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外面暂时不会有巡逻的士兵后,薛遥知朝着钟离寂招了招手,说:“快跟上我。”
钟离寂动了动,有些吃力,但还不至于完全失去行动能力,他刚要站起来,薛遥知见他磨磨蹭蹭的,直接抓住了他的手,猫着腰和他往外走。
钟离寂瞥了眼她牵住他的那只手,默不作声的跟着她。
薛遥知对南院已经非常熟悉了,她带着钟离寂避开巡逻的守卫,一边和他说话:“这城主府里好多乱七八糟的阵法,一定要小心。说起来这里还有聚灵阵,我本来还想着这里灵气那么充盈,可以趁机修炼一番,结果灵力不往我的身体里走,全都跑进这贝壳腰牌里了。”
钟离寂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挥了挥,地面上蜿蜒的血迹被除去,他的呼吸有些重,勉强跟着薛遥知往白芷院走。
“这贝壳腰牌能不用就不要用了,这是邪器,会对你的修为有碍。”他稍微缓了缓,手摁在肩胛骨处的伤口,仍有鲜血滴答滴答的掉落,他不得已又一次用幽冥火止了血。
“我知道,你让影魔跟我说好多次了。”
“那也不见你听进去。”
“你不也是。”
钟离寂:“……”
他想说他和薛遥知又不一样,但这一说薛遥知肯定就生气了,会觉得他是嫌弃她修为不够高。
但他只是单纯的关心她而已。
短暂的交谈间,他们就已经走到了白芷院,薛遥知将钟离寂带进了院中的小药房中,打了水来帮他清理身上的伤口。
薛遥知正在药箱里翻找着什么,还不忘对钟离寂说:“衣服脱了。”
钟离寂听着她那自然而然的语气,幽幽的盯着她。
“又要我脱吗?”薛遥知将压在药箱里的羊皮纸地图拿了出来,坐在了钟离寂的身前。
钟离寂叹了口气,可能是他经常受伤的原因,薛遥知都不知道看了他多少次了,现在露个肉一点新鲜感都没有。
“你又怎么了?”
钟离寂不动,薛遥知就自己动手把他上半身扒了,拧了湿帕子帮他擦去身上的血迹,她注意到他身上又添了许多新伤,伤口未曾好好处理,基本都是一把火直接燎过去粗暴止血,看着有些惨不忍睹。在来魔界之前的那些伤口疤痕瞧着好像淡去了不少,但新伤叠旧伤,的确不美观。
他全身上下能看的可能也就那张还没有任何伤疤的脸了。
钟离寂惆怅的说道:“是因为看得太多了吗?感觉你现在对我的身体毫无感觉,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我褪去衣物,你抚摸着我的身体,那么暧昧的举动,你却跟个木头一样。”
薛遥知额角跳了跳,暂时没理他的疯言疯语,尽量平和的给他擦身。
“好吧,遥想你初次帮我包扎伤口时,那时候你年纪那么小,却一点都不害羞,我就该知道你对我的身体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太郁闷了,薛遥知没说话,他都嘟嘟囔囔的说了一长串:“你真是一点眼光都没有,什么时候能见你能含羞带怯的看着我呢知了。”
薛遥知握着帕子的手微微抖动,她有些听不下去了,咬牙切齿的说:“你是病患,我是医者,只有没有医德的医者看见病患的身体才会脸红。请你尊重我。”
钟离寂说:“可我不想你尊重我……”
“而且我们都那么熟了,看两眼就看了呗,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看,装什么扭扭捏捏呢,你能不能大气一点。”薛遥知打断钟离寂的话,将伤药涂抹在他肩胛骨处狰狞的伤口,她动作认真,神情却散漫。
钟离寂听得头疼:“果然问题还是出在我们太熟,你还是把我当兄弟了。”
一开始的定位就错了,他还掰不正。
“你少说两句吧。”薛遥知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上的羊皮纸:“我们来说点正事好吗?”
“在你心里这不是正事?”和薛遥知谈情说爱这件事在他心里正得不能再正。
薛遥知真想给他一巴掌让他清醒一点,她说:“你好歹看一眼啊,这是沈大夫百年前绘制的地图,南院这边我已经修正过了,北院那边你不是去过吗?你看看有没有需要更改的地方。”
“哦。”钟离寂不太情愿的去看羊皮纸,眼神微微凝住,有些惊讶,他说:“这么详细吗?”
“对呀,我厉害吗?”
钟离寂立刻点头夸她。
薛遥知勾起了唇,问他:“先说说你吧,这段时间你都做了什么?进入城主府有什么目的?”
这时候还不算太晚,血月光芒尚存,照明用的夜明珠也正散发着皎皎银辉,柔和了血色的月光,让这小小的药房里,透出一丝旖旎的粉色。
在这样暧昧的光线下,薛遥知的神情认真,不见丝毫情意。
钟离寂的目光从她认真的脸上挪开,如她所愿,和她说起了他这些天的近况。
他刚才也没骗薛遥知,那月升街外的小酒馆里聚集的,的确也是不满这荒城城主的魔种,他们私底下联合起来,欲反荒城城主。
他们的衣食住行皆受制于腰间这一枚小小的贝壳腰牌,而这腰牌由城主把控,他们想反,唯一的办法还是刺杀城主。
荒城很大,里面的诸多魔种也成了两个极端,要么是感谢荒城城主给他们安定的生活,要么是不满一切资源都把控在这位城主手中。
钟离寂加入了他们,他会偶尔参与他们的行动,一来的确可以获得一些灵石额度,二来他也在找藏在城主府的传送门。他可不信什么需要一万灵石才能开启传送门,这世上就没有他开始不了的传送门。
不过薛遥知还有一点不解的地方,她说:“按理说整座城池都被荒城城主把控,听你说这刺客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他怎么能容得下那些魔种的存在?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斩草除根。”
“想闯进城主府就必然要动用灵力。”钟离寂扯了扯唇角:“他们的行动无异于是慢性自杀,他又何必大费周章的去清除这部分魔种。”
“可我还是觉得很奇怪,他分明前段时间都已经中招了,竟然还能容忍?”
钟离寂不以为意:“谁知道他怎么想的,也是多亏了排查不严密,否则只怕我们家里住着的乌秋景曜裴隐他们,甚至包括我们,都已经被抓了。”
“也是。”薛遥知不再去想这件事,转而问道:“那你找到传送门了吗?”
钟离寂说:“只能确定传送门没藏在北院。”
“南院也没有什么传送门。”
两人沉默一瞬。
也就是说他们一无所获。
“你呢,你来城主府也是为了传送门?”
“当然不是。”薛遥知慢悠悠的说:“我是为了你。”
钟离寂不太信。
薛遥知微微压低声音,和他说:“跟你说个秘密,这荒城里还有很多拥护你的魔种,他们都想给你当属下。”
“哦。”钟离寂反应平淡。
“前段时间城主受伤,是我给裴隐的毒药,作为交换,我答应帮他找到被困在城主府里的影城城主。”薛遥知也没有再隐瞒什么,把她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和钟离寂说了:“影城城主据说是因被魔君打压,来到荒城避难,乌秋告诉我,影城城主对前任魔主极为忠心,必然会成为你的助力,我来城主府,便是为了找到影城城主。想不到吧钟离寂,我们家里全部都是拥戴你的人,你很厉害哦。”
钟离寂不置可否,他说:“我在逢魔谷的时候,便见过裴隐。”
“嗯?”薛遥知皱眉:“也就是说裴隐也见过你,他知道你的身份。”
“对。”钟离寂微微顿住:“裴隐暂且不论,但乌秋和景曜,我不信他们,你也不要信他们。”
能够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乌秋来到荒城,是为了拉拢影城城主,至于她的身份……钟离寂多年未曾踏足魔界,还真想不起来这号人。
“好吧。”比起乌秋,薛遥知自然更相信钟离寂,不过如今基本上都是他们两人在行动,乌秋无论怀揣着怎样的心思,都掀不起什么风浪。
钟离寂又说:“至于影城城主,我大概知道他被困在哪里,你也不用再冒险在这府里找他了。”
“好。”正事也大概说完了,薛遥知舒展了眉眼,和他说:“若我们能早些互通信息,可能事情会进展得更顺利,我在城主府里,可以帮你很多的。”
钟离寂轻轻的“嗯”了声。
“你不要怕连累我,有什么事大胆和我说就是了,我肯定都会帮你的。”薛遥知承诺:“尽我所能。”
她的神情真挚,说的都是最动人的实话。她没有用玩笑的语气骗他。
是真是假,钟离寂感受得出来。
毕竟他们认识了这么多年,真的是很熟悉了。
钟离寂忽然莫名的想起了容朝。
很多年前,他曾很羡慕容朝,因为薛遥知无论何时何地都会站在容朝的身边,不遗余力的帮助容朝。
现在,他也成为了类似于容朝的存在吗?
如果下一次再选择,她会选择他吗?她能选择他吗?
所有生物都是贪心的,尤其是天性喜好掠夺与侵蚀的魔种,一旦拥有,就忍不住想要得更多,欲壑难填。
钟离寂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声音沙哑而轻微:“那等出了荒城之后呢?”
他想要她的所有。
薛遥知正在往他身上缠纱布,闻言动作微微顿住,她很快收敛了情绪,对他说:“出了荒城也一样啊,只要我在,我都会帮你的。”
那你会在吗?
钟离寂没有去问这个问题,他是知道答案的,一开始就知道,薛遥知第一天就同他挑明了,等出了荒城,她的方向会是何处。
他身上的伤很快就包扎完了,薛遥知还不忘帮他将破了口子的衣裳用针线补好,她针线活很好,都是补钟离寂身上的伤口练出来的。
薛遥知用了点灵力,施展清洁术,除去了钟离寂身上的血迹,她说:“里面有张软榻,你先好好休息一晚上,等明早喝完药再想办法离开。”
“好。”
这时候也夜深了,薛遥知也有些疲倦,她撑着打架的眼皮子,抓了几味药放进药罐中,带着药罐离开。
等到薛遥知离开后,钟离寂没有去休息,他盯着地图认真记下城主府的布局,无处不在的阵法实则困不住什么人,最终都服务于这府里巨大的聚灵阵。
或许他可以去探一探这聚灵阵。
钟离寂想着,又忍不住把心思放在薛遥知的身上,他知晓城主看重薛遥知除了她的医术之外,还有她的灵力。
这对于薛遥知来说其实很危险,只要那城主想,他完全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夺取她身上的灵力。虽然他这样做无异于是杀鸡取卵,但钟离寂无法眼睁睁的看着她以身涉险,哪怕只是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在这城主府里,拼灵力的话他是怎么也护不住薛遥知的,如果想保护她的话……
钟离寂想着,手掌按在了他的心口。隔着衣裳,他能感受到他正在跳动的心脏。他扯开了衣襟,掌心被黑色的魔气覆盖,直直的窜进他的胸膛。
霎那间,又添新伤,鲜血淋漓。
他没去在意这种皮外伤,在触碰到那颗跳动的心脏时,他拔下了一枚覆盖在心脏上的龙鳞。
喷溅的鲜血打湿了他的衣襟。
他看着掌心那枚纯黑的、泛着极为耀眼光泽的鳞片,缓缓的将手收拢。
看见薛遥知在城主府的时候,钟离寂就已经预想过她会遇到的危险,既然已经预想过,他便不会眼睁睁的看着那可怕的可能性发生。
这片龙鳞会保护她,他也绝不会让薛遥知,在他的身边,发生任何意外。
心口处传来的剧痛并未让钟离寂的神情发生任何改变,他仍用老方法粗暴的止血,还小心的避开了薛遥知刚给他包扎好的地方,没有让纱布沾上鲜血。
等到做完这一切,钟离寂便没了多余的力气,他几乎是在刚拉上衣襟之后,便昏死了过去。
翌日。
天色未明时,薛遥知就强迫自己醒了过来,她得先给钟离寂把药熬了。昨晚太晚,升起炊烟很容易被士兵察觉,这个时辰熬药,他们也只会以为她是在研究城主所中之毒。
薛遥知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瞥了眼药房紧闭的门,确定钟离寂不会在这个时间出来之后,她割破了手心,将溢出的鲜血滴进呼噜噜沸腾的药罐中。
本来她是不想给钟离寂喝血的,但昨晚她偷偷用灵力查看过钟离寂的身体,情况不容乐观,还有他那具破破烂烂的身体,她实在是不忍心。
反正只是一点血而已。
但愿他能快点养好身体吧。
第167章 攻略第一百六十七天
药罐里的药用文火慢熬着,薛遥知在等待的过程中打了个盹,被呼噜噜的沸腾声吵醒,她立刻清醒了过来,飞快的将火灭了,药罐里的药汁乌黑,没有熬坏。
薛遥知拎着药罐将里面的药汁倒进碗里,然后端着托盘去药房找钟离寂,她敲门得不到回应的时候还有点纳闷,平时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出来瞅一眼的人,今早她在院子里坐了一个时辰都不见他出来的。
钟离寂该不会是偷跑了吧?她这药岂不是白熬了,血也白流了?
敲门得不到回应,薛遥知越想越觉得钟离寂是连夜跑路了,她有些恼怒,直接推开了门,看见的却是背靠椅子的男人,低垂着脑袋,闭着眼睛,脸色惨白。
……不是跑了!是晕了!
可是昨夜的伤都已及时处理,按理说是没有大碍的,难道他是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伤吗?
薛遥知匆忙的将手中的托盘放到一边,她的动作太急,几滴滚烫的药汁溅在她的手背上,她都没有发现。
她大步走过去在钟离寂面前蹲下,抓住他冰冷的手,伸手去给他把脉,她还打算仔细的再用灵力探查一遍他的身体。
只是在凑近他的时候,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眉头紧锁,伸手就去脱他的衣裳,在触碰到他有些湿濡的衣襟的时候,手被他紧紧的攥住了。
钟离寂睁开眼,看着她的动作,微微挑起了眉头:“又扒我衣裳?大早上的,不太合适吧。”
“你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薛遥知动了动手腕,他便若无其事的松开了手。
“没有。”钟离寂低头嗅了嗅,见衣襟上的湿濡,又改口:“可能我昨晚睡姿不太好,流了点血,没什么大碍。”
薛遥知提醒他:“你是晕了,不是睡着了,你自己说的你不用睡觉。”
“我就是睡着了。”钟离寂死鸭子嘴硬,反问她:“我昨晚那么虚弱,睡一会儿怎么了?”
“你给我看看。”薛遥知又想上手。
钟离寂动作敏捷的抓住她的手,气定神闲的模样完全不像一个病号:“不行。”
薛遥知皱眉。
钟离寂摩挲着她的手背,淡淡的说:“既然你对我的身体毫无兴趣,那还有什么看的必要么。”
薛遥知:“……别贫嘴了,你能不能有个伤员的样子啊。”
“你手背怎么了?”
“烫了下。”薛遥知没太在意,她抽出手,被他指尖摩挲过的地方已经光洁如新,显然是他又动用了灵力。
钟离寂又变成了贞洁烈男,薛遥知脱不了他的衣裳,又见药差不多已经温热,她便将碗端到了他面前。
“把药喝了。”
钟离寂看了眼那碗药,懒洋洋的说:“喂我。”
“行。”
薛遥知意外的好说话,钟离寂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还张了嘴:“啊——”
指尖触碰到碗上时已经不觉烫手,薛遥知将药碗凑到钟离寂唇边,顺着他张开的嘴,直接倒了进去。
钟离寂苍白的脸有些扭曲。
什么破药苦成这样。
钟离寂想直接吐出来,站在他面前的薛遥知说:“你敢吐试试呢。”
一碗药很快见底。
钟离寂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薛遥知端了水过来让他喝,不忘说道:“你自己烤的鱼都那么难吃都吃得下去,不就一碗药,你这什么表情。”
“我没怎么喝过这玩意,有点不习惯,而且哪有人跟你一样这么喂药啊,你不应该一勺一勺小心翼翼的喂我嘴里吗?”钟离寂灌了好大的一口水才勉强压下嘴里发苦的味道,只是舌尖似乎萦绕着一抹不同寻常的甜腥,让他神情微凝。
薛遥知将碗放到一边,敷衍的说道:“没有勺子,凑活喝吧。”
钟离寂没说话,只是微微倾身,鼻尖微动,在她身上嗅来嗅去。
薛遥知往后退一步,警惕:“干嘛。”
“你受伤了?”
“没有。”她手心的伤口已经用灵力治好了,只留下了一条浅浅的伤疤,再过两天也就消失了。
薛遥知知晓因为当初燕别序放进她体内的那条灵根,连带着她的这身骨血都有了神奇的功效,所以她一直很注意避免受伤,免得招至祸患。
不过钟离寂真是狗鼻子吗,伤都快长好了他都能闻到。
钟离寂又抓住了她的手,盯着她手心那条疤痕,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
“感动吗?”薛遥知也不止一次喂过他血了,她缩回手,说道:“下不为例。”
钟离寂沉沉的说:“是该下不为例。”
薛遥知:“?”
他正色道:“薛遥知,魔界和大陆是不一样的,魔种对于血液天生敏感,你不能流血,否则很容易遇到危险。”
薛遥知垂首去看,她的手心连那条疤痕都不见了,显然他是又用了灵力。
灵力那么多,怎么不见他治治自己的伤呢,她明明伤口都快长好了。
“我有分寸。”薛遥知指骨微蜷。
这个时辰也不早了,薛遥知该去照例给荒城城主看诊,她叮嘱钟离寂不要轻举妄动,他的伤需要多养几天。
钟离寂“哦”了一声,他朝着薛遥知张开双臂,说:“知了,我有点感动,可以抱你一下吗?”
听见钟离寂说感动,薛遥知还特地暗地里问了系统攻略进度有没有涨,结果还是一样的,动都没有动。
有什么好抱的,又不会涨攻略进度。
况且他都伤成那样了,怎么还一整天想些有的没的,少胡思乱想多休息才是他应该做的。
薛遥知:“不可以,我走了。”
她站起身,往大门的方向走。
钟离寂忽然站起身,薛遥知听见声音正要回头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她的身后,伸出了手,紧紧的抱住了她。
薛遥知非常不适,下意识的想要剧烈挣扎,但她忍住了,因为她一动,势必会牵动他身上的伤口。
“钟离寂,差不多得了。”她开口。
钟离寂不语,他垂首,充满依恋的埋在了她的脖颈间,手臂则是横在她的胸前,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中。一抹黑色的流光闪过,轻盈的没入了她的心口。
薛遥知的注意力都被钟离寂吸引,她没察觉那么多,只是僵硬的被他抱住。
因为是背后的拥抱,她看不见他的脸,而除此之外,一切的感官都在疯狂的活跃着。
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能够清晰的感受到他心脏跳动的频率,一声又一声,越来越快。
她也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和他冷冰冰的人不一样,他的呼吸,灼热得在她颈间的皮肤上,烫出了一片浅浅的绯色,让她身体发麻。
好像……和之前的拥抱都不一样。
下一瞬,钟离寂松开了手,若无其事的说:“去吧,注意安全。”
薛遥知避之不及一样的弹开,她嘟囔了一声“莫名其妙”,捂着脖子匆忙的离开了药房,若她回头多看一眼,便能看见他越发苍白的脸色。
钟离寂呼吸粗重,没什么力气的坐在了地上,缓了许久,才慢慢的爬起来。
看见那张完整的地图后,他就已经知晓了聚灵阵的方位,现下也该去探一探,那聚灵阵了。
……
因为钟离寂的伤的确需要静养几天,但她既然已经有了完整的城主府地图,也确定了影城城主的位置,这几天时间自然也不能得过且过。
在今早给城主看完诊之后,薛遥知便借着要去向沈大夫讨教的名义出了城主府,实则直接回家。
她要先将影城城主救出来。
按照钟离寂的说法,裴隐似乎是勉强可信的,乌秋是完全不可信的,但薛遥知觉得与其孤注一掷,不如让他们互相牵制,所以她复刻了两张城主府的地图,标注好了影城城主所在位置,分别交给了裴隐与乌秋。
接下来,就看他们的了。
他们一行人都已经在荒城逗留了不少的时间,能有变数发生,自然都按捺不住,要赶紧见到影城城主。
转眼就已经入夜。
今日那两名医修在她回来之后,就一直拖着她问她城主的病情,还有所中之毒,说要好生和她商讨一番。
薛遥知进入城主府就是为了城主的伤势,自然不能推脱,这一来二去的,就已经这个时辰。
她回到白芷院,直奔小药房里找钟离寂,推开门却见空空如也。
钟离寂当然不可能那么听话的待在这里养伤,薛遥知也不意外,就是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总不至于今天还夜探城主府。
裴隐和乌秋可是都要今晚行动。
薛遥知有些惆怅的叹了口气,洗漱完毕后便躺在了床榻上,准备休息。
外面的吵嚷声又响了起来,薛遥知已经习惯,她将被子蒙到脑袋上,强行隔绝那些吵嚷的声音。
过了许久,她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但睡得非常不安稳,外面的声音愈演愈烈,丝毫没有安静下来的趋势。
无数道*灵力碰撞着炸开,犹如惊雷闪电一般,让薛遥知彻底清醒了过来,她飞快的将衣裳穿好,推开门——
此时本该是深夜,血月光芒最黯淡的时候,然而她抬头一看,灵力光芒交织,将天空点缀得亮如白昼。
薛遥知跑出白芷院,往人流交织的地方跑去。这城主府里的聚灵阵似乎是遭到了破坏,至少薛遥知能够感受到,这城主府里的灵力正在以不容忽视的速度,逐渐消散于阵法中。
在靠近城主所居的主院之时,薛遥知又觉得这里的灵力浓郁了许多,很显然,这聚灵阵的阵眼,就是城主的主院。
一切的灵力,都为城主所有。
只是此时那主院已经是一片狼藉,那位又苍老了许多的城主微微佝偻着腰,冷冷的盯着那被城主府士兵围攻的男人。
薛遥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密密麻麻的包围圈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钟离寂。
他怎么敢的!
薛遥知不明白钟离寂为什么会做出这样冲动而堪称愚蠢的举动,他们势单力薄,尤其他的伤势还不轻,本应该韬光养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打草惊蛇。
无数鲜血堆积蔓延到薛遥知脚下,薛遥知摆着积水一样深的血,跑到了荒城城主的旁边,她注意到城主的手臂有爪伤,伤口几乎是深可见骨,很显然,是为钟离寂所伤。
士兵见是医者前来,并未多加阻拦,薛遥知急声说道:“城主,您受伤了。”
城主没理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包围圈中的钟离寂,眼神狠戾。
薛遥知心急如焚,她正要有动作的时候,便见影魔带着一群魔种赶来助阵,有了他们的加入,钟离寂得以喘息。
钟离寂的目标显然易见的明确——荒城城主。他挥爪杀倒了一大片士兵,以鱼死网破之势,朝着城主袭来。
薛遥知上一次看见他这样疯狂而几乎失去理智的模样,还是很久很久以前在蜜山时,他掐着她的脖子威胁她爱他。
只是这一次他显然更失控了。
他双眸赤红,体内魔气翻涌,几乎难以控制,有狰狞的魔纹爬上他苍白的脸,犹如死亡的枝桠,寸寸绽开。
荒城城主大喝道:“杀了他!杀了他!把他碎尸万段!”
然而所有阻拦钟离寂的士兵,都死在了他锋利的爪下。
利爪近在咫尺。
荒城城主抬手,迎上了这致命一击。
难以想象的雄浑灵力,化作掌风,将钟离寂击飞。他撞上身后的废墟,吐出了好大一口血。
看见他死人一样惨白的脸,薛遥知就知道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而影魔带来的魔种,最多只能拖延时间,城主府的士兵实在是太多了。
荒城城主缓步上前,念出了他的名字:“钟离寂——”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你这贱种,当初就该和你那对无能的父母,一起死!”
他捡起了地上的刀刃。
身后却传来几道重物倒地的声音,荒城城主尚未反应过来,就已是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一把冰冷的袖箭抵上他的后心。
薛遥知的声音传来:“让他们所有人都住手!”
荒城城主僵硬回头,原本贴身护卫他的士兵被薛遥知药倒,他的后背完全暴露在薛遥知的面前。
他盯着薛遥知,恍然大悟:“也是,你是沈翊的徒弟,怪不得你会帮着这贱种,背叛本城主——看来他沈翊还是贼心不死!”
“让他们住手!”薛遥知只重复说:“如果你不想死在这里的话,就让他们都住手!”
背后蕴藏着无尽力量的袖箭不可忽视,荒城城主不可能拿自己的命去冒险,随着他一声令下,四周的打斗之声暂歇。
钟离寂几乎都站不起来了,他说:“薛遥知,杀了他!”
薛遥知的动作微顿,她自然看出来了,钟离寂和这荒城城主有深仇大恨,只不过此时若是杀了荒城城主,暂且不论聚灵阵还在源源不断的朝着这城主供给灵力,她的毒药不能禁锢住他太久,就是周围的士兵,也会立刻反扑。
薛遥知对着影魔说:“带钟离寂走!”
影魔也受了伤,不过不算严重,听见薛遥知的声音,他立刻飞扑过来,搀起钟离寂,带着身后的魔种,飞快离开。
周围的士兵受制于薛遥知,没有一个人敢有其他动作。
荒城城主冷冷的说:“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你为本城主效命,本城主可许你双倍。”
薛遥知体内的灵力其实已经凝不出灵箭了,拿着雪峰纯属唬人,见影魔撤退,她也该撤退了。
城主府已经待不下去了。
“老不死的——”薛遥知重重的推了这荒城城主一把,将他往地上插着的断剑上推,她骂道:“你的好日子马上要到头了!等死吧!”
下一瞬,她用体内仅剩的灵力捏了决,消失在了原地。
第168章 攻略第一百六十八天
薛遥知体内残余的灵力只能支撑着她离开城主府,她的手扶在坚实的墙壁上,只觉双腿发软。
灵力空虚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只不过这里绝对不能久留,很快荒城的士兵就会来抓捕他们,不用想也知晓,他们闹了这么大一出,钟离寂的身份还暴露了,这次的抓捕,绝对和从前那种敷衍了事不同。
她得先去找钟离寂。
薛遥知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跑,却在夜色中和折返的钟离寂撞了个满怀。
薛遥知一把拉住钟离寂,咬牙切齿:“你还要回去送死吗?”
钟离寂还是由影魔搀过来的,他没什么力气,听见薛遥知的质问,他张了张嘴,毫无气势的说:“我回来找你……”
此时影魔召集来的魔种已经四散躲藏,他们也得赶紧躲起来,要是被找到了,他们现在这样就只能等死。
“我们先离开这里。”薛遥知飞快的说道,她让影魔扶好钟离寂,往与城主府相反的方向跑。
未跑出多远的距离,薛遥知的眼睛一亮,朝着远处那辆马车挥了挥手:“沈大夫!我们在这里!”
方才听荒城城主说起沈大夫,她就知道这沈大夫一定与钟离寂关系匪浅,城主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沈大夫看着眼前狼狈的三人,神情沉痛而无奈,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让赶紧将钟离寂扶上马车。
在这空挡,就已经有追兵追了过来,影魔抽出别在腰间的刀,大声的说道:“少主,薛姑娘,属下来拖住他们,你们赶紧走!”
“少废话,上来赶马车。”薛遥知半蹲在车辕上,一只手捏着缰绳。
影魔看薛遥知好像并不需要他卖命,他当然就不想留在这里送死了,当即一跃而起,拿过薛遥知手里的缰绳,便赶着马车,疾驰而去。
薛遥知说:“屏住呼吸。”
影魔立刻捂住了鼻子。
白色的药粉随风撒出,近在咫尺的荒城士兵当即倒地不起,便是运转体内的灵力抵御,也无济于事。
她钻进马车里,沈大夫已经在察看钟离寂的伤势了,见着薛遥知,他便对着外面的影魔说道:“驱车,回医馆。”
“这时候回医馆就是自投罗网。”
“医馆下有地道。”沈大夫解释:“可以躲藏。”
下一瞬,薛遥知便做出了决定,她说道:“这荒城里没有安全的地方,一旦我们被发现,钟离寂又一点战斗力都没有了,我们只能等死。”
“影魔,我们闯城门,离开荒城!”
沈大夫有些惊愕的盯着薛遥知,他正要说什么,外面的影魔不疑有他,应了一声:“是!”
沈大夫见此也不再多说什么了,他用剪刀剪开了钟离寂身上的血衣,鲜血已经凝固,粘在肉上,只能强行撕下来。
钟离寂不声不响,只低垂着眉眼,很难想象,受了这么重的伤,他还没有失去意识。
有沈大夫处理伤口,薛遥知也不用再插手,她坐在一边休息,看钟离寂那副头都不抬的死样子,她就一肚子气。
钟离寂有些坐不住了,他推开沈大夫,没好气的说道:“死老头子,手挪开,别碰我。”
沈大夫:“……”
他这时候也彻底冷静了下来,凑到薛遥知的旁边,主动和她交代:“知了,我一开始只打算去探查一下聚灵阵,没有想闹成这样的。”
钟离寂虽然不怕死,但他还不至于找死,尤其是薛遥知还在城主府里。
城主府里的那些迷阵虽然中看不中用,但都属于聚灵阵的子阵法,他根本接触不到聚灵阵,便被那些迷阵困住。
解开迷阵很简单,但做到不动声色就颇为困难了,他花了整整一日的时间,让那些迷阵彻底失去作用。
然后他便打算去聚灵阵的阵眼,都无需多想,便知那聚灵阵的阵眼一定是城主的主院,一踏进主院,他便感受到了更为浓郁的灵气。
钟离寂也听酒馆里的那些魔种说过,荒城城主的修为极为高深,至少在荒城里,是没有他的对手的。
现在想来,都是这聚灵阵的功劳。
那些被贝壳邪器吸纳的灵力,全部都投入了这聚灵阵中,成为了城主的养分。
钟离寂暂时没有去动聚灵阵的想法,他在那片充盈着灵力的空间内,尝试着寻找那道传送门,恰巧也正是这时候,荒城城主进入了这片灵力空间中修炼。
看见他那张苍老的脸时,钟离寂所有的冷静化为乌有。
百年前,黄昏之战结束,魔界元气大伤,正是百废俱兴的时候,内乱开始了。
德高望重的魔将巢禄当年已经九百八十四岁,在此之前却仍拼杀在黄昏之战的战场上,他也曾是钟离寂除了父母以外,最尊敬的长辈。
要么战,要么死。
这是巢禄的人生信条,被少年记在心里,黄昏之战虽然结束了,但战争没有结束,他们总有一日会重返大陆的,而他钟离寂,就算是死,也必然死在战场上。
然而就是巢禄的证词,让魔君与魔主引发了众怒,几乎是坐实了他们在黄昏之战中与宗门联手欲倾覆魔界的罪名。
这位年迈的将军在弥留之际吐着鲜血,指着魔君与魔主,说着他们魔界有这样的领导者,实乃祸事,若非他们吃里扒外,此战魔界必胜。
巢禄死去了,或许是老死,或许是在战争中耗空了身体。
随着巢禄的去世,魔君与魔主遭到了无尽的讨伐,内乱以他们双双身死为代价,终于平息。
钟离寂也九死一生,被送出了魔界。
那些在大陆上流浪的岁月里,钟离寂从未怀疑过他的父母,他相信他们都是被诬陷的,再没有比魔君魔主,更想让魔界变好的魔种了。
至于巢禄,钟离寂尊敬他,毕竟他已经死了,这其中必然是有什么误会,一定是那篡位的贱种蒙蔽了巢禄将军。
可是……时隔多年,钟离寂却在遥远的蛮荒之地,神秘的荒城,充盈着灵力的聚灵阵中,见到了巢禄。
他没有死,他在这里苟延残喘着。
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方式。
那一刻,愤怒冲昏了钟离寂的头脑,他只有一个想法,巢禄,叛徒,他必须死,一定得死。
重回魔界,他的目标可不止是夺取魔君之位。一切伤害过他父母,一切落井下石的魔种,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等到钟离寂冷静下来的时候,事情便已经闹成现在这样,几乎是无法收场的地步了。
现在的钟离寂什么都可以不在乎,除了薛遥知,他分明最不想的,就是将她置身于危险中,可是现在……她身边的危险,的确都是他带来的,而现在的他,别说苟延残喘了,就连保护她都困难。
见到巢禄时的愤怒,在面对薛遥知时,皆被愧疚取代,他低垂着脑袋,不敢去看她:“抱歉,都是我的原因。”
钟离寂说话的时候,薛遥知就拿了一边沈大夫特地准备的湿帕子,帮他擦拭身上的血迹。此时听钟离寂说完,她气得将手里的血帕子一扔。
“果真是老不死的。”薛遥知咬牙切齿,她天性正义,见不得不平之事,她说:“你没做错,若是我在意的人,被这样不明不白的害死,我必然要让害他者血债血偿。”
薛遥知没有至亲骨肉,她只有在意的人,她在意的人不算多,容朝算一个,至于其他人……钟离寂或许也算吧。
倘若钟离寂死在这里了,她一定会帮他报仇的。
她的态度太过于激动,让此时已经平静下来的钟离寂,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他似乎是想到了别的什么,垂在身侧的手,不安的摩挲着。
薛遥知也没激动太长时间,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想着刚才钟离寂告诉她的一些陈年旧事,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可是乌秋告诉我,巢禄是因为犯了事,被流放到蛮荒之地的。”薛遥知回想道:“若是魔种都知晓巢禄没有死,那对魔君魔主的指证,岂不是站不住脚了?”
钟离寂太久没有回魔界,他除了知晓一些旧事,现下对魔界的局势一无所知,他说:“管他死没死,既然在这里看见他了,我要把他挫骨扬灰!”
一直非常安静的沈大夫冷不丁的说道:“巢禄当初是假死。”
薛遥知和钟离寂同时看向他。
沈大夫说:“巢禄在魔界的影响太过于深厚,便是传出“身死”的消息,都有一堆不相信他真的死了的魔种。所以,他们向现任魔君请愿,希望由我来为巢禄最后做诊断,不出意外的话,我该宣布他的死讯。”
“但我发现了,他没有死。”
只不过那时候大局已定,魔君即位,纵然是巢禄没有死,也改变不了什么,或许前任魔君魔主的事情的确是有隐情,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为了给前任魔主背后的家族一个交代,魔君传令,将巢禄贬进了蛮荒之地中,便算是了结了这件事。
钟离寂冷笑:“贬进蛮荒之地?怕不是苍远山那个老匹夫给巢禄找了个续命又没人管的好地方吧。”
“的确如此。”沈大夫平静的说道:“我不知在他被我揭穿假死之前,会去往何处,但东窗事发之后,荒城的确成了最适合他的地方。”
“巢禄不知从何处找到了这人骨制成的邪器,而苍远山曾承诺过为巢禄续命,在苍远山的帮助下,巢禄凭着人骨贝壳控制了荒城。”
“那聚灵阵的原型,是初代魔君魔主在蛮荒之地设下的禁制,他们将其练成了聚灵阵。此后的百年间,巢禄通过聚灵阵和人骨贝壳,不断的吸纳荒城魔种的灵力,来为自己续命。”
然而这样吸纳灵力实在是太慢了,巢禄本想在荒城开杀戒,做一个背负骂名的城主,不过好在这荒城里有的是心高气傲不满巢禄的魔种,他们妄图刺杀巢禄。灵力透支却无法修炼,最终的结果无法就是被人骨贝壳吞噬,成为巢禄的养分。
这也是巢禄一直以来放任他们的原因,因为他们迟早会死,刺杀得越多,死得越快。
薛遥知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对劲,她皱着眉,将腰间的贝壳取了下来,本来想直接扔出去,可是又想到这是他人骸骨,应当入土为安,便忍住了。
她将贝壳放到了一边,没再触碰。
钟离寂又问:“那你呢,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我拆穿了巢禄假死,魔君自然不会放过我,我听闻你是从影城的传送门离开的魔界,便想去寻你。”
钟离寂当初的确是从影城的传送门离开的,还是影城城主亲自送他离开,那时候魔界已经被封印,多亏了魔君魔主留下来的力量,他才能顶着那强大的封印,离开了魔界,前往大陆避难。
钟离寂轻嗤:“你以为你能和我一样,平安的离开魔界吗?”
“你那时受了伤,我想,你会需要一个大夫。”沈翊淡淡的说道。
他那时也已是穷途末路,前往影城,无论他离不离得开魔界,都能得到庇佑,只不过他尚未踏进影城,便被魔君的眼线截停,然后被打入了蛮荒之地,落到了巢禄的手上。
因为巢禄需要一位大夫,沈翊保住了命,成为了荒城里唯一的大夫。
沈翊一开始在察觉到巢禄竟以此等邪术续命的时候,便想阻止他,只是他势单力薄,根本无法与巢禄抗衡。
那次反抗,他伤得严重,为了不被那人骨贝壳吞噬,他自愿散去了修为,自此之后,荒城里便只有一位身无灵力的大夫,没有魔种会来医馆,也没有魔种会相信他说的话。
沈翊平静的说:“一百二十九年了,我寿数将尽,我本以为我这辈子是看不见巢禄自食恶果的那一日,直到你出现——”
他看向了默不作声一直听着的薛遥知,薛遥知还在认命给钟离寂包扎伤口。
钟离寂不耐烦:“少看她,你配吗。”
薛遥知指自己:“我?不应该是钟离寂吗?”
沈翊不紧不慢的补充完整:“直到你出现,让我看到了少主。”
“这才对嘛。”薛遥知兴奋得直拍手:“钟离寂,沈大夫真的是你的老朋友诶!你还是有朋友的,真是太棒啦。”
钟离寂把薛遥知拉回来,充满戒备的看着沈翊:“我并不认识你,你谁,少在这自我感动,哄骗知了。”
“我是沈翊。”他说。
“不认识。”
沈翊并不生气,或许是因为苍老的面容,让他看向钟离寂的时候,眼中也合时宜的出现了一抹慈祥,他说:“你在战场上的那两年,我是你的大夫。”
钟离寂高傲的说:“你说什么屁话,我从来不找军医。”
“魔主知晓你和其他魔种一样讳疾忌医,但有她在,你不敢不治伤,我都是在魔主的营帐里,为你治疗。”
钟离寂皱眉。
沈翊看他一副回想的模样,淡笑道:“记起来了吗,我们曾是朋友。”
薛遥知比钟离寂激动多了:“听见没,你朋友。”
“那么久的事情我哪记得清楚。”钟离寂还是戒备的盯着沈翊,扭头对薛遥知说道:“知了,你才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大夫,别人怎么配给我治伤。”
沈翊的淡笑逐渐僵硬。
他就知道这位少主从小只能和别的小魔种打架,一定是有原因的,今天他可算是见识到了。
薛遥知正在处理钟离寂心口的伤,这是他现在身上最严重的伤,也不知是被什么利器所伤,她也看不出来,她一面小心翼翼包扎,一面说:“你记性不是很好吗,前些时候还和我翻十年前的旧账,怎么到沈大夫这就不记得了。”
“别人能和你一样吗?”钟离寂反问:“你当初在破庙里拿了我二百五十二两两文钱我都记得。”
薛遥知:“……”
什么时候,她怎么不记得了。
沈翊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忽然又回来了,他欣慰的说:“少主真是长大了。”
钟离寂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他问:“话说回来,我是几岁来着?”
“一百五十一岁。”
钟离寂成年那年,距离黄昏之战结束还剩两年,他也算是踩着战争的尾巴,参加了黄昏之战;而魔主曾严令,未曾成年的魔种,绝对禁止参加战争,沈翊当时倒是还未成年,只是因为魔界实在是缺乏医者,魔主才破例让他做军医的。
钟离寂表情不善:“你比我还小两岁,竟敢用那种眼神看我。”
沈翊不解。
“少装得一副慈祥的臭表情,你这么看薛遥知就算了,她年纪的确是小,你这么看我几个意思,怎么,你想当我太爷爷?”
“这我怎么敢。”沈翊连忙说道。
“你少说两句吧,你尊敬沈大夫一点。”薛遥知看着苍老的沈翊,实在是忍不住说道。
钟离寂撇嘴,不屑。
薛遥知怕他再说什么刺激到沈翊,她转移话题,好奇的问他:“你这伤口怎么回事,是被什么伤的啊?”
“我哪知道,当时那么多刀啊剑啊的往我身上招呼,我还能一个个看?”
沈翊听见他们的对话,倒是抬眸看了眼,然后目光便凝住了。
薛遥知对魔气破开的伤口不慎了解,但他了解,那分明就是钟离寂自己伤的。
他总不至于玩苦肉计这一套,那又是为何要破开自己的胸膛?
沈翊想到什么,探究的目光落到了薛遥知的身上。
薛遥知还在对着钟离寂的身体唉声叹气:“你以后别用那个火止血了,身上都成什么样子了,丑死了。”
钟离寂辩解:“不止血真死了怎么办。”
况且自从逢魔谷渊的秘境之后,他就一直在用祛疤的药膏,但伤得没好得快,他也没办法。
“你又开始怕死了是吧。”
钟离寂理直气壮:“以前不怕,现在怕了。”
现在死了,薛遥知以后嫁给别人怎么办。
薛遥知失笑,她默不作声的帮他把伤口包扎好了。
“你应该多爱惜一些自己。”她说。
钟离寂没打算回应,恰巧这时影魔着急的声音传来:“薛姑娘,到城门了,但是有守卫!”
薛遥知还没来得及说话,马车便重重的颠簸了一下,她按住就要冲出去的钟离寂,严肃的说道:“你不准动,我去。”
说完了之后,薛遥知就抓着放在小几上的那枚人骨贝壳,钻出了马车。
这时影魔已经跳下了马车,拦住了那两名守城的士兵,他大声说道:“薛姑娘,别管我,你们快跑——记得回来救我啊……”
薛遥知抓住缰绳,控制住了失控的马儿,她回头望了一眼影魔,然后一鼓作气,趋势着马儿往最外的城门跑。
那扇沉重的大门在感受到有人靠近时,缓缓的敞开,正如同他们一开始进入荒城时一样,欢迎他们来,欢迎他们走。
薛遥知没有任何迟疑,驾驶着飞快行驶的马车,冲入一片黑暗的沙漠之中。
第169章 攻略第一百六十九天
在看见那扇沉重的大门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敞开,薛遥知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有些惊讶。
她记得钟离寂说过,荒城外是海市蜃楼幻境的中心,一旦踏入便会迷失在海市蜃楼里,所以荒城的城门只进不出。
现下看来,传言不可尽信。
不过这样也好,否则她还得想办法撬门。
钟离寂掀开了车帘,先是打量了一下薛遥知,然后又看向四周的荒漠。纵然此时血月光芒黯淡,整片天地都陷入黑暗,他睁着暗红色的眸子,也能将四周景象收入眼底。
这里就是海市蜃楼的幻境中心吗?瞧着与蛮荒之地的沙漠也无甚区别。
钟离寂直接问沈翊:“什么时候荒城的大门这样随意的开合了?”
“似乎是我到达荒城没多久,这里便可自由出入了。”沈翊知无不言,他说:“荒城城门屹立上千年,或许早已生出了灵智,至少现在祂不会阻拦任何想要离开的魔种。”
薛遥知已经安抚好了情绪暴躁的马儿,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她看不清周围的景象,但还是不安的左顾右盼着,听见沈翊的解释,她还夸:“真是座善解人意的好城池。”
钟离寂却问:“那你为何不走。”
既然沈翊知晓荒城不再是只进不出,他必然也是动过离开荒城的想法的。
“那时候我已经身无灵力。”沈翊情绪平静,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事一样。
他的确动过离开的想法,那时他站在荒城大门前,看见那扇缓缓打开的大门,自由近在咫尺,他迟疑了。
沈翊说:“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是死在荒城外,还是死在荒城里,都没有什么区别。既然结果都一样,我为什么不选择留下来呢?”
“只有留下来,才有希望。我期待着有朝一日,会有能够拯救荒城的魔出现,我也想奉上微薄的力量。”
他等了百年之久,从意气风发的青年,等到垂垂老矣的暮年。
沈翊看着他们,说道:“好在在我寿数将尽前,见到了你们。”
钟离寂平时自己自信就算了,他没想到素昧平生的沈翊竟然会这么相信他,但他可不是什么会拯救荒城的大好人。
薛遥知看见钟离寂,就感到很自信,她说:“你放心,钟离寂一定会杀了巢禄,还荒城太平的。”
钟离寂:“……”
这姑娘怎么现在喊打喊杀的。
不会被他带坏了吧。
“嗯。我相信你们。”沈翊没什么情绪的接着说道:“或许巢禄会知晓为何可以随意出入荒城的原因,因为在那之后不久,他便安排了士兵驻守在新建的内城门外,此后便不再有魔种靠近过荒城大门。除此之外,愈演愈烈的,仍是荒城外的海市蜃楼一旦踏入就无法再离开的传闻。”
薛遥知灵光一现,她说:“这说明我们出荒城就对了,巢禄这么不想魔种出荒城,说明荒城外肯定不简单。”
“这还用说吗?”钟离寂指了指天空,说道:“我们被困在这里了。”
薛遥知顺着钟离寂的话抬起头来,头顶深远漆黑的天空上,仍是那轮光芒黯淡得几近于无的血月,而就在他们刚出荒城的时候,这轮血月就在他们的头顶。
也就是说他们往前走了这么久,甚至就连现在,马儿还拖着马车在缓慢的前行着,实际上他们一直在原地踏步。
没有变故,反而是最大的变故。
这意味着他们只能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那血月虽然光芒黯淡,却仍在散发着血光,薛遥知盯着眼睛有些疼,她收回目光,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睁眼时,视线仍是模糊的。
她使劲儿的眨了眨眼,对上了身旁钟离寂那双漂亮的暗红色眸子,黑暗中,他的眼睛好像也在发光。
有些晃了她的眼。
薛遥知皱着眉头和钟离寂说:“你别盯着我看了。”
她明明张嘴说话了,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薛遥知立刻警觉了起来,不知何时,她已仰躺在地面上,目光仍是停驻在那深远的天空之上,不同的是,此时血月光芒正盛,说明现在是魔界的白昼。
不可能这么快就天亮了,她这是又被卷进了海市蜃楼里,只不过这次,她卷进的是据说会永远迷失在其中的幻境中心。
薛遥知并不怕幻境,她飞快的从地上爬起来,打量着四周堪称陌生的环境。
四周道路宽阔,却空无一人,她往前探身,一座暗色的城池映入眼帘。
虽然相距甚远看得不是很真切,但薛遥知还是能确定这座城池,比荒城要华丽得多了。
这里就是她的幻境吗?
薛遥知往那座城池走去,那城池看着近,走过去却颇费时间。好不容易走到,她抬起头,看着高悬的牌匾。
——魔都。
薛遥知虽然对魔界知之甚少,但魔都这座城池她还是听过的,幻境怎么会把她送到这里来?
她没有第一时间进入这座城池,而是透过魔都大门开出的那条小缝,往里看去,里面仍是空无一人,只有凝固的鲜血,四处蜿蜒。
耳畔忽然响起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利刃划破血肉鲜血喷溅的声音,一队人马骑着她从未见过的高大魔兽,撞开城门,疾驰出城。
为首的女人身着一袭黑衣,乌发高束,却有散乱的碎发垂在脸颊边,苍白的面容上,也有几道狰狞的血印子,让她看起来尤为狼狈。
薛遥知的目光最终在女人那张美艳的脸上顿住。她看的是女人的那双眼睛,那双和钟离寂一模一样的眼睛。
她有一双状若桃花的眼眸,暗红色的眸子犹如蒙尘的宝石。
魔兽奔亡的速度极快,几乎是薛遥知的目光顿在女人那双眼睛上的时候,魔兽便已经冲到了她面前,眼看着就要把她撞飞,她想跑也来不及了,下意识的蹲下。
然后,魔兽从她的身体中穿了过去,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此时是透明的。
就像之前有一次她陷入海市蜃楼的幻境里,看见红眸白发靠在巨石上的容朝那样,他们也看不到她。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薛遥知松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魔兽来势汹汹,但因为碰不到她,她也不怕,只想等着他们冲过去。
紧接着,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被五花大绑在魔兽坚实的背脊上的少年,与她擦肩而过。
薛遥知:“……”
倘若在这海市蜃楼里有时看见的当真是过去与未来,那么看见那张那么嫩的脸的时候,薛遥知可以确定,这是过去。
那个为首的女子应当就是钟离寂的母亲,前任魔主了,而此时应当就是黄昏之战结束后,内乱的魔界。
他们很快绝尘而去,身后的追兵却不绝如缕,他们跑,薛遥知*也不得不跑。
在一场鏖战之后,魔主身后追随的下属,只剩下了最后一位。她带着少年钟离寂与下属躲进了魔都外的一处枯树林中。
这时候已经入夜了,血月光芒黯淡,将这片荒芜的天地笼罩在淡淡的血光之中,形态各异的枯树张牙舞爪,乍一眼看过去,有些恐怖。
薛遥知找到钟离寂的时候,桀骜不驯的少年正在同母亲吵闹,他仍是被束缚住了手脚五花大绑,赤红着眼眸,声音嘶哑:“阿娘,我要回魔都,我要去给爹报仇!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外面还有追兵,这里并不安全,他们在这里也待不久,不过是都已经强弩之末,最后的休憩时光罢了。
魔主用平和的声音为钟离寂安排好了接下来的路:“小寂,接下来的路,无涯会护送你一起走,他会带你前往影城,你要从影城的传送门,离开魔界。”
魔界的封印以魔都为中心四散开来,而影城是距离魔都最远的城池,此时封印还不算稳固,以她之力,足以将封印撕开一条口子,送钟离寂离开。
少年的情绪越发激动,赤红的眼眸眨也不眨的盯着母亲,怒声说道:“阿娘,我们明明还没有输,我们去找祖母,去找祖父,他们一定会帮我们的——到时候我们杀了苍远山那个贱种,他岂敢谋权篡位,害死我爹!”
薛遥知听到这里,有些疑惑,原来魔主这时是还有别的选择的吗?也是,沈翊刚才也说过,魔主背后的家族不简单。
既然这样……为什么魔主还要执意将钟离寂送出魔界呢?
“小寂,你和你爹,当真是一模一样。”魔主伸出苍白的指尖,拂去少年眼角的泪花,她轻声说:“事到如今,一切的杀戮都没有任何意义了,这片土壤也经不起再一次被鲜血灌溉。”
魔主的眼眶渐红,她的声音变得出奇的温柔:“我希望你能如我少时那样,游历大陆,我相信那片温暖美丽的土地,会滋养你长成更好的人。至少,不要像那些顽固不化的魔种一样……”
“等到那时——”
“你再回魔界吧。”
她半蹲在钟离寂的身前,一只手撑在地面,地面上是被鲜血染红的土壤,打湿了她的掌心。
魔主一字一句的对他说:“然后,将魔界变成你想让她成为的模样。”
魔主希望这里的土壤,同样也是温暖美丽的,而非这般浸透了鲜血,从里到外都是杀戮与血腥的样子。
在人间的百年时光改变了她,可她却改变不了一意孤行要挑起战争的丈夫,最终造成了人、妖、魔三族元气大伤的局面,接踵而来的,又是魔界这些糟糕的,恶心的,争权夺利。
魔主将钟离寂送出魔界,便是希望那片美丽的土地,同样也能改变他。
她无法改变这片染血的土壤,那便由她的血脉承袭她的意志。
总有一日,终有一日。
钟离寂没有听懂魔主的话,他只是拼命的挣扎着,粗糙的麻绳磨破了他的手腕脚腕,他也没有停止过挣扎。
魔主打晕了钟离寂,将他交给了不远处忠心的侍卫:“无涯,带小寂去影城吧,接下来的路,就靠你了。”
年轻的侍卫扶住昏迷的钟离寂,跪在魔主的面前,朝着她磕了一个响头:“主上,属下定不辱命!”
段无涯带着钟离寂驾驭着魔兽,往影城的方向奔去。
而魔主,则是提起了手中染血的刀,以绝对的力量,挡住了所有追兵。
血光滔天。
这位仁慈的、强大的战士,倒在白昼之前。
薛遥知没有再跟着钟离寂跑,她停在了这里,以局外人的视角,目睹了魔主最后死亡的结局。
她好像明白,魔主当年为什么一定要将钟离寂送到大陆上去了。
许久许久。
薛遥知的意识都有些浑浑噩噩了,等她再回过神来时,眼前又是黄沙漫天的模样,一座古朴的城池,屹立在她面前。
这是荒城吗?
她这是……从幻境里出来了吗?
不,不对。
薛遥知抬起头,在风沙中看见了城楼上悬挂着的泛黄牌匾,上面写着“影城”。
远处传来了一阵巨大的能量波动,薛遥知立刻冲进影城,循着那波动跑去,她在这里没有实体,无人可以阻拦她,是以她轻而易举的便爬上了那座祭坛。
在祭坛的中心,屹立着影城的那扇传送门,这里不仅仅可以通往荒城,更能将钟离寂送出魔界。
段无涯借由魔主留下的力量,开启了前往大陆的通道,将少年推进了传送门中,只是无论是魔主还是他,都低估了封印的力量。
段无涯见状不妙,慌忙调动周身灵力,注入传送门中。
封印松动的裂口逐渐扩大,却还远远不够。
段无涯几乎耗空了体内的所有灵力,他想要孤注一掷不管不顾的助钟离寂冲破封印,然而最后,他哆嗦着收回了手。
他呕出一口鲜血,跪在了传送门前,看着自那扇门里溢出的血迹,面色灰白。
“少主……”
薛遥知心急如焚,她仗着自己没有实体,竟也钻进了那扇传送门里。
全是灵力风暴的血红色空间内,少年浑身是血,他挣脱了身上的绳索,但封印的力量却挤压着他的每一寸血肉,让他手脚筋脉俱断,损伤了修为,让他几乎无法修炼,形同废人。
但他还是挺过来了。
他落在了大雪纷飞的寒川州。
不知昏迷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白雪将少年身上的血迹彻底覆盖,少年也用微薄的灵力撑起了破碎的身体,从厚厚的雪地里爬了起来。
他漫无目的的游荡在这片对于他来说,陌生而冰冷的土地。
薛遥知甩了甩沉重的脑袋,依旧无意识的跟着他,往大雪中走去。
直到——
她的手腕被少年紧紧攥住,他用严肃的语气,一字一句的对她说:“薛遥知,醒过来!”
醒过来?她不是醒着吗?
薛遥知迷茫的转了转眼珠,自尾椎骨攀升起一丝后怕的冷意,让她骤然清醒。
再睁眼时,薛遥知看见了抓着她的手腕,神情紧张的钟离寂。
钟离寂见她苏醒,他松了一口气,天知道他从幻境里醒来,等了这么长的时间却不见薛遥知有苏醒的迹象,有多着急。
“你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明明之前她对幻境还游刃有余的。
“我看到了——”薛遥知刚醒过来,还有些呆,她呢喃道:“我差点看到,你在大陆流浪的那一百年。”
说着,薛遥知就打了个激灵,险些跳起来撞上马车顶,还好被钟离寂按住了。
她脸色惨白,额头有冷汗冒出,她捂着胸口后知后觉的说道:“差点又蹉跎了一百年,吓死我了!”
钟离寂皱眉:“你在说什么?什么一百年?”
“你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薛遥知不答,反问,她纳闷:“醒这么快呢?”
“还能看见谁,你呗。”钟离寂漫不经心的说道。
他还以为这里的海市蜃楼多不一样呢,结果还是老一套,冒充薛遥知温柔似水的想把他留在幻境里。
钟离寂虽然沉溺于她的甜言蜜语,却并没有失去理智,他很清楚的明白,眼前的人不是薛遥知。
所以他还是把幻影给掐死了。
只是这里的幻境就跟套娃一样,一个接一个,后面的幻影竟然还想学真正的薛遥知打他,他掐得手都快软了,才杀得那幻影不敢再冒充薛遥知。
钟离寂也就这样平安无事的出来了。
薛遥知“哦”了声,她又看向仍沉睡着的沈翊:“那沈大夫怎么办?”
“不过一个幻境,竟然都醒不来,真是废物,不管他。”钟离寂瞥了一眼,张口就说。
虽然不是在说她,但薛遥知还是觉得被冒犯到了,她替沈大夫辩解道:“可能他是真的在幻境里看见了很在意的人,所以舍不得醒过来吧……”
“这么说你刚才也在幻境里看见我了吧。”钟离寂挑眉,笑着问她:“你也舍不得醒过来啊?”
薛遥知:“……这不一样。”
“我懂了。”
“你懂个屁。”她有些恼怒。
钟离寂勾着唇,正要说话,忽见车帘上,有一抹火光亮起。
薛遥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伸手掀开车帘,便看见了远处有点燃的篝火,让深夜漆黑冰冷的沙漠里,多出一丝光明与暖意。
钟离寂休息了这么久,也恢复了不少力气,他跳下了马车,对薛遥知说道:“过去看看。”
“好。”
薛遥知避开钟离寂想扶她的手,轻盈的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钟离寂没在意,他收回手,与薛遥知往篝火处走去。
远处的篝火勾勒出影影绰绰的三道人影,还有一道倒在地上,争执的声音响起,薛遥知和钟离寂隔老远都听见了。
薛遥知惊讶极了:“怎么是……他们?”
第170章 攻略第一百七十天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裴隐本以为今晚城主府大乱,恰巧就是他行动的机会,他不费吹灰之力的打晕了那位修为已经所剩无几的影城城主,畅通无阻的绕出低矮的内城门,轻而易举的出了荒城大门。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然而他却不是那只黄雀。
身着明艳红衣的女人,与他身边那个面色苍白、沉默寡言的男人,挡在了他的面前,那男人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刀,刀口锋利,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乌秋好整以暇的盯着裴隐,说道:“你带着段无涯出荒城,是想做什么?”
在城主府的时候,乌秋就注意到裴隐了,但她想着这裴隐据说也来了荒城好几个月的时间,说不定跟着他她也能知道更多一些的信息。
所以当裴隐将荒城城主带走的时候,乌秋并未阻止,而是和景曜一同跟上了裴隐,直到裴隐就这样出了荒城。
这个时候要是还不行动,等到他们被拖进幻境,就来不及了。
裴隐面无表情:“与你无关,滚开。”
“景曜,杀了他。”乌秋道。
虽然他们同住一个小院,但裴隐向来独来独往,乌秋和他并不熟悉,况且就算是熟悉又怎么样,挡了她的路,就得死。
景曜毫不犹豫的冲了上去,纵然修为被限制,但他的身手极好,转瞬间便与裴隐扭打在了一起。
乌秋见状,大步走到倒在沙子上的段无涯面前,伸手去探段无涯的呼吸,确认是被打晕了之后,她站起身来,用脚尖推着昏迷的男人。
“段无涯,醒醒——”
话音未落,裴隐便提着剑不管不顾的朝着乌秋刺了过来。
乌秋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景曜便如她所料的挡在了她的面前,也正是在这一刻,天幕上血红的月亮散发出明亮的血光,将他们所有人,都拖进了幻境中。
再度醒过来的时候,他们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尤其是最先醒过来的乌秋。因为景曜还被困在幻境里,没有醒来。
影城城主段无涯看着眼前陌生的年轻人,他的目光掠过乌秋,落在了裴隐脸上,半晌,他才移开目光,不解的问道:“你们……是何人?”
只是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若是有所懈怠,或许下一刻,就会又被拖进无休止的幻境当中。
裴隐冷冷的看了一眼乌秋和景曜,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忽然开口:“跟我走。”
既然裴隐敢出荒城,他就必然对这海市蜃楼有所了解,乌秋想了想,同意了跟裴隐走,不过……
“你,把他扶着。”乌秋把景曜的那把刀捡了起来,然后踢了踢沉睡在她脚边的景曜,对着裴隐说道。
裴隐瞥了她一眼,还真默不作声的把景曜给扶起来了,乌秋落在最后面,盯着影城城主在他们的中间。
他们在一个沙坡下落脚,四周有枯萎的植物,他们收集了起来,勉强搭出了一把篝火,橙黄的火光驱散了夜晚的寒意,照亮了四周的暗色。
段无涯坐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后,开口:“你们是魔都来的?”
“是。”乌秋微微扬着下巴,高傲的说:“你该知晓,我来此是为了什么。”
裴隐拨弄着跳跃着火光的篝火,低垂着眉眼,声音辨不出情绪的说道:“听闻自黄昏之战后,城主封锁了影城,在城内养了很大一批精兵良将,以期将来为前任少主回归魔界而造势。”
一百二十九年的时间,足够段无涯练出一支强大的军队,影城荒僻,段无涯又刻意隐藏,至少等消息传进魔都的时候,就已成定局了。
乌秋却说道:“魔界哪个魔种不知,若无前任魔主,便没有你段无涯,更没有现如今的影城,影城可以说是我们魔主亲手所建,收留了无数影魔。什么为钟离寂造势?这样说就太狭隘了,我更觉得,你是在为魔主的信仰而战。”
裴隐充满审视的看向乌秋。
段无涯问:“你究竟是何人?”
“吾乃魔主钟离锦之侄,魔界圣女,钟离乌秋。”乌秋骄傲的报出了她的名字,说起前任魔主钟离锦的时候,她漂亮的瞳仁比正午时分的血月还要明亮三分。
既然已经见到了段无涯,乌秋也不愿再假借钟离寂之名了。
在一边听墙角的薛遥知立刻看向钟离寂,低声和他说:“钟离寂,是你妹。”
怪不得他们都一样爱骂人呢。
钟离寂回想了一下钟离乌秋的这个名字,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模糊幼小的影像,他跟着阿娘回钟离家的时候,路都不会走只会满地乱爬的小魔种,每次都能精准的抱住他阿娘的大腿。
非要沾亲带故的话,钟离乌秋应当算是他的表妹?
钟离寂表情不屑:“她不配。”
好逸恶劳,荒/淫无度,穷奢极欲,还带着薛遥知往青楼跑,她也配当他钟离寂的妹妹?
薛遥知又说:“不过你竟然真的是随母姓诶……你父亲可是魔君,你竟然会是随母姓。”
“钟离一族是魔界最尊贵的种族,便是苍氏皇族也不能比拟。”钟离寂低声和她解释道:“我完全继承了我阿娘的血脉,她是蛟龙,我自然也是蛟龙,所以我也随我阿娘姓。”
薛遥知听得眼睛都亮了起来:“你阿娘好酷。”
“以后我们的孩子也随你姓。”钟离寂立刻说道。
薛遥知:“……”
又不是他生,在这说什么屁话。
他脑海里构思的进度未免也太快了一些,直接跳到生小孩了。
薛遥知懒得理他。
钟离寂还在追问她:“知了,你不喜欢小孩吗?”
“不喜欢,很讨厌。”薛遥知直接说。
“哦。”钟离寂安静了。
在他们说话的空档,乌秋的声音也远远的传来了,她接着说道:“我不为现任魔君而来,更不为钟离寂而来,我是为我们魔主而来——”
“我要你将影城的军队交给我,我会让魔界,变成魔主所希望的那样。”
“我相信她的信仰,也当是你的信仰。”
段无涯盯着乌秋,缓慢的说道:“若我没有记错,圣女殿下百年前便已与少主许下婚约。”
薛遥知又看向钟离寂,她眉头紧锁,钟离寂立刻解释:“我离开魔界的时候她还只会爬,怎么可能是我,她的未婚夫,应当是苍远山的那个废物儿子。”
“当初魔界被战争与内乱搅得乌烟瘴气,为了安抚民心,苍远山那个老匹夫仍想要笼络钟离家,许下了这桩婚事。”乌秋面无表情的说道:“那时钟离家在黄昏之战中损失惨重,又失去了魔主,元气大伤,所以他们同意了联姻。”
钟离锦代表不了钟离家,钟离家的家主一切都会以家族利益为先。
薛遥知忽然掐住钟离寂的胳膊,对他说道:“乌秋的未婚夫应该就是景曜吧?那景曜岂不是就是魔界少主!”
“不可能。”钟离寂一口否认,他不屑的瞥了眼乌秋,说道:“倘若景曜当真是魔界少主,他能容忍乌秋去逛青楼?那他还挺大气。”
“为什么不可以,这才是真男人。”薛遥知感慨的说。
钟离寂:“这算什么,那我也行。”
“那你也挺大气。”薛遥知跟着夸。
“只要你在青楼里只点我。”
薛遥知:“……你就别给自己再开发新职业了,这是很光彩的事情吗?”
那边,乌秋还在说话,她道:“无论未来我嫁给了谁,我都是钟离家的人,一切都会以家族利益为先,魔主的信仰,就是我的信仰。”
钟离寂的出现打破了魔界唯魔君独大的局面,乌秋一直在等这样一个契机,如今能够有改变这局面的机会,她必然不会轻易放弃,所以她决定远赴影城,就是为了拉拢影城城主,为她所用。
段无涯听着乌秋一再提起魔主,他的表情怔然,似乎是有所松动。
裴隐见状,不得不开口:“你并非魔主血脉,凭什么驱使影城城主?只有钟离寂,他才是魔主血脉,只有他才知晓,魔主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相信,少主会带着我们,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城主,抉择之时,可要慎之又慎,她保不齐就是魔君派来的细作,想要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影城。多年蛰伏,若是因此毁于一旦,岂不可惜?”
段无涯对钟离寂有愧,所以当初听见是钟离寂破开封印的时候,他惊喜不已,因为少主没有死在传送门里。
“我永远不会背叛魔主,但是我不会效忠一个废物!”乌秋不屑的说道:“像钟离寂那个废物东西,在大陆上待了一百多年竟然一点浪花都没翻出来,也不知道他跑大陆上是去做什么了,委实丢人至极!他也配当魔主的儿子?”
钟离寂阴森森的盯着乌秋。
裴隐缓缓说道:“你说这话,就不怕让少主知晓吗?”
“他若是有脸犯到本小姐面前来,你看我拧不拧断他的脖子!”
话音落下,寂静无声。
乌秋不明所以,见段无涯和裴隐都盯着她的身后看,她也扭过头,看见了薛遥知与面色阴沉的钟离寂。
段无涯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倏的站起身,大步朝着钟离寂走去,虚弱的身体让他脚步踉跄,跪在了钟离寂面前。
“少主!”他老泪纵横:“您不仅回来了,您还在荒城……属下没想到,还能有再见到您的机会……”
乌秋睁着圆溜的眼,薛寂……钟离寂?这个小白脸是钟离寂?
哈,果然不过如此。
一个能被骗进青楼的男人,能是什么出息的东西。
乌秋内心不屑,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的表情变得很快,不过须臾便换上了热泪盈眶的表情:“表哥……你是我的表哥吗?”
“废物,再叫一声,掐死你。”钟离寂面无表情的说道。
乌秋有些装不下去,毕竟刚才的话钟离寂肯定也都听见了,她收敛了表情,不再说话。
钟离寂越过段无涯,与薛遥知在篝火边坐下,他感觉薛遥知身体冰凉,还特地召了幽蓝色的幽冥火,点在了篝火上。冰冷的幽冥火,在他的控制下,竟比真正的火焰,还要温暖。
段无涯踉跄着爬起来,跟着钟离寂走。
裴隐低垂着眸子,向钟离寂行礼:“少主。”
虽然他们早在小院见过,但那时都未亮明身份,而此时今非昔比,他自然要态度恭敬的向钟离寂俯首称臣。
钟离寂没理他,只淡声问段无涯:“你为什么会在荒城。”
段无涯张了张嘴,似乎是觉得难以启齿。
“少主,当年未能助你安全离开魔界,实在是属下过错……”虽然钟离寂有可能并不知晓这件事,但段无涯还是最先认了错:“属下那时已有家室,稚子想必也已在襁褓中,属下不能死。”
所以那时候段无涯退缩了。
此后的百年间,他开始在影城里排兵列阵训练魔兵,便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将这支军队,交到钟离寂的手上。
后来他终于听到了钟离寂的消息,昔日少年已经成长了起来,竟在逢魔谷中带领着流落的魔种,破开了魔界的封印。
封印破碎的那一日,所有的魔种都知晓,钟离寂要回来了。
段无涯趁乱,想要通过传送门离开魔界,他的妻儿还在大陆上,那场结束的战役,让他们百年未见。
只是自魔都而来的杀手,改变了影城那道传送门的轨迹,竟将他送进了荒城,而荒城城主巢禄,是苍远山的爪牙。
倘若段无涯死,影城魔种得到消息势必会反扑,所以段无涯保住了一条命,被软禁在了城主府中,直到被裴隐带出。
在段无涯诉说的时候,薛遥知低声问乌秋:“景曜是魔界现任少主,对吗?”
乌秋也压低了声音,真诚回答:“不是,他是我最得宠的面首。”
“可你说过,荒城城主算是景曜的长辈。现下我们都知晓,巢禄与魔君,是一丘之貉。”
乌秋:“……”
她意识到薛遥知从来都不是好糊弄的,这个时候她再辩解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景曜的身份不能暴露。”乌秋脸上露出一丝恳求:“钟离寂会杀了他的。”
薛遥知看了眼乌秋,没说什么。
乌秋下意识的挡在了还昏迷着的景曜面前,出奇的安静。
听完了段无涯的叙说,钟离寂又问裴隐:“你们为何会出荒城?”
“城主身份特殊,留在荒城并不安全,所以属下想先带城主离开。”裴隐滴水不漏的回答:“因缘际会下,属下得知,离开荒城的传送门,就在荒城外的海市蜃楼中。”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裴隐。
薛遥知激动的说:“我们可以走啦!”
正好钟离寂的确是需要养伤,他们先出荒城,到时候钟离寂再杀回来。
钟离寂眉眼微微低垂,他应了薛遥知的话:“可以走了。”
裴隐见状,立刻说他可以带路。
乌秋这一次也不闹着让裴隐把景曜搀起来了,她自己把景曜拖了起来,但她的力气不够,薛遥知正好在她旁边,下意识的伸手帮了一把。
然后景曜就被钟离寂拽过去了。
乌秋看得心惊胆战,好在钟离寂只是随手将景曜扔进了他们来时的那辆马车里,正好里面还躺着一个也没醒的沈翊。
薛遥知进了马车里察看沈翊和景曜的情况,钟离寂便牵着马儿,拖着马车,跟着裴隐走。
乌秋也不想走路,想上马车坐,但钟离寂不让,说她会挤到薛遥知,她暂时不能惹钟离寂,只能不甘心的走在马车旁边,时不时的瞥钟离寂一眼。
她虽然对钟离寂不熟,但却从小对他印象深刻,因为某次少年把正在往魔主身上扑的她提溜了起来。她喜欢和魔主待在一起,眼前的少年是魔主的儿子,她也能甜甜的喊一声“哥哥”。
但这个该死的钟离寂提着她把她扔到了一边,冷冷的对她说:“你再敢缠着我阿娘,我就掐死你。”
年幼的她被摔得哇哇大哭,被少年厉声呵斥,如果不是魔主就在不远处同家人说话,只怕他还想打她。
乌秋想着自个儿当时那么小一点点,谁见了她不是当掌上明珠一样捧着,只有这个该死的家伙!她人小心眼也小,记恨钟离寂记到了现在。
可是这时候瞧见钟离寂……
乌秋想着他之前在荒城里早出外归,有点灵石就拿去给薛遥知买漂亮的裙子,此时还亲自牵着马车不让裴隐来……难不成在大陆上待了一百多年,真让他学会温柔体贴了?
哈,怎么可能,这钟离寂,当真是人不可貌相,表面功夫一套一套的。
薛遥知可不要被钟离寂的表象哄骗了啊!
乌秋担忧的目光仿佛想穿透马车落在薛遥知身上一样。
他们没有人再说话,只有车轱辘碾在沙地上的声音,与他们的脚步声。
钟离寂其实也并不信任裴隐,但他既然说出了传送门,左右此时他们也没有方向,不如看看裴隐究竟想要做什么。
裴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越过身后的段无涯,落入钟离寂耳畔:“少主,马上就走到了,可要当心,不要再被拖入幻境中了啊……”
男人的声音逐渐飘远。
钟离寂刚要说什么,乌秋便尖叫了一声,整个人都开始往下陷。
薛遥知听见声音掀开车帘,勉强看清四周景象,她说:“是流沙,快走……”
一句话尚未说完,原本平稳行驶的马车也开始下陷,薛遥知想去把沈翊和景曜拉出来,钟离寂却伸出手抓住了她,将她往外一推。
薛遥知整个人都腾空了起来,然后轻盈的落在了柔软的沙地上。
钟离寂动了动,身体还在不断的下陷,薛遥知努力的伸出手想去抓他:“你别乱动了,会陷下去的,我把你拉出来!”
乌秋哇哇大叫:“知了,还有我还有我,救命啊!”
钟离寂打掉乌秋的手,面无表情的说:“你想把知了也拽下来?”
薛遥知趁机抓住了钟离寂,使劲把他往外扯,她半个身子都腾空在流沙上,一不小心便会也跌进这流沙中。
钟离寂不敢用大动作,怕将她带进了流沙中,只能说道:“知了,你先放手,我会想办法的。”
“我放手你就陷下去了,还想什么办法?”薛遥知使劲拉住他的手。
“我自有办法,你赶紧松手。”
“你有个屁的办法。”薛遥知不肯松,她说:“你什么时候见我在这种情况下松开过你的手了?”
钟离寂的动作微微僵住。
他想起了之前在坤泽阵的阵眼中,哪怕身上已经鲜血淋漓,薛遥知仍然没有松开过他的手,任由他掉进阵眼里。
“我不是那种不讲义气的人。”薛遥知急声说道:“所以你赶紧配合我,先出来再说。”
钟离寂抿了抿唇:“谁要跟你讲义气了。”
话虽如此,钟离寂还是配合的握住了薛遥知的手,想借她的力,从流沙脱身。
然后就把薛遥知也拽进了流沙里。
薛遥知吃了一嘴的沙子,她恼怒:“你那么大力气干嘛啊。”
早知道不拉他了。
他们用的力气太大,连带着整片流沙都在不停的陷落,钟离寂只来得及抱住了薛遥知,便与她极速陷进流沙中。
沙子淹没了薛遥知的口鼻,强烈的窒息感传来,可他们的下坠还没有停止。
将要窒息时,钟离寂勉强用灵力隔开了密不透风的流沙,她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他便将她按向他的胸膛,紧紧的抱着她,与她一同陷落。
薛遥知:“……”
松手啊,她不要和他一起死。
意识模糊之际,她心里想着,手却不安的抓住了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