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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攻略第一百八十一天

几乎是在钟离寂开口的下一瞬,薛遥知便扑了上去,飞快的用捆仙绳把他五花大绑了起来。

她的动作敏捷得钟离寂都睁着迷蒙的眼看了她一眼。

确定钟离寂动不了了,薛遥知才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问他:“你感觉怎么样?”

“你说呢。”他难耐的动了一下,但薛遥知捆得太紧,他动都动不了。

薛遥知摸出针灸包,说:“我给你扎两针试试,看能不能把火消下去。”

“你先走吧。”钟离寂看着那泛着冷光的针,第一次不太信任薛遥知,他怕出了什么岔子,那岂不是完了。

“或者我这里有下火的药丸你试试看……”

“不要。”

“可是你……”

钟离寂因为动弹不得,呼吸声越发粗重,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声音也沙哑得不成样子:“还不走,想看我发/情?”

薛遥知:“……”

她感觉钟离寂好像很痛苦的样子,但是这世上可没什么不男女交/合就会死的毒,所以他痛苦的捱过去也就罢了。

总不能让她献身吧,在这里是绝对不可能的。

“够意思。”薛遥知拍他肩膀,扭头往外跑:“我先走了,明早来找你。”

被她拍过的地方,似乎有一团火在烧一样,自上而下,一直烧到某个隐秘的地方。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身子仰倒,蜷缩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钟离寂抬头,想去看一眼薛遥知,她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

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身上,他冷静了许多,只有生理上还在仿佛被火灼烧着。

虽然本来也是他让薛遥知走的……可是她真的把他绑成这样也就算了,还跑得那么快,哪怕多看他一眼呢。

钟离寂觉得很痛苦,又很委屈,蛇毒击溃了他生理防线的同时,也几乎击溃了心理防线。他湿漉漉的眼睛里有泪花泛出,与脸上滚烫的汗珠汇聚在一起。

似乎并未过去多久,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在了他滚烫的脸颊上,他被人从地上扶了起来,薛遥知蹲在他面前,用湿帕子给他擦脸。

“你哭啦?”薛遥知惊讶的说。

钟离寂又使劲的闭了闭眼,视线清明了许多,他看着薛遥知,张嘴想要说话,溢出唇角的却是破碎的呻/吟。

薛遥知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立刻说道:“外面不远处是条瀑布,我打了水来给你降降温。而且……我好像给你绑太紧了,你、动不了的话都没办法自己……”

耳畔的声音模糊不清,他只看见了她漂亮的小脸,与一张一合的柔软唇瓣。脸上的凉意如同饮鸩止渴,被她指尖不甚触碰到的地方,像是燃起了滚烫的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烧成灰烬。

他很痛苦,他想做些什么。

但浑身动弹不得。

而此时,身上的桎梏逐渐被解开了。

薛遥知扭扭捏捏的说:“你用手……”

话音未落,钟离寂便挣脱了身上摇摇欲坠的捆仙绳,猛地朝着她扑了过来。

薛遥知没想到他的速度这么快,她刚跑出两步路,就被他拉着脚踝拖进了怀里,紧接着,便被压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脑袋磕在了他的手心,眼睁睁的看着他欺身而下——

她似乎惊叫了一声。

钟离寂已经听不真切了,他只是凭借本能吻上那片唇,带着灼热的欲/望撕咬着,她却十分抗拒,一直呜咽着在说些什么。他不为所动,死死地禁锢住她,滚烫的唇变幻着阵地,自上而下。

身上的痛苦似乎随着与她的亲密逐渐减退,他听清楚了一些,她断断续续的说:“钟离寂,你不要这样……我不想……”

为什么不想?

不是她自己折返的吗?

不是她亲手解开的绳索吗?

况且……燕别序都可以,他为什么不行?

可是她好像一直在哭。

他将脑袋埋在她的脖颈,上面鲜红的痕迹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紧紧的抱住了她,让她能轻易感受到他身体的滚烫。

“知了,我难受。”他低声开口。

她抽噎着:“我怕。”

某些挥之不去的阴影,似乎又如梦魇一样,不依不饶的纠缠了上来。

他粗重的呼吸喷洒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激起层层颤栗,他抱着她,一动不动,似乎是已经平静了下来。

可是薛遥知知道还没有,他身上的温度烫得吓人。

薛遥知已经绝望的闭上了眼。

他似乎又有动作了,她指尖紧紧的按着身下坚硬的地面,几乎要折断指骨。

“为什么要回来?”他粗重的喘息着,勉强从她身上爬了起来:“跑吧。”

薛遥知用手背使劲的擦了擦眼泪,勉强从地上站起来,见钟离寂已经背对着她,开始拿脑袋磕墙,似乎是希望用另一种疼痛盖过那种痛苦。

她愣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看了眼四周,设下了结界,从储物袋里找出了厚厚的褥子,让冰冷的地面柔软了些许。

钟离寂觉得他快要疯了,空气里全是她身上清涩的药香,他能够轻易的感知到她的存在,她为什么还不走?是真的要逼他做下不可饶恕的错误吗?

他踉踉跄跄的站起来,似乎是想逃离这片全是薛遥知气息的空间。

“钟离寂……”她结结巴巴的开口:“你坐过来。”

钟离寂没理她,他刚站起来,就被她拉着往柔软的褥子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坚硬的墙壁,然后一具柔软冰凉的身体,朝着他贴了过来。

她俯在他的耳畔,轻声说:“你不要乱动,我就帮你。”

宛若天籁的声音像烟花一样在他耳边炸开。

薛遥知在说什么?她不是不愿意吗?

那一瞬间,爱超越了欲。

所以他一动不动,呆呆的看着她。

视线已经模糊,身上的感知却越发清晰,他的外袍被解落,露出布满伤痕的精壮胸膛。

她贴着他,一眼都不敢看他,冰凉的温度,让他忍不住更想贴近她,她掌心按在他的胸膛,下滑——

钟离寂浑身一震,他暗红色的眸子里全是氤氲的水汽,可他和薛遥知离得太近了,他能够清楚的看见她绯红的面容。

她闭着眼没有看他,他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带给他直击灵魂的愉悦,却又更像是饮鸩止渴。

他想要更多。

钟离寂忍不住向前倾身,想要亲吻她。他一有动作,她就惊惶的说:“说好不能乱动的。”

他忍耐着,果真没有再动。

然而一旦没有了任何动作,身体上的感觉便越发明显,他的呼吸还是很重,暗红色的眸子里湿漉漉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她。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好像并没有好转多少。

他声音沙哑,梦呓一样的喊着她的名字,轻柔又缠绵。

薛遥知脸颊通红,她感到难堪,因为她好像并没有帮到他,他看起来更痛苦了。她的声音很低:“怎么办啊……”

下一瞬,他贴得离她更近,按着她的后脑勺,又吻住了她的唇。他的动作有些急躁,倒是没有了没有一开始的粗暴,只讨好的舔舐着她的唇舌。

薛遥知微眯着眼,呼吸逐渐也重了。迷迷糊糊间,他似乎握住了她的手。

那一刻,薛遥知浑身发软,几乎倒在了他的身上,由主动变成了被动。

他像妖精一样缠着她。

似乎并没有过去太长的时间,他的脑袋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不断的落在她的脖颈,激起难以言喻的颤栗。

薛遥知不自在的动了动手,她松了口气,指尖上挪,又被他按住。

温度滚烫。

钟离寂满头大汗,潮红占据了他整张脸,他低声开口:“知了,还难受。”

“我手疼……”她没什么气势的说:“你自己来。”

“好。”

“我说你用自己的手!”薛遥知挣扎着,声音软绵绵的:“真的疼,都破皮了。”

他说:“那你换只手。”

“我这只手脱臼了啊。”薛遥知觉得她又要哭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钟离寂力道温柔的揉着她的手,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他低低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惹得薛遥知露出震惊的目光。

薛遥知还未拒绝,他便又吻上了她,仍是用温和的、讨好的、她无法拒绝的力道,勾弄着她的唇。

迷迷糊糊中,他们似乎换了个位置。

她睁着眼,看见他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薛遥知瑟缩了一下,忽然说:“我不要在下面。”

钟离寂似乎笑了一声,如她所愿,又把她抱到了身上。

她抱着他的脑袋,感受着他暖烘烘的亲吻落在她的脖颈间,忍不住哼哼了两声,说:“你属狗的吗?”

好痒。

他没说话,只专注着动作。

意乱情迷中,修长的指尖,往她裙下探去。

幽蓝色的火焰不知何时已经熄灭,深夜时分,那轮血月也透不出丝毫的光了,山洞里一片漆黑。

薛遥知看不清任何东西,眼睛不能视物,身体的感觉便越发的敏锐。

她倒在了褥子上,双手紧紧的勾着他的脖颈。

他吻去她眼角的泪花,缠绵的喊着她:“知了……”

她双眼迷蒙,一时有些分不清,究竟是谁中了蛇毒。

她是被钟离寂传染了吗?

钟离寂哑声说:“专心一点,不要偷懒。”

她似乎是应了一声,声音软得不像话。

四周很安静,非常安静,她几乎能听见远处瀑布坠落的声音,哗啦啦的水声击打着岩石,溅出晶莹的水花。

血月被厚重的乌云遮盖。逐渐透不出一丝光亮,在极致的黑暗中,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

……

……

今晚似乎特别漫长。

薛遥知完全没有力气了,但她指使着钟离寂至少用了三遍清洁术,她闭着眼,躺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钟离寂的精神一如既往的好,他的双眸清明,含着绵绵情意,他低声说:“知了,我们说说话。”

薛遥知:“……”

有病。

不是刚解完毒吗?就不能好好休息吗?

或许是今晚过于亲密,钟离寂忍不住袒露一些心事,他说:“知了,我不想骗你的。我不愿你去衡城,是因为——”

“衡城城主,两面三刀,贪生怕死,当年也是我父母身陷囹圄时,落井下石的那一波人。”

钟离寂不去找衡城城主麻烦也就算了,怎么可能既往不咎的去帮衡城呢?

“知了,你听见了吗?”

他实在烦人得很,薛遥知敷衍的“嗯”了一声。

钟离寂的眼睛一亮,他接着说:“所以我们直接去芜城好不好?”

困倦不已的薛遥知手酸腿疼,钟离寂说的什么她压根都没听清楚,但她不回答,他就一直问。

薛遥知烦不胜烦,继续“嗯”。

“再过几个月到了魔都,等我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我们就能成婚了。”

薛遥知:“嗯。”

他更高兴了,搂着她说:“今天是你先占我便宜的,你得对我负责一辈子,不能离开我,知道吗?”

薛遥知:“嗯。”

兴奋的钟离寂后面又说了好多话,薛遥知一句话都没听清,困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他才作罢,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和她一起休息。

一夜无梦。

第二日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薛遥知难得醒得迟了许多,她睁着眼,刚动了一下,钟离寂就发现她醒了,声音温柔的同她打招呼,还想亲吻她。

薛遥知用没有被摧残过的左手推开钟离寂,语气不佳:“离我远点。”

休息了一夜,手和腿似乎更酸了。

“不要。”他殷勤的帮她捏着酸疼的手腕,带着些许讨好。

薛遥知甩开他的手,坐了起来:“你说不*要就不要?我那么听话呢?那怎么不见你听点话?”

他顿了一秒,冷静的说:“你知道的,我是中毒了,听不太清楚。”

“我是不通医术吗?”

钟离寂贴上去,笑意吟吟的说:“那你看看我的毒都解了没有。”

太不要脸了。

薛遥知扭过头去不想看他。

钟离寂倒是也没再做什么了,他细心的帮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衫,遮住颈窝和锁骨上的痕迹,结界未曾散去,山洞里还萦绕着暧昧的气息。

钟离寂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贴着她耳畔说:“知了,还是你的味道比较香。”

薛遥知尖叫一声,捂着耳朵跑了出去。

钟离寂留下来将一地狼籍收拾干净,才不紧不慢的出去找薛遥知,彼时薛遥知已经坐在了那条瀑布边,正在洗手。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冒犯到了。

怎么这么大反应,明明他都恨不得能把手舔干净。

薛遥知又洗了一遍手后,见钟离寂走过来,她大声说:“你不要和我说话!从现在开始你不准说话!”

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从昨晚开始,钟离寂的脸皮好像彻底消失了,什么话都可以往外蹦。

薛遥知没有见过这么无耻的。

钟离寂看她的反应太大,一时也不敢招惹她,安静的在她旁边坐下。

许久,薛遥知才平复好复杂的心情,她不自觉的揉着有些酸痛的大腿,然后开口:“聊聊吧。”

距离他们被刺客追杀已经过去了一夜半日,那些刺客应当还在四处搜寻他们的踪迹,也不知乌秋他们脱险了没有,这葬骨岭那么大,又该怎么找到他们呢?

不过钟离寂应当是有主意的,可以听听他怎么说。

“好。”钟离寂立刻点头,然后说:“知了,我帮你揉揉。”

薛遥知一脚踹开他:“不用。”

昨晚他后来也是这么说的,但他是个大骗子。

“哦。”钟离寂缩回手,没太招惹她,他看着她又开始泛红的脸颊,他凑上去,贴着她滚烫的脸颊说:“知了,你的脸好红。我也是昨晚才知晓,你对我的上半身不太感兴趣,所以每次看见脸都不红一下。原来竟然是对下半身感兴趣吗?”

薛遥知:“……”

闭嘴啊!

“我是被你气得!”薛遥知强调:“你太无耻了!你没脸没皮!”

钟离寂笑着说:“你怎么那么容易害羞啊。”

爱与欲,本就是人之常情。

“我同你说过,正视自己的欲/望,并不可耻。”

“你说得很有道理。”薛遥知赞同的点点头,补充:“可是你这也太正视了吧。”

“有吗?”他眨眨眼,笑容灿烂:“可能我便是这样正直的人吧。”

薛遥知沉默一瞬:“你对自己太宽容了,可以苛责一些吗?”

“是你对自己太苛责了。”钟离寂贴着她坐着,顺势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要不我们再试试?”

试你个大头鬼。

薛遥知没理他,她原本打算和他说正事的,但既然钟离寂都不急,她急什么,反正她腿还疼着呢。

钟离寂慢悠悠的给她揉着酸痛的手腕,力道与动作恰到好处,薛遥知被按得很舒服,也就没甩开他。

薛遥知往旁边靠了靠,身上的重量几乎都枕在了钟离寂的身上,她看着眼前垂落的瀑布,与远处一望无垠的巨大河流,过了许久才开口。

“钟离寂,你认路吗?能知道我们接下来该往哪里走吗?”

“我虽不确定我们此时身在何处,但是只要沿着确定的方位走,我们便能抵达目的地。”钟离寂给薛遥知指明方向:“血月会一直在我们的东边,永不落下。”

东边就是芜城。

钟离寂不紧不慢的开口:“或许我们接下来,可以考虑走水路。”

“那你会造船吗?”

钟离寂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介意游过去吗?”

“介意。”

“那你骑着我吧。”钟离寂平静开口:“我可以化作原型。”

“那目标会不会有点大啊?”

毕竟他的真身那么大一只。

钟离寂说道:“我可以缩小,只不过若我显出真身,可能刺客会很快发现。”

薛遥知:“……”

他们还正在商量着,身后忽然又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薛遥知立刻警惕的坐起来,钟离寂把她按住,没什么情绪的开口:“那三个废物找来了。”

薛遥知扭头一看,果真看见了乌秋三人,他们全须全尾的,似乎并未受到什么严重的伤。

“你们怎么找到我们的?”薛遥知惊喜的问道。

乌秋看见他们,也松了一口气,她的呼吸有些沉,稍微缓了一会儿后才说:“景曜能找到钟离寂。”

“啊?”薛遥知不太明白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乌秋撇了撇嘴,刚要说话,钟离寂就站起身来,说:“你们最好没有把刺客引到这里来。”

“怎么可能啊,你们躲在这么偏的地方。”乌秋摆手,不甚在意的说道,她说:“本来昨晚就能找到你们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钟离寂的气息被阻断了,你们昨晚干嘛去了?”

薛遥知:“……”

应当是她设下的结界。

“我们昨夜啊……”钟离寂慢悠悠的拉长了调子,他脸上露出了一丝笑。

薛遥知一把将钟离寂推倒身后,脱口而出:“我们打算走水路,但是没有船,你们会造船吗?”

“本小姐怎么可能会造船?”

景曜也摇了摇头。

薛遥知将希冀的目光望向裴隐。

裴隐顿了一下,竟点了点头。

薛遥知眼睛一亮:“那太好啦!”

“他造的船,能用么?”钟离寂扫了一眼裴隐,反问。

裴隐说:“少主若相信属下,属下定当竭尽全力。”

“你别理他,去造船。”时间紧迫,薛遥知直接开口:“钟离寂你去帮忙砍树。”

钟离寂一点都不信任裴隐,但他不动的话,薛遥知可能就要自己去砍树了,她那小身板哪能做这种粗活。

他“哦”了声,转身去了不远处的林中,景曜见此也去帮忙。

瀑布边便只剩下了薛遥知和乌秋。

裴隐说道:“我们还需要一张帆,两位姑娘可以用布裁试试。”

“好。”薛遥知应了一声。

乌秋从储物袋里开始掏衣裳,她愁眉苦脸的说:“虽然我不会缝什么帆布,但我衣裳多呀。知了你随便用。”

他们几人合力,再加上有灵力加持,在傍晚的时候,一艘不算太大但足以容纳他们五人的简陋船只,便停在了岸边。

乌秋问:“我们现在出发吗?”

“晚上行船会很危险。”薛遥知看了一眼一望无垠的水面,说道:“我们休息一夜,明早出发。”

其余几人自然没有什么意见,只是正当他们要搭起帐篷的时候,那些穷追不舍的刺客便找来了。

昨日并没有让他们的数量减去多少,他们来势汹汹,必然又是一场恶战。

钟离寂瞥了眼乌秋三人,眼神冷冷的。他就知道,他们一来,刺客也差不多就要来了。

“我打不动了。”乌秋连忙说道:“我已经一天一夜没休息了啊,我们直接上船吧,不和他们打。”

薛遥知想了想,明天就是月底了,时间紧迫,无法耽搁,与其将时间浪费在与刺客的打斗上,不如直接上船。

景曜都听乌秋的,而钟离寂是只要薛遥知没意见他也就好说话,几人几乎是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便跃上了那艘船。

钟离寂是最后上船的,他挥出了一道灵力,将船往水面中央推去,然后又随手杀了几个跑得比较快的刺客,才慢悠悠的上了船。

已经快要入夜,水中的温度很低,非常人难以忍受,因为钟离寂的阻拦,那些刺客也错过了最佳时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远去。

晚风吹动着那张五颜六色的帆,带动着船只缓慢的前行着,裴隐掌舵,控制着船只前行的方向。

乌秋踩在甲板上,还跳了跳,船只坚固,她大为纳罕:“还真让你们造出来了,景曜你手真巧。”

景曜笑了笑,站在乌秋身边。

薛遥知站在船边,往平静的水面看去,在血月的照耀下,水面红得发黑,不难看出,这水底颇深。

他们做工粗糙,这船连个栏杆都没有,钟离寂拽着薛遥知的胳膊,说道:“你当心掉下去。”

“不怕,我水性好。”

钟离寂瞥了眼水面:“这水底可能会有暗流涌动,当心被暗流卷走。”

“那你记得抓住我。”薛遥知不甚在意的说道,她总不至于在钟离寂身边出事。

钟离寂唇角微勾。

夜色渐浓,水面上的风也大了许多,随着血月光芒逐渐黯淡,前路一片漆黑,这时候再行船就有些危险了,裴隐提醒甲板上的几人站好,他要降帆了。

然而那张五颜六色的帆还未降下来,便狂风大作,水上的风本就比陆地上的要大,这一吹几乎将船只吹得偏离了方向。

水底,似乎有什么在撞击着船身,发出哐哐的声响。

钟离寂扶住险些被吹倒的薛遥知,表情不太好看:“水底有魔兽。”

他将薛遥知推给乌秋,让景曜帮忙看顾,然后便跃下了水面,显然是打算亲自动手清理水中的魔兽了。

有更深的红色在起伏的水面涌动着。

薛遥知感觉脚下似乎有些潮湿,她低头一看,发现是船只漏水了。

乌秋直接跳到了景曜身上,她不谙水性,吓得哇哇大叫:“我就知道你们这是豆腐渣工程,钟离寂看你造得好船。”

恰巧钟离寂也从水面探了出来,他杀了水底的那几只魔兽,但这船也保不住了,耽误那些时间造船,还不如他带薛遥知游过去呢。

钟离寂朝着薛遥知伸出手:“知了,跳下来。”

“啊?”

“这船要裂了。”钟离寂不忘说:“我就知道裴隐不靠谱。”

还在努力掌舵的裴隐:“……”

景曜温声说:“我们也下水吧。”

“要不用飞行法宝吧……”之前是因为目标太大,乌秋才一直没有拿出来的。

“不行,风太大了。”

话音未落,景曜便带着乌秋落入水底。

薛遥知甩了甩脚上的水,也跳了下去,钟离寂张开双臂,欲接住她——

然而又是一阵狂风吹来,将半空中的薛遥知吹得东倒西歪,直直的坠进了水中。她深谙水性,本想直接浮起来,这水中的确如钟离寂所说,暗流涌动,她几乎难以控制方向。

钟离寂正在朝着她游来。

薛遥知努力的去抓他的手,但他们离得实在是太远,薛遥知只能先凝聚周身灵力,抵御着四周涌动的暗流,浮出水面。

水面上,已是浪潮大作。

薛遥知努力的记着方向,她记得钟离寂说过血月会一直在他们的东边,那么衡城的方位,自然也就出来了。

浪潮涌来,将薛遥知卷了起来,仿佛是遵循着她的心意,将她往她想要去的方向卷落。

钟离寂好不容易抓住了她的手,却又被一个浪潮冲散,薛遥知感受着水底的暗流,她没有再抗拒这股力量,而是大声对钟离寂说:“先上岸!”

钟离寂还想再去抓薛遥知,然而再强大的灵力在自然的力量下,也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一个浪潮过去,他便失去了薛遥知的踪迹。

直到后半夜,风浪平息了不少,差点将那片水域翻了个底朝天的钟离寂,才不甘心的上了岸。

远处,已经隐约可以看见芜城的轮廓。

钟离寂有些焦躁,失去薛遥知下落,让他格外的不安。他离不开她。

河里,乌秋安详的平躺在水面上,一动也不敢动,等着风把她吹上岸,瞧见钟离寂,她兴奋的招手:“拉我一把啊。”

钟离寂没理她,她也因为身体上的动作,险些沉进水底,好在也快到岸边了,乌秋及时扶住,从水里爬了出来,指着钟离寂骂他见死不救。

钟离寂盯着河面,又跳了下去。

乌秋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几乎是天色将明时才缓过来,只是现在附近只有她一人,她不禁有些忧心。

钟离寂又一次破水而出,浑身湿漉漉的,冰凉的河水让他的脸色透出一丝灰白。

乌秋连忙凑上去问:“怎么样,有找到知了他们吗?”

“没有。”钟离寂找了半个晚上,若是薛遥知在水里的话,他早就找到了,这只能说明,薛遥知已经上岸,只是他们上岸的地方不一样罢了。

钟离寂大步往芜城的方向走。

他要在城门口等薛遥知。

乌秋怕遇到刺客,连忙跟上他,见钟离寂到了城门口却不进城,她问:“你在这待着干嘛,等刺客来找你麻烦啊?”

“知了会来这里的。”钟离寂说。

乌秋想了想,觉得不太对劲:“就算是知了上岸了也会去衡城啊,你们不是约定好了吗?”

“你懂个屁。”钟离寂没好气的说:“知了承诺我,来芜城。”

乌秋惊讶:“真的假的?”

“她马上来了。”

“哦。”

乌秋掰着手指头,和钟离寂在芜城附近等了三天,都没有看见薛遥知的踪迹。

她感到很无语:“你有这个等她的时间,我们都已经去衡城找到知了了。真是搞不懂,我为什么要跟你这个废物在这里浪费这么久时间。”

钟离寂没说话,只是神情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越发冰冷。

他们不是说好了,不去衡城吗?

在他们柔情蜜意时,薛遥知亲口答应过他的。

可是这么久的时间过去了,薛遥知如果有来芜城的打算,早就来了。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薛遥知在骗他。

意识到这一点,钟离寂的神情更难看了,他忍不住问,若是这是骗他的,那么其他话呢?也都是骗他的吗?

他说要和薛遥知成婚,要薛遥知负责,难道都是一场空话吗?

既然这样,他们那晚算什么?

他满心欢喜,以为是与她更进一步,可是此刻,久等薛遥知不见,他又忍不住想,薛遥知有将那晚放在心上吗?

无数个疑问,在此时凝聚成一个答案。

薛遥知在耍他,他被薛遥知玩了。

而且她还没打算负责。

第182章 攻略第一百八十二天

水底暗流冰冷汹涌,在深夜狂风的加持下,仿佛可以摧毁一切,而就是这样可怕的力量,轻柔的将薛遥知送出了水面。

薛遥知完好无损的站在岸边,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她有些纳罕的看着颤动的水面,下一瞬,一道熟悉的身影自水面跃了上来。

“初云——”薛遥知惊讶的看着她:“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吗?”

初云脸色苍白,脸上的疮口泡水太久,泛了白,看起来尤为狰狞,她轻声说:“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衡城。”

初云在帐篷里休息好了之后,身上也恢复了些许力气,便马不停蹄的想回衡城,途中她看见了在岸边徘徊的黑衣刺客,而这葬骨岭里她也只见过薛遥知她们,便疑心这些刺客都是来追杀她们的。

再一定眼,初云瞧见了即将驶出视线的船只,她便猜测薛遥知就在这艘船上,而天幽河里魔兽无数,更有凶猛的暗流,夜晚行船,十分危险。

初云便入了水,好在找到了薛遥知。至于别的人,便与她无关了。

薛遥知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你水性这么好的吗?之前怎么还会溺水?”

“我是鲤鱼妖。”初云说着,有些惊诧薛遥知好像对魔界的某些常识知之甚少,她解释道:“真身和人身是不一样的,我们费尽心力方能化形,自然也要接纳人身脆弱的缺点。”

薛遥知还真不知道,因为她看的书上好像没有写过。她用灵力烘干了身上的水汽,然后摸出一张面巾戴上,说道:“把我从水里捞出来不容易吧?谢谢你啦。”

“不妨事的。”初云连忙说道:“我幼年时便在天幽河中出生,我对这里很熟悉,也能将暗流化为己用。”

薛遥知说:“天幽河是不是很大?”

“对。”初云用手比划了一下,她说:“若是走水路取道天幽河,至少可以去五座城池。”

整个魔界也不过十四座主城,而天幽河至少覆盖了五座城池,足见幅员辽阔。

薛遥知还以为这只是条小河流呢,既然这么大,倒也不用担心初云在水里游来游去的传播瘟疫了,这样大的河流,自净能力也会十分强大。

她看了眼天色,这时候甚至都还没有天亮,周围也都黑漆漆的,她说:“你有看见我的朋友们吗?”

“看到了。”初云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的给她数:“一直跟在您身边的那位朋友好像还在水里不知道找什么……”

简而言之,就是钟离寂还在水里找她,乌秋不会游泳只能在水上飘着,景曜被暗流冲去了别的城池,至于裴隐……

初云指着水面:“他跟着您游过来了。”

薛遥知愣了一下,然后便见水底冒出一个湿漉漉的人影,裴隐想爬上岸,然而又一波浪潮涌来,要将他拖入水底。

还是薛遥知不顾危险上前抓住了他的手,把他从水里拖了上来。

裴隐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低声同她道了声谢。

薛遥知站在岸边,自河面吹来的潮湿狂风,还将她的裙摆吹得飒飒作响,岸上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天幽河里呢?

钟离寂这个笨蛋,都说了让他去岸上了,在水里瞎找什么呢?

以前也没见他会这么死心眼啊。

薛遥知有些心焦,她想请初云帮忙给钟离寂传个话,但初云方才也耗费了很多体力,已经坐在地上喘粗气了,看起来情况也不太好。

她只能作罢。

钟离寂应当也不会一直待在水里的,找不到她也就上岸了,他不会迷失方向,所以自然也能找到她。

薛遥知又看了眼天色,对初云说道:“等天亮了我们就去衡城。”

初云忙不迭的点头。

薛遥知靠着附近的一株大树坐了下来,背靠大树,风小了一些,她拢了拢衣衫,觉得有些冷,不过也不是不能忍受。

她估摸着差不多等到天亮,钟离寂也该找过来了。

怀揣着这种想法,疲倦不已的薛遥知靠着大树睡着了,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在她面前生了一把火,她当是钟离寂来了,睁开眼一看,却是裴隐。

温暖明亮的橙色火焰在搭起的枯枝上跳动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薛遥知听着这声音,迷迷糊糊的又睡着了,渐渐的,枯枝燃烧的声音逐渐消失,她却也不觉得冷。

这是天亮了。

薛遥知睁开眼,往四周看。

她首先看到的是抱着剑守在不远处的裴隐,在离他们很远的地方,初云安静的坐在地面上,没有靠他们很近。

钟离寂并没有找到她。

这个认知让薛遥知忍不住皱眉。

初云见薛遥知醒了,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神期待的看着她。

薛遥知放慢了速度用冰冷的河水洗漱,此时差不多已经辰时,仍不见钟离寂的身影。她倒不至于去担心钟离寂的安慰,只是觉得他大概是被什么绊住了脚,等到事情处理完,也就来找她了。

还是说,她再等他一会儿呢?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被薛遥知否定了。他们又不是什么小孩子了,浪费时间等来等去的算什么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衡城疫症迫在眉睫。

薛遥知刚要说出发,裴隐忽然开口:“薛姑娘,掌舵时,少主让我往东边的水域行驶。”

“他要去芜城?”薛遥知皱眉。

不是都答应了她要和她一起去衡城吗?骗她的吗?

薛遥知忍不住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有些许的烦躁,但很快被压了下来。

她也不能对钟离寂抱有太高的期待,毕竟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只是在她面前会收敛很多,她一直都是知道这一点的。不过收敛却并不意味着改变,他自然会有别的想法。

一开始的时候,他也是坚持继续去芜城的。

所以此时不见钟离寂,他也不是出什么事了,而是跑去了芜城。

没出事就行。

就是这人竟然敢骗她。

薛遥知想着还是有点生气,她可以骗他,但是他怎么能骗她呢?

算了。

到时候再找他算账。

薛遥知很快开口:“我们出发了,去衡城。”

初云听到了,忙不迭的跑了过来,又停在安全的距离,眼巴巴的看着她。

薛遥知说:“没事的,你过来吧。”

反正等她进了衡城,四处也都是感染瘟疫的病患,他们的情况一定会比初云要严重得多。

“你去找钟离寂,不用跟着我。”薛遥知又扭头对裴隐说道。

裴隐说:“我不认路。”

“你不认路你在那么黑的水里都没跟丢我?”薛遥知反问。

裴隐:“……”

啧,真聪明。

裴隐已经看出钟离寂是想借刺客的手除掉他了,若他当真去找钟离寂,这位薛姑娘不在,那位少主可能反手就把他脖子给扭了。既然这样,他还不如跟在这位薛姑娘的身边效命。

至少比跟着那位少主有前途。

思及此,裴隐说道:“此去衡城,薛姑娘若有需要在下的地方,在下必当竭尽所能。”

这就是不肯去找钟离寂的意思了。

薛遥知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裴隐说的话也有道理,她也就默许裴隐留下,还给了裴隐一条面巾,让他围上。

血月高悬,光芒正盛,虽将目光所及之处的一切,都笼罩在偏暗的红色之中,但也带来了几分,像是阳光一样的温暖。

三人沐浴着月光,往衡城走去。

因为衡城疫症的原因,他们一路走来,一个人都没有看见,没有魔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靠近衡城。

那座巨大的城池也逐渐映入眼帘。

薛遥知只去过荒城和影城,这是她第一次踏足并非以沙石碎土堆砌而成的魔界城池,偌大的衡城以坚硬的砖石青瓦建造,坚实牢固,屹立不倒。墙面上有古朴岁月的痕迹,却不见丝毫裂纹,城角的石缝间,甚至还生长着不知名的野花。

初云见薛遥知在看花,她觉得薛遥知缺乏常识,所以立刻开口:“薛姑娘,那是玄漓花,是魔界最常见的一种野花,生命力很顽强,在任何地方,都能生根发芽。”

薛遥知自然知道,她点了点头。

这时她又想起了之前在书上看见过的,关于衡城城主的一些事。

据说当年前任魔君魔主身陷囹圄时,这衡城城主也是选择臣服于当今魔君的城主之一,她和无数魔种一起,将前任魔君魔主,踩进了尘埃中。

也难怪,钟离寂这么排斥衡城。

衡城已是近在咫尺,城门紧闭,黑色的大门上,贴着斗大的封条,封条之下,是一张寻求医者帮助的告示,已经被风吹得残破不堪。

薛遥知又看了一眼裴隐:“你若是进了衡城,不慎感染疫症,可都是自找的。”

裴隐大义凛然的说他并不害怕,毕竟他也是见识过薛遥知的医术的。

不过说完了之后,他就直接藏进了薛遥知的影子里,避免更多接触城内病患。

薛遥知没理会裴隐。

她上前一步,仰头看着那封条与告示,下一瞬,她伸长了手臂,指尖莹白如玉,纤尘不染,按在了那张告示上,然后,往外一揭——

那张破碎的告示,连带着那斗大的封条一起,被她撕了下来。

薛遥知敲响了衡城紧闭的大门,微微拔高了声音:“衡城疫症,我愿一试。”

过了许久,那扇大门才缓缓打开。

守城的士兵脸上生了疮,唇瓣干涩得起皮,双眸浑浊无光,布满绝望。

薛遥知看着这两名士兵便知晓衡城的疫症已经非常严重,否则不至于让两个染病的魔种,都要拿起长枪镇守城门。

她说:“我是医者。”

士兵似乎并不想放她入内,此时的衡城已是炼狱,很快就会成为火海,没必要再搭条命进来了。

初云忽然从薛遥知身后探出头来,对其中一个士兵说道:“哥——薛姑娘很厉害,她一定能救我们衡城的!”

薛遥知看了兄妹俩一眼,心说怪不得初云能逃出来。她也没对对此多说什么。

他们并没有在城门口耽搁多少时间,薛遥知被守城的士兵带到了城内唯一的医馆,然而奇怪的是,她一个没有感染瘟疫的魔种都没看见,在大街上穿梭着的,全部都是身上生疮的魔种,步履蹒跚,形同枯槁。

整座城,都弥漫在极致的绝望中。他们甚至都没有再做出任何反抗的行为。

薛遥知经过时,他们也只是不感兴趣的看了一眼。

医馆很快就到了。

这里面只有一位年轻的大夫,巧合的是也姓沈,正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几本厚厚的书籍,应当都是魔界的医书,她神情专注的翻阅着,白净的脸上也生了疮。

士兵开口:“沈大夫,这是从外面来的医者。”

沈宁抬眸,看向薛遥知。

她也是外来的医者,这城里原本的医者,已经死在了瘟疫之下。

薛遥知上前,瞟了一眼她压在笔下的药方子,脱口而出:“苍冬、松参清热败火,但药效有限,若是重症,可用芫花替代入药,虽凶险,但利大于弊,剂量恰当,可取得惊人的效果,另外……”

耳畔的声音轻柔,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沈宁的眼睛越来越亮,她激动的站了起来,紧紧的盯着薛遥知。

沈宁心急,语速很快:“薛姑娘,我先带您去看看重症的病患。”

她钻研多日,一直没有取得突破性的进展,今日便是最后之期,薛遥知的到来,让她看到了希望。

或许这座城池,不会死在瘟疫之下。

薛遥知颔首,跟着她往外走。

从沈宁的口中薛遥知得知,如今的衡城已有三分之二的魔种,都已感染了瘟疫,所以城主决定将剩下的那部分魔种隔离起来,薛遥知能看见的,反而都是感染了瘟疫的魔种。

重症的病患被安置在城郊,那里有一排临时搭建的小木屋,小木屋的后面就是刚挖出来的乱葬岗,死了便会被直接丢进乱葬岗里烧干净。

沈宁站在木屋外,提醒薛遥知多戴几层面巾,若是她也被感染,才是真完了。

倒也并非是捂得越严实就能完全隔绝病菌的,薛遥知推开门走了进去,察看那些魔种的情况。

初云的症状比起他们来说,真的只能说是轻症,薛遥知蹲在一个小女孩的跟前,细细的察看着她的症状。

情况比她想得要棘手很多,倒也不是找不出药方,只是需要时间。

可眼下似乎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

薛遥知微微皱眉,重病的小女孩挣扎着睁开眼,哭泣声断断续续的,尤为虚弱:“姐姐……我会死吗……我会乖乖吃药,不要放弃我……”

她说着话,又呕出恶臭的酸水,薛遥知给小女孩顺着气,用干净的指尖帮她擦去嘴角的秽物。

“不会的。”薛遥知温声安慰:“小朋友,你一定会健康的。”

离开了小屋后,沈宁询问薛遥知的意见,薛遥知坚定的告诉沈宁,她可以救治,沈宁很信任她,直接带着她去找那位也在重病中的衡城城主。

那位城主也是重症,但听沈宁亲自带了薛遥知来,还是强撑着爬了起来,接待薛遥知。

季予贤听完了薛遥知的话,沉默了很久,只是问她:“你确定,只需要我为你争取时间吗?”

薛遥知现在手里的方子只能说是勉强能控制住衡城的瘟疫,若要根治,只怕还得好好研究一番,所以此时时间就是最宝贵的,毕竟他们今天傍晚就要火烧衡城。

“一个月内,我一定找出根治之法。”薛遥知笃定的说道。

身为衡城的城主,季予贤身上背负的压力很大,虽然魔界里主城与主城之间相隔的距离很远,但毗邻的城池仍会恐惧瘟疫传播,他们巴不得衡城马上被一把火烧了,倘若她这时候说,取消这项决定,只怕势必会被那些城池口诛笔伐。

但季予贤不想放弃任何希望。

搏一搏,万一呢?

她不想这座她曾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保住的城池,就这么毁于一旦。

季予贤说道:“我承诺你。”

薛遥知写了几个药方子,交给了沈宁,沈宁看了一眼便点头。

“城内储备的药材可还够?”

“只够三日。”沈宁立刻说道:“我们还需要更多的药材,我会联系家里,让他们给我送药材,只是也需要时间。”

薛遥知这时说道:“葬骨岭里有不少的药材,可解一时的燃眉之急。”

他们若是出城,只怕隔壁的那几座城池会有意见……季予贤深吸一口气,说道:“就去葬骨岭采。”

“感染瘟疫的魔种绝对不能外出。”薛遥知不忘说道。

季予贤也没有犹豫,直接说:“城内还有一些人力可用,他们被隔离在城北。我会让他们去葬*骨岭采药的。”

她们很快就商讨好了接下来的方案,季予贤做决定的速度很快,也很尊重薛遥知与沈宁的意见。

身为衡城城主,季予贤需要承担的比所有人都要重,但这些也不是薛遥知一个医者需要担忧的事情。

她需要做的只有治病这一件事。

离开城主府的时候,薛遥知忽然问沈宁:“衡城的疫症这么严重,魔都那边,什么都没有做吗?”

沈宁说:“他们从不会管这种事。”

死在病痛下的,都是弱者,而魔界,从来都不需要弱者。

薛遥知便不再说什么,接下来的几日她都和沈宁待在医馆中,与她一起研制药方,她最先的药方取得了惊人的效果,疫症很好的被控制住,死亡率减少了至少有三分之二,只是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城内的药材不够了。

季予贤派出了未曾染病的魔种,放话他们若不出城采药,现在就得死。

薛遥知知晓无论是人性还是魔性,在面对生死时,都难以伟岸光正到哪里去,所以她派出了在她影子里躲闲的裴隐,让他监督那些魔种,若有趁机作乱逃跑的魔种,可以直接杀之,以儆效尤。

她说这话的时候惹得裴隐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只是他们的人力还是有限,季予贤也写了信,却迟迟等不到别的城池的援助,城内的药材还是远远不够,又开始有不少人死在了无药可医下。

城内因为一碗汤药开始引起了不小的混乱,季予贤铁血手腕,选择杀鸡儆猴,处理了一批刺头,很快稳定住情况。

薛遥知这段时间白日里会出衡城,和他们一起采药,晚上就在医馆里研究药方,沈宁看她忙得脚不沾地的,劝她不要如此拼命。

“我需要转换一下思绪,不能一直待在医馆里。”薛遥知放下手里的药方,揉了揉泛酸的眼睛,说道:“既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去做一些事。”

沈宁重重的叹息了一声:“我们只是医者,却要操心并非我们职责之内的事情,想前任魔君还在的时候,虽然战乱不断,但总不至于面对此等困境时,真的如现任魔君一样,当一个甩手掌柜。”

又过了几日。

来自芜城的药材比沈宁家里送来的药材先到。

季予贤当时还挺惊讶,因为她和芜城城主可谓是水火不容,她很难相信,这当真是芜城送来的药材。

倒是薛遥知,听见芜城,若有所思。

这批药材解了燃眉之急,薛遥知白天便不再出城了,而是留在城里照顾病患。

来到衡城的第二十三天,薛遥知与沈宁一起,研究出了治疗此次瘟疫的药方。

随之一同而来的,还有来自魔都沈家大批大批运送而来的药材,她们彻底不用再为药材不够而担忧。

衡城的情况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好转。

在确认病症不会再反复之后,薛遥知向季予贤提出了辞行。

在病痛与压力下,女人的身躯极速的瘦弱了下来,但她的精神很好,未曾懈怠任何衡城公务,听见薛遥知提出辞行,她有些不舍:“城内的情况已经大有好转,想必再过些时日,必然焕然一新,薛大夫不如等到那时再走,你救了衡城,衡城百姓与我,必当对你感恩戴德。”

薛遥知笑着婉拒,说她还有别的事要做,不能久留。

季予贤便没有再强留。

只是薛遥知离开衡城的这一日,仍有许多魔种闻讯而来,送她出城,还自发准备了谢礼,装进储物袋里,请她收下。

薛遥知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她行医也并非是为了什么谢礼,她不缺这些,也不想收,最后还是沈宁出面替她婉拒了百姓的淳朴谢意。

等到出衡城的时候,就已经是午后了,从这里到芜城,骑着云兽,只需半日的路程,就能抵达芜城。

钟离寂却不知为何,明明知道她就在衡城,却不肯来找她,或许是要和她闹别扭,又或许是芜城事未了。

不过薛遥知也不生气他骗她的事情了,她对钟离寂的包容度很高,所以钟离寂不来找她,她就主动去找钟离寂。

反正也不是没找过。

然而到了芜城,裴隐帮她把芜城翻了个底朝天,却只得出一个钟离寂早就离开了芜城的结论,至于去了哪就不知道了。

钟离寂从影城出来后的路有迹可循,因为也就这么一座芜城,而出了芜城,偌大的魔界,十四座主城,若是钟离寂当真隐姓埋名,薛遥知自然也找不到他。

薛遥知有些无奈。

他这是欲擒故纵玩上瘾了吗?

但是这个笨蛋,一点消息都不给她留,她哪里还能像之前一样找到他呢。

真当她随随便便就能找到他啊,明明也是要花费很多心思的。

薛遥知在芜城休息了一段时间后,便准备前往下一座城池,只是她不太确定接下来她要去哪里,苦思冥想之际,她遇见了同样离开了衡城的沈宁。

沈宁本就是外出游历行医,自然也不会在一个地方多待,时隔多日她摘下了面巾,当日的疫症在她脸上留下了一道难以祛除的伤疤,她也未曾遮掩,大大方方。

她的笑容明媚,对薛遥知说道:“知了,你看,这是我离家以来的,第一道勋章!”

薛遥知竖起大拇指夸赞她。

“可若不是你,我可能也会死在衡城。”沈宁说着,又问她:“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薛遥知摇头:“我想找人,但不知道他在哪,四处走走吧,若是缘分到了,自然就能遇见。”

或者钟离寂主动来找她。

“那你愿意跟我一起游历吗?”沈宁憧憬的说道:“若是能跟着你一起,想必我的医术一定会大有增益的。”

沈宁是想拉她一起,做一名游医。

薛遥知心中一动,几乎是没怎么考虑,便点头应允:“我们可以一起走。”

沈宁听了非常高兴,她们由此结伴同行,裴隐仍是藏进了薛遥知的影子里,平时不怎么出来。

她们一路走过许多地方,恶疾,疫症,伤痛,遍布魔界的每一寸角落。

这日,她们在山上采药的时候,沈宁盯着地面上黑红的土壤,忽然说道:“知了,你知道吗?魔界的土壤,已经被鲜血浸透,怎么也好不了了。适当的鲜血可以是养分,而无尽的杀戮却造就了这样一片不祥的土地,无数的病症与疫症,遍布在魔界的每一寸角落。”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一个无灾无病的魔界呢?”

沈宁知晓,归根究底仍是这片土壤不够好,哪怕她们能医尽所有病症,也都是治标不治本。

而她沈宁绝不是舍本逐末之人。

薛遥知小心的挖出一株药草,放进背篓里,她注视着脚底黑红的土壤,眼神温和:“或许要先从改变魔界讳疾忌医的传统做起。”

生病了不治病,死了就是弱者,这是什么奇怪的歪理?

沈宁却说:“我们应该换一片土地,但现任魔君太无能了,倘若那钟离寂当真能掀翻他的统治,我必当身先士卒。”

薛遥知:“……”

又来了吗,钟离寂的拥护者。

这段时日钟离寂可谓是在魔界声名大噪,他几乎是将他与现任魔君的矛盾摆在了明面上,仿佛只待一个机会,他便会一呼百应,带兵攻入魔都。

钟离寂的出现,无异于是给了诸多不满现任魔君统治的魔种,一个推翻苍远山统治的机会。他们天生好战,无论是内战还是外战,他们迫切需要鲜血的洗涤。

所有人都在猜测钟离寂会在什么时候闯入魔都,薛遥知也很好奇,因为这么长的时间,她一直没有碰见过钟离寂。

无论是偶然,还是刻意。

他们都没有遇见。

不过钟离寂此时应当很忙,她也很忙,他们都在为各自的事情奔波,这种感觉也挺好的。

又过了几天,沈宁受到家族的传唤,要折返魔都了,薛遥知打算与沈宁同行,一来她在外已经很长时间,二来钟离寂也是如此,他应当是该回家了。

这几个月虽然薛遥知一直没有见到钟离寂,但有关于他的事情,还是不断的窜进她的耳朵里,铺天盖地。

就像是当初她逃出仙君殿欲离开寒川州时的那样,无论是在大陆还是在魔界,他都是议论的中心,仿佛无处不在。

怎么之前没发现他存在感那么强呢?

转眼间,薛遥知来到魔界也有大半年的时间了,在魔界天气骤降、步入冬季的那一日,她也终于抵达了魔都。

她曾在海市蜃楼中,见过这座古朴而华丽的城池,百年过去,名为魔都的城池,不受岁月影响,依旧巍然矗立。

城门大开着,薛遥知畅通无阻的迈入魔都,正如当初她在海市蜃楼里一样。

她凝视着前方,仿佛又看见了在百年之前,被困在云兽背脊上的少年,带着愤怒与绝望,与她擦肩而过。

薛遥知发现,虽然她在游历的途中很忙,也能经常听到他的消息。

但她此时,还是有点想他的。

快点回家吧,钟离寂。

第183章 攻略第一百八十三天

魔界共有十四座面积广袤无垠的主城,薛遥知这几个月来虽不至于能全部都游历一遍,但少说也算是去了一半。

不比影城那样的穷乡僻壤,距离魔都越近的城池越是繁华,薛遥知在大陆上去过的地方也不算少了,那些城池的繁华程度,绝对不亚于大陆上的某些城池。

魔界发展得应当是很好的。

好的地方是很好的,可是坏的地方也坏到了极点。

沈宁告诉薛遥知,最繁华的,当属魔都,这话也不假,此时踏足魔都,她只觉此处的富丽堂皇,比头顶的血月更亮。

高大巍峨的城池以黑与红为一应建筑的主色调,宽阔的街道以墨色的砖石铺就,两侧朱楼画栋,数不清的商铺鳞次栉比,琳琅满目。纯黑的建筑上流淌着红色的微光,以血色的灵石雕刻镶嵌,让整座城池都笼罩在难以言喻的明亮暗色上。

突兀又和谐。

最重要的是,这魔都的灵气,都比其他城池要充裕许多。

很难想象生活在这里的魔种,都过着怎样醉生梦死的生活。

薛遥知深吸一口气,身子都忍不住放松了许多。

这段时间行医,薛遥知的手里攒了不少的灵石,她没打算同沈宁一起去沈家,而是打算找个清净的地方暂住。

薛遥知和裴隐在魔都里的一家客栈落脚,没过几天,沈宁又跑过来找她了,要她出门看诊。

“我和那位大小姐从小就不对付,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不想给她治,要不是她未婚夫找上了我我才不去。”沈宁大多数时候的心态都很好,语气也平和,真的像一个无欲无求的医者,但此时提起那位病患,她咬牙切齿:“结果她直接把我打出来了让我滚,不让我医治。”

薛遥知来魔都只是单纯的等钟离寂,并不想惹事上身,尤其是魔都这种三步一世家,五步一权贵的地方。她说:“还有力气折腾就说明死不了,你不用担心。”

“我不担心她,我只是担心我的诊金。”沈宁比划了一个数,和薛遥知说:“你去给她治,到时候拿了灵石你七我三!”

沈家在魔都也算是大家族了,只是家族式微,大不如前,她前段时间问家里要了那么多药材,自然也是要还回去一部分的。所以她很缺灵石。

薛遥知想了想,不忘再确认一句:“那位大小姐叫什么名字?”

“乌秋。”

“她为何会受伤?”

“不知道。”沈宁嘟囔着:“我外出游历的时候就听说她生病了,没想到大半年都过去了,到现在都还没死。”

薛遥知:“……”

看得出来,她们关系的确不好了。

乌秋没有住在钟离家,而是有自己的圣女府,坐落在最繁华的街市,门口守着威风凛凛的侍卫,身后府邸高大华丽,气势磅礴,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沈宁露了面,带着薛遥知一起进了圣女府,她边走边和薛遥知介绍乌秋:“这位大小姐在成为少主的未婚妻之前,就已经是魔界的圣女了。”

她的地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万人之上,魔界的一切她都可以过问,早几年的时候魔君极为信任赏识乌秋,后来也不知为何,三番两次的顶撞魔君,她也不再理会政事,每日要做的就是醉生梦死。

乌秋居住的院落名为凌月院,沈宁不想进去讨骂,就在门口等薛遥知。

薛遥知提着医药箱走了进去,侍女恭敬的给她带路,轻轻的扣响了房门:“殿下,大夫来了——”

房门被侍女谨慎推开,紧接着一只茶盏就飞了出来,侍女不敢躲,茶盏精准的砸在侍女的额头上。

被薛遥知接住。

乌秋在里面暴躁的尖叫:“都说了不用大夫不用大夫,让沈宁这个蠢货赶紧滚,滚远点!”

薛遥知轻声说:“我进去吧。”

“您一定要当心……殿下最近脾气真是越来越不好了。”

薛遥知点头,推门进去,见房间里被乌秋砸得一片狼藉,乌秋靠在床榻上,隔着纱幔,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扔得那么准。

乌秋抓起手边的茶壶就扔了过去:“还敢来,本小姐说的话不管用了是不是?”

薛遥知避开,那茶壶就摔在了地上。

“你还敢躲?!”乌秋怒不可遏。

薛遥知有些无奈:“乌秋。”

里面的人影微微顿住,她有些不可置信,掀开纱幔,苍白的脸上满是震惊。

“知了!怎么会是你?”

薛遥知上前,见她穿着单薄的里衣,腹部有血渗出,应当是方才的动作太大,伤口撕裂了。

她坐在床边开始给乌秋处理伤处,顺便回答乌秋的问题:“我和宁宁在衡城认识,她说有个不配合治伤的病患,便让我来看看。”

乌秋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又不严重,有什么好治的。我要是治好了,只怕苍远山那个老匹夫还不消气呢。”

“为什么?”薛遥知问。

“你还问,我就是被执察司的刺客伤的啊。”提起苍远山时,乌秋眼神狠戾:“早知如此我还不如不回来了,直接跟着钟离寂反了他。”

乌秋对薛遥知没什么戒心,还告诉了薛遥知一些事,比如说一开始她会被封为圣女是因为苍远山要安抚钟离家的情绪,然后又是赐婚,给足了她体面。

在诸多的荣耀下,乌秋曾以为,苍远山会是她追随的信仰,就像曾经的魔主那样,她为了配得上圣女之名,认真的学习了很多,废寝忘食。

她也看不上分明是魔界下一任魔君的景曜,觉得他整日只知道他的刀,和他的母亲,还有她,是不思进取。只是因为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乌秋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后来乌秋发现苍远山并不如她想象中的那样,是一个合格的魔君,她便认为她不该再为苍远山做事了,是浪费时间。

她迫切的希望魔界能迎来改变。

只是景曜实在是不够上进,她也一直没有等到合适的机会,直到钟离寂的出现,打破了魔界的平静。

乌秋觉得她能做一些什么,所以她冒着风险,带着景曜偷偷离开了魔都,只是出师未捷,第一站就碰上了钟离寂,而她抢不过他,这一趟可以说是无功而返。

薛遥知这次来也是为了打听钟离寂的情况,她说:“你们一起去的芜城吗?”

她记得当时初云说过,景曜是被冲去了其他城池了,钟离寂和乌秋反倒是误打误撞的飘到了一起。

“对啊。”

“还顺利吗?”

“比在荒城顺利点吧。”乌秋撇了撇嘴,三言两语就总结完了他们的芜城之行:“那芜城城主也是个难啃的硬骨头,但他撞上了硬茬,被钟离寂教训了几次之后就老老实实的了。”

“没受伤吧?后来还有刺客找到过你们吗?”

“你这不是废话吗?”乌秋指指自己的肚子:“我这被捅了一刀。”

“我知道。”薛遥知说:“我说钟离寂。”

“那我就不知道了。”乌秋耸耸肩,说道:“我们刚离开芜城,景曜就找到我了,钟离寂没和我们同行。”

在芜城的时候自然也有刺客阴魂不散的找了上来,不过还好乌秋跟在钟离寂旁边,倒也得了些庇佑,没有受伤。

后来离开芜城,不止景曜找到了她,还有她带出来的侍卫。乌秋本来还想再去几座城池试试,但最终还是因为来势汹汹的刺客放弃了。

只是在快到魔都的时候还是出了点意外,乌秋受了伤,是被抬回魔都的。

她知晓苍远山早就知晓她之前不在魔都,也知道她和钟离寂碰过面,她被钟离寂给连累死了。

乌秋近些年来一直玩世不恭,乍然闹出这种事,并不好收场,所以她也不想把伤治好,可能等伤一好,她可能就会被召进魔宫。

薛遥知不太赞同乌秋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她说:“一定要这样拖着吗?”

“嗯。”乌秋苍白着脸,说:“我没什么大碍的,况且……钟离寂应当也快来魔都了,到时候我和他里应外合,一定能杀了苍远山!”

薛遥知惊讶:“你能联系到他?”

“不能。”乌秋摇头:“这是我暂时的计划。”

薛遥知:“……”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们后来没有在一起吗?他怎么会放你一个人来魔都?”

“我们没有遇到。”薛遥知解释:“这段时间我一直和宁宁在外行医。”

乌秋笃定道:“那他肯定就是故意不来找你的,知了,不听话的男人就甩了吧。”

薛遥知笑着说:“我考虑一下,看他到时候怎么说。”

“你一定要教训他。”乌秋说着,又像是想起什么笑话一样,捂着肚子笑着和薛遥知说:“当时我跟着他在芜城外面等了你三天呢,他非得说你答应他会来芜城的,我问他你什么时候答应的,他不理我,怕不是在他梦里答应的。”

“你们等了我三天呀。”薛遥知惊讶。

“对呀对呀。”乌秋难掩笑意,又问她:“没这事吧,知了?”

薛遥知想了想,一点印象都没有。

乌秋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更觉得好笑了:“反正他当时挺生气,我在想明明应该是你生气吧,毕竟说好要去衡城的。好莫名其妙的男人。”

薛遥知还在想钟离寂怎么会有这种认知,虽然他平时也会自己哄自己,可总不至于哄到把自己都骗了的程度。

不会是因为她一直吊着他,给他整出臆症了吧?

薛遥知有些愧疚。

她或许不该这么不负责任的。

乌秋凑近薛遥知,睁大眼,一惊一乍的说:“你这什么表情?心疼?就因为等了三天吗?知了你心怎么这么软啊!而且我也等了你三天啊,你要不也心疼一下我呢?”

“疼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薛遥知回过神来,她已经重新给乌秋包扎好了伤口,站起身去写药方:“一日三次,三日后我会来复查,一定要喝,我会让你的侍女监督你的。”

“啊?”乌秋撑起身子一看,纸上密密麻麻的药材让她一个头两个大:“这药苦不苦啊?”

“良药苦口。”

“那你还是别心疼我了吧。”

薛遥知已经出门去找侍女叮嘱该如何用药了。

乌秋的伤已经拖了一段时间,再拖下去只怕真的要出问题。

按照约定,薛遥知三日后来给乌秋复查,只是来得不太巧,乌秋去魔宫了,据说是魔主召见。

薛遥知多等了一会儿,结果乌秋直到深夜才回来,面容疲惫,脸色苍白。

“是出什么事了吗?”

乌秋摇头,说道:“魔主宽厚仁慈,是很好的人,我能出什么事,这几天我都有好好喝药哦。”

薛遥知便不再说什么,给她复查完了之后,才离开了圣女府。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风平浪静,唯一的变数就是沈宁竟然带着她进了几次魔宫,给那位魔主调理身体。

据说这位魔主当年是在黄昏之战中受了重伤,这些年来一直都是靠大量的灵力与珍稀药材在吊着命,薛遥知能做的也只是尽她所能,调整了魔主的药方。

转眼间就到了十二月初。

十二月十五日是初代魔君魔主的忌辰,每逢此日,其余十三座主城的城主,都必须要赶往魔都祭拜。他们会在血月山山顶的祭坛上,为初代魔君魔主,举办盛大的祭祀大典。

魔都最近也随着城门不得不大开而乱了许多,盘查严密,唯恐混入了什么别有用心之人。

祭祀大典前夕。

今日恰巧是乌秋最后一次换药,薛遥知照例给她换完了药,乌秋忽然对她说:“知了,明天祭祀大典,钟离寂一定会有所行动。我也打算动手了。”

薛遥知愣了下:“你动什么手?”

“自然是为钟离寂造势,杀了苍远山啊。”乌秋理所当然的说。

“你什么时候那么向着他了。”

“因为我发现,凭借我自己是没有出路的,唯有背靠大树好乘凉。”乌秋叹了口气:“只是可惜我联系不到钟离寂,不能和他一起行动了。”

“你的意思是,他明天会上血月山?”

“对。”乌秋笃定的说道:“他最近一直没有动作,恐怕就是在等祭祀大典。明天魔界所有举足轻重的魔臣魔将都会在血月山上,他此时出手必然能震慑众人,省去之后很大的麻烦。”

前任魔君魔主去世后没多久,就有了巢禄一事,魔种们就已经开始对苍远山有所怀疑,苍远山无法服众,也就导致百年过去,魔界还有不少拥护着前任魔君魔主的魔种。钟离寂若要做点什么,在很多魔种眼里看来,也是师出有名,大快人心。

薛遥知看着神情坚定的乌秋,问她:“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你想我为你做些什么吗?”

“明日祭祀大典我自然也会出席,知了,我可以带上你。”乌秋与她有商有量的:“无论是救人还是杀人,你都很在行,若是我们无法斩草除根,你或许能帮我们毒死苍远山。”

从前与钟离寂同行的时候,薛遥知从不需要费心考虑身边的人究竟可不可信,钟离寂比她更懂人心,但此时她一个人在魔都,乌秋要将她拉进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她不敢确定乌秋究竟是不是别有用心,若是选择错了,给钟离寂带来麻烦,那也不是薛遥知想看见的。

乌秋还在追问薛遥知,薛遥知心里存疑,面上却不动声色:“好,我答应你。”

“那太好啦。”乌秋喜笑颜开:“知了,你今夜就住在我府中吧。”

薛遥知说:“我要回去收拾一些东西。”

“好。”乌秋很干脆的应了一声。

薛遥知很快离开,然而刚出了圣女府,就见着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安静的等待着她。

这段时日薛遥知偶尔会在乌秋家里看见景曜,两人也只是点头之交,不算熟悉,只是现在他等在这里做什么?

薛遥知不明所以,景曜看见她,便已经走了过来:“薛姑娘,借一步说话。”

两人去了附近的茶楼包厢里。

景曜没有与她寒暄什么,只是说道:“我希望薛姑娘明日,能够与我待在一起。明日血月山上,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没必要插手。”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了,薛遥知说:“明天血月山会发生什么事,不都是你家里的事情吗?你什么都不管?”

“嗯。”景曜闭了闭眼,平静的回答:“这是他们的恩怨。”

“那我呢?”薛遥知灵光一现:“你是不是联系上钟离寂了?”

“未曾。”景曜如实答道:“小寂帮我保护过乌秋一段时间,我也应当替他保护你。薛姑娘,魔都很危险,你与小寂的关系……或许不如你想象中的那么隐秘。”

“你的意思是,苍远山已经知道了,我和钟离寂是一起的?”

景曜没有对此多说什么,而是道:“乌秋应当已经同你说过,小寂明日也会上血月山,他想要借此机会报仇,同样的,我父亲也是这样的想法,早已在血月山设下了重重埋伏。”

他们都想借着这次机会,让对方死在祭坛中。

这桩恩怨,很快就会落幕。

“乌秋让我上山帮她。”薛遥知继续问:“看来你们俩的意见不统一了。”

“向来如此。”景曜无奈的说:“只是这一日,我要违逆她了。”

乌秋和景曜各执一词,她都不相信乌秋,自然更不可能相信景曜。尤其是景曜,他是苍远山的亲骨肉,她脑子有病才会相信他会默许钟离寂对付他爹。

薛遥知说:“我答应你,只是我还需要回客栈收拾一些东西。”

还是先脱身要紧。

“薛姑娘,你并不相信我。”景曜用陈述的语气说道。

“那你想如何呢?”

景曜只是摸出了一枚令牌:“或者你也可以拿着令牌,离开魔都,守门的魔兵不会拦你。”

魔都如今是只进不出。

“再或者——”景曜慢慢的说:“这是一张血月山的布防图,你可以去帮小寂。”

两件东西被推到了薛遥知面前。

薛遥知忍不住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景曜,如果景曜说的是真的,那他就是在帮钟离寂对付他的父亲,这怎么可能?

景曜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薛遥知没有回客栈,客栈已经不安全了。她借着月色的掩映,藏进了人群中,开始思考下一步她该怎么办。

裴隐的声音忽然传来:“若是薛姑娘相信在下,我可送你出城。”

薛遥知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来她的影子里还藏着一个裴隐。这些天因为魔都动荡,所以她白日里出门,裴隐都是藏在她的影子里保护她的安危的。

虽然这段时间她也没遇上什么危险。

魔都里局势复杂,她对于魔都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无法做出最有利的判断,倘若钟离寂真的要有动作,她还真不如躲出去。

不过裴隐靠谱吗?

裴隐的身影在薛遥知身前显露,他问:“薛姑娘,要离开吗?”

薛遥知在判断她能不能相信裴隐。

这段时间在外行医,裴隐默不作声的帮了她很多忙,比起乌秋和景曜,她更愿意相信裴隐。

若是裴隐能带她离开魔都,再好不过。

薛遥知说:“我们走。”

“多谢薛姑娘的信任。”裴隐似乎笑了一声,他接着说:“我会渡一些魔气给薛姑娘,让薛姑娘也可化作影子……”

话音未落,裴隐面色微变。

薛遥知也听见了动静——有人来抓她了。

下一瞬,便有一队训练有素的黑衣人,朝着薛遥知冲来。他们浑身都是纯黑,看不出究竟是来自哪方势力。

薛遥知撒出一把迷药,扭头就跑。

那些侍卫早有防备,掩住口鼻,但薛遥知也趁此机会,跑出来很远的距离

街道上人来人往,让薛遥知显得十分醒目,好在好事的魔种冲上来看热闹,薛遥知跑得又快,竟也将那些侍卫甩开了。

只是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追上来,更不知道要抓她的是不是不止他们。

薛遥知打量着四周的景象,她已经快跑到血月山了,这附近没什么魔种,因为血月山的半山腰就是连绵不绝的魔宫。

裴隐好不容易追上薛遥知,他抿了抿唇:“薛姑娘,跑得挺快。”

“你有办法让我上血月山吗?”

裴隐有些惊讶:“您不走了吗?”

“嗯。”薛遥知点点头,都被逼到这里了,与其浪费体力去闯城门,还不如去血月山上静观其变。

裴隐说:“我尽力一试。”

他仍是渡了一些魔气给薛遥知,让薛遥知能够短暂的躲藏进黑暗的阴影之中,薛遥知按照他的指示,竟真的悄无声息的上了血月山。

裴隐正要跟进来,那些侍卫就闻讯而来了,这边一有动静,就立刻引起了驻守血月山的魔兵注意。

他眉头紧锁,暗道了一声倒霉,当下也顾不得太多,只能飞快逃离。

因为裴隐闹出来的动静,薛遥知就更不起眼了。她悄悄的上了血月山,藏在了一株碧绿的大树上,树叶很好的隐藏了她的身影,她趁着此刻血月的光芒尚明,摸出了景曜给她的那张布防图。

其实景曜可不可信,她试一下就知道了。

薛遥知盯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布防图,过*了许久才确认了她现在所处的位置,什么破玩意这么难看懂。

薛遥知指尖按在布防图上,看得眼睛都花了,才稍微看懂了一些。

这张布防图涵盖了除魔宫以外的所有守卫与阵法,若她刺客再往前走一小段路,便会直接撞进守卫中。

薛遥知将布防图收了起来,安静的缓了好一会儿后,才攀着粗糙的树干,敏捷的爬下了树,悄无声息。

她沿着脑海中规划出的路线,一路上七拐八绕,爬了小半座血月山,那座巨大的魔宫都快贴她脸上了,她都没被发现。

这是不是说明,景曜给她的布防图,是真的呢?

薛遥知犹豫了一下,决定再试试。

她挑着一个防守相对来说算是薄弱的地方走,陌生的面孔很快就引起了守卫的注意,在刀架在她脖子之前,她摸出了那块景曜给她的令牌,做出疾言厉色的模样,呵斥了一声:“放肆!”

那些侍卫看见她手中的令牌,面色大变,连忙跪下认罪。

薛遥知转身离开,手心的令牌被汗浸湿,晚风一吹,泛起丝丝凉意。

景曜给她的,都是真的。

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他似乎是真的巴不得钟离寂能杀了苍远山。

只不过东西是真的,可她要怎么才能交给钟离寂呢?她现在连他在哪都不知道。

可恶的钟离寂都在魔都外面乱晃了都不肯来魔都里来找她。

薛遥知绕着魔宫走了一圈,想找个地方休息,等天亮了再说。

冬夜的温度很低,她拢了拢身上厚实的袄裙,呵出了一口冷气。

这么冷的天也不能在外面过夜。

她是来过魔宫几次的,虽然不敢乱看,对魔宫里不甚熟悉,但她听说过这魔宫往东的那片宫殿,是前代魔君魔主所居,苍远山入住魔宫后,便废弃了这片宫殿,她或许可以在那里落脚。

薛遥知看了眼头顶的血月,血月光芒黯淡,只有一星光亮尚存,恰巧就在她的前方,代表着她面前就是东边。她脚尖一点,轻盈的跃上了高高的墙头。

她俯瞰着眼前的那片宫殿。

魔宫往常都是灯火通明的,便是殿宇的主体呈现浓墨重彩的暗色,也流转着明亮的光华,而在一片明亮中,只有她眼前的这片宫殿,漆黑一片,沉默而安静的矗立在静谧的夜色中。

深沉的黑色,犹如蛰伏的凶兽。

薛遥知还特地挑了视野最好的那座宫殿,因为头顶的月亮还亮着,她还能够看得清四周的环境。

虽然知晓周围空无一人,但薛遥知还是轻手轻脚的摸了进去,厚重的灰尘呛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连忙捂住嘴巴。

薛遥知想找寝殿休息一晚,但魔宫里的宫殿内部建造得不尽相同,她绕了一圈,最后还绕到了殿后。

这后殿无人打理,杂草丛生,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高大的树木遮挡了血月光华,让四周的光线极暗。

她发现走岔了路,刚要折返,就见远处的黑暗间,隐约透出一抹亮光。

薛遥知想了想,轻手轻脚的踩着那条幽长的小径,她的视野逐渐开阔,便见尽头是一处巨大的泉眼,尚未靠近便能感受到清冽寒冷的气息。而那泉水极为清澈,甚至清楚的映照了那轮血月,血色的光芒在清澈的泉中折射出淡粉的微芒。

一道熟悉的身影坐在泉眼旁,浑身被那折射而出的粉色光芒笼罩,冰冷的面容也透出了几分柔和。

薛遥知还以为她出现幻觉了,不然本来该在魔都外的钟离寂,怎么会大晚上的蹲在这凹造型。

她还未上前,钟离寂未曾抬眼就感受到了有人靠近,一道黑裹挟着磅礴力量的黑色灵刃便朝着她打来。

还挺凶。

薛遥知早就摸清了他攻击的路数,敏捷的避开,身旁的树木轰然倒塌,下一瞬她清瘦的身影化作残影,停留在了钟离寂身侧,然后朝着他挥出一拳——

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清涩药香,钟离寂的惊讶不比薛遥知少多少,他似乎愣在了原地,眼神复杂,也并不在意气势汹汹、近在咫尺的拳风。

薛遥知也没真想打他,谁让他刚才看都不看一眼就挥出灵刃,但看他一动不动乖巧仍打的姿态,她就不生气了。

只是手顿在他脸边不免有些尴尬,薛遥知看他呆愣的模样,觉得稀奇,决定再给他一点震撼。

她紧握成拳的五指伸张,柔软的指尖露了出来,贴近他的面颊,似乎是想摸一下,她还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钟离寂往后退了一步,仍是冷冷的盯着她。

薛遥知摸了个空,她更觉得稀奇了,钟离寂这什么眼神?看见她不高兴吗?竟然还敢躲开她的手?

就算是玩欲擒故纵这一套,也得适可而止吧。

薛遥知想着想着就有些生气了,因为她觉得他们意外分开的时候正是感情正浓的时候,她都没计较钟离寂骗她还一直不肯来找她的事情,只是觉得很想念他。

可是他呢,摆脸色给谁看呢?

薛遥知生气的说道:“你装什么深沉啊,看见我你不高兴吗?”

她刚才看见钟离寂可高兴了呢。

钟离寂没想到薛遥知不跟他道歉还反过来倒打一耙,他脸色更难看了,用极为复杂的眼神控诉着薛遥知。

“哑巴啊你。”薛遥知凶狠的说:“你再瞪我试试呢。”

钟离寂不想惹她,他偏过头去,不再看她。他宽慰自己他不是怕她,他是眼不见心不烦,在薛遥知道歉之前,他是不会搭理她的。

薛遥知撂下一句“你等着”之后扭头就走。

钟离寂刚要去追,又见她气势汹汹的回来了。从前他可没这待遇,都是得追在她身后跑的。

他消了点气,然后就见薛遥知伸出手,使劲推了一把,把他推进了那汪冰冷的泉眼中。

钟离寂湿答答的从水里爬出来,他没从水里出来,防着薛遥知再推他一把:“这么大脾气?”

“肯说话了?”薛遥知蹲在泉水边,反问他。

钟离寂冷哼一声,把不悦的情绪都摆在了脸上:“我在等你先说,你不觉得你应当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

薛遥知想了想,将她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三言两语的说了:“……所以我上了血月山,没想到还真在这见到你了。”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他们不愧是主角。

钟离寂:“……”

“你装什么傻?”他问。

“你发什么疯?”她反问:“有话就说,没长嘴啊?”

“你确定要我来说?”钟离寂的目光变得很危险,也很复杂。

仿佛恩怨纠葛,恨海情天。

这段时间他心里也的确是这样想的,那晚应当是他们感情正浓的时候,他对薛遥知所言句句肺腑,而薛遥知……平时骗骗他就算了,在床/上竟然还骗他!

这让他怎么能忍?

钟离寂无法疏解这种郁闷,所以前些时候他偶尔会听见薛大夫又在哪个地方妙手回春了,他都忍着没去找她。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身边的确危险,更是因为他!很!生!气!

钟离寂连等他报完仇之后怎么把薛遥知抓回来收拾都想好了。

虽然理想尚未付诸行动,竟然就在魔宫里见到了薛遥知,他火还没发出去,就被这水给泡没了。

薛遥知费解:“不然呢?”

难不成还让她猜吗?她哪有心情揣摩男人的心思。

这时,薛遥知灵光一现,莫名想到了乌秋先前和她说的话,说钟离寂斩钉截铁的表示她承诺和他去芜城。

原来如此。

薛遥知的表情逐渐沉了下来,看向钟离寂的神情也前所未有的柔和,她低低的叹了口气,说道:“对不起。”

“错在哪。”钟离寂复杂的眼神立刻就被笑意淹没了,他笑了起来。

“我对你太不好了。”薛遥知愧疚的说道。

“对啊。”钟离寂点头:“你老是拒绝我。”

不过这也不是他生气的重点。

薛遥知和他保证:“以后不会了。”

“真的假的?”

还有这种好事吗?

钟离寂伸出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带着泉水的冰冷,冻得薛遥知一个激灵,她忍住,没甩开他,以免又对他脆弱的心灵造成伤害。

可恶啊,钟离寂挨那么多打都没死,何等强悍的身躯,怎么会有一颗那么脆弱的心灵呢?

她这个情感骗子。唉。

还是得负起责任来。

薛遥知的眼神更悲悯了,她说:“乌秋都和我说了,你在梦里觉得是我承诺了你要去芜城,但是钟离寂那不是真的,你只是把梦境当成了现实。虽然我不太懂心理方面的知识,但我也会努力治好你的臆症的,你放心。”

她的表情太过于正直坚韧,钟离寂都茫然了一瞬:“你说那晚是我在做梦?”

“嗯嗯!”薛遥知怜惜的摸了一下他的脑袋,说道:“你先从水里出来吧,我们好好聊聊。”

钟离寂看了薛遥知许久,笑出声来:“薛遥知。”

“怎么啦。”薛遥知也露出笑容,安抚他的情绪。

“我还是低估了你不负责任的程度。”钟离寂骂她:“没良心的小骗子。”

薛遥知:“?”

“你干嘛这么污蔑我,我不是正在负起责任开解你吗?”她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钟离寂你不要不识好歹。”

话音未落,薛遥知便被他抓着手拽进了泉水中。这水极为冷冽,冻得薛遥知浑身发麻,她挣扎着,眼前男人的身躯开始发烫,她被冻得脑子都有些不清醒了,下意识的往热源靠近。

然后被掐住了脸。

“别动了。”他声音沙哑。

薛遥知瞪着钟离寂,她冻得直打哆嗦,说话也带着颤音:“你放开我,我要上去,这里冷死了。”

“你一会儿就热了。”钟离寂不放,他一字一句的说:“你不是说是做梦吗?我来帮你好好回忆一下是不是做梦。”

薛遥知:“?”

“你做梦关我什么事啊!”

“那晚……”钟离寂贴着她的耳畔,低声同她说话,热气喷洒在她的耳垂,她仿佛是被火烧着了一样,从耳垂开始,烧到了整张脸。

他不依不饶,继续在她耳畔用露骨的字眼陈述他们之间的旖旎,听得薛遥知双腿发软。

她的确也不觉得冷了。

“到最后你就像现在这样,浑身软绵绵的,像是水做的一样……是甜的。”

“你还觉得是梦吗?”

“如果你还想不起来,我们再做做看?”

钟离寂一不要脸起来,薛遥知就气势全无,她身体是软的,但嘴是硬的:“可是这和你的臆症有什么关系?我哪里承诺过你了?”

“你再好好想想呢,想不出的话——”他差点又让她给气笑了,俯在她耳畔威胁道。

钟离寂的样子不像是作假,薛遥知在他的威胁下,疯狂的回忆着意乱情迷的时候她有没有答应钟离寂什么事。

记忆中无非就是他逼着她喊夫君喊哥哥,非要换称呼,然后还问她舒不舒服什么的,总之一堆荤话……可她都守住了底线,没有胡乱说过什么啊。

后面他还有说过什么吗?

结束之后他比结束前还烦人,在她耳边是念叨了一些话,该不会就是那时候和她说了什么吧?

模糊的记忆逐渐回笼,断断续续的字句完整的拼凑了起来。

薛遥知的表情一变再变。

钟离寂太阴险狡诈了,逮着她困得不行的时候逼她承诺呢。

“记起来了?”钟离寂的指尖落在她的腰窝,不轻不重的摩挲着。

薛遥知觉得痒,忍不住动了动:“你先把我放上去,我再跟你说。”

“就在这说。”

“不要!”薛遥知很大声的说:“你硌得我很难受!”

不管好自己的东西,他应该感到非常羞耻才对。

钟离寂不以为耻,他说:“知了,是今晚时间不太够,明日还有重要的事,不然我们是可以在这水里待上几天的。”

薛遥知听得瞪圆了眼睛,感到很震撼。

钟离寂也怕薛遥知泡久了真的生病,手一抬,她就被送上了岸。

他没上去,还在冷水里泡着。

夜晚冰冷的风一吹,湿漉漉黏在身上的衣裳差点被吹成了冰,薛遥知刚打了个哆嗦,便有温暖的灵力笼罩着她,驱散了身上的水汽。

薛遥知缓过来了,立刻离他远远的。

“你还没说呢——”钟离寂的声音传来。

薛遥知这才慢悠悠的说道:“我记起来了,你说你和衡城城主有仇,希望我不要去衡城。”

“但你骗了我。”

“那是因为当时我不回答你你就不让我睡觉。”

薛遥知确认了钟离寂的心理没有毛病,他很健康,健康得变/态,她也不惯着他了,理直气壮的开口:“答应了又怎么样,那是你逼我的,而且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一件事,在人兴奋或者困倦的时候,说的话都是不算数的。”

薛遥知说话文雅,钟离寂倒是直接说:“你的意思是床/上的话都是假的?”

“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薛遥知撇清关系。

钟离寂气笑:“很好,记住你说的话。”

薛遥知打了个喷嚏,有凉意爬上脊背,她揉了揉鼻子,说:“我要是生病了一定传染给你。”

钟离寂没说话,他在水里冷静下来后,才跃上了岸。他脚一落地,身上冰冷的水汽就被灵力自然的蒸发了。

这时候已经是深夜,周围透不出丝毫的光亮,薛遥知在黑暗中摸索着:“这是哪里啊,我想休息了。”

钟离寂这时也没那么生气了。

他想着当时薛遥知困成那样,不记得自己答应过的事也正常。

虽然刚才薛遥知散漫的态度让他很生气,但是他以后也会向她证明,无论是在哪里的承诺都应当遵循。

而且她刚才也没有一走了之,还回来安慰他。

所以他要结束这几个月来的生闷气了。

分别数月,他很想她。

所以钟离寂在黑暗中抓住了她的手,牵着她往寝殿的方向走,他回答:“这是寂月宫,我在这座宫殿长大。”

“那你小时候是不是就在那个水池子里游啊游。”

钟离寂:“……嗯。”

好像也可以这么说。

“你回忆童年是不是回忆得早了点呀,怎么是今晚上?”

“我提前进城了。”钟离寂有问必答。

看来钟离寂有自己的计划,薛遥知没有过问太多,因为她不太感兴趣,她只是问:“那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吗?”

“你可以等我回家。”

“好。”

他们已经到了寝殿,殿内的灰尘很重,钟离寂用了清洁术打扫了一番,这殿内的一应陈设都被撤了,空荡荡的,只剩下了一些大件的家具。

钟离寂在床榻上铺了褥子,让薛遥知坐过去,他还想燃把幽冥火,被薛遥知制止了,怕他们被发现。

薛遥知拿出景曜给她的令牌和布防图,递给钟离寂,然后又将乌秋与景曜的谈话都告诉了钟离寂。

末了,她费解:“景曜真的这么恨苍远山吗?为什么啊?”

“他们父子的事,我可不知道。”钟离寂瞥了一眼,收了。他不想和薛遥知说什么沉重的事,自然而然的转变话题:“你这段日子还好吗?”

“很好呀。”薛遥知笑眯眯的说:“有听过薛大夫的名头吗?”

“如雷贯耳。”钟离寂言简意赅。

这很夸张了,薛遥知心情很好,还和钟离寂吐槽了一下:“你们好多魔种都真的太难医治了,一点都不肯配合治疗,只有那种真的病得要死了动弹不得的,才能乖乖的让我医,这种风气是不对的。”

“确实。”钟离寂点评:“一群不识好歹的家伙。”

“等你当了魔君一定要整治这种风气。”

钟离寂挑眉,笑着说:“知了,你对我越来越自信了啊。”

“对呀。”薛遥知也乐意夸他:“我觉得你超厉害的。”

“那我是不是全天底下最厉害的?”

薛遥知想了想,这么抗揍,确实是天下独一份,她立刻点头:“当然。”

黑暗中,薛遥知看不见钟离寂的笑容有多灿烂。

可当他开心的抱着她用冰凉的脸颊蹭她的脸的时候,她能够完完全全的感受到他愉悦的心情。

“好了有些痒。”薛遥知推开他。

钟离寂任由她推,然后说道:“还有一件事,知了,我并不知道你在魔都。我一个月前得到的消息,是你还在裕城。”

如果知道她跑到魔都来了的话,他一定不惜一切代价将她带到身边来。

“那个时候我差不多已经到魔都啦,你的消息有点滞后。”

“有人给我传了假消息。”他说。

这意味着一件事,那个人对他和薛遥知的关系,一清二楚。

薛遥知也想到了这一点,不禁心情有些沉重:“那怎么办,我会不会很危险?”

“明天就结束了。”钟离寂承诺她:“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好。”

钟离寂又问她:“你怎么会想到来魔都?”

“因为我一直不知道你在哪呀,然后你也不主动来找我。”薛遥知打了个呵欠,慢慢的说道:“所以我就来魔都了,因为我知道你的家这里,你肯定会回来的,我们肯定能在这里见面。”

她的话极大的取悦了钟离寂,他难掩笑意,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那你想我吗?”

薛遥知可以心里想,但她嘴上说不出来,她往旁边滚了滚,将脑袋埋进松软的枕头里:“我困了,我要睡觉。”

“这就困了啊。”钟离寂给她盖上被子,和她说:“要不再聊两句?”

薛遥知困得直打呵欠:“不要。”

“那我再问一句。”

“嗯?”

“那晚我和你说的话,你有听到最后那句吗?”

一片黑暗里,薛遥知茫然的看着床边高大的轮廓。

钟离寂念了句“算了”,然后便让她休息,他在床边的地面坐下,入定修炼,顺便帮她守个夜。

薛遥知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的想着钟离寂还说了什么来着?

他说了太多的话,好像都是什么没有营养的废话,但他听她应声,就很开心。

所以到底是说了什么呢?

她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模糊不清的记忆反而清晰了起来。

那时他拥着她,安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忽然低声和她说——

“薛遥知,我爱你。”

他大方的表达着他的喜爱,又踌躇着小声问她:“你爱我吗?”

过去很久,薛遥知才记起来她好像没有回答他,她后知后觉的“嗯”了声。

他抱着她的身体,整个人都僵硬掉,过了许久才开始轻微的颤抖了起来,似是在强行压抑着某些情感。

记忆回笼,薛遥知清醒了过来。

她翻了个身,看着背对着她坐在地上的钟离寂。她并不知道,她此刻的神情有多么柔和。

她只是想着怪不得钟离寂刚才看见她的时候那么生气。

搞得她真以为是因为去芜城的事呢。

笨蛋,不是很会说吗?怎么最重要的反而不说出口了呢?

第184章 攻略第一百八十四天

仿佛是极远的地方传来沉闷肃穆的钟声,极具穿透力的落入薛遥知耳畔,薛遥知也适时清醒了过来。

她缓慢的从床榻上爬了起来,床边坐着的人已经不见踪迹,她的目光穿过空荡的殿宇,大门处,钟离寂背对着她站着。

薛遥知知晓今天不同凡响,她小跑到钟离寂旁边,问他:“你是打算去血月山的山顶吗?”

“知了,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初代魔君魔主的忌辰呀。”薛遥知不假思索的回答。

她在书上看到过,初代魔君魔主对魔界的建立有不可磨灭的功绩,是他们创造了魔界,所以哪怕数千年过去,魔种们也会在他们的忌辰举办祭祀大典,感念先辈,顺便再表达一下重返大陆的需求。

钟离寂轻描淡写:“也是我父亲的忌辰。”

当日的内乱并未持续太长的时间,但祭祀大典已至,无论发生什么事,祭祀大典都不可能取消,所以哪怕当时所有魔种的各怀心思,那场祭祀大典都照常举办。

当然,并没有顺利结束。

因为在祭祀大典的中途,苍远山便带着他的拥护者们挑起了争端,彼时他父亲已经在黄昏之战中受了伤,修为大不如前,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成为了埋葬他亲人的坟墓。

今日对钟离寂来说很特殊。

苍远山也该是知晓这一点的,他知晓他会选择在今日有所行动,就是为了让百年前的那场恩怨,落下帷幕。

钟离寂会赴这场约,但会以另一种方式。他告诉薛遥知,他已经在寂月宫里设下了结界,要她在这里等他。

他很快离开。

薛遥知擦了擦台阶上的灰尘,在上面坐下,她仰起脑袋,看着头顶光芒还不是特别刺眼的血月,远处又传来了几声沉闷的钟声,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代表了祭祀仪式的推进。

也不知道钟离寂那边还顺利吗?

薛遥知从来没有觉得时间是这样的漫长,她等了许久,都未曾等到头顶的血月光芒变得刺眼。

这代表上午还没有过去。

薛遥知闲得无聊,开始召唤系统,系统还以为她又要问攻略进度了,正要给薛遥知报喜,就听她说道:“系统,你说钟离寂会不会又受伤啊。”

“我哪知道。”

薛遥知叹气:“肯定又要受伤,他昨天牵我的时候我还闻到血腥味了。”

“放心,肯定会顺利的。”

“我知道。”剧情不会改变,该是钟离寂的,一定会是属于他的,薛遥知说:“我就是想到他又要受伤了,我不想他受伤。”

虽然他受伤也是家常便饭了。

系统过了很久才没好气的说:“你就没点正事问我吗?没的话我下了。”

这好像还是薛遥知第一次召唤他,却不是为了问攻略进度。

“我能问你什么,找你打发时间。”薛遥知百无聊赖的说。这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待着,她一时也没想去问系统攻略进度的事情。

系统不理她了,非常无情的闭麦下线。

薛遥知骂了一声没义气,便又开始盯着天上的血月发呆了,月亮的光芒逐渐变得刺眼了些许,她被晃了眼睛,靠着身边的柱子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耳畔还时不时的传来远方的钟声,薛遥知闭着眼睛的时候还在想,他们这祭祀大典举办得还挺顺利,钟离寂不会还想等他们把典礼举行完吧?

薛遥知打了个呵欠,慢吞吞的睁开眼,可能是因为刚才眯了一会儿,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只觉得身下漆黑的影子,似乎在晃动。

“裴隐?”她立刻清醒了过来。

她的影子晃动着,似乎是在回答她。

这寂月宫里设了结界,裴隐是进不来的,但他躲在她的影子里久了,也多少能投射一部分魔气,钻进她的影子里。

薛遥知疑心是外面出了什么变动,她大步往宫门口走,费力取下沉重的门闩,这大门也是年久失修,长长的门闩卡在凹槽里,她好不容易才将其拿开。

她咳嗽了两声,挥开扑面而来的灰尘,大门也在此时被裴隐小心推开,他看见薛遥知,朝她微微颔首,言简意赅:“薛姑娘,少主出事了,他让属下来找您。”

“他受伤了?”钟离寂受伤也是她意料之中的事,薛遥知没太惊讶的问。

裴隐的脸色有些难看:“少主中了埋伏,伤得很重,您快跟属下走吧。”

如果钟离寂的行动不顺利的话,她待在这里也会非常危险。

薛遥知立刻抬脚,跨过门槛——

裴隐紧盯着她的动作。

来到魔都后,薛遥知一直谨小慎微,但昨夜的对话让她明白,她的身份可能早就暴露了,又是谁暴露了她的身份呢?

裴隐真的可信吗?

结界还在,薛遥知没有贸然行动,迎着裴隐冰冷的目光,她将脚缩了回去。

裴隐盯着她,问:“您不相信我吗?”

不是已经信过一次了吗?

他感到很不解,这一路上他都尽心尽力的为薛遥知办事,可是薛遥知似乎和那位少主一样,都不够信任他。

薛遥知“砰”的一声将门合上。

……

因为魔主的身体的确是每况愈下,前些时候还感染了风寒,缠绵于病榻,今年更是连祭祀大典都未能出席。

掌月宫中一片沉寂。

原本缠绵病榻的女人,端坐于主位之上,声音平淡的询问身侧女官:“祭祀大典可还顺利?”

女官垂首,恭敬回答:“并无异常。”

这是魔主询问祭祀大典进程的第十四次,而现在已经是未时。一整个上午,竟然都如此风平浪静。

魔主莫名有些不安,她是知晓苍远山的计划的,但此时本该在祭坛上的钟离寂……似乎一直未曾现身。

她是看着钟离寂长大的,那个孩子虽然天赋绝佳,但少年轻狂,眼高于顶,当年他的父亲死在祭坛上,他又怎么可能不在祭坛上为他的父亲讨一个公道?

莫不是在大陆上流浪了百年,也有了心仪的女子,终于长进了么?

魔主漫不经心的想。

外面在这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扑面而来的是极为浓重的血腥味。

负责守卫魔宫安全的禁军统领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魔主的面前,声嘶力竭:“主上!钟离寂……钟离寂……来了!”

魔主倏的从主位上站了起来,她问:“你说他来哪里了?”

那统领一句话还未说出口,脆弱的胸膛便被一直坚硬强悍的利爪贯穿。

钟离寂抽出手,那破碎躯体的胸膛破碎着喷洒着大量猩红的鲜血,落在他玄色的袍摆,融入一片黑暗中。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早已经化作了锋利的爪子,已经数不清收割了多少魔种的鲜血,混合在一起的鲜血从尖锐的爪子上,滴答滴答的摔在地面上。

“还能来哪?”钟离寂眼神嘲弄,看着上首那张可恨可憎的脸:“你觉得我会先去杀苍远山那个蠢货?”

魔主并不记得她与钟离寂起过冲突,记忆中,一直都是苍远山在嘲笑辱骂着他,若是报仇,他也该先去找苍远山。

此时钟离寂既然能站在这里,甚至还直接杀了禁军统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没有去祭坛,而是直接攻入了魔宫,并且以极快的速度控制了魔宫。

大量的埋伏都设在血月山山顶的祭坛附近,魔宫的防守便相对薄弱了许多,钟离寂竟会钻这个空子吗?

果真是长进了。

魔主审视夺度,明白此刻绝对不能与钟离寂起了冲突,否则在援军到来之前,她绝对会直接被他杀死在这里。

“小寂——”魔主的声音温和下来,正如她对外宽厚仁慈的形象一样。

比起苍远山,似乎还是这位宅心仁厚的魔主更得民心,甚至还有魔种称赞过她,堪比上代魔主钟离锦。

魔主如同慈祥的长辈一样,轻声对钟离寂说:“我知晓你对当年的事心里还有诸多怨恨,阿锦去世我也感到很遗憾,若我当真站在苍远山这边,这些年来便不会与他离心了。若你想报仇,我也会帮你的,此时苍远山就在血月山上……”

“行了。”钟离寂不耐烦的打断她,他说:“冯贞,你究竟做过些什么,你心里清楚,无论是巢禄,还是那些刺杀。”

关于巢禄背后的人是魔主冯贞这一点,早在荒城的时候他就知晓了,巢禄遗留下来的那枚传讯玉筒,另一边连接着的正是冯贞;至于冒充执察司的那些刺客,是钟离寂抓到了真正的执察司刺客,严刑之下逼问出来的。

这两夫妻的确是各怀鬼胎,当年的内乱,谁都脱不了干系。

大批身着黑色甲胄的侍卫涌入掌月宫中,正如控制魔宫的其他宫殿一样,控制了掌月宫。

钟离寂看着被五花大绑的冯贞,面无表情的说:“你该庆幸,你有一个好儿子。”

“你什么意思?”

钟离寂充满恶意的说:“你不知道吗?我能让禁军打开魔宫的宫门。多亏了景曜给我的那块令牌。”

虽然景曜的本意是让薛遥知拿着能代表他身份的令牌离开,但薛遥知将令牌给了钟离寂。

冯贞的神情陡然冷了下来,又有些恨铁不成钢:“我早知晓他胸无大志,却未曾想他会做出这样引狼入室的蠢事!”

若非她时日无多,待除去苍远山之后,那魔君之位还不如她来坐。

钟离寂没对*此多说什么。

景曜和他的交易,其实是……除掉苍远山。

比起景曜与苍远山降到冰点父子关系,苍远山与冯贞的夫妻关系更是不可调和,当年他们为了权利构陷前任魔君魔主,在这之后同样也会为了权利反目成仇。景曜知道,不止母亲想除掉父亲,父亲也想除掉母亲。

冯贞等不了那么久的时间了,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死在病痛之下,她的本意就是让钟离寂除掉苍远山,然后她再伺机除掉钟离寂,就像当年杀了她父母那样。

也因此,景曜会选择帮助钟离寂。

然而钟离寂偏偏先来找了冯贞,打乱了他们的所有计划。

钟离寂大步走出了掌月宫。

算算时间,段思那边也该差不多了。

若无意外的话,他该按照景曜交给薛遥知,薛遥知又给钟离寂的那张布防图,清理掉山上的守卫。

不过这也有一定的难度,段思做事也没有那么靠谱,苍远山十有八九会带着一众魔臣魔将躲来魔宫避难。

但此刻,魔宫皆在他的掌控下。

他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然而,也恰巧是这个时候,钟离寂看见了东面的那片宫殿,浓烟滚滚。

魔宫的面积极大,那火势此时轻易能让他看见,就只能说明那把火已经烧到了控制不住的地步。

薛遥知还在那边。

这个认知让钟离寂面色微变。

他其实不用太过于担忧薛遥知的安慰,龙鳞的力量尚存,会保护她不受到任何致命的伤害,但这并不代表她不会受伤,被火撩一下也会很疼。

钟离寂正要往寂月宫去,负责清剿魔宫里负隅顽抗之人的魔兵统领丹绯快步冲来,对着钟离寂说道:“少主——苍远山带着执察司的侍卫,攻进来了!”

魔宫东面浓烟滚滚,提前惊动了苍远山,让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丹绯语速很快的告诉钟离寂目前的情况:“发现起火后属下立刻派人去灭火,但火势实在是太大,苍远山他们,就快要突破魔宫的守卫了。”

钟离寂面沉如水,最后又看了一眼东边,然后大步朝着宫门口走去。

此时,整座魔宫都弥漫着血腥味与呛人的烟雾味。

薛遥知药倒了一片来抓她的侍卫,暗骂裴隐这个疯子,竟然真的敢纵火,他进不了结界里,就用火逼她出来。

那个时候薛遥知就知道寂月宫已经不安全了,她还没找到另外的出口,火就燃了起来,逼得她不得不直接翻墙,然后被早就把守在此地的侍卫抓了个正着。

如果不是她反应快,这时候肯定就被抓到了。

只是好不容易跑出了这火海,薛遥知还未松口气,便又踏入了炼狱——

目光所及之处,一片血色,浓稠黏腻的堆在地面上,像是暴雨过后的积水,血泊之上,是七零八落的尸体。

很显然,此地各处都发生过一场恶战,并且还没有结束。

薛遥知来不及想太多,她怕裴隐追来,敏捷的穿梭在浸泡在血色中的宫殿。

有无助的尖叫声与求饶声落进她耳畔,她放眼望去,就见高举屠刀的魔兵,朝着柔弱的侍女扑去。

薛遥知不知这魔兵是属于哪方势力,但她就是见不得这种事,所以她想也没想就捡起地上的剑,朝着那魔兵刺去——

转瞬之间,鲜血淋漓。

薛遥知拉起吓傻了的侍女,问她:“魔宫的大门在哪?”

背靠血月山的魔宫出入只有一扇大门,侍女连忙给薛遥知指了路,就见薛遥知飞快往那个方向跑去。

越往外走,此地的情况便越惨不忍睹,薛遥知看得有些眼睛疼,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远处的厮杀声似乎逐渐落幕了,好像是已经分出来胜负。

薛遥知正要过去看钟离寂是不是在那边,就发现她动不了了,她低头一看,她的影子被钉在一片鲜血之上。

裴隐追过来了。

薛遥知不禁有些恼怒:“你有完没完?”

控制薛遥知的影子耗费了裴隐大量的灵力,他的脸色并不好看,但也强撑着,将刀架在了她的脖颈上。

他的声音落在薛遥知耳畔:“若非不得已,在下并不想对薛姑娘出手。”

这话传递出一个信息——裴隐效忠的势力要输了,所以才想抓她威胁钟离寂。

“你的主子是谁?苍远山?”

裴隐轻声说:“我为魔主效命。”

“为什么?”

“我不是说过,我的至亲死在战争中么……”他的声音浸染着浓稠的血色:“可我的父亲,不顾我们母子的死活,只一味地效忠钟离锦。”

薛遥知隐约意识到什么:“你或许是叫段隐?”

“裴是我母亲的姓。”裴隐平静的说。

薛遥知还想再问什么,就有身着制服的侍卫上前,从裴隐手中接过了薛遥知。她的双手被反绑在了身后,手动不了,行动也大大受限。

裴隐看着她,仍用平静的语气说道:“薛姑娘在此稍候片刻,我希望没有用到你的时候。”

他大步离开。

……

苍远山比钟离寂想象中更好对付。

在他放话今日是他与苍远山的恩怨,他希望当年那些魔臣魔将与各主城城主是如何袖手旁观残害他父母的,今日也如何看着他报仇雪恨后,苍远山就已经算是大势已去了。

当年会为了利益帮助苍远山的人,如今也会再度为了利益抛弃他。

与此同时,负责看守冯贞的侍卫统领夙渊前来禀报:“少主,魔主被救了!”

——是乌秋和景曜。

方才还装模作样的表示要钟离寂记她一功的乌秋,扭头就再度反水。

钟离寂也没觉得有多惊讶,乌秋会选择冯贞,只能说明冯贞会给她更大的利益。

魔宫的大门紧闭,被关在宫外的朝臣看不见里面发生的事。

训练有素的精兵良将踏着沉重的步伐,围在了钟离寂的面前,冯贞从侍卫间走出,身后跟着乌秋和景曜。

景曜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待在府里闭门不出,却也并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可以帮钟离寂对付苍远山,但他不能容忍钟离寂用他的令牌,打开宫门,将利刃对准他的母亲。

除此之外,段思也被抓了。他在人群中哇哇大叫,愤怒又伤心:“少主!我们都被裴隐骗了,他才是段无涯的儿子,他还指认是我们为了一己之私杀了城主!”

他精挑细选带过来的侍卫,也有一部分反水,选择了站在裴隐身后。

钟离寂倒是脸色平静,并不意外,就是因为知道其中有诈,所以此次行动他并未多用从影城而来的士兵。

他一如既往的高傲,并不在意此时困境,甚至还示意丹绯将被五花大绑的苍远山退出来。

“你猜我今日为何这么顺利的就能抓到你?”钟离寂的脚踩在苍远山的身上,他嗤笑:“你们当日为一己之私争权夺利,最终落得个夫妻不和父子不睦的下场,可不可笑?”

苍远山也不是蠢人,他知道他今日惨状必然也有冯贞的手笔,这让他更为愤怒,口出恶言。

冯贞面上仍是戴着那张温和的面具,吐出的话却冰冷:“钟离寂杀了你这杀兄弑嫂的恶人,我再杀了钟离寂这造反的乱臣贼子,我儿子就会是名正言顺的魔君。”

到时候谁能推开魔宫这扇沉重的大门,一切真相都会由她书写。

苍远山还在怒骂着。

冯贞先前还保持着温和的虚伪面容,此时在苍远山一声比一声难听的责骂声中,逐渐破碎。

钟离寂看着这对彻底撕破脸的夫妻,心中生出快意,他要他们被踩进泥里,不得好死。

景曜的脸色仍是苍白的,看着父母的丑恶面容,他一言不发。

乌秋听得耳朵有些疼,她直接下了令:“先杀了钟离寂!”

侍卫一拥而上。

他们的人数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必然会是这场争端的胜利者。

乌秋的眼睛很亮,出奇的亮。

厮杀中,魔宫沉重的大门被推开,站在外面的朝臣默不作声的避让着,更多面目狰狞、穷凶极恶的魔种,闯入了魔宫中,用最残忍血腥的方式清理眼前障碍。

乌秋觉得其中某些魔种很眼熟,景曜在她耳畔说:“是荒城的魔种……”

像是一记闷锤,敲打着他们立时清醒了过来,比起荒城里那些不可控的魔种。他们几乎都以为钟离寂会重用段无涯留下来的魔兵。

事实证明恶人还是需要恶人治,至少这些从荒城而来的魔种,从未将刀对准钟离寂那方的魔兵。

转眼间,大势已去。

钟离寂遥遥的朝着景曜抬了抬下巴,充满恶趣味的说:“这两人你选一个杀了,我饶你们一命。”

景曜紧握着手里的刀,看向苍远山,惹得苍远山露出惊恐的表情,他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若不动手,那就都死。”

乌秋这时忽然说:“我来杀。”

钟离寂说:“可以。”

反正他们这一家他一个都不会放过的,只是他很愿意看见他们自相残杀。

他现在出奇的兴奋。

冯贞站在原地,岿然不动,她甚至还露出了一抹冷笑:“你想玩是吗?那本宫陪你玩玩。”

紧接着,裴隐将薛遥知推了出来。

钟离寂唇角冰冷的笑容逐渐淡了下去,周身的戾气也褪去不少。

冯贞将钟离寂说过的话奉还:“杀了苍远山,我饶你心上人一命。”

钟离寂暂时没理冯贞,他看向薛遥知,薛遥知有些无奈的朝他眨了眨眼。

裴隐将手中的刀往里推进一寸,只差一点就能割破她的脖颈。

钟离寂似乎是觉得好笑,他随手从地上捡了把刀,说道:“我杀。”

苍远山几乎要气晕过去,他生杀予夺多年,头一次性命被这样互相推诿。

“算了。”冯贞看着苍远山的丑态,反应过来怎么能让钟离寂就这么把仇报了,她改口:“你跪下,向我儿称臣,立誓永不夺取魔君之位。”

钟离寂还没说什么,薛遥知就生气的说:“你太侮辱人了!”

虽然薛遥知觉得跪一下就能救条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想到对面的人是钟离寂,她就觉得不太可能。

冯贞高高的扬起下巴,十足高傲:“你跪还是不跪?”

这钟离寂哪里是长进了,大陆百年折返魔界,却生出了软肋。

这是天道垂怜,给她胜利的机会。

钟离寂的手垂在身侧,他表现得愤怒又不情愿,冯贞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心中生出快意。

薛遥知的目光又一次与他对上。

他缓缓弯下膝盖,袍摆垂落,被血色浸染,眼看着双膝就要落在地上时,他忽然朝着裴隐挥出了一道灵刃。

同时,薛遥知也终于磨开了手腕上的绳索,她手肘往后一曲,裹挟着灵力,重重的打上裴隐腹部,裴隐吃痛,下一瞬钟离寂就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薛遥知正要避开时,在她旁边的冯贞便拿着剑朝着她刺来。

冯贞卧床多年,身手与修为皆大不如前,薛遥知也不怕她。她随手从地上捡了把剑,迎上了冯贞的攻势。

因为他们的混战,刚刚稳定下来的局势又一次混乱了起来,丹绯一声令下,身后的魔兵便开始攻击,要将景曜等人完全制服。

薛遥知的剑法精妙而刁钻,她虽天赋不佳,但也曾有一个很好的师父耐心教导,今时今日也能派上用场。

不过短短几招,就将冯贞手里的剑挑开,然后刺向冯贞——

剑落在了冯贞的脖颈。

薛遥知说:“够了!”

冯贞仇恨的看着薛遥知,钟离寂也在这时候处理好了裴隐,正要落在薛遥知身侧时,距离薛遥知极近的景曜不顾插进身体里的剑,将手中的刀对准了薛遥知。

“放开我母亲!”往日温和沉默的男人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薛遥知自知不是景曜的对手,下意识的想避让,冯贞趁她分心,凝聚出一道锋利的灵刃,朝着她心口挥去。

前后夹击,薛遥知避无可避,无论是刀还是灵刃,她都得受这一击。

薛遥知选择了景曜的刀,因为内伤比外伤难治。

然而没有预料之中的疼痛。

钟离寂如同从前任何一次那样挡在了她的面前,他带着她避开了冯贞的灵刃,胸口却被景曜的刀刺穿。

刹那间,鲜血淋漓。

在地上苟延残喘着的苍远山趁着无人问津时,终于挣脱了绳索,他看着摇摇欲坠的冯贞,难掩恨意,毫不犹豫的用捡来的剑,刺穿了冯贞的身体。

尚未从伤到钟离寂上回过神来的景曜,眼睁睁的看着冯贞倒在了他面前。他的眼前发昏,几乎是本能的抽出了钟离寂身体里的那把刀,朝着苍远山砍去。

入目,一片血腥。

景曜突然拔刀,钟离寂胸口的鲜血溅了薛遥知满脸,她来不及擦去脸上的血迹,满是血污的手紧紧的按在了他的胸口,为他止血,为他输送灵力。

实在是出了太多的血了,和从前他受伤时一模一样,这一次又是为了救她。

薛遥知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被她咬着牙稳住,她像是安慰钟离寂,又像是安慰自己:“没事的……也不是第一次被伤到胸口了……”

所以这次一定也会没事的。

钟离寂“嗯”了声,像是在回答她。

他借着薛遥知的手,从地上爬了起来,没有让自己倒下。

这时发狂的景曜也被制服,四周的混乱也终于平息了下来,薛遥知匆忙的想将钟离寂送到就近的宫殿疗伤,钟离寂却按住了她的手,然后看向他手底下的几个统领。

他说:“薛遥知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过来帮忙啊!”薛遥知急声说道。

夙渊和段思立刻飞奔过来扶住钟离寂,终于将他带进了就近的宫殿中。

薛遥知有充足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她此时是觉得自己冷静了下来的,有条不紊的吩咐侍卫取来干净的水与纱布,帮钟离寂处理伤口。

钟离寂睁着眼看着她的动作,似乎是没有太多的力气说话了,还有力气安慰薛遥知:“你别紧张,死不了。”

薛遥知用了很多的止血药,甚至还强行缝合了伤口,但鲜血仍旧喷涌而出,从他的嘴里,从他的伤处。

她上一次看见钟离寂流这么多血,还是在湄水城周府的密道下,他被锁在聚恶阵中放血。

“为什么这次血还没止住?”她喃喃自语,有不安的感觉席卷而来。

钟离寂回答不了薛遥知,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一张口就是血。

薛遥知直接割破手腕,开始给他喂血。他已经没有意识了,甚至无法做到吞咽,她就卸了他的下巴,强行灌进去。

这样一折腾下来,她的脸色也苍白得不成样子。

“沈宁呢?带过来了没有?”

方才魔宫的医局里养着的医者也都来过了,但他们的医术平平,根本派不上用场,薛遥知就让丹绯去叫了沈宁来。

丹绯拉着沈宁走了进来。

沈宁看见薛遥知很是惊讶,看见钟离寂的时候她就更惊讶了。

不过这时也没有闲聊的时间了,薛遥知急声说道:“你看看他怎么回事,他流了好多血。”

甚至她都已经喂钟离寂喝了那么多她自己的血了,他胸口的血竟然还没止住。

她疑心钟离寂的身体是出了什么问题,但她对于魔种的身体构造还不算熟悉,或许沈宁能找到原因。

沈宁听了,直接用灵力探查他体内情况,但哪怕已经没有意识,钟离寂仍排斥着沈宁,甚至反噬得沈宁都呕出一口血。

“他不配合啊。”

薛遥知抓住钟离寂的手,另一只手握住沈宁,以自己为媒介,灵力探入钟离寂体内,与沈宁共享。

沈宁细细的查验着,神情越来越古怪,她说:“知了,他们蛟龙的心脏生长着坚硬的龙鳞,按理说是没有任何利器,能够穿破鳞片的。”

“我知道。”钟离寂和她说过,她问:“那他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他的心脏少了一片龙鳞。”沈宁费解:“除非是他心甘情愿自拔龙鳞,否则谁能拔下来?这片龙鳞是不可能再生的,他是疯了吗?”

沈宁的疑问在薛遥知耳畔炸开,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带着血污的掌心抚上心口,她的心脏在健康的跳动着。

一声又一声,像是在告诉她答案。

当日巢禄的那把刀,究竟是哪里来的力量替她挡了下来——

答案就在她的面前。

沈宁还在和她说钟离寂的病情:“自拔龙鳞对身体的损伤本来就很大,能养好了也就罢了,可他不好好休养,加上这段时间又受了不少伤,方才那致命的一刀,已经让他的身体到了极限。我没见过真这么不要命的魔。”

薛遥知也是医者,她明白沈宁这话代表了什么。她想开口说些什么,比如说钟离寂的情况,说或许还有别的办法,但是嗓子像是卡壳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宁的话她也听不清楚了,只有尖锐的耳鸣在她耳朵里炸开,几乎要震得她耳膜出血。

她的视线聚焦在钟离寂惨白的脸上。

既然她有一片龙鳞护体,这说明那把刀应当也不至于要了她的命。

为什么要替她挡?

薛遥知应当是知道为什么的。

答案仍是在她眼前。

因为钟离寂爱她。

所以从蜜山到魔界,他义无反顾,以血肉之躯,替她挡过很多次刀剑。

第185章 攻略第一百八十五天

宫殿里的医者来来去去,一波又一波,出去时都无奈的摇着脑袋,薛遥知坐在一边,盯着昏迷的钟离寂,神情呆滞。

殿内是浓重的血腥味,薛遥知那身衣裙也被浸染成了血衣,无力垂落在身侧的左手手腕上的鲜血已经凝固,未能得到妥善处理,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给钟离寂喂了很多血,此时也不好受,脑袋里是一阵一阵的晕眩,让她眼前一片模糊。

但薛遥知知道她不能倒下,她如果倒下钟离寂就完了,他的血还没有止住,迟早会被耗死。

短暂的休息过后,薛遥知倏的站起身,声音冷淡:“除了沈宁,都出去。”

那些医者巴不得赶紧跑,生怕一不小心就变成了治不好就全都给钟离寂陪葬。

转眼间殿内就只剩下了薛遥知和沈宁,还有一个躺在榻上的钟离寂。

“丹绯,把门合拢。”

门外的丹绯立刻将殿门紧闭。

沈宁看着神情坚定的薛遥知,莫名有些不安:“知了,你要做什么?”

“钟离寂的情况紧急,如果不强行干预,他会立刻衰弱,等不到丹药和汤药发挥作用,就会油尽灯枯。”薛遥知冷静的陈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我用灵力为他续命,每隔一个时辰你都要叫醒我,我会给他补血。所以接下来我可能会透支灵力,并且继续失血,你要负责治疗我。”

沈宁:“……”

“不是,你的血是什么宝贝吗?”

她俯身去闻薛遥知的手腕:“钟离少主是失血过多,但是身体内部失血过多啊,喂进肚子里有什么用……”

沈宁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早就发现薛遥知手腕的伤口了,但这殿内的血腥味太过于浓重,以至于凑近了她才闻到,那股纯净而富有生机的香气,足够让意志不坚定的魔种疯狂。

沈宁表情立刻就不一样了,她此时也明白过来,薛遥知并非魔种,从前她在薛遥知身上感受到的强大魔气,都源自于钟离寂。

薛遥知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扶着钟离寂从满是鲜血的榻上起身,固定着他坐好,然后她盘腿坐在他的身前,掌心泛起新绿色的灵力,注入他的伤处。

时间在此刻被拉得很漫长,殿内的血腥味逐渐被浓郁的绿色生机冲淡,然而位于生机中央的那人,却始终都没有醒。

因为薛遥知的身份特殊,灵力与骨血也皆拥有寻常人难以企及的生机力量,所以沈宁没有冒险再让别的魔种再踏入寝殿内,无论是打水还是送药,皆是她亲力亲为。寝殿里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沈宁匆忙的脚步声。

眼见着薛遥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沈宁还劝过薛遥知,要不让外面那几个统领来给钟离寂渡灵力,被从入定中醒来放血的薛遥知拒绝。

他们的灵力对此刻的钟离寂来说,帮不上任何忙。

薛遥知原本泛着粉色的唇此刻已经完全白了,她说:“钟离寂和我说过,我可以试着不断突破我的极限,我有分寸,还能撑一撑。”

沈宁看见她的脸色就觉得不行,别到时候钟离寂没救回来,薛遥知反倒把自己的身体底子都给亏空了。

只是薛遥知已经又闭上了眼,她也不敢再过多打扰。

寝殿内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殿外,钟离寂的几个属下也是心急如焚。段思刚包扎完伤口,就眼巴巴的守在了殿门外:“少主不会真出事吧。”

夙渊忍着推门而入的冲动:“那位姑娘把所有医者都赶走了,她真的能救我们少主吗?我们怎能把少主的性命交到一个陌生人手中?”

“什么陌生人。”段思不满的说:“那是薛姑娘!少主都不敢造次的人。”

坐在台阶上的墨羽若有所思:“薛姑娘?莫不是那位前些日子在魔界各个城池都很出名的薛大夫?”

“对啊。”段思有了不少信心:“如果是薛姑娘,少主一定会醒过来的!”

夙渊也自信的说道:“我也相信,我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少主绝不会就这么死了的!”

“只是少主如今昏迷不醒,还堵在魔宫里的那些魔臣魔将,只怕是不会轻易离去了。”墨羽叹了一口气。

那些权贵如今按兵不动,是钟离寂的余威尚存,可他若是一直这么昏迷下去,只怕他们这段时间所做的一切,都将是为了他人做嫁衣。

墨羽同夙渊先行离开,去安抚魔宫里那些权贵们的情绪,丹绯和段思则是守在殿外,不敢掉以轻心。

头顶的血月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已经三天过去,他们度日如年。

沈宁又一次推门而出,从丹绯手中接过木制托盘,托盘上是几碗汤药,与一个瓷瓶,里面装满了补充灵力用的灵泉丹。

段思急声问沈宁:“我们少主怎么样了啊?薛姑娘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沈宁没说话,只是脸色很难看。她接过托盘后,转身往里走。

丹绯扶着殿门,小心翼翼的将殿门合拢。

夙渊忽然站起来,急躁的说:“已经三天了,她的治疗要是真有用,少主早该醒过来了!我去大陆上抓批医者来!”

墨羽拉住夙渊:“别冲动。”

“少主就是为了救她才……”夙渊咬牙。

亏他还心悦诚服的追随钟离寂,没想到到头来他竟然是个去替女人挡刀的蠢货,心有软肋,如何能成大事?

“你什么意思啊。”段思打断夙渊的话:“少主给薛姑娘挡刀怎么了?他还给薛姑娘洗衣服呢,薛姑娘就是捅少主一刀,少主都要夸她的招式又精进了。”

夙渊:“怎么可能,你说什么屁话。”

眼看着他们就要吵开,沉默了许久的丹绯终于忍无可忍:“都闭嘴!”

女子的声音冰冷,饱含杀机。

如果这群无用的男人再敢多说一个字,她就把他们挨个剁了。

殿内寂静如初,殿外落针可闻。

第四日。

沈宁推开门,薛遥知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仍是穿着四天前的那身染血的衣裙,面色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手臂垂落时,还能瞧见上面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原本健康红润的女子,这几日来憔悴得瘦了一大圈。

丹绯四人立刻迎了上来。

薛遥知看向丹绯,声音沙哑而轻细:“看好钟离寂,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是。”丹绯应声。

薛遥知要去一趟魔宫的藏书阁,钟离寂的伤势暂时没有再恶化了,但他身体亏空得太厉害,她想找找有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法,让他快些醒来。

段思殷勤的给薛遥知带路,两人离开,墨羽立刻问沈宁:“沈大夫,少主如今情况如何?”

“血已经止住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沈宁不放心的看着薛遥知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嘴里回答道:“可能是因为太虚弱了,所以一直没有醒过来。”

他们听了松了口气,没有生命危险就好。

沈宁回了趟家,从家里搬了不少的医书去藏书阁里找薛遥知,和她一起想办法。沈宁告诉薛遥知,受伤过重的魔种最好是能化作原型在适宜的地方疗愈最好,所以薛遥知来这里找关于蛟龙一族的书籍,她需要更了解这个种族。

中途薛遥知短暂的休息了几个时辰,又做了噩梦醒过来,继续埋头翻找。

她们的脚边堆满了厚重的典籍,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体看得让人眼睛发酸。

薛遥知揉了揉眼睛,问沈宁:“钟离寂今天有把药吃进去吗?”

“照你的方法给他灌进去了。”沈宁打了个呵欠,有些疲倦:“但就是不醒啊——为什么呢?”

薛遥知低声说:“真正的伤处还是在心脏缺失的那片龙鳞上,让他亏空了血气。病根在此,得找治疗方案。”

“要不我们去问问钟离家的人?”

“问过了。”薛遥知无奈的按了按泛酸的太阳穴:“他们族中没有出过自拔龙鳞的先例。”

沈宁:“……”

转眼间已是第七天。

这日藏书阁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是乌秋。

她仍是一袭极度张扬华丽的红裙,上面镶嵌着珍珠与宝石,脚腕上的金铃随着她轻快的脚步声发出叮铃啷当的声响。

乌秋本来也是被关进牢里的,但钟离家来了人保她,丹绯向薛遥知请示过,薛遥知便做主让乌秋回家了。

“天呐,你们这几日就待在这垃圾堆里吗?”乌秋用脚尖拨开面前的书籍,三两步跑到了薛遥知面前,见着薛遥知,她更惊讶了:“知了,你脸色好难看!”

薛遥知看见乌秋觉得有点头疼,这姑娘是脸皮极厚的墙头草,明明一次又一次的押错宝,大势已去,竟还跑她面前来。

“你有事吗?”

乌秋皱眉看着她:“你要不先休息下呢?一个钟离寂值得你这么拼命吗?”

“死不了。”薛遥知直接说:“你要是没事的话,就出去,我没空和你说闲话。”

薛遥知态度冷漠,乌秋也能理解。

“我们出去说。”乌秋顿了顿,接着道:“是很重要的事情。”

两人走出了藏书阁,这时还是上午,外面的血月光芒很亮,与光线柔和的藏书阁里截然不同,薛遥知闭了闭眼,适应了一下这光线。

乌秋见薛遥知的脸色实在是难看,她也没有废话,直接说道:“知了,你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吗?”

苍远山和冯贞都已去世,而本该继任魔君之位的钟离寂却重伤不醒,如今已经整整七天,外面几乎已经是乱了套了。

倘若不是之前钟离寂去了那么多个城池收服那几座主城的城主,只怕只凭借丹绯他们的兵力,在第三日的时候就会彻底乱套。这就像是一条紧绷着的弦,随着钟离寂昏迷的时间越长,绷得越紧,已经到了随时都可能断掉的地步。

乌秋同薛遥知说着外面的情况,然后道:“魔君之位不可能一直空悬,而现如今有资格继任魔君之位的,除了还在牢里的景曜,还有苍氏皇族的几位王爷。”

“若能登上魔君之位,此时说不定还能捞到钟离寂之前攒下的势力,在这样大的利益诱惑下,几乎没有魔种会不会心动。甚至还有的比较有野心的魔种,会选择……自己上位。”

“当然,这只是少数。苍远山当初继任魔君便未能服众,教训犹在眼前,我想他们会更愿意扶持一位名正言顺的王爷登上魔君之位。”

薛遥知不太理解这些,她听着只是觉得头疼。乌秋的话透露出一个信息,钟离寂一直不醒,他马上就要为他人做嫁衣了。

乌秋给了薛遥知一些消化的时间,才接着说道:“知了,我这些年来做出过不少错误的选择,好在能够是你在钟离寂身边,我这次才能活命。所以我要再赌最后一次——”

“我已经说服了钟离家,我会带着钟离家站在你的背后。这一次我选择你。”

乌秋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真挚。

“你应当选择的是钟离寂。”

“他还没醒呢。”乌秋反问:“我选他干嘛?”

在魔都里,钟离寂没有什么世家的支持,若是钟离家选择了他,也是一桩好事。不过他本来也姓钟离,钟离家选择他也并不奇怪。

只是乌秋……她如此费心费力,又是为了什么呢?

“你的目的。”薛遥知开门见山。

“留景曜一条命。”乌秋抿了抿唇,说道:“他也受了严重的伤,我希望你能允许我把他带出牢里,回家医治。”

“不能。”薛遥知平静的说:“他的下场会由钟*离寂决定,我不能干涉。”

毕竟这是属于钟离寂的仇恨。

“钟离寂不会放过他的!他恨死了苍家所有人!”乌秋深呼吸一口气,无奈的说:“等他醒了,那几个王爷说不定都要没命!到时候会有数不清的人死去!”

乌秋不想里面包括景曜。

她哀求道:“难道你还想让钟离寂担上弑兄的骂名吗?”

“什么?”

“你不知道吗?”乌秋愣了一下,惊讶的说:“苍远山是前代魔君的弟弟啊,他们其实是一家人。”

怪不得……

薛遥知闭了闭眼,不容置疑的说:“景曜我不会放。”

她说:“我还会查明当年魔君魔主被构陷的事情始末,如果钟离寂一直不醒,他的仇就我来帮他报。”

薛遥知也没有再回藏书阁,她有更迫在眉睫的事情要做。她回了钟离寂养伤的那座宫殿,此时那里只有丹绯段思守在门口。

“另外两个人呢?”

丹绯脸色难看的说:“血月宫那里的情况要控制不住了……”

血月宫是魔宫大殿,平日里魔臣魔将们议事就是在此地。他们费尽心力为昏迷的钟离寂顶了七天,但他们说到底也只是下属,是绝对无法与权贵世家抗衡的。

薛遥知说:“段思继续守在这里,丹绯带上侍卫,跟我走。”

“是。”丹绯没有多问,垂首应是。

此时的血月宫里,已经闹翻了天,墨羽嘴皮子都要说干了,也一点用都没有;夙渊站在一边,看起来想要拔刀。

这血月宫里除了十三座主城城主之外,还有三位王爷,身上皆流着苍家血脉,除此之外便是数不胜数的魔臣魔将。

他们各执一词,正在推举着下任魔君。

薛遥知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番乱像,他们先前并没有注意到衣着朴素的薛遥知,直到她站上大殿上首,然后坐在了那张漆黑华丽的宽大王座之上。

全场静默。

然后爆发了激烈的谩骂。

薛遥知安静的听他们骂了片刻,无非说她是哪里来的胆大魔种,竟敢坐在魔君之位上,又或者是说这魔君之位,只有他们王爷才有资格坐,再或者就是想要上前,把薛遥知扯下来了。

薛遥知岿然不动,身侧守卫的丹绯抽出手中的剑,干脆利落的割断了那魔种的头颅,圆滚滚的头颅骨碌碌的滚下高高的台阶,在地上滚了许久才停下。

四周又安静了下来。

因为随着丹绯出手,殿内涌入了不少身着黑色甲胄的魔兵,将他们团团包围,已经亮了剑,不掩杀机。

最前方一位衣着华丽的魔种沉着脸开口:“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墨羽低声对薛遥知说:“薛姑娘,这是凛王,苍玄铮。”

这三位王爷与钟离寂虽然沾亲带故,但关系却远没有那么近,若是非要说,他们都可以称之为钟离寂的长辈。

薛遥知颔首,她看着下首的混乱,用平静的语气反问:“少主还没有死,你们就已经这样按捺不住,是要造反吗?”

“造反的是你吧。”苍玄铮不屑的说:“你算什么东西,敢坐在魔君之位上?”

“我是薛遥知。”她顿了顿,像是下定决心,一字一句的说:“以魔界少主的未婚妻、未来魔主之名。”

苍玄铮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你们从哪里找来的女人?满嘴胡言!且不说钟离寂已经不是魔界少主,他也还未继任魔君之位,你一个女人,竟敢坐坐在这王座之上?”

“对啊!我瞧着你的灵力低微,也不知是哪里跑来的小魔种,怎么配?”

“实在是胆大包天!”

薛遥知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遇到对她性别歧视的,她正要说话,又一道女声传来,是朝着苍玄铮开炮:“你说的什么屁话?竟然敢瞧不起女人?且不说我们初代魔主是怎样的豪杰,便是前代魔主钟离锦,你这贱人这辈子都难以企及!”

墨羽接着给薛遥知介绍:“这是苍无幽。”

下面还在争执,墨羽就趁着这个机会给薛遥知挨个介绍过去。

薛遥知心不在焉的听着,看下面已经吵得昏天黑地了,她看了眼丹绯。

丹绯领命,手中的剑重重的磕在的黑沉的桌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薛遥知没有再与他们争论,对付魔种,也不需要用道理说服他们,因为他们行事本来就毫无道理。

她直接开口:“在少主昏迷的这段时间,将会由我暂代朝政,一应政事,都皆由我定夺。”

“口出狂言!”苍玄铮怒骂:“你这不知从哪里来的小贱人……”

更难听的话未曾出口,丹绯手里的剑便架在了他的脖颈。

薛遥知说:“不敬君主是何罪名?”

“鞭三十,水牢禁闭一月。”墨羽回答。

“就在这里鞭。”

夙渊首当其中,取过侍从送来的带着倒刺的鞭子,侍卫按住苍玄铮,褪去他上身衣物,鞭子便落了下来。

只一鞭,便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怒骂声变成了惨叫声,最后变成了鬼哭狼嚎的讨饶,然后被拖了下去,弥漫在殿内的血腥味如同挥之不去的阴霾。

薛遥知问:“还有人有意见吗?”

她手握兵权,又师出有名,殿下魔种面面相觑,不敢招惹她,却也不愿就此臣服,就这样僵持着。

薛遥知正要说话,便见熟悉的身影上前一步,身着玄色衣裙的女人朝着她俯身下跪:“衡城城主季予贤,愿奉殿下为主,愿为吾主,肝脑涂地。”

殿外也传来脚步声,一袭红衣的乌秋大步迈了进来,她显然是认真装扮过了,身上的每一处装饰,都华贵得不可方物——这是圣女服饰,她已经多年未穿。

乌秋弯了膝盖,贴在冰凉的地面上,随着季予贤的声音落下,高声说:“愿为吾主!”

很快,殿内整整齐齐的跪了一地。

“愿为吾主!”

此起彼伏的声音最后汇聚成了同一句话,各怀心思的魔种跪拜在血月宫中,高呼吾主,俯首称臣。

……

危机暂时解除了。

可喜的是薛遥知和沈宁也终于敲定了钟离寂的治疗方案,将钟离寂送进了已经重新修缮完毕的寂月宫后的泉水中,他化作了巨大的蛟身,沉睡在他的出生之地。

四周的侍从褪去,泉眼边就只剩下了薛遥知一人。

薛遥知累极,她坐在铺了兽皮的软榻上,静坐许久,不知何时便渐渐的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头顶的血月已经黯淡了下来,代表已经入夜。

今日是旧年里的最后一天。

薛遥知的思绪不由自主的飘远,去年的这一日,她还被困在仙君殿中,与燕别序完婚,许下同心契,打满攻略进度,然后……

她冲出了仙君殿,邂逅了钟离寂。

他们一起从困住她的牢笼中闯了出来,奔向自由。

她坐在巨大的蛟龙身上,与他一起看了一场盛大的烟花。

喧嚣过后,万籁俱寂,满地雪白。

她也迎来了新的生活。

与从前截然不同、甚至是翻天覆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