……不,不,还有薛遥知。
方才他下毓山的时候并未看见薛遥知,她是去了何处?还平安吗?
容朝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在墓碑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低声说:“爹,阿娘,我去找薛遥知了,我只有她了,希望你们能保佑她平安。”
容朝心神恍惚的下山,那时地动已经平息,幸存的村民们疯狂的试图挖开倒塌的废墟,救出下面的人。
他找了许久,却始终不见薛遥知。
昨夜仿佛成为了容朝生命中最漫长的一夜。
好在今日天光破晓,薛遥知站在了他的面前。
昨天的灾难实在是死去了太多的人,薛遥知听闻容老爷的死讯,心中的悲伤难以平复。她深呼吸一口气,勉强说道:“义父是去找义母了。”
“嗯,这是我爹的选择。”容朝轻声说道:“薛遥知,我们要向前看。”
薛遥知点点头,又说:“我在前面看见了不少的生面孔,看他们穿的衣物,很大一部分是阳雪宗的人。”
“假仁假义,这从头到尾包括这地动,都是他们的手笔!”容朝垂在身侧的手紧握,他说:“好在周围的城池听闻此间灾难,有不少的散修赶来相助,阳雪宗也假模假样的派了人来,营救安置灾民,也因为有了其他城池的介入,想必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敢轻举妄动。”
薛遥知已经看透了宗门的无耻行径,她说:“他们自诩是雪中送炭,百姓们自然会对他们感恩戴德,他们当然不会再有别的动作了。”
容朝紧抿着唇,难消恨意。
这阳雪宗血洗不了湄水城,便在灾难后假仁假义的来雪中送炭,当真是什么美名都让他们担了。
薛遥知接着问他:“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么?”
“你知道的。”容朝凝视着她,他问:“你呢?”
薛遥知平淡的说:“我要和霁华仙君去寒川州,以后应该没法回来了。”
“哦。”容朝忽然盯着她的唇,话锋一转:“你这嘴怎么了?”
“啊?”
容朝忽然抬手,不轻不重的碰了碰她的唇角,薛遥知这才后知后觉的感知到疼痛,应该是昨天晚上被咬破了。
她“嘶”了一声,眉头皱了起来,容朝语气毫无起伏的对她说:“看来我是该恭喜你,远赴寒川州,好事将近。”
薛遥知眉头紧锁,却是说道:“是啊,你的祝福我收到了,看来我还是要比你先成婚呢。”
容朝哼笑一声:“你最好是。”
燕别序远远的看着他们,他们的所有对话,他都听得见,也能清楚的看见,容朝触碰薛遥知的唇瓣。
耳畔的心魔之声随着他不平的心绪再度冒了出来,少年心魔温和的声音,难以抑制的染上了一抹嫉妒:“他们并非真正的姐弟,为何如此亲密?”
燕别序没说话。
心魔接着说道:“她不推开钟离寂,也不推开容朝,只推开你。她一点都不爱你。”
“昨夜是我冒犯。”燕别序冷静的回答:“曾经我们亲吻,她不曾推开过我。”
心魔疑惑:“可是我们第一次亲吻时,那时不是我吗?”
“不是你,你只是心魔。”燕别序已经习惯了如何去应对它。
“便是不是我,也绝不会是如今的你。”心魔清润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怨怼:“都是因为此刻的你,知了对我才会如此排斥。”
它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没关系,我可以把知了哄回来的——让我取代你,我比你更会爱知了。”
燕别序隐忍,半晌才说:“我不爱她,这一切都是心魔作祟,我要带她走,也只是因为她被那魔种觊觎。”
那心魔大笑,尖锐的笑声让燕别序的耳膜都有些发疼:“你以为你不承认爱她,我就会消失吗?不,你错了,这只会让我更想取代你,我为知了而生,我们天生就该在一起,我们是天生一对,你爱不爱她不重要,我爱知了就够了!我爱她,她爱我,我爱她,她爱我,我爱她,她爱我……”
心魔喋喋不休,翻来覆去的诉说着它对薛遥知的爱意,到最后清润的声音都难以维持,扭曲得不堪入耳。
燕别序迫使自己不要去听心魔的蛊惑,他目光四处打转,最后却还是不由自主的落在薛遥知的身上。她还在与容朝说话,他们离得那样近,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一样。
他们又不是真正的姐弟,为什么会这般亲密?回想起往日里见薛遥知与容朝相处,他们的一举一动,谈笑之间,默契仿佛浑然天成。甚至,就连方才,叶柳都说嫁给容朝比嫁给他好。
当时不觉有何问题,在薛遥知含笑看着他时,他从未将容朝放在眼里,可是此时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刺眼。
燕别序知晓,他在嫉妒容朝。
他忍不住走了过去,握住了薛遥知的手,薛遥知轻呼一声,他才反应过来,不小心碰到了她受伤的手腕。
他不自在的垂下了手,问她:“说完了么?我们该出发了。”
“我要再上山采点药。”薛遥知将右手藏到了身后,回答道。
“我有丹药。”燕别序说。
“我用不来你的丹药。”
燕别序没吭声,他绕到薛遥知左边,抓住了她的手,当着容朝的面,强行扣进了她五指间,与她十指紧扣。
“容少爷,珍重。”言罢,他拉着薛遥知转身离开。
容朝盯着他们的背影,没说话。
薛遥知被燕别序强行拉着走,她有些跟不上燕别序的步子,却仍回过头,远远的望了一眼容朝,恰巧,容朝也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