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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遥知受欢迎得不得了,莫非是哪个登徒子,想趁着入夜,来占薛虫虫便宜?!

容朝的脸色立刻就不好看了,他正要推开窗把叩窗的人推青水河里,便忽听得窗户外,传来了男人清冷的声音。

燕别序悬在窗外,一袭白衣,温暖柔和的春风拂过,衣袂飘飘,在今日皎皎的上弦月清辉之下,宛如谪仙。

然而这谪仙却满身的酒气,固执的叩响紧闭的窗户,喊着并不在房中的人:“知了。”

房里,容朝紧皱着眉,心想还好薛虫虫躲出去了,不然又给燕别序和薛虫虫单独相处的机会了,容朝刚想做声,却听得房门忽然被叩响。

容朝:“……”

薛遥知进自己的房间当然不可能敲门,那么门外的人,难不成是?

似是为了印证容朝的猜想,门外的人熟悉的声音传来:“知了。”

果然!钟离寂!

容朝脸色一沉,这钟离寂当真是阴魂不散!还好薛虫虫不在房里!他倒是要看看,他们要和薛虫虫说什么!

薛遥知有银子了自然不会亏待自己,这屋子很大,门窗之间相距甚远,容朝站在中间,恰好能清楚的听见燕别序与钟离寂的声音。

燕别序喊了半天的“知了”都无人理会,他也不敢贸然推窗,毕竟薛遥知目前对他的好感极低。

不过哪怕被无视,燕别序也没有再像白天一样一走了之。他这时不禁感慨,酒真是个好东西,让他在面对薛遥知时,生出了无限胆气。

隔着一扇窗,燕别序轻声开口:“知了,我们可以谈一谈吗?”

门外,打听到薛遥知就住这间房的钟离寂也不敢贸然推门,他说:“薛遥知,我们谈一谈。”

容朝冷笑一声,往软榻上一坐,面无表情的听着他们说话。

“……你不说话的话,我便当你默认了。”燕别序低声,接着缓慢的说道:“之前你对我说的话,我有认真的想过,那时的我,太不冷静,做了伤害你的事情,你离开我,是对的。”

容朝腹诽,知道对了还追上来干嘛。

与此同时,钟离寂在门外说道:“你在房里吗?这时候你应该差不多刚睡完午觉吧,皇宫里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要的储物袋,我也捞出来了,不知道你还有没有用……应该已经,没用了吧。”

容朝撇撇嘴,知道没用了还凑上来干嘛。

喝多了的燕别序敏锐度大幅下降,他甚至都没听到钟离寂的声音,只自顾自的说道:“这两个月里,你在沐青州,我在寒川州,相聚万里之遥,我以为我冷静了下来,我能放下你,可是知了,距离越远,思念越长。”

“在寒川州辗转反侧的那两个月,我终于知晓,你喜欢有血有肉的燕别序,而不是冰冷无趣的霁华仙君。恢复记忆后,我变成了你不喜的模样,我们之间,也渐行渐远。”

“我细想过我们之间,为何会闹到之前那种地步,你惧我,怕我,甚至是因为我的强迫,憎我。”

“我不该打破你的底线强逼着你拿起诛雪剑将剑尖对准任何一个人,我不该被嫉妒冲昏头脑做出伤害你的事,我不该罔顾你的意愿逼你与我同去寒川州。”

“知了,抱歉。”

或许是因为醉酒,或许是因为深爱者就该俯首称臣,往日里极难说出口的两个字,今日他脱口而出。

钟离寂在偌大的青水河里泡了两天两夜,被冻得人都快傻了,一捞到储物袋,就马不停蹄的过来给薛遥知,疲惫与寒冷,让他的敏锐度也大幅下降。

他也没有察觉到燕别序的存在,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的开口说道:“我说过了,我不跟你计较,所以你也不要跟我计较了,我们还是可以像从前一样相处的。你不要有负担,毕竟喜欢你,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不必对我负责,我甘之如饴。”

“那么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吗?至少你看见我,不要再像前两天一样,刚和我说了没两句话人就跑了。”

“我知道你的担忧,你觉得我会害容朝,但那也是他先挑衅我的,往后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多忍让他几分也不是不可以。”

“薛遥知,我已经习惯了你的存在,曾经我一个人流浪了一百多年,我从来不觉孤寂,可与你同行,却又分离的那段时间,如隔三秋,我第一次觉得,孤身一人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朋友也好,爱人也好,我都不想,再一个人了。”

钟离寂当日独自出走,一个人在山洞里养伤,形单影只时,他最是思念薛遥知,所以他来了青城,想与薛遥知重归于好。他想,本就是他多喜欢薛遥知一些,置气归置气,也总不能真的就这么放弃了,他不甘心。

所以,他说——

“我们可以和好吗?”

窗户外,燕别序也说:“我向你道歉,我们能重归于好,重新开始吗?”

许久,屋内都没有声音。

钟离寂眉头微皱,暗道薛遥知难不成不在房间里吗?

燕别序等在窗外,被风一吹,醉意也去了大半,他等不到薛遥知的回应,一时有些焦灼。

“我进来了。”钟离寂忍不住了,他推开房门——

与此同时,燕别序道了一声“冒犯”,也推开了窗户。

屋内的软榻上,容朝坐着,翘着个二郎腿,脸上带着笑,眼里却全无笑意:“二位,走错房了。”

钟离寂顿了一秒:“我不可能走错!薛遥知呢!”

他大步走了进去。

燕别序本就不多的醉意全消,他确定白天薛遥知进的是这间房,见钟离寂进去了,他自然不能还在外面浮着,可又觉得从窗户钻进去有失体面,便飞了下去,从客栈进来,上楼,进门,冷冷的看着他二人。

钟离寂可以待会再杀,更重要的事是——

“知了呢?本君方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钟离寂反应过来:“容朝,你找死吗?!你在屋里为什么不出声!”

容朝淡然自若,毫不慌张,他神情嘲弄:“二位不知我与知了的关系吗?为何还要做尽这跳梁小丑之事?”

钟离寂骂道:“你们什么关系?不就认识个八年吗?我和知了以后,还会有无数个八年!”

燕别序沉了脸:“口出妄言。”

“到今年已经是第九年,无论如何,我永远比你多九年,你也永远比不上我,死心吧。”

“还有你,我是不是说的胡话,你一清二楚,你要是当真有自信,又何至于低声下气至此?”

容朝挨个骂回去。

“我当初,就该杀了你!”钟离寂冷声说道。

燕别序深吸一口气,隐隐有失控的驱使:“本君此时,该当杀了你们!”

“燕别序管好你自己吧!你一个所谓的正道仙君都快堕魔了还有脸来找知了!”钟离寂为魔,心魔也是魔的一种,他自然能清楚的感知到,燕别序在因为心魔失控。

容朝不屑的说道:“你们都不配来找知了,一个是不值一提的过去式,一个是连开始都没有的无名之辈,只有我,才有资格,和她在一起。”

“你除了会嚷嚷青梅竹马还会说什么?”钟离寂更是不屑:“管好你识海里那个和你长得一样的怪物再来说话吧!你们一个有两个心魔一个识海里有个怪物,都不是什么善茬,知了和你们在一起,才是危险!”

“我与知了,早已定下婚约,如今不过偶有争执,也轮不到你们来趁虚而入。”燕别序面沉如水,手中的诛雪剑,散发着凌厉寒光。

“婚约?你以为就你有?我还说我阿娘给我们定了娃娃亲呢,比你早多少年啊。”容朝当即说道。

钟离寂嘲讽道:“都有婚约是吧?那我给自己和薛遥知也定一个,反正你们也都是自己定的,谁还不会啊。”

“……”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吵了起来,似乎谁说赢了谁就能和薛遥知在一起一样,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又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话茬。

因为外面隐隐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

下一刻,薛遥知叼着根糖人,双手提着在街上买的小吃,用手肘推开了虚掩的房门,脸上的笑容如春光明媚灿烂,很显然,她此刻的心情很好。

然后,她便对上了三张熟悉的面庞。

薛遥知立刻笑不出来了。

嗯?怎么回事?一个两个三个!他们怎么都在她房里啊!

……不知道现在若无其事的退出去,还来得及吗?

第107章 攻略第一百零七天

薛遥知正要不动声色的往后退然后撒腿就跑的时候,对面敞开的窗户里吹进来一阵穿堂风,直接将她身后的房门啪叽一下给合拢了。

薛遥知:“……”

真是天有绝人之风啊。

薛遥知嘴里还叼着糖人,她腾不出手,只能飞快的嚼碎了嘴里还剩一半的糖人,冷掉的饴糖甜美酥脆,她也来不及去品味。

他们看见她,似乎都想说些什么,见她在嚼糖人,又不约而同的缄默。

薛遥知艰难咽下脆甜的饴糖,朝着他们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你们……你们……”

你们是有毛病吧!不是都号称死对头吗?为什么要一起聚在她的房间里啊!

“你们都来找我啊。”薛遥知小心询问:“是有什么事吗?”

燕别序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漠,面对薛遥知时,面上显出几分柔和,他回答:“有。”

几乎是燕别序出声的刹那间,钟离寂也脱口而出:“有!”

“我和他们可不一样,我们之间可没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容朝似乎挺有优越感的,他扬起下巴:“所以我是来找你玩的。”

薛遥知看他们还算和平,她说话也大胆了起来,她看向燕别序,说道:“那你先说什么事。”

燕别序没想到薛遥知第一个问的竟然是他,这是不是说明在她的心中,他与钟离寂与容朝,都是不同的呢?

也该当如此,毕竟他们曾经,有过那么美好的一段回忆。

而此时,就该是他吐露肺腑之言,与薛遥知重续前缘的好机会。

燕别序正要开口,钟离寂便忽然拧眉:“为什么是他?!”

“因为刚才他先说话的。”薛遥知想了想,友好建议:“那你们商量一下谁先说?我都可以的。”

闻言,燕别序和钟离寂破天荒的对视了一眼。

旁边的容朝毫不客气的笑了出来。

钟离寂咬牙切齿:“薛遥知,你把我当什么了?这是应该我们商量的事情吗?”

燕别序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此情此景,钟离寂在与他争执,容朝在看热闹,薛遥知在端水,委实不是一个与薛遥知说话的好时机,况且那样的话……他只说给薛遥知一人听,钟离寂和容朝,算什么东西?

能够说与旁人听的话,也不是什么珍贵的话。

那让钟离寂说,又有何妨呢?

燕别序便淡声说道:“那你说吧。”

“说就说!”钟离寂冷笑一声,不忘骂道:“在知了面前就说不出好听话的孬种。”

燕别序:“……”

他攥着诛雪剑,尽量不被钟离寂影响,这扶风客栈地处青城繁华之地,人多口杂,不宜挑起争端。

薛遥知怕他们打起来,这里谁能打得过燕别序啊真的是。为了钟离寂的安全,她不得不开口打圆场:“你看霁华仙君多善解人意,钟离寂你有话就快说吧,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了。”

听见薛遥知仍是如此称呼他,燕别序的神情沉郁了几分。

钟离寂则是诡异的沉默了一瞬。

这场景不太对啊,他设想的场景难道不是他将储物袋交给薛遥知,在不经意间表示,虽然这储物袋是他在青水河里不眠不休捞了两天才捞到的,但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会完美满足,然后再趁热打铁,让薛遥知同意与他和好吗?

可是听听现在薛遥知说的是什么,什么叫他有话快说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他哪来的话和燕别序跟容朝说啊!

钟离寂忽然明白燕别序为什么要让他说了,真是诡计多端的恶毒男人,他们哪来的脸听他和薛遥知说话?

钟离寂越想越不爽,冷冰冰的说道:“我不说了!”

薛遥知松了一口气,她的笑容看起来真实了很多:“那太好了,既然你们都没话说,就离开我的房间吧。”

今日出师不利,来日再战又有何妨?燕别序和钟离寂正要离开,却见容朝已经坐了下来,拿着薛遥知带回来的糕点,极为惬意的吃了起来。

燕别序和钟离寂又没动作了。

薛遥知:“你们走啊?”

她要睡觉了,很困诶。

燕别序抿了抿唇,没说话。

钟离寂则是直接说:“为什么你不叫容朝走。”

“本少爷和你们岂能一样。”容朝傲慢的说道。

薛遥知一把把容朝拽起来往外推:“走走走,都走。”

“薛虫虫!”容朝不乐意了。

薛遥知将容朝方才吃的那盒糕点塞到容朝手里,安抚道:“乖,你拿着回去吃哈。”

“好吧。”容朝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钟离寂冷哼了一声。

薛遥知忍痛也往钟离寂手里塞了一盒:“你也吃。”

“就这样?”钟离寂不满。

薛遥知补充:“你也乖。”

“行吧。”钟离寂被安抚。

燕别序安静的看着这一切。

薛遥知再忍痛递出第三盒糕点,燕别序没说什么,伸手接过。

薛遥知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燕别序也不再让她难做,只温言道:“知了,早些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薛遥知立刻点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还好燕别序没有无理取闹。

燕别序转身离开,容朝和钟离寂相看两厌,互相朝着对方冷哼一声后,终于相继离开。

客房里重归平静。

薛遥知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系统动容:“你太难了我的宝。”

“我的糕点……”薛遥知捂着脸,看起来快要哭了:“都是我爱吃的,我一路都拿着舍不得吃就等着回客栈慢慢吃,整整三盒全让他们瓜分了。”

“我恨!”

系统:“……”

一夜很快过去。

天光破晓。

薛遥知睡得正熟,直至日上三竿,她才疲惫的睁开了眼睛,躺在床上,活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她艰难爬起来,难掩困倦,等到洗漱完毕后,才终于清醒了一些。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都像是睡不够了一样。头上的白发,也越来越多,快要藏不住了。

薛遥知坐在梳妆镜前,梳理着长发的时候,头疼的想道。

薛遥知很快将长发束起,穿戴整齐,正要出门的时候,忽然瞧见被钟离寂随手放在桌子上的那枚储物袋。

这储物袋已是无主之物,只要有灵力即可打开,薛遥知根据里面的物品判断出这属于周长老,她心中一动,很快就从里面找到了一封陈旧泛黄的信纸。

这就是万重山残害同门谋取掌门之位的证据吗?

虽说万重山不日就会被押至湄水城问斩,这证据已无关紧要,但真相却值得大白于天下。

薛遥知刚想拆开这封信,却发现有无形而坚韧的灵力,阻碍着她的动作,说明这封信她拆不开。

薛遥知决定,再入宫一趟,将这信纸,交给轩辕姣。

她将信收好后,推开门走出去,准备先吃个早饭再进宫,谁曾想一踏出房门,就觉外面是死一般的寂静。

薛遥知一头雾水,探身往楼下看去,就见平日里热热闹闹的大厅里,只有燕别序和容朝两人,一人占着一张桌子,桌面上摆着早餐。

那钟离寂呢?他怎么会缺席呢?

薛遥知往下看的时候燕别序和容朝都看见她了,她也不能再若无其事的缩回去,况且今天还有别的事要做。

她硬着头皮走下楼去,左顾右盼,看见在门口站着的钟离寂,她反而还诡异的松了一口气。

没少人就说明他们之间还相安无事,还好还好。

所以明明都水火不相容了干什么还非要凑到一起啊!

薛遥知暗自腹诽,很快下了楼。

燕别序站起身,迎了上来:“知了,早安。”

容朝见此,也立刻站起来,走到她跟前:“好早啊你,真能睡啊,这都巳时了竟然才醒。”

薛遥知点头微笑没有偏袒任何一个人,她甚至还和钟离寂远远对望,等着听钟离寂对她说早上好,虽然看到他们凑在一起她早上一点都不好。

钟离寂靠着门框,淡声说道:“看我做什么,我不好。等你许久了。”

“那你怎么不进来等。”

钟离寂冷笑:“霁华仙君大手笔,包了整座客栈,不相干的人,通通不可入内,我如何进来。”

薛遥知:“……”

可是你看着也不是那么规矩的人啊。

“当然。”钟离寂话锋一转,慢悠悠的说:“除非你邀请我。”

薛遥知听了,看向燕别序,燕别序的神情淡漠,声音却温和:“随你。”

“我邀请你,你进来吧。”薛遥知立刻说道。

钟离寂等的就是此刻,他昂首挺胸的走了进来,在容朝方才在的桌前坐下,朝她招招手:“快过来,这都冷了,我来加热一下。”

他一挥手,幽蓝色的火焰腾升,桌面上的食物立刻冒着热气。

容朝冷哼一声:“热什么热,用你热?再重新叫一桌就好了。”

“真是不识民间疾苦的大少爷。”钟离寂嘲讽道:“读不懂什么叫粒粒皆辛苦么?你说是吧知了,我就从来不浪费食物。”

薛遥知:“……”

不要问她!她是不会开口的!

薛遥知和容朝相继坐下。

燕别序还站在楼梯口,他等了薛遥知一早上,得了她个笑脸,也不算白等,他并没有落座的想法,和钟离寂与容朝在她面前争执,太幼稚了。

燕别序转身离开。

薛遥知也没多问,她正要开吃,又见燕别序去而复返,在她面前,放了一碗香气扑鼻、热气腾腾的肉丝面。

“我一直记得你的口味,只是许久未做,不知厨艺是否生疏,你尝尝。”

薛遥知握着筷子,顶着钟离寂和容朝的目光,她有些无处下嘴,只说:“我不挑食的。”

“记得吃完。”燕别序也没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薛遥知松了口气,还好燕别序没非要逼着她说好不好吃,真贴心啊。

容朝似是看穿了薛遥知在长什么:“一碗面就把你收买了?”

“我二百五十二两两文钱怎么都*没能收买到你。”钟离寂皱眉说道。

不就是会做点吃的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有手就会的好吧,区区做饭。钟离寂腹诽。

薛遥知尽量忽略他们说的话,然后低头,专心吃面。

容朝给她碗里夹了一个水晶饺:“面有什么好吃的,吃饺子。”

钟离寂往她碗里放小笼包:“饺子有什么好吃的,吃小笼包。”

“你烦不烦,吃着本少爷的东西,还说东说西。”容朝沉了脸。

钟离寂正要回嘴,薛遥知就头疼的说:“安静一点。”

两人见她神情疲惫,安静下来。

薛遥知吃着熟悉口味的面条,一时心中五味杂陈。

在扶风客栈吃早饭花去了不少时间,薛遥知入宫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女皇在她离宫的时候给了她自由出入的令牌,是以她畅通无阻的入宫,来到了女皇的寝殿紫宸宫。

午后本是小憩的时间,但紫宸宫里却人来人往,御医不断穿行于其间,女皇的侍卫随侍在侧,看见薛遥知进来,他恭敬的与她打招呼:“薛姑娘。”

“季侍卫。”薛遥知颔首,问:“女皇这是……”

季侍卫面上的沉痛难以掩饰,他沉声说道:“是轩辕靖在女皇身上下的毒,又开始发作了,但轩辕靖一口咬定,这毒没有解药。”

纵然内忧已除,但轩辕姣的身体,还是日复一日的虚弱了下来。她若死,皇室无人可继承大统,便又只剩下被软禁的轩辕娱与轩辕靖了。

轩辕娱与轩辕靖,无论是谁,都不会是个仁君,这样一来她们所做的一切,也就没有意义了。

“让我来给女皇看看?”

季侍卫不疑有他,立刻屏退了紫宸宫中的侍从与宫人,他也退至帐外,静待薛遥知的消息。

薛遥知坐在轩辕姣的榻边,她探了探她的脉象,的确已经极是虚弱,她再用灵力细细查验了轩辕姣体内的毒,发觉的确是闻所未闻。

薛遥知也解不了,但她却有保轩辕姣短时间内平安的方法。

确定四周无人而轩辕姣始终昏迷之后,薛遥知撩起衣袖,指尖灵力凝聚成刃,划破了白皙的手臂。

一颗颗血珠滴答滴答的落到轩辕姣的唇上,流入她喉间,她的脸色,也在逐渐好转。

等到差不多了,手臂都自发止血了,薛遥知疲惫不已,根本没有力气再用灵力疗伤,只从储物袋中拿出纱布裹缠伤口。

此时,轩辕姣也幽幽转醒。

她一眼就看见了薛遥知,愣了一下:“薛姑娘,是你啊……”

“女皇,您体内的毒已经暂时控制住了,但还是必须从轩辕靖口中得知解药的下落,否则您依旧会命不久矣。”薛遥知没有废话,直接说。

“多谢你了。”轩辕姣慢慢的支起身子,靠坐在龙榻上,她神情坚定的说:“我会拿到解药的。”

“我也只能帮您到这里了。”

“我知晓。”

薛遥知又从怀里摸出了那封陈旧的信纸,交到了女皇手里:“这是万重山残害同门谋取掌门之位的证据,但……”

话音未落,就见轩辕姣拆开了那封信。她并不被上面残存的灵力影响。

薛遥知便不再做声。

轩辕姣很快读完了这封已经封存百年的信,她眼眶泛红,然后将信纸递给了薛遥知。

“这是给您的信,我就不看了。”薛遥知婉拒:“我只是觉得应该交给您,所以便拿来给您了。”

“这封信是岑掌门写给我的。”轩辕姣闭了闭眼,哽咽的说道:“她告诉我她当年助我,是因母皇对我寄予厚望,也是母皇在战场上陨落前对她的托孤,所以一直以来,她才对我那么照顾。她还告诉我,在被万重山暗算种下心魔之后,她便明白她难逃一死。”

轩辕姣一字一句的说:“岑掌门还说,她希望我能废除执州宗门,修真者修为高深,寿命冗长,就不该插手凡俗之事,若为权利迷惑,带来的后果不堪设想。”

“您做到了。”薛遥知认真的说。

“我会做得更好。”轩辕姣坚定的说。她又问:“薛姑娘,你可愿留下,入朝为官?你聪慧机敏,心怀大善,我很欣赏你,你一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薛遥知摇摇头:“我志不在此。”

轩辕姣也不勉强,她将信纸妥帖收好,抬眸,看向薛遥知,似乎正要说什么,声音却戛然而止。

“你……”

薛遥知不明所以:“我怎么了?”

轩辕姣微微提高了声音:“子轩,递一面镜子给朕。”

“是。”

隔着龙帐,季侍卫递出了一面铜镜,轩辕姣将铜镜举在了薛遥知面前,薛遥知抬眸望去。

下一瞬,她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眸中的惊惧犹如实质,沉重压抑。

“我……”她的声音沙哑。

轩辕姣刚要说什么,薛遥知就立刻说:“请给我一顶帷帽,我要离开这里,剩下的事情,我会自己解决,不需您费心。”

半晌。

薛遥知戴着一顶帷帽,脚步匆忙的走出紫宸宫。而紫宸宫的门口,一袭白衣宛如谪仙的男人,静静的等在原地。

和薛遥知一样,燕别序也得了一块令牌,是以在听闻薛遥知入宫后,他怕她会遇到危险,便跟了上来。

只是不知为何,她已经进去很久,却迟迟不见出来。

燕别序正想着,忽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匆忙走出,她戴着一顶轻纱垂至脚踝的帷帽,行迹匆忙,并未注意到他。

燕别序眉头微皱,立刻跟了上去。

薛遥知未曾注意到燕别序一直安静的跟着她等她停下来,她匆匆忙忙的想要出宫,可是出了皇宫,她又能去哪里呢……她现在,不能回客栈,不然,一定会出事的。

薛遥知的脚步顿住,茫然不已。

半晌,她继续漫无目的在朱红宫墙之下游荡,不知走了多久,她走到了御花园里,这青城皇宫的御花园,自是百花齐放,任何鲜妍娇美的花朵,都维持在它们最漂亮的时候。

帷帽之上垂落的层层轻纱遮挡了她的视线,她心神恍惚,未能看见眼前的人工湖泊,险些一脚踩空。她身形不稳,头顶的帷帽掉入水中,眼看着她也要摔下去,手臂忽然被轻轻拽住。

薛遥知看去,见竟是燕别序。

燕别序看着她,有些惊愕:“知了……”

她几乎是想也没想,甩开他的手,撒腿就跑,然而前方却迎面走来一队当差的宫人,她做不到以这样的模样,去面对任何人。

薛遥知惊慌失措,燕别序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带入怀中,他高大的身体将她完全笼罩在他的身影之下。

燕别序抱着她,手臂收得很紧,她几乎是动弹不得。

他一只手落在她的脑后,将她按进他怀里,她的脸颊被迫贴在他的胸膛,这一刻,她除了他的心跳声,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了。

燕别序看着她满头的白发,轻声安抚:“知了,没事的,不要怕。无论你发生了什么,我都会帮你恢复原样。”

被久违的安全感笼罩着,薛遥知没有再挣扎,她任由他抱着,肩膀微微耸动,喉咙溢出几声哽咽,似乎是在哭。她的声音细碎,脆弱无助。

燕别序的衣襟,被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逐渐打湿。

那队宫人远去,这御花园中又只剩下了他们二人。一阵微风吹过,带起一地的花瓣,送来阵阵花香。

第108章 攻略第一百零八天

薛遥知很清楚,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飞快的虚弱、衰老下去的。

那时她与容朝、钟离寂二人在破庙中,因为‘他’的现身,容朝与钟离寂间的和平被打破,他们大打出手,两败俱伤,无论是钟离寂以血布下充斥着魔气的血阵,还是‘他’身上带着的阴森鬼气,当她踏入阵法中时,都带给她莫大的痛苦,许久才逐渐好转。

当时不疼了之后她也没有再多想,直至她变得越来越容易疲惫,后来更是在云水镇投宿客栈的时候,梳头时发现了她藏在乌黑浓密青丝间的白发。

随着白发越来越多,她健康的身体也变得虚弱困顿,直至今日,似乎是因为亏损了超出身体承受范围的气血,她开始极速衰老。

薛遥知难以回想,当轩辕姣将铜镜举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看着镜中本该是少女模样的她,却满头白发,眼角生出细纹,皮肤干枯如树皮,那时的她,有多么的恐惧与害怕。

哪怕薛遥知很清楚只要她是人,她一定会有衰老的一天,生老病死,是所有人都会经历的,可是她实在是无法接受,不过一夕之间,她便青丝成白发,骤然衰老。

这要她怎么接受?

分明就在方才,纵然她早生华发,却仍是美丽的少女模样,可是现在……她才十八岁,却红颜已老,寿命将近,要以这样干枯丑陋的模样衰老死去。

薛遥知越想越害怕,越想越伤心,她几乎要流干了眼泪,抱着她的人,却始终耐心的拥抱着她,轻轻的拍着她瘦弱的背脊,似乎是在安慰她。

燕别序见她哭累了,几乎整个人都软倒在了他的身上,他这才温言开口:“知了,和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吧。”

薛遥知张了张口:“我……”

似乎是因为哭了太久,又似乎是因为衰老,只一个字,便能听出她的声音嘶哑沉重。

她紧抿着唇,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那我自己来看吧。”燕别序说着,放开了薛遥知,稍稍后退一步,想要看看她如今的情况。

燕别序后退一步,薛遥知就慌张的前行一步,她几乎将整张脸都埋在他怀里,用极低的声音,沙哑的说:“你可不可以,不要看我……”

“知了。”燕别序温声安抚道:“无论你是何种模样,我对你的心永远不变,我爱的是你皮囊之下,善良勇敢的灵魂。”

薛遥知只摇着头,说着“不要看我”,看起来又要哭了。

没有漂亮的皮囊,怎么会看到有趣的灵魂,如果燕别序老成她这样,她肯定不会要他的,她是如此,燕别序也会是如此,所有人都是如此。

那些虚无缥缈的爱意,建立在优秀的品格、漂亮的皮囊、有趣的灵魂,一切一切美好的事物之上,若是缺少了任何一种,只会更加摇摇欲坠。

燕别序没办法,只能说:“那我闭上眼,可以吗?”

半晌,薛遥知犹犹豫豫的应了一声:“嗯。”

燕别序闭上眼,又在四周布下结界,确保不会有人看见薛遥知,他才朝着薛遥知伸出手,说道:“知了,把你的手给我。”

薛遥知依言伸手,燕别序凭着感觉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感知她体内的情况。

薛遥知垂眸,看着她的手,她的手皱皱巴巴,手指枯瘦如干枯的树枝,与燕别序伸出的那只白皙如玉、修长分明的手,形成极为刺目的对比。

薛遥知难受的收回了手,燕别序抓了个空,他无奈:“知了……”

“我……手不好摸。”她吸了吸鼻子,忍着泪意说道。

燕别序轻轻的叹了一声。

他虽闭着眼,但强大的神识却能感知到周围的情况,他隔着袖子,准确无误的握住了薛遥知的手腕,轻轻一拉便将她带入怀中。

薛遥知又被他抱住了,他的两只手都落在她的后背,将她圈进他的臂弯中,这是一个很标准的拥抱。

“这样就看不到你了。”燕别序解释,然后低声说:“知了,放松,我要用灵力查探一下你体内的情况。”

男人的怀抱宽阔温暖,带给她极大的安全感,她逐渐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乖乖的接纳着他的灵力汇入。

薛遥知能清楚的感受到燕别序的灵力游走在她的经脉之中,他的灵力对她而言不算陌生,冰凉的灵力,依旧如同他待她那样温和。在察觉到她手臂上的伤口时,灵力拂过,伤口愈合。

半晌,燕别序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知了,你受过内伤,且未经治疗,未曾好转,一直在恶化。”

“你的体内,有魔气,还有……鬼气。”

“你接触过来自鬼界的生物,而那个世界里的任何生物,活人接触到,都会折寿。”

“虽然那鬼气很少,但偏偏与你体内的魔气冲撞,它们汇聚在一起,蚕食着你的寿命,让你加快衰老。”

“又在方才,你失血过多,身体虚弱,被魔气与鬼气趁虚而入,又蚕食掉你大半寿命,才让你变成了这样。”

燕别序的推论和薛遥知想的一模一样,她已是早有预料,可是知道了原因,被吞掉的寿命又不能回来。

薛遥知绝望的问:“我还能活多久。”

“七天。”

竟然只剩下七天了吗……薛遥知恍恍惚惚的想,七天也好,第七天正好是正月十五,还能给钟离寂过个生辰,他一定是很期待那一日的。

“等我死了,你可以把我烧成灰,骨灰埋到霜梧州白露城外的梧桐林吗?”薛遥知一边抽噎着一边问道。

“为什么是那里?”

薛遥知闷声说道:“我阿婆和小蛐蛐的坟墓都在那里,我要和她们在一起的。”

她在霜梧州出生,纵然她对那里没有归属感,可阿婆和小蛐蛐却长眠在那里,她当然不能缺席。

“可以吗?”见燕别序不说话,薛遥知追问。

燕别序说:“不可以。”

“那我找容朝去……”薛遥知沮丧的说。

“因为纵然你只剩下七日寿命,我也会为你续命,无论是再续七日,七年,七十年,七百年,我都不会让你死去。”燕别序的声音坚定。

薛遥知愣了一下,她立刻没那么伤心了,小心翼翼的说:“七十年就够了……你怎么帮我续呀?”

“我会助你修炼。”燕别序温和的说道:“如今你仍是练气,若能进阶至辟谷,可得百年寿命,若能至筑基,可再得百年寿命,待你凝出金丹,便能活到五百岁,金丹之后便是……”

薛遥知:“可以了,我够了。”

“可是你也知道,我没有修炼的天赋。”她忧心忡忡的说。

燕别序平静道:“若想短时间内从练气到辟谷,也不是不可能,我有办法。”

“但但是我这样我……”薛遥知有些说不出口,硬着头皮憋出几个字:“我不能和你双/修。”

燕别序:“……”

他愣了一下,抱着她的手的温度似乎都高了。他耳根微红:“我说的办法不是这个。”

薛遥知:“……”

太丢脸了。

她不肯说话了。

“至于现在,我可多渡一些灵力给你,稍微提升一些修为,也能增长寿命。”燕别序正色,问她:“准备好了吗?”

薛遥知低低的“嗯”了一声。

“那我现在,可以放开你,然后看着你了吗?”

“不可以。”

燕别序也不强求,只说:“那我闭着眼,你与我面对面坐下入定。”

“好。”

燕别序放开她,闭上眼,盘腿坐下,薛遥知慢吞吞的坐到他对面,不忘小声说:“你别偷看我。”

“嗯。”燕别序仍闭着眼:“你不让我睁眼我就不睁。”

待薛遥知坐好后,隔着燕别序宽大的袖摆,薛遥知贴上了他的掌心,感受着磅礴汹涌的灵力,汇入她的经脉中。

燕别序体内灵力四溢,因为灵力太过于精纯强大,在两人周身漂浮,凝结成茧,将两人围住。四周的花草,在灵力的滋养下,更是风姿绰约。

在燕别序手把手的引导之下,薛遥知尽量消化这些灵力,也用了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这是她第一次尝试这么长时间的修炼,睁眼之时,只觉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她抬起手,见着皮肤重新光洁如新,甚至更胜以往,她眉眼舒展,开心的笑了。

薛遥知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往旁边的人工湖泊里看,清澈如镜面的水面,清楚的映照出少女漂亮的脸蛋,不见丝毫老态。

薛遥知惊喜不已。

“知了。”燕别序感受到她的喜悦,他脸上也有了笑容:“我可以睁眼了吗?”

薛遥知坐回他对面,说:“不行。”

“我还要做什么吗?”

薛遥知声音轻快的说:“你先摸摸我的手,滑溜溜的可好摸了。”

燕别序:“……”

“所以,忘掉你之前看到的我。”

“好。”

薛遥知问:“你要摸一下吗?”

“不了。”燕别序哭笑不得,又问:“我可以睁眼了吗?”

“可以。”薛遥知终于松口。

燕别序这才慢慢的睁开眼,他一睁眼,便对上了少女娇美动人的脸庞,她双眼明亮,璀璨如繁星,清澈如镜。

薛遥知笑容真挚,用明亮的鹿眼注视着燕别序,喊着他的名字:“谢谢你帮我!燕别序!”

这是时隔多日,她不再用“您”,不再用“霁华仙君”,那等生疏的字眼来称呼他。

燕别序心中一片柔软,他温柔的说:“知了,你永远不必对我言谢。”

薛遥知没有回答,她垂首看了眼垂落在胸前的发丝,发现里面还是参杂着不少白发,黑发根本就遮不住了。

“等你步入辟谷,便不会再有白发。”燕别序温声安抚道:“这样也很漂亮的,知了。”

薛遥知嘟嚷了一声“想不到我也是半个白毛了”模,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们该回去了。”薛遥知说,在这皇宫里耽搁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容朝和钟离寂不定会急成什么样子呢。

燕别序看她匆忙的模样,便知晓她是急着会客栈,想见谁,不言而喻,不是容朝便是钟离寂,或者兼而有之。

考虑到他与薛遥知并非从前那样亲密的关系,他自然也不会僭越,在薛遥知面前多说什么。

“好。”燕别序只颔首道。

两人很快离开了皇宫。

在快走到扶风客栈的时候,薛遥知的脚步忽然顿住,她攥着脑后垂落的长发,似乎是想说什么。

燕别序忽然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件薄薄的披风,披在她的肩头,帮她系好绳结。这披风上还带有一个兜帽,他将兜帽往她头顶一扣,便遮住了她的头顶,自然也遮住了那些白发。

薛遥知松了一口气:“谢谢你。”

“走吧。”燕别序只说。

扶风客栈里。

容朝和钟离寂已经知晓薛遥知和燕别序昨天都在皇宫中,但皇宫重地,他们没发擅闯,只能在客栈等他们回来。

似乎是因为知晓薛遥知和燕别序同在一处一天一夜,又似乎是因为薛遥知迟迟未归,容朝莫名的有些不安。

直到薛遥知的身影出现在客栈门口,容朝才稍松了一口气,但见燕别序亦步亦趋,他还是不免提心吊胆。

钟离寂看着他们,眉头微皱,有些疑心他们该不会死灰复燃吧,他的对手可不止容朝一个。

“你们都在呀,是在等我吗?”薛遥知笑着和他们打了声招呼,解释道:“昨日女皇多留我说了会儿话,所以便住在宫里了。”

“知道你夜不归宿了。”容朝淡声说道:“没想到燕公子也与女皇有很多话要说吗?”

燕别序没理容朝,他偏过头去对薛遥知说:“知了,抓紧修炼,不可懈怠。”

薛遥知认真的点点头。

燕别序转身上楼。

钟离寂散漫的说:“之前赶路没见你趁机修炼过,怎么这时候想起来要修炼了?”

“因为……想过得久一点。”薛遥知笑着说道:“我们不是说过的嘛,要与天地同寿。”

“好吧。”钟离寂又说:“有不懂的可以问我,就不用问别人了。”

这个“别人”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那我上去了。”薛遥知见钟离寂点头,她看向容朝:“你发什么呆呢?”

容朝回过神来。

方才,是‘他’在说话,‘他’说:“知知有些奇怪。”

“谁发呆了,赶紧上去修你的炼去吧。”容朝站起身,往楼上走去:“本少爷也修炼去。”

薛遥知跟上去。

钟离寂没想到他们忽然这么勤勉了,青天白日的就开始修炼,他跟在薛遥知的身后:“那我也修吧。”

容朝已经走到了门口,钟离寂跟着薛遥知走到了门口,他看着还想再和薛遥知说两句话。

薛遥知一边推门一边回应钟离寂,推开门时,未曾关拢的窗户外,又吹过来一阵风,吹落了她头顶的兜帽。

薛遥知“砰”的一声关上门。

可钟离寂还是清楚的看见了,薛遥知还那么小,怎么会有白头发?还那么多?薛遥知昨日……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钟离寂眉头紧锁,莫名有些不安。

他欲再问,但薛遥知没有再将门打开过,他也只能暂且作罢。

容朝站在他的房门口,目睹了这一切,他的眼中,黑红光芒交织,落在薛遥知的房门口,久久未能收回目光。

第109章 攻略第一百零九天

钟离寂忽然站到了容朝面前。

容朝冷冷的盯着他,眼中的红光正盛,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危险。

半晌,两人同时离开了客栈,行至扶风客栈后,幽静无人的青水河畔。

绿草如茵,水清如镜,一阵微风吹拂而过,岸边嫩黄色的迎春花开正盛,送来阵阵春日清新的芳香。

如此盛景两人却都毫无兴致欣赏。

两人对立,钟离寂沉声开口:“是因为你。”

容朝眼中仍旧是黑红光芒交织,他脸上毫无表情,连钟离寂一时都分不清,眼前的是容朝还是‘他’。

他用同样冰冷的声音说道:“是因为我们,是我们之间的争斗,让她受伤,折损了寿命。”

钟离寂顿住,他自然知晓容朝是在说什么,当日薛遥知闯入血阵,无论是他,还是‘他’,都及时收手,但薛遥知最后竟然还是受到影响了。

这是他们谁也不想看见的结果。

他们以爱为名的争斗,最后却偏偏伤害到了他们最爱的人。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在说话,思考着该如何为薛遥知续命。

半晌,钟离寂冷声说道:“我可以带知了回魔界,为她淬炼身体,她若为魔,自然不受鬼气影响。”

容朝没什么情绪的说:“照你这么说,我能带着薛虫虫去鬼界,我们一起修鬼道,她修鬼道自然不会再被鬼气影响寿数。”

“你觉得她会去鬼界?”

容朝反问:“那你觉得她会去魔界?”

薛遥知只想留在人界,她曾无数次的表达过她的立场,坚定不移。

她不会为任何人做出改变。

他们隐约意识到,对薛遥知来说最好的选择,其实就在她的眼前——

燕别序。

与此同时,燕别序的声音便恰巧在他们的身后响起,他的声音依旧如碎玉般清冷,带着终年不化的冷意:“看来你们已经知晓,目前知了的情况了。”

容朝和钟离寂本就对薛遥知说是女皇留他们过夜的话存疑,在意外见到她早生华发后,他们自然也能明白,昨天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似是为了印证他们的猜想,燕别序平静的说道:“知了体内的鬼气与魔气因为损耗了太多气血而失控,极大的折损了她的寿数,唯有修炼进阶,才能延长她的寿数。”

钟离寂问:“她为何会耗损太多气血?你跟着她却没有保护好她吗?”

“她是为救沐青州女皇。”燕别序忽然反问:“知了因你折损寿数,你缘何有脸来问责本君?”

燕别序看向钟离寂,一字一句,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一把锋利的刀:“你为魔种,留在知了的身边,才是对她最大的威胁。”

薛遥知寿数折损,钟离寂难辞其咎,他说不出任何话来反驳。

燕别序再看向容朝,他接着说:“而你,容朝。”

“本君不问你为何要修鬼道,但你该当知道,鬼道之人,永堕地狱,你已不再属于人界,既然已经做出选择,便不该再留在知了的身边。”

“不要告诉本君,你不知道鬼气会折损知了的寿数。”

容朝知道,他从开始决定修鬼道的时候就知道,但他那时别无选择,之后又见薛遥知不受影响,他也一直很小心未曾让鬼气接触到她。

本来是可以相安无事的,可是谁知他有朝一日会与钟离寂大打出手,波及到了无辜的薛遥知。

容朝想,他真是自私透顶。

“伤了知了,本君本不该容尔等。”燕别序冷声开口:“但知了天真善良,恐怕很难接受你们的死讯,若你们就此离开,本君可以放过你们。”

容朝陷入极致的自责中,他闷声不语,钟离寂却是冷笑一声,看穿了燕别序的隐秘心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还不是现在知了不爱你了,你知晓我们对你来说是威胁,所以想借机将我们赶走,好独占知了。”

独占薛遥知,这样的心思可不止燕别序一个人有,无论是他还是容朝,都是这样想的,只是他和容朝一直都没能找到这个机会,而现在燕别序……他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燕别序的心思被拆穿,他远不如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光明磊落,耳畔深爱着薛遥知的少年心魔声音扭曲的说:“他们都做错了,这是我最好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一定要,成为知了身边,唯一的男人。”

“是又如何?”燕别序神情冷漠:“你能说,本君说错了吗?知了已经因为你们被折损了数十年的寿数,你们能确保,不会有第二次吗?”

钟离寂咬牙说道:“我可以!便是她真的寿数已尽,我也可以将我的命分她一半,与她同生共死。所以……我绝对不可能退出,你死了这条心吧!”

“你觉得,知了会愿意堕魔吗?”燕别序反问。

“人与魔的区别在哪?”钟离寂一字一句的反问:“我们都有血有肉会受伤会流血会去爱,知了都不曾歧视过为魔种的我,她一直将我视作与她一样的人,而你,燕别序,你的偏见,你的固执,无一不是知了的禁忌。”

“况且你口口声声的说着你爱知了,但你忘了,你修的可是无情道,修无情道的修士,怎么可能去爱人?你能保证有朝一日你不会为了你所谓的大道,将你的剑对准知了吗?”

“有何不可?”燕别序沉声,几近冰冷冻结的眸子里,杀机浮现,他说:“本君不需向你证明,我看重的从来都是知了,而你——本君说过,不会容许任何对知了有威胁的人,留在她的身边。”

“虚伪的仙门中人,你只是看不惯知了的身边有别的男人罢了。”钟离寂一针见血。

燕别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诛雪剑出鞘,散发着凌厉的银辉。

钟离寂冷道:“我与容朝还能对付不了你了?容朝——我们一起上!”

他和容朝都应该明白,他们可以暂时维持表面的和平,但这样的三角关系已经足够,无法再容纳一个燕别序了。同样的,燕别序也容不下他们。

场面一触即发。

容朝却始终岿然不动,像是一座沉默的雕塑。

直到燕别序和钟离寂都朝他看了过来,他才慢慢的说:“你们现在的样子,便如同当初我与钟离寂在破庙以薛遥知之名大打出手时,一模一样,同样自私,同样丑陋。”

燕别序握着诛雪剑的手逐渐僵硬。

他不甘,他嫉妒,他恨不得杀了所有觊觎薛遥知的男人,但他从来都不会在薛遥知面前表露,他只会在薛遥知不在时,面对他的情敌,露出自私、丑恶的一面。

他本来就不是多么高尚的人。

只是被容朝戳穿了而已。

钟离寂坦然接受他的另一面,他不以为然,甚至还骂容朝:“装什么高尚?你难道不是这样想的吗?”

“不是赶走对方,杀了对方,薛遥知就属于我。她永远属于她自己,而我永远尊重她的所有决定。”容朝漆黑的双眸坚定沉着:“还望你们,好自为之,便是再大打出手,也不要以爱薛遥知之名,她不想要。”

说完了之后,容朝转身离去。

钟离寂也冷着脸离开,他也不想和燕别序大打出手,薛遥知因为寿数折损已经够烦的了,如果被她看见,不定得怎么头疼。

转眼间青水河畔就只剩下了燕别序一人,他往被春风吹皱泛起层层涟漪的水面看去,上面倒映着他的面容。他面寒如冰,一双本该如冰面的眼眸里,尽是嫉妒的杀机。

爱情会让人变得丑恶,但永远不是因为那个被爱的人,而是他本就如此。

燕别*序精神恍惚的离开。

几日的时间就此一晃而过。

薛遥知这几天基本上都待在屋子里认真修炼,燕别序给她在屋里花费大量珍贵的灵石布下聚灵阵法供她修炼,她也因寿数折损,而格外勤勉。修炼进度缓慢,但她的白发也没有再变多,薛遥知已经很满足了。

她专注修炼,以至于都好几天了,她才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她除了修炼还是要吃饭玩耍的啊,怎么最近身边都这么清静,无论是燕别序还是钟离寂还是容朝,都没有再往她身边凑。

不应该啊!

燕别序也就算了,容朝和钟离寂怎么也不来找她玩啊?

不找就不找,那她主动一点好啦。

于是这日她结束了午后的修炼后,便敲响了容朝的房门,见无人回应,她直接将门推开,正好便对上了容朝的眸子,她挑眉,笑问:“干嘛呢,在房间里还不理我。”

容朝下意识的往她脑后的长发看去,见她近乎半数的头发都花白,他死抿着唇,哑声说:“对不起……”

薛遥知知道她短时间内头发是不会变黑了,她也总不能一直不见人,所以第二天她就没再遮遮掩掩的了,她也不怕钟离寂和容朝问,结果这两个家伙别说问了,人影都没见着一个。

可是现在看容朝这副模样,她就知道当时她被穿堂风吹落兜帽的时候,他们两都看到了,也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所以才一直不敢见她。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我之前都说过啦,白毛很好看哦。”薛遥知笑着问他:“你不喜欢白毛吗?”

容朝看着她,无论是白毛还是黑毛,他说:“我都喜欢。”

“你刚才的道歉我收下了,所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你也不要再自怨自艾了。”薛遥知想了想,又说道:“当初也是我自己走进去的,而且你们当时伤的可比我严重多了,只是我可能太弱了,所以反应才会这么大。”

“你本来可以长命百岁的。”容朝低垂着脑袋,不安的说道。

他知晓薛遥知很珍惜她的生命,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都损害了她的寿数。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储物袋,塞到她的手心,说:“这里面是我这几天得来的灵石,你拿着修炼吧。”

“好。”薛遥知欣然收下,她又笑着和容朝说:“容朝你知道吗,我提前看到了我老了以后的样子诶!”

当日的事情已经过去,薛遥知已经能以玩笑的口吻说出来:“我头发花白,脸上身上的皮肤都皱皱巴巴的,可难看了,我当时就觉得我肯定不能见人了,而且燕别序还说我只剩下了七天的寿命,我那时候就在想还剩下七天,我要做什么。”

容朝说不出话来回答她,只能安静的听着。

“我想啊,我打算先偷偷躲起来两三天消化一下我成了老奶奶噩耗,然后再来找你,找钟离寂,你们一定不会让我只能再活七天的,要是你们也没办法的话,就把我埋到霜梧州去,我去找阿婆和小蛐蛐也好。”

“无论哪个世界,我都有牵挂。”

容朝呆呆地看着薛遥知,他不安的问:“你真的不怪我吗?”

“怪啊。”薛遥知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但你是容朝,我肯定不能跟你计较太多,我一开始还是有点生气的,后来慢慢的就不生气了。”

容朝像是下了某种决定,他保证:“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当然不能有。”薛遥知话锋一转,说道:“所以你不要再和钟离寂打架了,还有你小红,你也不可以乱带着少年时的你打架,知道吗?”

容朝眼中划过一抹红光,被薛遥知清楚捕捉,她凝望着他的双眸,眼神出奇的温柔。转瞬即逝的对视,又是匆匆一瞥,便湮灭无踪。

“我以后都听你的。”容朝立刻保证:“我绝对不和钟离寂燕别序打架。”

“钟离寂就算了,燕别序你肯定打不过的,别惹他。”薛遥知不太放心的叮嘱道。

容朝:“……知道了。”

“钟离寂呢?”薛遥知又问道。

“不知道。”

薛遥知笑着说:“那我们去找他吧,我都原谅你了,肯定也要原谅他呀,免得他又在心里抱怨我不公平。”

“好。”虽然容朝不太想和钟离寂接触,但薛遥知都开口了,他自然不会去反驳她。他说了,他都听她的。

两人往外走去。

容朝看她欢欣雀跃的模样,问她:“等找到了钟离寂,你也要把对我说过的话,对他说一遍吗?”

“嗯……其实这不是主要目的啦。”薛遥知笑意吟吟的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十五,元宵。”容朝想了想:“我们去找他吃元宵?”

“不是啦。”薛遥知一拍手,开心的说:“正月十五是钟离寂的生辰,我们一起去陪他过生辰吧,他之前就可期待了耶,当然不能让他失望。”

容朝想了半天都没想起来薛遥知是怎么知道钟离寂生辰的,他们两果然有他不知道的小秘密,不过……钟离寂也为他庆生过,那他也勉为其难的给他庆一次吧。

“好吧,那祝他生辰快乐。”

“好听的话到他面前说去。”薛遥知不忘叮嘱道:“说好的,不许打架了哦,不然我要生气的。”

“我知道,我会让他的。”

两人说说笑笑,又恢复了往日和谐。

走在薛遥知身边,容朝偷偷的用余光去瞥她,见她笑容灿烂,他多日的阴郁心情,也一扫而空。他想,他好幸运,能够遇到这么好的薛遥知,她从来都不会因为他的任何错误疏远他。

他也要努力变得更好一些,然后,站在她的身后。

第110章 攻略第一百一十天

元宵佳节,华灯初上,点缀在街道上流光溢彩的花灯流转着温暖的光芒,将街道笼罩在温暖之下。

今日过节,街上的百姓比往常要多得多,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喧嚣热闹之声不绝如缕,远远的飘到了青水河畔,越显此处寂静。

钟离寂站在河边,孤冷的背影隔绝了身后的人声鼎沸,他盯着水面上不知从何处飘来的一盏普通的莲花灯,花蕊处火光明灭,不过须臾,便被一阵春风彻底吹熄。

正月十五。

钟离寂曾非常期待这一天。

魔界是没有生辰的这一说法的,所以他们魔种也不过生辰,但是钟离寂少时,每一年的生辰之日,他的父母都未曾错过。

钟离寂的母亲,魔界曾经的魔主,少时在人界历练了数百年,她很喜欢这片温暖美丽的土壤,她在这里学到了很多魔界没有的东西。

多年后,她返回了魔界,按照家族的指示,与当时的魔界少主联姻。政治联姻,本不该谈感情,但钟离寂的父亲对钟离寂的母亲一见钟情,自此之后,朝朝暮暮,俱是甜蜜。

两人的感情从来都没有出现过问题,直至钟离寂的父亲登上魔君之位,野心膨胀,开始觊觎那片曾经他们魔种生活过的土地——人界。

大陆之上,合久必分,黄昏之战应运而生,钟离寂的父母也因此产生了分歧,魔主不愿挑起战争,但魔君认为战争是难以避免的,两人观念冲突。

哪怕魔主再不愿看见战争,但她依旧是魔界的一份子,她不得不拿起刀,为她的家园而战。

夫妻二人的关系却降至冰点。

直至一场意外,魔主怀有身孕,诞下了钟离寂,因为钟离寂,他们的关系才逐渐缓和。

魔君先迈出了这一步,在钟离寂周岁之时,他学了很久,笨拙的做了长寿面,提着已经在到处打滚的钟离寂,找到魔主,说他们该帮孩子庆生了。

“魔界几时有了生辰的说法?”魔主好整以暇的问丈夫。

“此刻。”魔君面色冷肃,神情认真:“我做了许多功课,我知晓小寂的诞生之日是人界的正月十五,恰逢人类的元宵佳节,我也知晓在生辰日,要吃长寿面,所以我做了长寿面。”

魔主哭笑不得:“小寂不吃面食。”

“反正也不是做给他的,你吃。”魔君立刻说道。

魔主莞尔,接过。

此后钟离寂的生辰仿佛成了他们破冰的暗语,钟离寂最长的时候一年过过二十四次生辰,所以当时的钟离寂并不觉得生辰日有什么稀奇的,他也不喜欢吃父亲做的面食,他可是高贵的魔种,才不会去吃卑贱人类的食物。

钟离寂在父母的庇佑下逐渐长大,在他正式进入黄昏之战的战场前,那时恰逢正月十五,他过完了人生中,最后一次与父母团聚的生辰。

魔主含笑看他吃完一碗长寿面,温声对他说:“下一次就要等黄昏之战结束,才能给你庆生了。”

战事焦灼,魔君魔主已经很难再抽身陪伴钟离寂,钟离寂上一次见到他们,还是在他去年的生辰日。

或许是因为知晓父母一直都在,或许是生辰日于他来说司空见惯,所以少年钟离寂的更多注意力,集中在他终于可以进入战场之上。

少年桀骜不驯,英姿勃发:“待我魔族大胜,占领九州,将我们踏足过的每一寸土地,都插上魔界血红的旌旗之时,我等阿爹阿娘与我在大陆之上庆生。”

“不愧是我的儿子,有志气!”魔君大为赞赏。

魔主有些无奈,但也没说什么。多年的战争下来,她已不再是从前的她。

那时的钟离寂从未想过,那是他与父母的最后一次团聚。

后来他被迫逃离魔界,身负重伤,手脚筋脉俱断,拖着一条伤腿,在大陆九州流浪,每一年他看城内华灯初上,烟花满天时,便知又是一个正月十五。

曾经他司空见惯、轻易得到的,如今却再也不可能重现。

钟离寂怀念着他与父母团聚为他庆生时的快乐,怀念着他曾经嗤之以鼻总是不肯好好吃的面食。

没有人会再为他庆生。

直到,薛遥知出现了。

她笑着对他说出他听过的最美好的承诺,她说——

我记住啦,我到时候也给你庆生。

原来在这世间他并非孤身一人,还有一个薛遥知,记挂着他。

可是这一切,都让他毁了。

他甚至不敢再出现在她的面前,更不敢奢求她能记得今天曾对他的承诺。

钟离寂脱力般的蹲了下来,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一阵春风吹过,模糊了他的倒影,恍惚间,他似乎在水面之上,看到了少女熟悉的剪影。

如果,如果是薛遥知……

钟离寂呢喃:“如果是你,你此刻会对我说什么呢?”

“你会对我说一声,生辰快乐吗?”

钟离寂一字一句的念着:“生辰快乐——”

“生辰快乐!”

突兀出现的女声,让钟离寂愣住,他盯着水面上少女的倒影,怀疑他是眼花了。他迟迟不能移开目光。

薛遥知蹲在钟离寂旁边,探身去问他:“你为什么要看水里的我?”

熟悉的声音,轻快而温柔,落在钟离寂的耳畔,犹如天籁。

“是你……”

“是我。”

“可是你怎么会——”

你怎么会出现,你怎么还会愿意出现。

“我找了你很久。”薛遥知说。

他问:“为什么要找我。”

“你自己都说了,我此刻会对你说一声,生辰快乐。”薛遥知反问他:“所以你说我找你做什么。”

钟离寂唇角干涩,有些不自信的问:“给我庆生?”

“你都知道了竟然还躲起来。”薛遥知听了,立刻说道:“我一直都在找你,没想到你竟然躲在这里,不是说好了今天我们要一起过生辰的吗?”

薛遥知和容朝去找钟离寂,一开始她还很有自信她一定能找到钟离寂,因为钟离寂身无分文,又不在扶风客栈,所以就只能在当初周耀祖租赁的小院了,结果自信的找过去,扑了个空。

“容朝现在也还在找你呢。”薛遥知笑道:“没想到你竟然就在客栈附近,现在,你跟我走吧。”

“去哪?”

“都在客栈附近了,还能去哪,当然是回客栈吃长寿面呀。”薛遥知往前走了两步,看钟离寂没跟上,她催促:“快跟上我。”

钟离寂跟上了薛遥知的脚步,客栈里也只他们两个人,不见容朝。

薛遥知跑去后厨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和当初做给容朝的长寿面一样,卧了个荷包蛋在上面。

钟离寂愣愣的看着,他没有往日的神采,整个人都显得无比低沉,他不动,只看着她头上的白发,低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因为我狭隘的爱意,连累你折损寿数。

薛遥知哭笑不得:“你怎么和容朝一个样,他也见我都说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我现在才鼓起勇气,向你道歉。

“原谅你了。”薛遥知说道。

钟离寂的情绪看起来还是很低落。

薛遥知有点无语:“你们好烦呀,明明你们做错了事,心情不好,竟然还要我来哄,钟离寂你识趣一点,赶紧给我像之前一样笑起来。”

钟离寂:“……”

“会笑吗小钟。”薛遥知纤细的指尖在虚空中比划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钟离寂的目光追随着她纤细白皙的指尖,他的唇角随之勾起,也笑了。

“你也是,这么哄容朝的吗?”

“我还教育了他。”

钟离寂说:“那你也教育一下我吧。”

“你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薛遥知哭笑不得:“那好吧,钟离寂你给我听好了——”

钟离寂端正的坐好,神情认真。

“以后不准再和容朝打架了,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钟离寂立刻点头:“我不和他打架,他要是打我我也不还手,你记得替我出头。”

薛遥知笑道:“放心啦。”

“那还有吗?”

薛遥知想了想:“以后也不准随便和别人打架了。”

“好。不过,你说的别人——”钟离寂微眯着眼,问:“是指燕别序吗?”

薛遥知:“……”

这钟离寂和容朝怎么回事,怎么都惦记着和燕别序打,你俩加一起都不够燕别序打的好吧。

“我还和容朝说了。”薛遥知接着说道:“让他不要去惹燕别序,你也一样,可以吗?”

钟离寂眉头微皱。

薛遥知苦口婆心:“你打不过他的。”

“你不要小看我。”

“钟离寂!”薛遥知皱眉:“你刚刚怎么答应我的?言出必行知不知道啊。”

钟离寂抿了抿唇,勉为其难:“不惹他,行了吧。”

“好啦,教育结束。”薛遥知用指节敲了敲乌沉沉的桌面:“快吃面,记得不要咬断。”

“哦。”钟离寂扬起下巴,高傲的说:“我知道,不用你说,我又不是没吃过长寿面。”

“可你不是说你们魔种不过生辰吗?”

钟离寂说:“你记性真差,容朝生辰的时候我们一起吃的。”

“你说那次啊。”薛遥知恍然大悟:“那还有别的吗?”

“我少时,阿爹也会给我做长寿面。”钟离寂说着,用筷子挑起长长的宽面,等待着热气散开:“不过他手艺数十年如一日的差,都不用我咬,筷子一碰,面条就断了。”

薛遥知笑道:“那你觉得好吃吗?”

“不好吃。”钟离寂不假思索的说:“不过我阿娘很喜欢,可能这是他们之间的情趣吧。”

“那你爹娘的感情一定很好。”

钟离寂没看出这哪里体现了他爹娘感情好了,但他爹娘的感情一向还可以,不过如果可以这样类比的话……

他说:“我也喜欢你做的食物,那我们的感情也一定很好。”

“可我厨艺很好,你非要这么比较的话也得反过来说。”

“区区做饭。”钟离寂胸有成竹:“等我有空做给你吃。”

“好。”

说了这么一会儿话,面也温热了,钟离寂闷声不响的嗦面,薛遥知刚慢悠悠的喝完一杯热水,他就吃完了。

薛遥知放下杯子站起身,笑着说道:“走吧,去找容朝了,他肯定还在到处找你等着跟你说生辰快乐呢。”

“他能那么好?”钟离寂不太信。

“你要相信你们的关系很好。”

钟离寂:“……其实真的不好。”

薛遥知抿了抿唇。

“但可能以后会好吧。”钟离寂见此,补充道。

那天容朝的话其实没有说错,爱情是纯洁美好的,他不该因为嫉妒,让自己变得自私丑恶。所以,既然这是薛遥知希望的,那他就照做吧。

薛遥知听了果然就笑了。

两人正要离开扶风客栈,忽然听见了从楼上传来了脚步声,两人回头一看,便见燕别序走了下来。

薛遥知也有几天没见着他了,不过她知晓他一直都住她隔壁,因为她晚上修炼时,除了聚灵阵的灵力,也能感知到燕别序在隔空传输灵力助她修炼。

燕别序神情平静的扫了一眼钟离寂,对着薛遥知微微颔首:“知了。”

“元宵节快乐!燕别序。”薛遥知笑着说道。

燕别序认真的道:“元宵节快乐。”

“那我们先走了哦?”薛遥知试探性的问道。

燕别序沉默了一下,他问:“你们,去哪?”

“去找容朝。”

然后一起过元宵。

后半句薛遥知没说,因为她没想过让燕别序同行,容朝和钟离寂已经磨合好了,但是燕别序……

薛遥知一想到他们三个在一起的场景就觉得头疼。

燕别序迟疑了一瞬,他主动说:“我帮你一起找,可以吗?”

他似乎也想和薛遥知一起。

“可以呀。”薛遥知话锋一转,看向钟离寂:“你可以吗?说出你的真实想法,不必顾忌。”

钟离寂的真实想法一定是不带燕别序,薛遥知很自信他会拒绝,这样就不是她得罪燕别序了。

钟离寂知晓这一定是薛遥知对他的考验,他要让薛遥知知道,他不是个会因为嫉妒而丑陋的男人。

“当然可以。”钟离寂还特意放柔了声音,欣然应允。

薛遥知:“……”

钟离寂看向燕别序,很有风范的说道:“那一起吧。”

燕别序抿了抿唇,妥协点头。

“嗯,一起吧。”

薛遥知:“……”

搞什么,你们怎么可能一起啊!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你们俩疯了?

见他们同时看向她,薛遥知强颜欢笑:“哈哈,那太好了,一起一起,我们全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