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钟离寂有了许多新的回忆,她也知道了钟离寂到底有多爱她。
盛大的、汹涌的爱意,至今仍密不透风的包裹着她,让她不得不去正视他对她的感情。
可以接受,可以享受,可以不负责任。
但钟离寂一直都在等她的回答。
仿佛不求回报。
薛遥知想到还沉睡在水里的钟离寂,只觉得心中发堵。
她站起身,解下身上厚重的披风,跃进水中,冰冷的水立刻将她围了起来,带来阵阵寒意。
薛遥知提起灵力御寒,熟稔的游弋在清澈的泉水中,像是灵敏的鱼儿,她很快就找到了水底阵法中沉睡的钟离寂。
她曾见过的庞然大物安静的躺在阵眼中,阵法泛起的黑色光晕打在蛟身之上,漆黑坚硬的鳞片流转着暗色光华。
薛遥知抱住了他的头颅,双手环绕。她微微俯身,额头抵住他的额头,新绿的光芒亮起,灵力被渡进他的体内。
已经半个月了。
快点醒过来吧,钟离寂。
许久,光芒消失,薛遥知眨了眨眼,眼尾泛着微微的红。
又是新的一年了。
好想你。
在水里,她无声的说。
某些酸涩的情感涌上心头,让薛遥知觉得很伤心,她安静的陪伴他待了许久,直到心脏某处泛起细微的疼痛。
薛遥知并未在意,她还同钟离寂玩笑。
我是在为你心痛吗?
她不知道,但她的确是很心疼他。
许久,薛遥知冷得受不了了,才浮出水面。她还不知道,她未曾在意过的心脏疼痛,是某道从前许下的契,随着契主的意识回笼,而随之苏醒。
第186章 攻略第一百八十六天
先前祭祀大典上那场百年的恩怨已经落下帷幕许久,有功者当赏,有罪者当罚,只是最终的决策都需要薛遥知做下,她其实并不擅长处理这种事。
墨羽将厚重的魔律翻了出来,对薛遥知说:“主上若是无法决策,可尽数按照魔律而行。”
赏赐倒还简单,至于刑罚的话……薛遥知按照墨羽的指示翻阅了魔律,被上面一条一条的“死”字给吓了一跳。
“全杀了?”薛遥知惊讶的反问:“那明天血月宫里还能剩下几个人?”
墨羽倒是不太在意这个,他想若是少主醒着的话,那些魔臣魔将也得大换血。他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薛遥知无法认同,她看着在下面待命的四位统领,说道:“你们帮我找找相关的卷宗,我要参考一下之前他们是怎么赏罚的。”
夙渊惊讶:“啊?我们找吗?”
他们是魔将,是武官啊。
段思:“我不认字。”
“我去刑司查阅。”丹绯立刻说道:“你们都跟我走。”
丹绯的执行力极强,很快就调出了相关的卷宗,呈到薛遥知的桌面上。他们四人对于赏罚的倾向不同,翻出的卷宗也不尽相同,比如说墨羽和夙渊,将最严苛的案例呈现,还列举出了不斩草除根的严重后果,至于丹绯,她认为魔主钟离锦在位时是魔种幸福感最强的时期,便将那个时期的卷宗递给了薛遥知。
薛遥知全部都认真的看了一遍,她自然是更赞同钟离锦的处置方式,所以在做出决策的时候也尽量往这个方向靠。
原本还惴惴不安唯恐屠刀再度落在脖颈的世家权贵们,都松了一口气,时隔多年,他们似乎又迎来了一位仁慈的主上。
虽说没有再死那么多的魔种,但近日来血腥味也在魔都经久不散,朝堂之上也显得非常压抑。
薛遥知也觉得压力很大,她怕自己做的决策不对。
乌秋最近常往薛遥知身边跑,来刷存在感,她看似大大咧咧,却也心细如发,看出薛遥知的压力,她还劝了薛遥知许多:“……政治倾向没有对或不对,只有立场不同,站在你的立场,我认为你的决策是正确的,知了,你做得很好。”
薛遥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问她:“你怎么还在?已经很晚了。”
乌秋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薛遥知就知道她是想说什么了。
“这桩案子快结了,但是关于景曜的去留……你还没有决策,他还在牢里。”乌秋低声说道:“而且他的伤势也不容乐观,一直都没有好转。”
薛遥知的确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景曜,她是打算等钟离寂醒了之后让他自己处理的,她回答道:“他是心病。”
“我知道——”乌秋哀求的对薛遥知说:“知了,你可以救救他吗?我知道你是魔界最好的医者。”
钟离寂都半死不活了,竟然还能让薛遥知从鬼门关拉回来。
薛遥知婉言拒绝,但乌秋盯着她,忽然红了眼眶,哽咽着继续哀求她。她又是容易心软的,最终还是和乌秋去了牢里。
先前这魔狱中关了不少魔种,这些时日基本上都已经处理完了。
薛遥知经过的时候,目光微微顿住:“我记得之前裴隐关在这?”
“他伤势太重,也没有求生欲,死了。”乌秋瞥了眼,随口说道。
虽然她想抨击两声冯贞的走狗,但她想到她之前也为冯贞做事,就安静了。
薛遥知颔首,心情有些复杂。
景曜被关在那么魔狱的尽头,当日他在杀了苍远山后,本要自裁,被乌秋给救了,此后就一直被关在这里,安静等死。
乌秋偶尔求了薛遥知来看他,他也只是强打着精神,对着乌秋露出温和的表情。
这次也不例外。
只是在看见薛遥知时,他有了别的反应,他说:“乌秋,我想和薛姑娘聊聊。”
乌秋低声对薛遥知说:“帮我劝劝他,好歹别让他现在死了。”
转眼间这方天地就只剩她和景曜。
薛遥知问:“你要说什么?”
“对不起。”他垂着脑袋,低声说。
“受伤的不是我。”
景曜待在魔狱里,消息闭塞,乌秋也不会主动同他说,他问:“严重吗?”
“还没醒。”
景曜有些错愕,更多的是疑惑:“他是钟离氏的血脉,只是刺伤了心口,怎么会还没有醒?”
“就因为他有龙鳞护体,他就活该身受重伤吗?不会死难道不会疼吗?”薛遥知倏的看向景曜。
这话像是在对景曜说,又像是她在责问自己。
薛遥知一直都在想,钟离寂究竟是什么时候自拔龙鳞,又是什么时候把龙鳞种进她体内的,她为什么没有发现?
就因为他身上一直都有伤,所以新添了伤口,也不足为奇吗?
记忆中,薛遥知未曾如此尖锐过,景曜动了动唇,又低下了脑袋。
半晌,薛遥知说:“你好自为之吧。”
魔狱重归于安静,乌秋等在魔狱外,看见薛遥知走出来,她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
薛遥知情绪不太好,她说:“看样子暂时是死不了,你可以经常来看看他。”
乌秋松了口气:“谢谢你!知了!”
回寂月宫的路上,乌秋也不急着回家,凑在薛遥知旁边和她说景曜。
乌秋说,景曜自幼就没有什么野心,他也不赞同父母的做法,认为魔界已经有了贤明的君主,他们没必要再挑起争端。
只是景曜改变不了父母的想法。
随着大权在握,他父母的关系却越来越差,冯贞被气病了许多次,手中的权利也渐渐被收回。苍远山忌惮冯贞,也揣测着事事以母亲为先的景曜。
在得知钟离寂进入魔界的那一刻,景曜与父母的愤怒不同,他很高兴,他想将属于钟离寂的都还给他。
冯贞知道了景曜的想法,选择将计就计,却没想过钟离寂后来竟然没有上血月山,而是直接攻了魔宫。
百年算计,全都成了一场空。
乌秋说完了,薛遥知也到了寂月宫,她照例去水底察看了钟离寂的情况,才和衣而眠。
日子就这样风平浪静的过着。
薛遥知除了开始着手调查当年钟离寂的父母被构陷一事外,魔界里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政事呈了上来,数不清的公文都堆叠在桌案上,让她一个头两个大。
之前还在燕别序身边的时候,她没什么事干偶尔也会跑到他的书房里看他处理政事,有的时候看她无聊,燕别序还会抱着她和她说起公文上,寒川州发生的一些事,偶尔还会和她说说该如何处理。
薛遥知对这种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但那时候和燕别序说话,她就觉得挺开心,他说的话她都会认真听。
她怎么也没想过,有朝一日她的面前会堆叠这么多的公文。
有的时候她会拉着钟离寂的四个属下和她一起加班加点的批阅公文,但也就墨羽靠谱一些,只是后来处理得多了,墨羽眼睛里都没有光了,开始摸鱼。
他朝着薛遥知露出僵硬的笑容:“主上不必忧心,都杀了吧,一了百了。”
“只是挑衅了一下我就杀了吗?”薛遥知还以为是又有魔种要造反了,连忙瞥了一眼,惊讶的问。
墨羽打了个呵欠,双眼黯淡无光。
薛遥知揉着眼睛,神情倦怠。
他们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的有些绝望。
苍远山本来就堆积了一堆政事没有处理,如今魔界改朝换代,需要处理的政事就更多了,有的时候薛遥知恨不得她去替钟离寂睡大觉。
薛遥知打起精神,认命的继续看纸上密密麻麻的字。
她勤勉刻苦,许多事在朝臣的辅佐之下都能独立完成,随着时间的推移,魔界逐渐安定下来许多。
这日朝会散去,魔臣魔将们三三两两的离开血月宫。
走出一段距离后,有魔臣看着头顶血月,心情极好的说:“主上仁善,我们的日子也好过了许多,真好啊。”
也有魔将不屑的说道:“也不知少主几时才能醒来,主上脾气也太好了,实在是不适合领导我们攻入大陆。”
“这谁知道呢?都已经快小半年了……若是醒不过来,唉……”
“醒不过来也没事,反正还有主上呢。况且少主流落在外那么多年,处理政事说不定都比不上主上。”
“说起主上,她似乎对我们的魔律有诸多不满之处,还让我们至少提出十条修订方案,你们打算怎么提啊?”
暴躁的魔将说道:“不杀还能怎么样?改凌迟如何?”
“……”
魔界有十四座主城,其余十三座主城的城主会处理城中事务,不用赶来上朝,只是虽然他们人不在,某些需要薛遥知做出决策的公文会送进魔都里。
除此之外,还有魔界最重要的魔都里,经过重重筛选递上来的公文。
这也就导致薛遥知很忙碌,但是她发现好像就她最忙,那些朝臣每天都挺闲的,所以她决定给他们找点事做。
就从更改魔界过于严苛的刑罚开始。
于是他们很快就发现勤勉的主上,正在拉着他们一同勤勉,日子虽然好过了,不用担心随时被杀了,但却为此付出了成倍精力,当真是痛并快乐着。
又是一日过去。
这日晚上寂月宫里闹出来一些事来,先前按照魔律应当诛三族的世家,薛遥知最终斟酌过后未曾赶尽杀绝,这也就招致了麻烦,那世家派出了杀手要报复。
不过寂月宫里守卫森严,倒也是没闹出什么大事,就是让薛遥知的心情更差了。她随手将公文扔到一边,不想再批。
这时已是夏末,晚风已是微凉。头顶光芒黯淡的血月,投射在开满香气馥郁的花朵间,这时候薛遥知就会觉得,其实魔界真的很漂亮,从傍晚到深夜,所有地方都会因为这轮月亮变成浪漫的粉色。
她心情好了一些,穿过幽深的小径,不过须臾就来到了熟悉的泉边。
水面波光粼粼,偶尔还有清脆的蝉鸣声奏响长夜,薛遥知吐出一口浊气,呢喃道:“还不醒……再不醒我就篡位了。你就等着以后吃我的软饭吧。”
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薛遥知都没空去想钟离寂,只是此时见着了,她还是忍不住期盼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在这之前,钟离寂从来都没有沉睡过这么长时间,怕是把他后半辈子的觉都睡了。自拔龙鳞受到的伤害,难以估量。
薛遥知想着,又觉得心脏有些不舒服,每次她想起钟离寂的时候,似乎都会有这种密密麻麻的细微疼痛。
“不至于吧?”薛遥知不免有些不解,她捂着心口,低低的呵斥:“不准痛!”
像是被分了心,薛遥知果然好受了不少,她熟稔的跃下水面,往极深的水底游去,然而这一次这水底比她想象得要漆黑得多,水底的阵法不知何时黯淡无光,她暗道不好,立刻下沉。
薛遥知脚尖虚虚的落在了阵眼中央,却不见本该沉睡于此的蛟龙,她本以为是钟离寂苏醒,鼻翼间却飘来了淡淡的血腥味,她借着血月的微茫,勉强看清四周漂浮着的血雾,却不见尸身。
薛遥知暗道不好,连忙上游,岸上似乎传来了响动,她破水而出,想也没想的就用雪峰射出凌厉的箭矢——
她带出的水花四溅,落下时犹如水帘,光线昏暗,朦胧了她的视线,她只能模糊看见,身形高大的男人侧身避开了她这一箭,但脸颊仍是被带出了一丝血线。
水帘没入水中,薛遥知看见熟悉的身影蹲在岸边,朝着她露出灿烂的笑容。他抬起手,指尖随意的擦拭了一下脸上的那条血线,张口就夸:“知了,好厉害。”
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下。
然后以比平日里更快的频率跳了起来。
被喜悦充盈的心脏,感知不到其他的情绪,她下意识的按住跳个不停的心,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都忘记该说什么了。
或许她该说一句你终于醒了。
但她还未有动作,就见钟离寂一跃而下,落入水中,下一瞬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他双眸明亮,脸颊上的鲜血散开,竟也让他苍白的脸上多出了一抹血色,看起来又是精神极好的模样。
钟离寂看着薛遥知呆呆愣愣的模样,觉得少见,薛遥知是难得看着她发呆的,他很是稀奇的说:“怎么这样看着我?”
一句“你终于醒了”堵在嗓子眼里,薛遥知想说话,但刚发出一丝声音,眼眶便跟着红了,溢出唇角的也是一声哽咽。
钟离寂伸出粗糙冰冷的指腹,给她擦了擦泛红的眼角,用轻松的语气说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受伤了,你看哪次我没好好的?有什么好哭的。”
他又忍不住窃喜,不过是被砍了一刀,薛遥知如今见他竟会有这么大反应。
薛遥知听着他无所谓的语气,忍不住咬了咬牙,只想给他一巴掌,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先前是什么情况啊?
她抬起手,带出一阵水花。
钟离寂微微歪了脑袋,看着她。
不管她做什么,他都是赚的。
薛遥知指尖落在他的脸颊上,新绿色的灵力亮起,将那丝血线消了。
钟离寂更高兴了,他搂着薛遥知的腰,紧紧的抱着她,声音温柔:“知了。”
稍稍缓了一会儿,薛遥知的情绪好了一些,她低头看了眼,他身上只有一件宽松的外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露出满是伤疤的胸膛。
之前的伤都已经愈合,只留下大概率是去不掉的伤疤了。
薛遥知看他这样还是想给他一拳,但没舍得打在胸口,只虚虚的锤了一下他的肩膀,以示惩戒:“不准抱我。”
钟离寂不放:“你又拒绝我。”
“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薛遥知用了力推开他,用严肃的语气问他。
钟离寂看着她的表情,一时不敢造次,稍微松开了她些,语气随意:“也就一日吧。”
薛遥知顿了一下:“半年。”
钟离寂得意:“才半日。”
“你耳朵被水泡涨了?”薛遥知重复:“我说半年半年半年,听清楚了吗?”
钟离寂就是听清楚了觉得不可能才自我修正的,他反驳:“不可能。”
不就是被捅了一刀,他怎么可能昏睡半年?如果当真是半年时间,那外面不得闹翻天了?
“怎么不可能?”薛遥知说着,就气不打一处来,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自拔龙鳞对身体造成了多严重的后果?明明都没有养好,为什么要给我挡刀?”
钟离寂的表情僵住,薛遥知为什么会知道龙鳞的事情?
他虽然不是什么做好事不留名的人,但这件事他还真没打算告诉薛遥知,因为薛遥知知道肯定不要,那他不就白拔了。
薛遥知看他不吭声,她问:“是什么时候拔的?在荒城里吗?”
“嗯。”既然薛遥知已经知道,钟离寂也没有再隐瞒,他说:“在城主府的时候,我放心不下你,就拔了片鳞。”
她就知道!薛遥知忍着火气接着问:“拔完龙鳞后,你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吗?”
“自然是疼啊。”钟离寂理所当然的说:“不过受伤哪有不疼的,我都习惯了,就没在意,我这次昏迷竟然和那么久之前受的伤有关吗?”
他还以为是景曜当真是出息了,那一刀竟然给他造成这么严重的影响。
薛遥知更气了:“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都不知道吗?”
钟离寂自知理亏,不吭声了。
薛遥知推开他,往岸上游。她有病才跟他泡水里发脾气。
只是刚游了没两步,就又被人捞了回来,他从身后紧紧的抱着她,轻声说:“别生气了,我受伤总比你受伤要好,你还能给我治,我又不会医术。”
“你说得轻巧。”
“我知晓是知了妙手回春救了我。”钟离寂立刻说道:“我很感激你。”
“算你命大。”薛遥知没多说什么,只哼了一声,吐出四个字。
“我自然命大啊。”钟离寂为了让薛遥知放下心来,还用轻快的声音对她说:“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我舍了这具肉/身重新修炼罢了,也就二三十年时间。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薛遥知:“……”
还得意上了,真打算让她给他多批二三十年的公文吗?
“我真的昏迷了半年吗?”钟离寂安静的抱着她问。
“嗯。”
钟离寂的语气沉郁了不少:“那这段日子你是怎么过的?”
薛遥知是个很心软的姑娘,知晓来龙去脉之后一定会很愧疚,尤其是他还昏迷了半年,这么长的时间。
这段日子她一定过得很艰难。
果不其然,薛遥知沉沉的叹了口气:“很不容易。”
“知了……”钟离寂愧疚,听见她示弱,他心里有些发堵,他说:“我希望你能明白,我是心甘情愿的,你不要有负担,但也不要完全没有负担,得记得喜欢我,我只要你的爱……”
“你知道吗?”薛遥知吸了吸鼻子,直接打断他的话:“我每天批公文批到亥时,卯时还得爬起来去上朝,忙得脚不粘地,只有偶尔来水里看你一眼,才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来烦我。”
钟离寂:“啊?”
不是思念他没日没夜辗转反侧,而是偶尔想起他才来看他一眼吗?
她这半年来好像过得很充实。
“不过现在好了,你终于醒了。”薛遥知这下是真的喜极而泣,她擦了擦眼泪:“以后就是你过这种苦日子了。”
钟离寂:“……”
薛遥知又接着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有几道折子没批,今日事今日毕,我们先上岸。”
“我才刚苏醒。”钟离寂不肯放开她,他游到薛遥知面前,看着她说道:“你就要去忙别的闲事了吗?”
“怎么会是闲事呢?这是正事呀。”
“你还挺有事业心。”钟离寂说着,贴着她的脸颊,轻声说道:“来做些我们之间的正事好吗?我很想你。”
“做什么?”
钟离寂:“我们半年未见,你当亲吻我,以表思念。”
“也没那么久吧。”薛遥知先前还天天来水里看钟离寂,但他一直不醒,她又忙得很:“我隔几天都会来看你一眼的。”
钟离寂等不到薛遥知主动的亲吻,他有些失望,嘴里却说道:“行,是我半年未曾见到你。”
薛遥知看他的表情有几许哀怨,她唇角微勾,只悠悠的看着他,没说什么。
钟离寂微微俯身。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不会再躲避他的亲近。
他可以轻易衔住那片柔软的唇瓣。
为所欲为。
钟离寂对于沉睡的这半年,并没有太过于直接的感觉,他只觉得是睡了一觉,一睁眼便瞧见了薛遥知在他身旁。
就像是他之前受伤一样。
但对于薛遥知来说不是,她从一开始以为他三两天就能醒来,降低标准到一两个月,再到最后的几乎绝望。
她可以一直守着他。
这是失望了无数次后她做下的决定。
醒不过来也没有关系,至少他还活着,或许有朝一日,奇迹降临,就醒过来了呢?
只是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她少了一个爱她的人,她听不见他热烈的喜欢,也感受不到他炙热的气息。
直到此刻。
她微微仰着脑袋,感受着唇齿相依的绝对亲密,周身被熟悉的气息笼罩着,侵占着,他的存在感在此刻前所未有的强。
他终于苏醒了。
她很开心。
钟离寂听见了薛遥知逐渐粗重的呼吸,她软倒在他怀里,他吻去她眼角的泪花,嘟囔了一声:“还没做什么呢……”
“很想你。”薛遥知埋在他怀里,贴着他滚烫的皮肤,轻声说道。
钟离寂垂首看着她。
她脸颊酡红,唇角红润,潮湿的眼尾也是红的,带着无尽春色。随意束起的长发已经散开,夏日的衣物轻薄,长裙贴在她的身躯,在水中露出漂亮的曲线。
他不免心中一动。
薛遥知已经冷静了下来,她希望钟离寂也能冷静,大病初愈的人不适合剧烈运动,况且这是在水里。
她心中的情绪在亲吻中得到了疏解,她便毫不留情的推开了钟离寂,往岸上游,上岸时,水汽自然蒸发。
钟离寂不满:“知了。”
又这么不负责的就上岸了。
他泡在水里,不爽的想。
下次不在水里了,太方便他冷静。
薛遥知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朝着钟离寂勾了勾手指:“上来,换个地方。”
钟离寂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往岸上游。
这时候又已经是深夜,四周一片黑暗,薛遥知摸黑给他拢了拢散开的衣襟。
这后殿也是重新修缮过的,留了给薛遥知休息的地方,四周的树木形成天然的屏障,泉边的架子上,还搁着衣裳,是特地给钟离寂留的,怕他哪天醒了没衣裳。
只是这个钟离寂衣裳都不会好好穿,就只披着件外袍,薛遥知问:“方才是怎么回事?”
钟离寂正是心猿意马的时候,闻言随口就说道:“有刺客,刚好我醒了。”
擅闯他的领地,他直接把那两个不知死活的刺客爆了,尸体都没留下。
薛遥知点头,钟离寂便牵着她大步往寝殿的方向走。他也没心情打量重新修缮过的寂月宫,动作急切。
因为薛遥知喜静,这个时辰殿内是没有侍从的,四周安静得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刚一进寝殿,便有灯火亮起。
烛火中,薛遥知的面容柔和而美丽。
钟离寂心中一动,笑着对她说:“确定要亮着灯吗?”
“去床上躺着。”
“好。”
钟离寂非常配合,看见薛遥知在床边坐下,他就伸手去扯薛遥知,含情脉脉的告诉她上面下面都可以。
薛遥知:“……”
她反手按住钟离寂的手,给他把脉。
灵力随之探入他体内,察看着他如今的情况。
钟离寂的身体强悍,沉睡的那半年,足够他的身体机能恢复至巅峰,只是多少还是需要几剂汤药稳固情况。
薛遥知温和的说:“你好好休息,等喝完一个疗程的汤药,在我这儿便算是痊愈了。”
“我已经好了。”钟离寂连忙和她保证:“你可以随便试。”
薛遥知说:“必须喝。”
她还要让他喝最苦的汤药,让他敢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
“哦。”钟离寂试图继续勾引她,他指尖落在她的手背上摩挲着:“可是知了,我都睡了半年了,睡不着。”
“好像也是。”薛遥知拍手:“那来做点正事吧。”
钟离寂还没来得及开心,薛遥知就把他扯了起来,他想着换个地方也行,随便她想在哪。
薛遥知把他往书桌前一按,堆成山的公文险些将他淹没。
“这什么破玩意儿。”钟离寂皱眉。
“你的魔界。”薛遥知言简意赅:“你给我负起责任来!”
钟离寂:“可是今晚我们……”
薛遥知的表情很坚定,钟离寂逐渐冷静了下来。
他今夜似乎过于激动了。
他们之间的问题似乎并没有随着他沉睡的那半年而消失。
钟离寂能够确定他的心意,他就从来都没有变过。
他看着薛遥知,想着。
那她呢?
钟离寂本以为一切都当水到渠成。
钟离寂彻底冷静了,盯着面前的公文,薛遥知摊开一本给他看,顺便事无巨细的同他说起如今魔界的情况。
钟离寂本来还在想他只想和薛遥知谈感情,薛遥知和他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做什么?只是薛遥知的表情非常认真,他听着她说的内容,也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他们商讨了半夜如今魔界的情况,以及接下来魔界的未来展望与规划。
说话时,薛遥知的脸上有着惊人的神采。
钟离寂为她侧目,眼神温柔。
天色将明。
今日是夙渊当值,他打着呵欠,睡眼朦胧的敲响了殿门,高喊:“主上,该前往血月宫了。”
薛遥知的身影很快出现,身侧还另外站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钟离寂见他最忠心的属下瞪大眼睛看着他,想必这些时日来他们都迫切的希望他们醒来,他正要说不必激动,夙渊惊讶的声音传来——
“主上,这是您的新男宠吗?”
夙渊先前并没有将薛遥知放在眼里,但这半年来若不是薛遥知,他们早已为他人做了嫁衣。他钦佩薛遥知,又见少主实在是废物,竟然这么久了都醒不过来。
薛遥知平日里压力很大,乌秋建议过薛遥知找几个男宠玩,薛遥知没听进去,但他们几个下属都听进去了,并且表示赞同,希望她不要有那么大压力。
夙渊是忠心耿耿的下属,此时看见薛遥知终于想通,他感到很开心。
直到灵刃划破清晨的昏暗,直直的朝着他面门劈来,夙渊慌忙躲避,摔倒在地,就见那男人站在了他面前。
钟离寂面沉如水:“你刚说什么?”
他不过昏睡了半年,薛遥知就有男宠了吗?果然女人有钱有权就会变坏。
夙渊原本还没睡醒,这下彻底清醒了过来,也清晰的看见了钟离寂的面容,他双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在钟离寂面前。
“少主!您终于醒了!”
钟离寂冷笑了一声,这才认出他来呢?
薛遥知大步往外走:“钟离寂干活啦,快跟上来。”
钟离寂三两步的跟上她,犹豫着要怎么开口问,毕竟是他先睡了半年的,薛遥知又有些人之常情的臭毛病,她要是真的有男宠的话……
他坚信没有人能比他更能伺候好她。
钟离寂的眼神逐渐坚毅。
夙渊看他们走了,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跟上,大喊:“主上,少主,等等属下啊——”
这是崭新的一天。
第187章 攻略第一百八十七天
少主钟离寂终于苏醒的消息随着血月宫的朝会结束,就像是插了翅膀一样,飞快的散播开来。
一时流言四起。
有了苍远山与冯贞面和心不和的例子在前,魔都里很多处于漩涡中心的魔种都在猜测薛遥知与钟离寂最终谁会拔得头筹,毕竟魔界这还是头一次,先有魔主,而无魔君。
风波中心的两人却没什么感觉。
寂月宫的书房里。
夙渊和墨羽立在一边听候吩咐,神情严肃。
薛遥知则是坐在一边,盯着握着笔专注批阅公文的钟离寂。
记忆中,钟离寂好像很少提笔写字,一手龙飞凤舞的狗爬字,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他长进了没有。
薛遥知想着,又好奇的探出脑袋,想看看他在折子上写了什么。
看清后,她的表情莫测。
平日里很多公文墨羽也需要跟着薛遥知一起处理,相处的时间久了,看她表情大概就知晓这桩事究竟棘不棘手。
只是这次,墨羽看不出来。
他的神情也严肃了下来,开始想着今日朝会的内容,试探开口:“可是各大城主又联名陈情,请求您停止调查当年魔君魔主被构陷一事?”
“老生常谈了。”薛遥知的思绪被带偏,她回道:“这事牵连甚广,他们这时候倒是团结起来了,已经查了好几个月,竟也只是透了个底。”
墨羽:“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倘若当真调查清楚,只怕魔界的势力又要重新洗牌,我们也当慎重。”
“还是得重新修订魔律……”薛遥知皱着眉,神情肃穆。
“少主有何见解?”墨羽看向沉默的钟离寂。
钟离寂扔了笔,墨水在纸面上又浸了一个大墨点,他问薛遥知:“你真没男宠?确定这次不是骗我的吗?”
墨羽:“?”
什么男宠?现在不是工作时间吗?
夙渊:“……”
早知道他就当个哑巴了,不过随口一说,少主竟听进去了。
“没有!”薛遥知有些头疼:“你问我三遍了,再问我生气了。”
钟离寂想着他沉睡了半年,这半年他老老实实的,但薛遥知就不一定了,身边总有想带坏她的人。
他又问,像个生怕妻子出墙的妒夫:“那你这半年有和乌秋去逛青楼吗?”
薛遥知脱口而出:“没有。”
乌秋相约的时候她是不想去的,但沈宁听说了一定要薛遥知带着她去见世面,薛遥知怕她们两私下见面打起来,便跟着去了,然后大开眼界。
只是这当然不能让钟离寂知道。
钟离寂微眯着眼看着她:“知了,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说谎都是这表情。”
薛遥知迷茫:“我什么表情?”
“正得发邪。”钟离寂三两步走到她面前,蹲在她旁边问:“去玩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看他们跳舞唱小曲。”薛遥知说着倒是理直气壮了,因为她的确也没有做什么。
“哦。”钟离寂问:“那你开心吗?”
她迟疑:“还好?”
其实最开心的事还是钟离寂终于醒了,如果他的嘴没醒就好了。
薛遥知想起他毫无顾忌的言语,隐约又开始觉得头疼。
“他们会的我也会。”钟离寂讨好的勾勾她手指头,说道:“我给你跳好不好?”
墨羽拉着瞪大眼睛的夙渊扭头就走。
他怎么也想不到少主在主上面前竟然如此百无禁忌。
他们私底下到底是怎么玩的?
薛遥知又瞪圆了眸子:“你脑袋躺傻了?”
“没有。”钟离寂闷闷的说道:“我很愧疚,与你缺失了半年的时光,我想弥补你,我该怎么做呢?”
“你做一个勤勉的魔君就好。”
他感到委屈:“你变了。”
“我怎么了?”钟离寂好像真的躺傻了,过于胡搅蛮缠,薛遥知忍了,还好脾气的问他。
“你知道的,我只想和你谈情说爱。每次要和你谈的时候,你总搪塞我。”
“我没有。”
“那你喜欢我吗?”
他等了很多年,已经等到他们都曾有过亲密之举了,却还等不来薛遥知的承诺。
其实这半年来薛遥知也一直在想这件事,她不知该如何对钟离寂去说她的顾虑,后来她逐渐忙了,便没有多少时间去想情情爱爱的事情了。
毕竟总有比情爱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直到现在钟离寂终于苏醒。
她很开心,真的很开心,但他一醒来,就迫不及待的想听到她的承诺。
薛遥知也知晓,这漫长的一路走来,所有的感情都当水到渠成。
就像是当初她和燕别序一样。
钟离寂还是没有等到薛遥知的回答,但她的沉默,又何尝不是答案呢?
他们之间的关系并未改变。
她还是那样,既不接受,也不拒绝。
钟离寂一时有些气馁,他说:“你别想了,我再等等吧。”
现在也挺好的。
至少他们还在一起。
薛遥知松了口气,好在钟离寂没有为难她,她的表情松缓了许多,对钟离寂说:“那你快批公文。”
钟离寂:“……”
一堆乱七八糟的破事,有什么好批的。
迎着薛遥知认真的目光,钟离寂重新拿了笔,在纸上落下。
好歹是终于写出字来了。
是个好开始。
薛遥知的目光逐渐欣慰。
钟离寂:“……”
薛遥知怎么能这么正经啊!
他很想拉着她做点别的事,让她认真的神情破碎。
薛遥知忽然说道:“钟离寂,你写字好丑啊。”
仿佛方才短暂的气氛凝滞未曾出现一样,她的手撑在桌案上,声音带笑。
“还好吧。”钟离寂也有幸见过薛遥知的墨宝,只不过那是很多年前了,但他记得清楚:“你写字明明和我一个样,不然当初你写的药方我怎么能认得?”
“你说的都多少年前的事儿啦。”薛遥知得意的说:“我现在写字可好看了。”
“看看。”钟离寂起身,把笔递给她。
薛遥知坐在椅子上,握着笔,墨色跃于纸面。她的字的确与从前完全不一样了,甚至完全不像她的性格。
纸面上的字娟秀小巧,但笔锋勾勒间极有风骨,透着极淡的冰冷。
钟离寂盯着看了一会儿,生理性的讨厌这字体,就像是讨厌她从前拿起剑时的模样,他问:“跟哪位大家学的?”
“多练练,你也行。”薛遥知起身,又把位置让给他:“不玩啦,你快写。”
薛遥知小时候没读过什么书,只是认字而已,自然写不出什么好字,后来待在燕别序的身边,她整日里都非常空闲,他会挤出时间来陪她做许多事,见她的字写得不好看,还会教她练字。
不过现在的薛遥知并不喜欢那种生活,那段时间她几乎什么都没有做,若和燕别序争吵便免不了要伤春悲秋一阵,心理很容易就出问题了,不像现在,她的生活非常充实。
若是钟离寂敢和她吵,她就把他赶出寂月宫,这里现在是她的宫殿。
“半年可练不出这字。”钟离寂不理,酸溜溜的说:“他还教了你什么,要不你一并告诉我?”
薛遥知听了,有些惊讶,没想到钟离寂竟然这么敏锐,她的初衷只是秀一秀她的字让钟离寂自惭形秽努力上进,毕竟落在公文上的批阅太难看也不好。
钟离寂轻哼:“真讨厌。”
讨厌自逢魔谷重逢后,薛遥知时不时流露出的曾与另一个人生活许久的影子。
“讨厌我?”
“喜欢你。”
薛遥知唇角微勾:“这还差不多。”
“就只想我说喜欢你。”钟离寂算是看透了,床上床下都不负责的坏女人。
“又没求着你说。”
“嘴长我身上,我乐意说。”他乐意犯贱,还抱着薛遥知的手臂,声音轻快的说:“爱你。”
“嗯。”
这之后钟离寂似乎是摸清了薛遥知的性子,他没有再为难她,所以一直没有再向她索取过任何承诺,薛遥知也松了一口气,开开心心的过她的小日子。
她的生活仍然很充实,只是没必要再将大部分时间浪费在处理繁琐政事之上,她可以和沈宁共同探讨魔界的医药典籍,也可以和乌秋时不时的去除了青楼以外的地方玩耍,偶尔来了兴致,还会在后殿酿上几坛子酒。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与钟离寂待在一起,和他待在一起,她就会很开心。
薛遥知很喜欢很喜欢她现在的生活。
只不过她有时候能察觉到,钟离寂的兴致并不太高,他心里还是藏着事。
她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这样的关系很舒服,但他并不这么觉得。
钟离寂仍在沉默的、固执的,等待着她的承诺。
薛遥知看在眼里,有些不知所措。
她并不想又一次用爱情来破坏她来之不易的新生活。
这日晚。
薛遥知从入定中醒来,本是打算直接睡觉的,可她在床上安静的躺了一会儿,却很久都没有睡着,她在想钟离寂的事情,想得有些失眠了。
她下意识的扭头看去。
床边却没看见熟悉的背影。
钟离寂不肯去偏殿住,这段时日还是窝在她的寝殿内,晚上就坐在床边的地上入定。她怕他着凉,还特地在地上铺了厚厚的毯子。
今晚他人呢?
薛遥知有些不高兴,人跑了都不和她说一声吗?
她披散着乌黑的长发,下了床,穿上鞋,推开殿门,很快就在殿门外的台阶上,看见了背对着她坐着的钟离寂。
他的背影如同曾经任何一个夜晚一样。
薛遥知想,他应当是换了一个地方入定吧。
她轻手轻脚的凑近他。
按理说钟离寂这时候早就应当惊醒,但她都走到他旁边坐下来,他还是没反应,只微微仰着脑袋,看着那轮光芒黯淡的血月。
他没有在入定,他在发呆。
可他的姿势同守在她床边的时候一样。
薛遥知意识到这一点,她抿了抿唇,轻声喊:“钟离寂。”
他没什么反应。
薛遥知推了下他,然后被他握住了手,她失笑:“干嘛呀你,想牵我手就直说,又不是不让你牵。”
钟离寂笑着说了声好。
薛遥知又说:“感觉你今天心情不好,我见着你拉了墨羽他们四个,还有沈宁,你是旧伤复发了吗?”
也不应该啊,她每天都会用灵力探查一遍他的情况,他很健康的。
“或者是哪里又有疫症了?”她想着,又嘟囔道:“今日朝会的时候也没听说啊,魔界现在挺太平的。”
钟离寂抱住她的腰,将脑袋搁在她的脖颈,声音柔软:“知了……”
“嗯?”
他暗红色的瞳孔似是将眼尾都照红了:“我知道,你是爱我的。”
钟离寂得不到承诺,他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开始找薛遥知是喜欢他的痕迹。不然再这样下去,他感觉他就要疯了。
他想,果然魔种都是贪婪的生物,从前能与薛遥知有这样的日子,他得知足死了,根本不敢奢望更多。
今日他找了墨羽他们,问起了被薛遥知轻描淡写盖过的他沉睡的那半年。
他们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一瞬,然后七嘴八舌的说开了。
薛遥知一开始的执政并不顺利,她几乎一点经验都没有,上了两次朝会就让那些老奸巨猾的魔种给摸透了性子,什么难题都往她身上扔,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墨羽看得都额角直跳,建议薛遥知先杀一批魔种立威,不出意料的被薛遥知拒绝,没有滥杀。
那段时间她几乎是夜不能寐,偶尔半夜还会偷偷的流两滴眼泪。
丹绯的目光向来是冷的,她对钟离寂说:“倘若主上对您毫无感情,她何至于受这种气?完全可以踩在这残留下来的这堆乱摊子上肆意妄为。”
段思也愤愤不平的说道:“主上不管事的话,等您醒来可能都不知道是在哪个小水沟里躺着呢,还想舒舒服服的躺寂月宫里?”
“主上仁善,但在魔界,魔种更崇尚暴戾铁血的统治者,如同您的父亲那样,所以主上这半年来经受过的困难,不比您当初带着我们在魔界游走得少。”墨羽也慢悠悠的说道。
“主上比您现在勤勉多了……你,唉!”夙渊重重的叹了口气。
听到最后,钟离寂的表情很沉,他看向沈宁。
沈宁原本对钟离寂有所忌惮,但自从见他在薛遥知身边比狗还乖之后,她就不怕钟离寂了,甚至还反问他:“你不知道你是怎么醒过来的吗?你不会问知了吗?”
钟离寂说:“她说给我渡了灵力,我身体底子好,慢慢的也就养过来了。”
“她说得倒是轻巧。”沈宁深吸一口气,几乎都不想去回忆那段时间。
薛遥知在钟离寂身边为他治疗的那三日并不容易,她几乎要将全身的血和灵力都喂给了钟离寂,到后面几乎都保持不了清醒,是沈宁扎针强行把她叫醒。
后来又是魔界的那些破事,她每天一剂一剂苦涩的汤药喝下去维持着身体机能,到底还是扛过来了。
沈宁瞥了眼钟离寂,恨不得把他的血都放了喂还给薛遥知,她说:“你没发现知了瘦了很多吗?底子亏空了,很难养回来的,不像某人躺半年就能生龙活虎。”
钟离寂当然发现了,但他一开始只以为是她诸事缠身,心烦意乱,难免清减,以后好好养养也就好了。
来找薛遥知却不慎听了个墙角的乌秋也顾不得许多,指着钟离寂骂:“知了不肯说喜欢你就是不喜欢你了?她不愿意说又不是不喜欢,你非得强求一个承诺做什么?钟离寂你个蠢货,那几个字非得要说出来才行吗?”
钟离寂知道,乌秋说得没有错。
他在强求什么呢?
他其实也是知道答案的。
只是因为过去多年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拒绝,所以迫切的想听她说出来罢了。
但表达爱意的方式有很多种,可以震耳欲聋,也可以沉默无声。
他想通了,不想再强求了。
钟离寂想着,不说便不说吧,那他多说一些,就当是替她对自己说了。
迎着薛遥知的目光,他在她耳畔轻声说道:“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就好。”
薛遥知看着他,他的眉宇间似有落寞,但神情却柔和得不像话。
她沉默片刻,说:“我们聊聊吧。”
“嗯。”钟离寂习以为常,笑着问她:“是不是关于天幽河水患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是那里面的魔兽作祟……”
“今晚不和你聊这个。”薛遥知打断他,她说着又觉得好笑:“不过也难得见你这么正经。”
那还不是之前一和她谈情说爱她就开始扯七扯八,钟离寂问:“你要和我说什么啊?”
他安静的看着她,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薛遥知微微坐直了身子,她的表情很认真,就像是曾经和他聊起魔界未来展望与规划时,她说:“你知道,我有过一段失败的感情。”
“那时候你才十八岁,还小,不算数。”
薛遥知失笑,她只接着说道:“我和燕别序的感情由谎言开始,也由谎言结束,在很早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我们这段感情,可能并没有那么顺利。”
在谎言被揭穿之前,让薛遥知选择燕别序的理由,是当年灼华前辈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方为正道。
所以当时的她想要搏一搏。
那个时候她是赌对了的。
所以后来哪怕燕别序恢复记忆,他也仍一如当初的选择她爱着她,他们在青城相守相伴,在冰城岁月静好,在梦魇之境形影不离……再到最后,诛雪剑锋击碎了过往的一切美好。
她在这段感情里疲惫不堪,燕别序也变得越来越偏执可怖。
当时良人,反目成仇。
虽然薛遥知并未后悔过她的选择,但她也很难撑起精力来经营第二段感情了。
所以她默认钟离寂的一切举动,也散漫的接受他给予的一切好意,她对他有感情,却不愿再将感情放在明面上。
她怕结果都是一样的。
既然如此,不如珍惜现在的生活,也免得将来反目成仇,闹得过往原本美好的记忆,成为扎进心脏里的刺。
薛遥知说了很长的一段话,她问钟离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和他不一样——”钟离寂忍不住辩驳:“你不能因为燕别序那个伪君子,就这样宣判我的死刑。”
薛遥知问:“那如果我们最后也没有走到一起呢?”
“不可能!”钟离寂着急的说:“我喜欢了你那么多年,能与你在一起,是我毕生所求。”
薛遥知接着问:“如果我们最后反目成仇呢?”
“我不会与你结仇。”他一一反驳过去,恳切的望着她:“在你身边我会很乖,去做一个你想让我成为的人,你看我不是试着去做一个仁慈的君主了吗?”
本来那群老不死的朝臣,早该让他杀了换批新鲜血液了,这是最简便的方法。
“我知道。”薛遥知的声音温和了很多,她说:“但我希望你不是为了我,我希望没有我,你也仍是一个很好的人。”
钟离寂猛地攥住她手腕:“你要走?”
“我不走。”
他又抱住她,低声说:“别离开我。”
“钟离寂。”薛遥知喊了他一声,她说:“当初在血月宫里初次坐上那把王座时,我是以你未婚妻之名。”
她不是没有想法。
“嗯?”他抬起脑袋,不解的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已将我的顾虑都说给了你听,倘若你心无芥蒂,我们可以试试。”
钟离寂惊愕的看着她,还以为是听错了。
“哪怕结局渺茫,也不问结果,只享受此刻美好。”她问,声音犹如天籁:“要试试吗?”
几乎是她的话音落下的片刻,他就迫不及待的点头:“要!”
薛遥知“嗯”了声。
他又说:“知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就像现在这样。”
薛遥知没说话,她微微撑起身子,亲了亲他的脸颊。
钟离寂看着她的动作,呆了好半晌,嘴角的笑容才后知后觉的咧开。
薛遥知也笑了:“什么表情?又不是没亲过。”
“这是你第一次主动亲我。”
薛遥知眨眨眼:“是吗?”
她不太记得了。
钟离寂捧着她的脸,重重的亲了一口她的脸颊,甚至还发出了声响。
没有往日的缠绵,只有难以抑制的兴奋。
薛遥知受到他的感染,也莫名的兴奋了起来,她抬头,看着一片漆黑的天空。
“钟离寂,夜深了,月亮都没了。”
“嗯。”
她问:“要做吗?”
今晚可以,哪个方面都可以。
钟离寂疑惑了一瞬:“做什么?批公文吗?”
薛遥知:“……”
她好不容易不正经一次,他反而不想歪了。
真是默契全无。
她有些羞恼,趁着四周一片漆黑,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扯开他的衣襟,将手伸了进去,随便乱摸了两下,指尖感受到的温度就灼热了起来。
薛遥知惊讶:“这么快。”
“因为很想你。”他的呼吸有些沉,攥住她还贴在他腹部的手,便朝着她压了下来。
黑暗中,薛遥知看不清东西,但钟离寂的目力极好,他准确的找到了那片唇,讨好的舔舐着。
薛遥知眯起了眼,被他亲得浑身发软。
正是好兴致的时候,钟离寂的动作忽然顿住,薛遥知不明所以,就见他摸出了一个瓷瓶,将一枚药丸倒进嘴里咽下。
薛遥知清醒了不少:“这什么?”
他为什么要吃药?难道是泡水里太久泡坏了?
钟离寂没说话,药咽下去后又来亲她,他咽得快,唇齿间一点苦涩都没有。
薛遥知也就随他去了,虽然那方面的病她没有经验,但又不是不能治。
不过她很快就没精力想这件事了。
这时已是秋季,晚风萧瑟,虽然贴着她的那具身躯滚烫,但被风吹过未能被散乱衣裙遮掩的皮肤,还是让她觉得不适。
趁着他转移阵地的时候,她抱着他的脑袋,断断续续的说:“不在这里……”
他换了个地方亲。
薛遥知气得要踹他:“去床上。”
“哦。”他应了声,圈住她的腰,带她进了殿内,不忘一脚将门踹上。
榻边还燃着一盏暖黄的灯火,薛遥知稍微睁开了眼,看见了一片裸露的胸膛,她又把眼睛闭上,命令他:“把灯灭了。”
钟离寂自然无所谓,这灯在不在他都看得清楚,就是薛遥知太容易害羞,分明都坦诚相见了,还要掩耳盗铃。
殿内彻底暗了下来。
钟离寂俯在她的颈侧,轻声问她:“还要不要在上面?”
她“嗯”了声,也不知是习惯性的回答,还是真有想法。
钟离寂将她抱到了身上,又忍不住想多亲亲她,她难受得在他身上乱抓。
“快点。”
他贴着她耳畔说:“应当是你坐下来。”
薛遥知:“……”
周围实在太暗,看都看不清,她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趴在他身上轻喘。
他又问她:“疼吗?”
他那晚看过,他们似乎不太契合。
她并不想回答这种问题,他们初次见面,自然是陌生的,只是他足够温柔,她渐渐的也适应了下来。
毕竟是做快乐的事。
钟离寂还以为她疼了,僵着身子不敢动。
薛遥知觉得好笑,她主动亲了亲他的嘴角,然后撑起了身子。
前所未有的体验让钟离寂的呼吸彻底乱了,在黑暗中,他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她,用沙哑的声音夸她。
她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灼热的目光,羞得俯下了身子,紧紧的贴着他,不想让他看。
和那晚一模一样。
掩耳盗铃。
钟离寂抚摸着她乌黑的长发,友好的询问她能否快些。
薛遥知如他所愿,只是没一会儿就没力气了,她倒了下来,声音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夹杂着几声轻喘:“可以了。”
钟离寂:“……”
真没用。
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知了。”他表达着他的不满。
薛遥知:“你出去,我要休息了。”
钟离寂还不至于到这种地步了还这么听她的话,他有些不上不下的,此时还很难受。
钟离寂坐了起来,轻声说:“我帮你。”
一开始他还有所收敛,薛遥知被他控制着任意摆弄,她觉得舒服,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快了起来,掐得她腰疼。她惊叫了一声,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又很快陷进了快乐的漩涡中。
他抱着她,还不忘在她耳边说很好听的话,她很喜欢听。
“知了。”
“好爱你。”
“只爱你。”
“……”
她觉得很开心,这是她来魔界这么久,最开心的夜晚,甜蜜得像是泡进了蜜罐子里一样。
许久,他压着她控制不住颤栗的时候,薛遥知忽然清醒了过来,推他:“别在里面。”
“我吃药了。”他说:“没事的。”
薛遥知刚要说什么,又被他咬住了唇,她的眼神又开始迷蒙了起来。
直到大脑一片空白时,心脏处原本细微得并不起眼的疼痛,忽然加剧,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钟离寂还以为她不舒服:“知了?”
耳畔的声音好像开始重叠了,薛遥知又听见了那道温柔而冰冷的声音。
隔着很远的地方,他似乎很痛苦的呼喊着她。
她越愉悦,他越痛苦。
她有些迷茫,眼神里也都是困惑。
钟离寂带给她的感觉太过于强烈,她此刻好像无法思考问题了。
钟离寂看她呆呆的样子,觉得好可爱,他又忍不住情动。
她呢喃了一声什么。
“你在说什么?喊我吗?”钟离寂只看见她的唇微动,没能听见声音,他俯下身去,听清楚了她念的那个名字。
她断断续续的念了声。
燕别序。
钟离寂:“……?”
他浑身僵硬,停住了动作,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喊别的贱男人名字。
他本该愤怒。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面对薛遥知时,发不出火,也无法真的露出愤怒的眼神,所以此*刻他只觉得委屈。
他眼尾泛红,看着她,进也不是,退也不甘。
最终他也只是低垂了脑袋,发泄一样的咬在了她的唇上,汗水混着眼角的泪珠,滴在了她的脖颈上。
第188章 攻略第一百八十八天
薛遥知在制毒方面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关于这一点,早在蜜山的时候,燕别序就已深有体会。
那时候她的灵力尚且低微,手中能得到的药材也基本尽是蜜山上能采得的,最珍贵的也不过是从无锋处讨来的蛇毒。
当时他的修为不说达到鼎盛时期,也当是世间少有,却仍在被她渡下的毒药中,困了整整五日。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严重,裹挟着他所有灵力的一箭穿进胸膛,箭上也不知是淬了什么毒,他的意识无比清醒,身体却被困在反复的梦魇中,日复一日,拖着他原本清醒的意识,一同沉沦在梦中。
她重伤了他,一丝犹豫都没有,当是恨极了他的,恨不得他去死。
只是燕别序至今都未能想明白,他难道还不够爱她吗?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在意识清醒的那一刻,他不止一遍的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不知道,只有过往与她经历的一切,以梦境的形式出现,开端美好,结局残酷,他一开始挣扎着想要醒来,然而虚弱的身体与过于霸道的毒让他睁不开眼。
燕别序只能被迫一遍遍的沉沦着,试图在其中找到答案。
但他并没有找到答案。
梦境犹如掺了砒霜的蜜糖,他甘之如饴的沉沦其中。
与她在梦中的无数个日日夜夜,让他生出一个想法——
他没有必要去找答案,像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虽然最终她会将箭矢射穿他的心脏,但钝痛过后,他睁开流泪的眼,他们仍然会在最初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们依旧可以互相折磨,或者可以说是,他可以旁若无人的自我折磨。
这不就是薛遥知眼里他对她的爱吗?
于是他不再挣扎,清醒沉沦。
只是再霸道的毒药也有药效减弱的一日,在梦境中的反复折磨锤炼而出更为疯狂偏执甚至都不知能不能再称之为爱的情感,牵动了沉睡在他心脏处的同心契。
对于有情人来说,同心契从来都不是为了约束,而是为了感受。
同心契能够感受到的是爱。
燕别序死寂的心,在那一瞬间疯狂的跳动了起来,他迫切的想要从她那里感受到他想要的爱,可她没有。
不知在何处的薛遥知心绪始终非常宁静,她似乎有比情爱之事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她几乎一次都没有想到过他。
他又想,这样也好,至少她没有爱上别人,只有他曾感受过他的爱。
可是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情绪开始起伏,并非是因为那些困扰着她的琐事,而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一开始并不明显,但那一丝仿佛轻如鸿毛的爱意,在极短的时间内疯长,沉甸甸的,压在她的心头,也让他再也不能翻身。
啊,她还是爱上别人了。
他知道那个人是谁。
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是钟离寂?
嫉妒的种子很早就已长成了参天大树,在那一瞬间,击溃了他的所有侥幸。
他气急攻心,呕出了一口黑血,竟是阴差阳错的醒了过来。
说来可笑,是薛遥知对另一个男人的爱唤醒了他。
那时燕别序只觉得荒谬,他恨不得当时就提着剑杀去魔界,杀光所有挡在他眼前的人,将剑锋对准她的脖颈,质问为何要这样对待他。
然而时间不会随着燕别序的沉睡而沉睡,这一年来寒川州彻底乱了套,若非他的修为实在高深,诛雪剑也护主,他只怕也早就死在了睡梦中。
他醒来时,身在剑意山庄的遗址中,洞府外是为他护法的寒时,寒时告诉他,因他昏迷,寒川州无人可以他的名义稳定局势,霍疏趁机夺权,重回了玄极宗的掌门之位,并且试图追杀他。
燕别序本该愤怒,但或许是因为有了更让他疯狂的事,他一言不发,提着诛雪剑便要冲去逢魔谷。
这一年来,他胸口的箭伤早已好了,但内里的伤口早已溃烂,千疮百孔。
他需要以杀戮疏解这仇恨。
但寒时在这时告诉他,在一年前他曾见过薛遥知一面,寒时用平静的声音问他:“君上,如今这一切,是您当初种下的因吗?或者说是主上?”
——闹到如今这种地步,你们收到那颗果实了吗?
是苦涩的,还是甜蜜的?
燕别序露出了茫然的神情,他开始思索,倘若他想不通,就算是立刻见到了薛遥知,又有何用呢?
他是还能像从前一样折断她的羽翼迫使她留在他的身边,还是直接再给她一剑断绝她离开他的所有可能性?
燕别序想这样做,但他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他不能这样做。
……不要再伤害她了。
他当是知道的,被他困住的那段日子,她并不开心,只有他在卑劣的窃喜,他还能有办法留住她。
“我会在剑意山庄闭关。”燕别序最终对寒时说:“你不该在这里,倘若霍疏未曾发现,你便回玄极宗吧。”
寒时问:“您不去找霍疏报仇吗?当初是您仁慈留了他一命,他却再一次背叛了您。”
燕别序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进了他曾沉睡的洞府里静坐,外面的声息,却是过了许久才消失。
他没有在意。
同心契是非常神奇的契,唯有爱者可感受到被爱者的心绪,而被爱者倘若不爱,他们是很难互相感应的。
除非有些瞬间他的心绪起伏太大。
燕别序也不知他是该庆幸还是该失落,薛遥知不再爱他,但他们最后的联系,还藏在彼此的心中。
只是她没有发现而已。
他会藏好的。
他如同阴暗角落里最潮湿邪恶的生物,安静又沉默的感受着她对另一个男人的爱,继续去寻找他想要的答案。
那段日子燕别序想了很多与她的过往,如同还沉沦在梦境里时那样,只是这一次他清醒了许多。
他们双方其实都并不是合格的爱人,如同世间任何一对夫妻一样,他们总是会有争执,还很难和好,只是薛遥知比他心软宽容得多。
他自诩原谅过薛遥知的谎言与不忠,但薛遥知似乎给过他更多次机会。
无论是在青城,还是梦魇之境,更甚至是他险些要了她的命的那一剑,倘若当时他没有退缩,或许他们会更早成婚。
这样是不是后来的那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也不必在这里咀嚼着她对另一个男人的爱,聊以慰藉。
燕别序满目茫然。
他怎样才能挽回她呢?
燕别序想了很多,但他想不到办法。
他对于感情方面本就漠然,更遑论他修的是无情道,许多本该强烈汹涌的情感,都会被冰冷的内息压下。
或许其实他曾经本该是能感受到更多更浓烈薛遥知对他的爱的。
燕别序知道,他修不成无情道了。
这些年来,这门道也越来越难修成。
燕别序的手指抚上心口,那里还留着雪峰箭矢留下的伤疤,他呢喃了一句:“知了……”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他想。
他要转道。
哪怕修为已至臻化境,要转道比登天还难,轻则修为大损,重则命丧黄泉。
但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闭上了眼,调整着体内的灵力,试图以另一种功法修炼。
这过程并不顺利。
他时常迷失在同心契带来的爱意中。
燕别序拭掉嘴角的鲜血,不顾大病初愈的身体,重新运转灵力。
时间在此刻流逝得当是很快的。
渐渐的他也能够尽量忽略同心契的感应,直到某日——
他倏的睁开了眼。
绵密汹涌的爱意冲击之下,是震颤身体与灵魂的极致愉悦。
他似乎看见了。
某种认知,让他几近崩溃。
周身的灵力开始在经脉中四处乱窜暴动,但他再也无法静下心来重新入定了,他无助的、绝望的,试图让同心契生效,让薛遥知也能够感受到他的心绪。
知了。
不要这么对我。
大颗大颗的泪珠混着喉中呕出的鲜血坠落在地,他脸色苍白如鬼,几尽疯魔。
或许是他的情绪起伏实在是太大,甚至是直接通过同心契影响到了薛遥知,让她的思绪有一瞬间的静止。
她终于久违的想起了他。
燕别序还未能来得及高兴,嘴角咧开的弧度一瞬间僵硬在了脸上,这样的神情让他在一瞬间变得异常可怕。
因为在更为汹涌起伏的浪潮之下,她很快就遗忘了他,仿佛那一句轻声呢喃,只是幻梦。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皆系于她指尖。
燕别序眼前发黑,他佝偻着腰,几乎难以稳住身体,又呕出了好大一口血,终于支撑不住,在绝望中失去了意识。
这是惩罚吗?
在昏迷前,他想。
如果是的话,他会甘心受罚。
……
血月亮了又暗,偌大的殿宇中极是凌乱,衣物四处散落,被撕得七零八落的纱幔遮挡了大半的光,让薛遥知睁开眼时,分不清此时究竟是白昼还是黑夜。
她睁着眼,迷茫了好久,才抬起手,想要将纱幔掀开,这帐中实在是太暗。
只是不动还好,一动她就发现她连抬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酸痛,像是被翻来覆去的碾过不止一通。
薛遥知张了张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身体极度疲倦的同时是心中腾升而起的怒意,她看着就在眼前被抓得惨不忍睹的躯体,想也没想的就再使劲咬了一口。
睡得正沉的钟离寂被咬醒,他也没好到哪里去,眼下都罕见的多了一圈乌青,他抬起僵硬的手,把她往怀里抱了抱,温柔又缱绻的喊她的名字。
薛遥知又咬了他一口。
“怎么了?”他稍稍往后退了退,声音也是沙哑的。
薛遥知艰难的吐出一个字:“水。”
钟离寂第一次想偷懒不想动弹,但他不动的话又要被薛遥知咬,这才从榻上爬起来,将她放到一边,然后掀开了纱幔,去给她倒水喝。
但他没穿衣服。
薛遥知闭上眼睛懒得看他。
她等了片刻水才被送到唇边来,再睁眼时他好歹是套上了裤子,上身也披了件袍子,露出全是齿痕与抓痕的胸膛。
钟离寂抱着她喂她喝水,不忘和她解释:“水喝完了,这是新倒的。”
薛遥知没说话,一连喝了好几杯水才好受很多。
“衣服。”
钟离寂“哦”了声,立刻去给她拿衣裳,知道她没力气,还帮她套上,她穿着单薄的小衣,披着寝衣,裸露在外本该白皙的皮肤上,也尽是暧昧的痕迹。
薛遥知幽幽的看着他,平静的目光辨不出喜怒,钟离寂有些心虚,开始卖好:“身子给你清理过了,药也都涂了,都收拾好了我才睡的。”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穿衣裳。”
“我不也没穿。”
薛遥知盯着他那张纵欲过度的脸,冷笑:“要不再来一次?”
也不知道钟离寂是疯了还是怎么了,他埋在她脖颈喘息的时候,她本来以为结束了,但他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忽然抬起头,在黑暗中,用很温柔的声音,讨好的问她——
“可以再来一次吗?”
薛遥知想他初做这事也当是兴奋的时候,想多做一次也能理解,她虽然很累,但也不至于做不了,头还没点下来,他就又朝着她压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重了不少,薛遥知觉得非常不舒服,但说了好几次他也不听,气得她直接一巴掌甩了过去。
然后他的动作才停住,目光幽深的盯着她。
她看不到他的神情,只是觉得很生气:“你再这样就滚下去。”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动作。
薛遥知还以为他是冷静了下来,但身体里传来的感觉让她知道他没有,她正要说话,他的动作又轻了下来,还软着声音和她道歉。
“知了,对不起。我会注意的。”
薛遥知摸了摸他的脑袋,原谅了他,温和的说:“继续吧。”
他似乎是受到鼓舞,尽他所能的取悦着她,看她放松了下来,他立刻就开始问她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薛遥知实在是说不出口那些荤话,他没等到答案,也没说什么,动作也没有粗暴,只是逐渐由轻到重,踩着她艰难承受的底线拼命索求。
然后继续在她耳边问:“知了,燕别序有教过你这些吗?”
“我有让你舒服吗?”
“谁更能取悦你?”
“他有像这样弄过你吗?”
“你可以现在喊我的名字吗?”
“你在床上都是怎么叫他的,会叫夫君或者哥哥吗?还是有别的称呼?”
“可以唤我一声夫君吗?”
“可以喊我哥哥吗?”
“……”
薛遥知自认她在床上是一个很有底线和原则的人,她咬着牙不肯回答他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只想着等这次结束了就能休息了。
然而很多次她以为就要结束的时候,她嚷嚷着要喝水,他给她喂了水,又给渡了灵力维持体力,然后抱着她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就又开始了。
薛遥知是个倔脾气,她从生气得抓他咬他到哭着求他到此为止用了很长的时间,然后被他逼着一个一个的回答了过去,后来每一下他都要逼着她喊他,随便喊什么都好,一定要是在唤他。
她不知道他是发了什么疯,很多次她都觉得她要死在床上了,就算是兴奋这是不是也太兴奋过头了?
也不知道是过去了多长的时间,他也没力气了,才终于放过了她,帮她收拾好了身子,又抹了药,才抱着她在新换的被褥上睡下。
薛遥知背对着他,又被他抱到面前来,紧紧的贴着他,她可以感受到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心脏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跳动着。
她不高兴,又咬了他一口,惹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也实在是没力气再做,便只亲亲她的脸颊,安抚她快些休息。
这一睡便不知又睡了多久。
薛遥知觉得她已经缓过来了,看着钟离寂那张苍白的脸,她发出冷笑质问。
钟离寂觉得她是在挑衅,他伸出手:“你确定?”
“当然,看最后到底是不是你死在我身上。”薛遥知抓着他的胳膊又咬了一口,恶狠狠的:“我告诉你,再多来几次,你以后也不用碰我了,亏空的肾气是补不回来的。所以,要再来吗?”
如果钟离寂说要来,薛遥知就算是磕药也要给他一个教训。
不是要来吗,那就把这辈子的做完,以后都不用用了。
钟离寂看她是真的生气了,竟然都说出这种话,自然不敢惹她,立刻老实的摇着脑袋说不来了。
薛遥知看他老实,这才说道:“去点灯。”
又又又天黑了,这殿内实在是太暗,也不知道他们是厮混了几天。
橙黄色的温暖光线笼罩着昏暗的寝殿,薛遥知的视线也跟着清晰了不少。
钟离寂身上还没上药,这点伤对于他来说也不用药,他故意扯下外袍给薛遥知看:“你还说我是属狗的,你看看到底谁是狗?”
薛遥知身上只是些吻痕和指痕,比不得钟离寂见了血,映在苍白的皮肤上,很是勾人旖旎。
薛遥知耳根泛红,扭过头去不理他。
钟离寂把她抱到腿上,手往她腰间按:“给你按摩好不好?”
“嗯。”薛遥知趴在他腿上,闭着眼。
钟离寂老老实实的给她按着胳膊和后背,手指从上至下,爱怜的划过她手臂上几道淡淡的疤痕,落在了她的腰上。这一块的指痕尤为得多,泛着青,应当是他没控制好力道留下的,碰一下一定会疼。
他避开腰际,不轻不重的帮她按着。
薛遥知睡了那么久,虽然被按得舒服,但也没什么睡意,过了会儿问他:“我们在寝殿待了几天?”
“也就三四天吧。”他轻描淡写的说。
薛遥知惊讶:“那你不去上朝。”
“几天不上也出不了什么事,哪有那么多东西要商讨,我早让墨羽改成七日一次了。”钟离寂不甚在意:“苍远山都可以三五十年的不去一趟血月宫呢。”
“钟离寂你不准当昏君。”
“怎么不叫哥哥了。”
薛遥知:“……你听到没有啊。”
“听到了,给你按完我就去处理公务。”
“嗯。”过了会儿,她又说:“你就这样出去要水要药啊。”
她抬头瞥了眼,觉得丢人。
钟离寂辩解:“我穿了!都遮住了!”
“可是我们这么久都没出寝殿门。”薛遥知皱着眉说道。
他高傲的说:“不过三四天而已,这算什么。”
薛遥知捂着脸说:“他们肯定觉得你没有见过世面,还带着我一起丢脸。”
钟离寂:“……”
“谁敢说?”
“乌秋每天都会来找我玩,你信不信明天我出去她就能堵在我面前,跟我嘲笑你。”
“我明天就下令不准让她再进魔宫。”
“大气一点。”薛遥知安抚了两声,觉得上半身也按得差不多了,便直起了身子,让他按腿。
钟离寂让她靠在榻上,这样舒服些。
说了这么一会儿话,薛遥知也生出些许倦意,她打了个呵欠,又不放心的说:“你确定身体里的都清干净了?”
他瞥她一眼,伸出手:“要不再清一下?”
薛遥知立刻摇头,然后一脚踩他手上,说:“你之前吃的药给我看看。”
“哦。”钟离寂摸了摸手背,仿佛触感还在,他从地上乱七八糟的衣服里找到了那个瓷瓶:“我之前问沈宁要的,不会出问题。”
薛遥知倒出一粒闻了闻,确定药效极佳之后,然后还给了钟离寂:“以后都要吃,不能不吃。”
“知道。”钟离寂在这一点上很老实,因为薛遥知和他表达了不止一次她不要小孩,反正他也不想要。
他看着她瘦弱的身体,认为她的确不该以母体去孕育一条生命。
薛遥知又好奇的说:“你什么时候问沈宁要的啊?”
“刚醒那会儿。”钟离寂又开始不老实了,身子往前一倾,就亲了她的嘴角一下,他得意的说:“万一哪天你就被我勾引到了呢?自然得做好万全之策。”
她看着钟离寂那死样子,忍不住语重心长的说:“我知道你是初尝情事,一时兴奋也能理解,但纵欲过度是很伤身体的,你后半辈子不想要了吗?”
钟离寂:“……”
薛遥知一副过来人的态度让他不爽,他憋了半天才憋出几个字:“我行的。”
薛遥知说:“我给你开两剂汤药调理一下。”
“不用!”钟离寂觉得他被看轻了:“你要是不信我们再来?”
这回轮到薛遥知摇头了,她嘟囔道:“我也要调理一下,太伤身体了……没这么做过……”
也不知是哪个字戳中了钟离寂的点,他有些得意的扬起了脑袋,但薛遥知看过来时他还是低眉顺眼的说:“抱歉知了,没有下次了。”
“没关系,原谅你。”她很大度,还主动了亲了下他的嘴角,然后又问:“可是你那时候为什么一直要提起燕别序?”
实在是钟离寂提起的频率太高,有那么一瞬间她胡思乱想着都以为他们是不是背着她有一腿了。
薛遥知不问还好,一问钟离寂的脸色又不好看了,他轻哼了声:“你觉得呢?”
“我让你说,你别反问我。”
钟离寂说:“你又不记得了是吗?一下床就失忆?”
薛遥知看他生气的模样,想着总不该是她先提起燕别序的吧,她也不至于没有道德到那种程度。
钟离寂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学着薛遥知的模样,大度的说:“没关系,原谅你。”
反正他已经证明回来了。
“所以我到底说什么了啊。”薛遥知追问。
钟离寂不想说,薛遥知意乱情迷的时候喊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这一点,让他觉得很没面子,但薛遥知追问,他就故意逗她:“你说你要和我成婚,我们办婚礼。”
薛遥知没明白这和燕别序又有什么关系,但听见钟离寂的话她脱口而出:“不可能!”
满打满算她穿了三次嫁衣,已经超越这世上的多数人,还成婚,都快成吐了。
钟离寂:“……”
薛遥知斩钉截铁的态度让他感到有点不妙,她好像又没打算负责?
她看着钟离寂的表情,也觉得有点不妙,她难不成真在兴奋的时候又答应了钟离寂要和他成婚?
死嘴,怎么管不住呢。
第189章 攻略第一百八十九天
薛遥知还是太高看自己了,前几日放纵的后果便是第二日醒来时,身体仍是酸痛,口干舌燥,发起了低热。
她其实身体算是挺不错的了,这些年来也受过一些伤,但好在最后也恢复得不错,不过生病的话倒是很久之前了,久得她都快不记得了。
醒来时她还习惯性的放空了片刻思绪,发觉她已经记不起上一次生病是什么时候。
……就是这次生病的原因过于丢人了。
薛遥知将被子扯到脸上盖住,又被乌秋给拽下来,她无奈:“乌秋,我刚喝完药,需要休息。”
“你都睡那么多天了,当心睡出毛病来,我就是特地来给你解闷的啊。”
这低热不算严重,就是有些反复,已经三天了,还未褪去。
乌秋又自顾自的说道:“你也知道,我现在非常闲,而且身份还挺尴尬,别人都不理我,就能和你多说上两句话,你又这么久待在寂月宫里,好不容易出来了还生病了,该死的钟离寂为什么躺在这里的不是他……”
薛遥知额角跳了跳,一把捂住乌秋的嘴巴。她虽然病了几天,但精神还很好。
乌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塞回去,然后瞥了两眼,问她:“不是擦药了吗,吻痕怎么还不消下去。”
“淤都散了,再过几日就好。”薛遥知往上拉了拉衣襟,遮挡住脖颈上的痕迹。
“哦,我看见钟离寂脖子上也有,他天天在外面晃都无所谓,这儿就我们俩,你还不好意思上了。”乌秋说着,又忍不住摇了摇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俩是打了一架呢。”
薛遥知:“……你别说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觉得脸更烫了。
“别害羞啦,我今天来找你是有正事要做的。”乌秋忽然认真的说道。
“你可以直说。”薛遥知叹了口气:“大小姐,又想做什么呢?”
乌秋往外看了一眼,先是问道:“那位新魔君呢?他现在不会过来吧?”
“不会。”薛遥知摇了摇头,说道:“我让他亥时之前不能进寂月宫。”
当时发现她发热了,钟离寂比她这个病患还慌张,他看起来很愧疚,和她道歉,然后正事不做,就赖在她旁边,想要端茶递水,然后说些没营养的废话。
薛遥知嫌他烦,而且他昨晚上说好的去处理公文也没有去,她就把他赶去了掌月宫。这魔宫整体都重新修缮过,东面的宫殿重新启用,掌月宫便是魔君的宫殿,也是召朝臣议事之所。
之前也是薛遥知嫌麻烦,才将事情都搬到寂月宫来,现在她不怎么管这些了,朝臣在寂月宫进进出出的也很吵闹,所以钟离寂就只能去掌月宫。
“他还挺听话。”乌秋意味不明的感慨了一句:“倘若能一直这么听你话就好了,知了。”
薛遥知失笑:“你是还有别的想法吗?”
钟离寂苏醒之后又处理了一批魔种,本来首当其冲的就该是乌秋,但他顾忌着薛遥知,做出了很大的让步,最后让乌秋回家继续当她的大小姐了。
“我没有。”乌秋说得很直白:“但我希望你有,可是知了,你好像对这些事都不太感兴趣。”
薛遥知温和的说道:“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魔界也不是我的。”
“我还以为新魔君没那么容易醒过来呢。”乌秋咕哝了一声,幽幽的盯着薛遥知,说道:“知了,你要是魔君就好了。”
薛遥知:“……”
乌秋对她的期望未免也太高了。
“如今魔界局势未曾彻底稳定,所以一时间各方势力看起来并无矛盾,但等到一切看似欣欣向荣的时候,可能就是战争爆发的时候。”乌秋顿了顿,说道:“当初的黄昏之战就是这样爆发的。”
薛遥知一直很避免去想这个问题,因为她觉得距离爆发战争应当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说:“现在担心这个是不是还有点太早了?”
未来的变数很多,薛遥知其实也不是一个太喜欢杞人忧天的人,与其去想虚无缥缈的未来,还不如着眼当下。
“因为我还以为你会执政呢。”乌秋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的说:“真是便宜钟离寂那臭小子了。”
“你说的话我会认真考虑。”薛遥知温和的安抚乌秋,她与乌秋的三观其实相当合拍,她很喜欢乌秋的某些观念。
“一定要好好想想。”乌秋叹了口气,说道:“当初的魔主就没劝住魔君。”
“嗯。”薛遥知颔首。
傍晚乌秋离开之后没多久,钟离寂就进来了,薛遥知还在研究魔界各地的风物志,连他进来了都没发现。
钟离寂蹲在她旁边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慢腾腾的说:“知了,你现在好爱看书。”
“我本来就很爱看书呀。”薛遥知将手里看了小半的风物志放到一边,笑着说:“公务都处理完了吗?”
钟离寂瞥了眼,发觉薛遥知看的竟然是蛮荒之地的风物志,他没想太多,回答薛遥知的问题:“那堆破事是处理不完的,不必急于一时。”
每个人都有处理事情的方式,薛遥知也不必要求钟离寂与她一模一样,他自当是有分寸的,她就顺口问:“那最近魔界有发生什么大事吗?”
“倒是有一桩事。”钟离寂认真点头,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是不是不烫了?”
“嗯。”薛遥知点头:“中午又喝了一剂药,睡了午觉,就好很多了。”
况且也该好了,这都好几天时间了。
钟离寂松了口气,他又往前坐了坐,把她揽进怀里,帮她捏躺了一天可能会酸痛的胳膊腿。
他力道很轻,薛遥知觉得痒,忍不住动了下腰,她耳根泛红:“今晚不做的……”
“知道。”钟离寂声音慢悠悠的,又忍不住叹息:“知了,你太脆弱了。”
本来就是脆皮,现在好像更脆了。
薛遥知不满:“不要这么形容我,我现在很厉害的。”
“我知道。”
从凡人少女长成现在的模样,她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也学到了很多东西。
“那你刚才要说的是什么事?”
“我还没有办继任仪式。”钟离寂看着她的后脑勺,像是试探性的,又像是随口一说:“继任仪式定在明年春天,按照惯例,我们该当是共赴仪式的。”
薛遥知好像不太喜欢办婚礼,但魔君魔主的继任仪式本身就可以当成盛大的婚礼来举行,钟离寂藏了私心,将日子定在了明年春天。
魔界的春天里也有很多花,他觉得薛遥知当是喜欢这个季节的。
薛遥知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皱眉:“墨羽没有和你说过吗?”
钟离寂在后面偷偷的观察她的表情,见她皱眉,他就更谨慎了:“说什么?”
那时候墨羽说薛遥知初来乍到,不如举行一场继任仪式提升名气和威望,薛遥知同意了,早在数月前,她比钟离寂先踏上血月山祭坛上的王座。
这是薛遥知第二次参加这种万人瞩目的盛大仪式,她还是必不可少的主角。第一次是与燕别序的成婚大典,她都快忘了当她跨上那长长的台阶时,四周仙门中人落在她身上,漠然鄙夷不屑的目光,是如何将那时的她压得喘不过气来的。
继任仪式时只她一人走上祭坛,四周魔种的目光也大都不善,薛遥知倒是未曾像上次一样心生怯意了,只是觉得很累。
薛遥知没有去和钟离寂说过去的那些不愉快,她只总结道:“很烦,很累,规矩太多,太束缚了,我不要再来一次。”
钟离寂“哦”了声,赞同的说:“是挺累,那算了吧。”
“我还有事想和你说。”薛遥知见这事就此翻篇,她又说起了另一件事。
沈宁背后的沈家是魔界少有的医药世家,但魔界的药典水平有限,医者比起大陆来说逊色许多,薛遥知见微知著,见着沈家便知晓魔界的医学水平了。
前段时间她就和沈宁商讨过,魔界多疫症,也多伤患,却多是讳疾忌医,且无医者可医,所以她想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培*育一批医者,让他们去各城行医。
不过魔界的大环境摆在这,也急不得,还需徐徐图之。
钟离寂没什么反应的说:“你安排就好,这种事不用问我。”
很明显,他并不太感兴趣。
他与薛遥知的很多想法其实都对不上,在他看来,魔种微贱,每年以各种原因死去的魔种数不胜数,并不值得薛遥知耗费那么大的心力,若是真需要医者了,去大陆上抓一批都行。
不过钟离寂很识趣的没有说。
薛遥知往后瞥了他一眼。
因为在薛遥知身后才摆了一张面无表情冷淡脸的钟离寂露出笑容:“怎么啦?”
啦你个头。
薛遥知觉得有点好笑,她说:“知道你不感兴趣,所以我也只是和你说下,这件事可以全权交给我。”
“嗯嗯。”他配合点头。
薛遥知还想再问问魔律修正一事,这是项大工程,没个三年五载是下不来的,她刚要说话,就被钟离寂捂住了嘴。
“知了。”钟离寂似乎略有不满,他指腹按在她柔软的唇上,轻声说:“要不我们聊点风花雪月的事?”
薛遥知疑惑。
她和钟离寂哪来的风花雪月。
看着她懵懂的脸,滚烫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一路向下,到柔软的双唇。
薛遥知没一会儿便涨红了脸,浑身发软,他的唇在她手臂上浅浅的疤痕上停下,没有再往下。
她清醒过来,推他:“说了不做。”
“这疤去不掉了吗?”钟离寂问她。
这是他们当日放血留下的疤,已经消得只剩下很淡的印子了,几乎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话题转变得有些快,薛遥知呆了一下才说:“总会消失的,时间问题。”
钟离寂嘟囔:“那你心口上那道疤,这么久了不也没消。”
薛遥知想说这又不一样,但他又垂下了脑袋,有一下没一下的亲啄她的手臂,她觉得痒,把手缩了回来。
钟离寂也不在意,灭了灯,和她一起躺了下来。
黑暗中,他说:“不喜欢你身上有疤。”
不喜欢你受伤。
薛遥知说:“那去不掉你就不喜欢?”
“想都亲掉。”他笑了声。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的嘴是灵丹妙药呢。”薛遥知藏好手臂,不给碰。
钟离寂把她往上抬了抬,隔着单薄的寝衣,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心口处,微微用了力,撞得她觉得有些酥麻。
他很喜欢在那个时候亲她心口上的那道疤痕,这个位置有些敏感,经常让薛遥知忍不住颤抖。
薛遥知捂住胸口,背对着他:“睡了。”
“知了,好开心。”他又在她身后说。
“嗯?”
“晚上可以不用坐在地上了。”
能够爬上她的床。
薛遥知眨巴了一下眼睛,心中又被某种愉悦的情绪充盈,随之而来的又是一瞬轻微的刺痛,消失得很快。
薛遥知暗自不解了好一会儿,她想和钟离寂说一下这件事,她怀疑她有后天性心脏病,但身后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钟离寂睡熟了。
明明以前完全可以不睡觉的人。
薛遥知忍不住笑了笑,动作很轻的转过身去,亲了亲他的下巴。
好好睡吧。
……
身体痊愈了之后,薛遥知给自己找到了更值得她忙碌的事,每天依旧过得很开心,只是心脏抽痛的频率越来越高,让她不得不正视起来。
恰巧这时候沈宁就在她旁边,她捂着心口说道:“宁宁,我有点心痛。”
“和魔君吵架啦?”沈宁放下手里的草药。
“当然不是。”确定关系后,他们根本没有吵过架,只偶尔会有几句无伤大雅的争执,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我想也是,他哪敢和你吵。”沈宁见薛遥知神情认真,她也端正了态度,问她:“病理上的疼痛吗?”
薛遥知点头,让沈宁给她把了脉,又用灵力探查了一番体内的情况。
许久,沈宁才说道:“你没问题啊,而且你也是医者,你也当是没发现什么问题吧?你都发现不了我怎么可能发现。”
“那是为什么呢?”薛遥知费解,和沈宁形容:“就是像被针扎了一样的疼,但只是一瞬间,我根本找不到究竟是哪里的问题。”
一旁打瞌睡的乌秋掀了掀眼皮子,忽然说道:“身体上找不到原因的话,知了你会不会是被诅咒了?”
整天闲着没事干的乌秋只能在药局打发时间。
“啊?不可能吧?”薛遥知警惕:“谁会诅咒我啊,怎么诅咒的?”
乌秋来了兴趣,跑到薛遥知旁边坐下,兴致勃勃的说:“那可就多了去了,要么是用物品,要么是用契约,总之你能看见的东西,都能是诅咒的媒介。”
“你是不是诅咒过别人?”沈宁忽然问。
“废话。”乌秋没好气的说道:“就是可惜了这邪术太难修了,不然我把我看不顺眼的人都挨个诅咒一遍。”
“乌秋,你快帮我看看。”薛遥知当即说道。
“好。”乌秋一口答应。
薛遥知正襟危坐,乌秋站在她面前,双手结印,掌心浮起黑色的魔气,笼罩在薛遥知的身上。
须臾后,乌秋面色古怪的收回手。
沈宁看了乌秋一眼,惊讶的说:“这么快就查出来了?”
“嗯。”乌秋点头,她看起来好像有点想笑,但是忍住了。
薛遥知问:“真是诅咒啊?”
“是的。”乌秋温柔的摸了摸薛遥知的头发,一字一句:“爱的诅咒。”
薛遥知扒开乌秋的手:“什么东西,你好好说话。”
“是同心契在你体内作用。”乌秋满脸笑容的和薛遥知详细解释了一下同心契的作用,接着才说:“你应当比我更清楚,是谁让你心痛吧。”
薛遥知在乌秋说出同心契三个字的时候脸色就已经不好看了。
半晌,她难得的吐了个脏字:“靠……”
沈宁听她们说着话,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反应过来:“知了,除了魔君,你还有别的男人,你还和男人结了同心契!”
“钟离寂知道这事吗?”乌秋放声大笑,揶揄道:“真是好样的啊薛知了,我真当你没找男宠呢。”
薛遥知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她捂着脸说:“不是男宠……”
“你在大陆上认识的男人吗?”乌秋想了想,问她。
薛遥知点头叹气。
乌秋拍手,更兴奋了:“那铁定比钟离寂要早!”
“是谁啊知了?”沈宁也按捺不住好奇心。
薛遥知不想去探讨这段感情,她问乌秋:“这同心契能解除吗?”
“你修为比他高就能解。”
薛遥知沉默了一下:“强行解除呢?”
这乌秋还真没试过,不过她可以帮薛遥知尝试一下。她再度结印,操控着魔气去接触同心契。
仍是须臾,她被反噬,吐出来一口血。
“知了!”乌秋抹掉嘴角鲜血,险些炸毛:“你到底和什么了不得的人结契了啊!”
薛遥知:“……”
乌秋开始掰着手指头数她知晓的大陆上修为高深的强者:“寒川州的霁华仙君?”
薛遥知错愕的看着乌秋,猜这么准?乌秋难道还会算命?
“应该不可能,那大佬修无情道,清心寡欲得很。”乌秋又自我否决,接着猜:“那就是沐青州的玄镜宗主?嗯……应该也不是,他好像在黄昏之战的时候就快死了,这么久了应该已经死了。”
“或者是羌灵洲的妖王?感觉也不太像,听说那个妖王很花心的,知了你肯定看不上。”
“感觉有可能是云水州的沉璧君,就是那条很有名的鲛人,听说他长得特别好看,是知了你会喜欢的类型……好吧,看你这表情我就知道不是他。”
“还是这一百多年大陆上又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吗?沈宁你知道吗?”
沈宁当然什么都不知道,她都不明白乌秋是怎么知道这么多人的。
薛遥知也很惊讶乌秋的博学,因为她也没听过除了燕别序以外的人的名号,没想到在魔界的乌秋竟然知道。
乌秋见薛遥知一直不说话,更加好奇了,报人名跟报菜名一样,噼里啪啦的就砸下来了,末了,她问:“所以到底在不在我说的这些人里呀?”
“在吧……”薛遥知还是不太想说,她问:“还有别的解契方法吗?”
“啊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是听过一点小道消息。”乌秋一拍脑袋,激动的说道:“好像说是当时魔界少主钟离寂劫走了霁华仙君的夫人,我还以为又是哪里的谣言,都没细想,没想到是真的吗?和你结契的人是霁华仙君?”
薛遥知艰难的点了下脑袋。
沈宁虽然不知道这则消息,但她是听过霁华仙君的名号的,她也声音也高昂了起来:“天呐!你是霁华仙君的夫人吗?”
“不是!”薛遥知直接反驳:“都过去了。”
乌秋激动的碎碎念:“钟离寂这小子行啊,真行啊,色胆包天,竟然敢和霁华仙君抢女人,那位名震九州的时候他都还没出生呢。”
“那位霁华仙君现在怎么样了啊?”沈宁好奇的说:“知了在这里,他不会来攻打我们魔界吧。”
“不知道啊,我就听说他好像是受伤了。这之后我就去了影城,就没再关注过外面的消息了。”乌秋又摇摇头,说道:“现在外面的消息也传不进来,魔君已经完全戒严了。”
沈宁感慨:“知了你真了不得。”
薛遥知:“……”
她在等乌秋和沈宁冷静下来。
许久,看她们把话都说完了,薛遥知才再度开口:“真的没有别的解契方法吗?或者屏蔽掉呢?”
“那你试试屏蔽吧。”乌秋说着,又道:“不过这次我就不来了,我怕反噬,我教你方法,你自己来试试。”
薛遥知点头,然后按照乌秋教的方法默念法决,试图将同心契屏蔽。她也怕反噬,所以很是小心翼翼,只不过她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燕别序的修为是高深,但他体内灵力混乱暴动,正在飞速流逝,力量衰弱。
薛遥知没想太多,趁此机会,用法决压制住了那道同心契,她有些烦躁的呵斥了一声:“别来烦我!”
这话把乌秋和沈宁都吓了一跳。
在同心契被压制前,她的心脏又突兀的跳了一下,这一次却并非疼痛,而是因为愉悦。
薛遥知紧皱着眉:“有病吗?”
她的心跳归于平静。
沈宁不太确定的开口:“你刚在骂霁华仙君吗?他能听到?”
乌秋很感兴趣的说:“一看就是听到了啊,看来真的很爱了,知了,你们为什么闹翻了啊?”
乌秋是真的想不通。
她觉得薛遥知和霁华仙君才是一路人,毕竟都是正派人士,而薛遥知却偏偏是来到了魔界,选择了更难的一条路。
“我不想说。”薛遥知不太开心的说。
她这时候也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了,那晚钟离寂为什么忽然发疯。
可恶啊。
但这也不能怪她吧……
乌秋沈宁看她神情,对视一眼,没有再问。
“感觉知了不像普通人。”沈宁最后总结了一下,不忘问了一嘴:“你还有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前任啊?”
薛遥知回过神来,连忙摇头。
脑海中却冷不丁的又冒出一道清隽的少年身影。
不是前任,是被她忽略了很久的人。
薛遥知表情微变,懊恼的锤了一下额头,轻声:“怎么又把他忘了呢。”
她一忙起来就想不起男人。
乌秋兴奋:“真有啊?”
薛遥知转头就跑了出去。
她暂时还没打算离开魔界,但是她可以找人去打探一下容朝的消息,确认他是不是平安啊。
薛遥知本来是想找她最信任的丹绯,但是很不凑巧丹绯去出任务了,她便只能退而求其次,把段思召来了寂月宫。
乌秋像鬼魅一样跟着薛遥知,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八卦光芒。
薛遥知也没在意,这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她同段思说道:“你帮我去大陆上做一件事。”
段思抱拳:“属下万死不辞!”
“我要你帮我去大陆上找一个人,确认他是否平安。”薛遥知轻声念了一个名字:“他叫容朝。”
段思冥思苦想,觉得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薛遥知煞有其事的和段思分析了一下:“他可能是沐青州的富商,可能是小有名气的修士,或者也有可能是默默无闻的普通人,你一定要找到他,我要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如果过得不好的话,她就把容朝接过来。不过应当不太可能过得不好,臭屁的大少爷才不会让自己过苦日子。
她又想到某种可能性,声音沉了不少:“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他已不在大陆,但我也要知晓他的消息,你明白吗?”
段思觉得他好像想起来了这个名字的主人是谁了,一年前还是他去埋的。
他记起钟离寂的警告,双腿一软就要跪下,想说主上你要不还是把我杀了吧。
一只手臂横了过来,扶住了段思,然后把他推到了一边。
薛遥知惊讶:“你怎么过来了?”
“傍晚了。”钟离寂指了指天色。
段思又跪在了地上,无助的看着钟离寂,钟离寂摆摆手,让他赶紧滚。
“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薛遥知问他。
钟离寂点头。
他何止是听到了,就是看见段思兜不住了,他才现身的。
薛遥知看着钟离寂,双眸清澈明亮:“那你可以帮我查查容朝的消息吗?”
钟离寂沉默了一瞬。
他已经对薛遥知说过不止一次谎了,一个谎言可能接下来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所以每一次面对她提出的问题时,他都需要斟酌再三,唯恐行差踏错,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幸福。
“钟离寂?”她催促。
他忽然说:“不用派人去大陆,我与容朝间有一枚传讯玉筒,可以直接联系到他,我把玉筒给你。”
钟离寂在储物袋里找了半天,才找到那枚年代久远的传讯玉筒,这枚玉筒还是当初他们上黑风寨前他给容朝的,几乎没怎么用过。
薛遥知握着那枚玉筒,在上面感受到了极淡但极为熟悉的灵力,这玉筒的另一边,连接着她很重要的人。
钟离寂微微垂眸,掩下眸子里一闪而过的暗茫,见薛遥知驱使着传讯玉筒,他漫不经心的开口:“也不知道这容朝理不理人呢,毕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也应当是有自己的生活了,说不定并不想让我们打扰呢。”
薛遥知轻声嘀咕:“应该不会不理我吧,不知道他当时回青城了发现我不在,会不会很生气。但应当不会气到现在的,他不记仇。”
钟离寂:“……”
许久,传讯玉筒亮起,亮了很久,也没有声音传来,薛遥知念了一声:“容朝?”
不出钟离寂所料,容朝不可能回应她。这个时候,他的躯体可能都已经化作白骨,深埋地底了。
薛遥知有些失望,钟离寂趁机又说:“看来容朝是个小气鬼。”
“确实小气。”薛遥知有些失落的嘟囔,她皱着眉:“他会不会是出事了,才不能回应我的?”
“知了。”钟离寂露出无奈的表情,他笑着说:“你能不能盼他点好,他在沐青州,哪里会出事了。”
薛遥知也觉得容朝不回她消息她就揣测容朝出事了好像确实不太好。
钟离寂又说:“现在大陆上草木皆兵,我不好派人出去,一着不慎就有可能引发战事,魔界如今也经不起战争了。待到局势稳定了,我们再派段思去大陆上,打探一下容朝的消息吧。”
“也是。”钟离寂说得也有道理,薛遥知将传讯玉筒收了起来,说道:“我过两天再联系他试试。”
钟离寂一副大度的表情,实则险些咬碎了牙:“可以。”
反正也联系不上,他巴不得薛遥知因此而生气容朝呢。
“进去啦,不站在这儿了。”薛遥知看向一直沉默的乌秋:“你也快回家吧。”
乌秋点头。
钟离寂不满的扫了一眼乌秋,揽着薛遥知进了寝殿。
乌秋盯着他们的背影,乌黑的眼珠子不停的转动,她觉得这里面一定有鬼,钟离寂想骗薛遥知,可骗不到她。
不是不让薛遥知找那个什么容朝吗?
她偏要帮薛遥知。
千万别有什么隐情,否则你就等死吧钟离寂。
寝殿内。
薛遥知感受到钟离寂似乎不太美妙的心情,笑着看向他:“你吃醋呀。”
“没有。”钟离寂朝着她露出微笑:“我觉得我挺大度。”
“你笑得有点瘆人。”
钟离寂被批判,收敛了笑容。
薛遥知又说:“你知道的,我现在喜欢的是你。于我来说,容朝是我的亲人,我离开沐青州那么久,当是牵挂他的。”
“知道。”
“你今天表现很好,没有瞎折腾,也没有骗我。”薛遥知弯了弯唇,轻声说:“我要奖励你。”
钟离寂的脸上这才有了笑容,他往床上一倒:“来吧。”
薛遥知失笑,她学平时钟离寂蹲在床边的样子,也蹲了下来,歪头看着他。
“喜欢你。”她轻声,记起那晚他落在她脖颈上的泪珠,心中一软,补了一声:“哥哥。”
钟离寂明显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他长臂一伸,将她拉进怀中。
薛遥知的脑袋枕在他的胸膛,能够感受到他说话时震动的频率,他在笑,还对薛遥知说:“还有吗?”
他想听她再喊他。
薛遥知微微撑起身子,和他对视,小声喊:“夫君。”
她的掌心下是他的胸口,心脏疯狂跳动的频率传进她的掌心。
话音刚落,湿热的吻便落在了她的唇上,她微眯着眼,享受着他的舔舐。
浑身都汗涔涔时,她乌黑的长发贴在脸颊,被他动作很轻的拨弄开,她笑弯了眼,在他耳畔说:“说你爱我。”
钟离寂说过很多次,但薛遥知很少主动要求他,他念着她的名字,一遍一遍的说爱她。
薛遥知更高兴了,她勾住他的脖颈,最后才说:“我也爱你。”
“我是谁?”他问。
她的眼神逐渐开始迷蒙了起来,但神情却尤为柔和:“钟离寂。”
钟离寂这时又变得很容易满足,得到想要的答案后,他不遗余力的取悦她。
她细密的轻喘着,半晌才找回声音,和他说:“哥哥——”
“我只这么喊你,只有你。”
钟离寂不知道薛遥知在床上说的话算不算数,但此时听到她的话语,他仍是被巨大的幸福充盈。
那晚的遗憾在此刻被填满。
他眨了眨眼,又有些许泪珠坠在她的脖颈上。
薛遥知含笑看着他,亲了亲他潮红的眼尾。
第190章 攻略第一百九十天
魔界的四季分明,早已步入冬季,天气也越发的冷了,薛遥知现在倒也不太怕冷了,屋子里烧着炭,她还将窗户开了条缝,呼吸新鲜的冷空气。
沈宁搓着快要冻僵的手快步走进来,三两步跑到窗边将窗户合拢,她张了张口,说话时都有了凝固的白雾:“知了,你当心生病了。”
“没事,我有分寸。”薛遥知正在批阅医者交上来的药方,她眉头紧锁,越批越烦,但声音还是温和的。
沈宁凑过去看了两眼,忍不住摇了摇头,然后也过去帮薛遥知批阅。
等到忙完了之后,沈宁忽然说道:“最近怎么没见乌秋了。”
“太冷了,她不愿意出门吧。”薛遥知没太在意的说。
“也有可能。”
她们说了一会儿话后,沈宁看天色还早,打算向薛遥知请教几个方子,就见薛遥知披上了厚厚的斗篷,往外走。
薛遥知偏过头去对沈宁说道:“今日我还有别的事,就先走啦。”
沈宁颔首。
回到寂月宫的时候天色还没暗下来,但正殿里已经立了一道身影,薛遥知盯着墨羽,眉头微皱:“怎么是你?段思呢?”
因为容朝一直不肯理她,她心中很是不安,跟钟离寂说过后,还是打算让段思出魔界帮她查探一番情况。
段思拿着她的手令前往,镇守传送门的魔种也不敢拦,之所以还是派段思,是因为他是影魔,擅长隐匿,不至于这种小事都办不好,且他也不擅长弄虚作假,要是真骗她她也能立刻发现。
墨羽露出从容的微笑,恭敬的回答:“段思今日回了魔都,但在外受了伤,知晓主上着急,便由我来回禀。”
墨羽呈上一卷薄薄的纸。
薛遥知接过来,短短的几行字,记载着名为容朝的少年这十年来的生平。
容朝是恰巧在她离开青城的那一年回到青城的,前后只差了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就这样错过了。
他在青城没有待多久,背起简单的行囊,前往寒川州,却被镇守的弟子拦下,没能如愿入州,据说是因为霁华仙君下了命令,不许他靠近寒川州。
薛遥知看到这里,已经信了大半,她定了定神,接着看下去。
上面写着容朝回到了沐青州的那座边陲小城湄水城,在那里重拾了容家的生意,他很有经商的天赋,不过是短短几年的时间,就已富甲天下。他的生意做得很大,甚至还做到了其他州域。
这两年来他似是在带领着商队走南闯北时,遇到了心仪的女子。
薛遥知再往下看去,就已看到了底。
墨羽见薛遥知看完了,不紧不慢的开口,声音带笑:“这位容公子不仅小有修为,更是富甲一方,看来他生活得很好,如此主上也当不用忧心了。”
薛遥知盯着最后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倘若容朝已经脱离了故事当中,这就该是他的生活,平淡而温馨。
他已经脱离了鬼道,也没有命丧黄泉,如今的他与故事中的他,过着截然不同的美好生活。
她的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或许是遗憾,又或者是庆幸。
好在他还活着,没有变成那样悲伤的模样。
以后他也当会生活得很好。
薛遥知又问了墨羽几句话,墨羽对答如流,她便让墨羽离开了。
这时也已经是傍晚,钟离寂没多久就回到了寂月宫,薛遥知立刻将手里的消息递给钟离寂看。
钟离寂没接,只是说:“我已看过了。”
“好吧,也是。”薛遥知兴致勃勃的说:“不知道容朝追求的姑娘是何模样,谁能忍受他那个臭脾气啊。”
“我会让段思多注意点消息,他们若成婚了给你要一份请柬。”钟离寂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薛遥知的表情,小心试探。
薛遥知看他一眼,笑开:“真心的?”
“当然。”钟离寂慢悠悠的说:“毕竟我是他的姐夫。”
薛遥知“嗯”了声,半晌都没说话。
“容朝有了心仪的女子,你不开心么?”钟离寂忽然问。
当初若非燕别序从中作梗,薛遥知和容朝一定会走到一起,可能他们也就不会有如今光景了。
虽然薛遥知和容朝后来还是分道扬镳了,但无论是容朝还是薛遥知,都惦记着对方,如今容朝已死,薛遥知并不知晓,却还是对他念念不忘。
钟离寂难以忍受。
因为现在他才是薛遥知选择的男人。
被藏起来的嫉妒心膨胀得可怕,钟离寂甚至见不得薛遥知惦记着一个死人,他要是真的告诉薛遥知容朝死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忘记容朝。
别真成什么狗屁白月光了,容朝他配么。
钟离寂知道自己从来都争不过容朝,更何况容朝已经死了。但他争不过一个死人,还抹黑不了一个活人吗?
只要薛遥知相信,他就有把握,一辈子都不让她知道真相,她也会渐渐淡忘容朝这个已经另外“心有所属”的人。
薛遥知看钟离寂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她轻轻的碰了碰他:“你怎么啦?”
钟离寂回过神来,发觉他并没有听见刚才问题的答案,薛遥知明显已经说过,他最后也没有再问一遍。
他露出笑容,说没怎么。
薛遥知眨巴了下眼睛,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但又没有完全看穿,她用温和的声音安抚他:“我刚才说我很开心,容朝有了新生活,就像我们一样。”
钟离寂愣了一下,唇角的笑容更深了:“我听见了。”
“你才没听见,你刚才在发呆。”薛遥知本来想拍拍他肩膀的,但想到什么,她选择踮起脚亲了下他的下巴:“别瞎想啦,哥哥。”
他低低的“嗯”了声,眼神温柔。
钟离寂后来有没有瞎想薛遥知并不知道,因为她瞎想了,当晚她就做了一个噩梦,梦中是她在蛮荒之地的海市蜃楼里看见的容朝,红眸白发,死气沉沉。
他一言不发的凝望着前方,眼神空洞,任凭她如何呼喊,他都没有理她。
薛遥知被容朝气醒了。
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抹去的怀疑。
容朝的近况真的是那张纸上写的那样吗?
薛遥知下意识的往旁边看去,但钟离寂这时候已经不在,他将朝会改成了七日一次,今日恰巧是又一个七日。
薛遥知洗漱完毕穿戴整齐出门后,才发现外面下起了小雪,空气的温度越发低了,微风刮在脸上都有些疼。
她拢了拢色彩鲜艳的红色斗篷,在前往药局的路上遇到了来找她的沈宁。
“知了,你今天睡懒觉了哦。”
薛遥知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做了个梦,不小心睡迟了。”
“没事儿,时辰还早,来得及。”
她们今日是要出宫去看一例棘手的病症,薛遥知坐在马车里暖和了一会儿,将厚重的窗帘掀开一条缝隙,轻若鸿毛的小雪随着寒风往她脸上吹。
“你是真不怕冷。”沈宁已经提起灵力御寒了。
“还好。”薛遥知也用了些灵力,不至于无法承受这寒冷,她弯着唇,漂亮清澈的眼睛里全是动人的神采,她说:“我喜欢真实的温度。”
沈宁想了想,问她:“魔界的冬天比较冷还是寒川州的冬天比较冷?”
“不知道。”薛遥知的声音很淡:“我没有经历过寒川州的冬天。”
马车很快就到了医馆,她们忙活了一个上午,最后还是得回宫再去查阅一番医药典籍。
薛遥知没有先回魔宫,而是去找了一趟乌秋,据说乌秋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府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过去时,乌秋正在逗弄站架上数只羽毛艳丽的鸟儿。
“知了!”乌秋看见薛遥知非常惊喜,她眼泪汪汪的一把抱住薛遥知:“你可算是想起我来了吗?”
该死的钟离寂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她那天听了那么久,有了别的想法,第二天乌秋要去魔宫找薛遥知的时候,就发现她被拦在了魔宫外。
墨羽那个钟离寂的狗腿子笑眯眯的转达了来自魔君的威胁,让乌秋不想死的话,就老实一些,魔君若想要她的命,魔主可不能庇佑她一辈子。
乌秋……当然不会被威胁,她看钟离寂的做派就知道这里面一定有着惊天大秘,她巴不得薛遥知能和钟离寂闹崩出来单干,但她也强闯不了魔宫,只能回了府另作打算。
为了避免薛遥知主动来找她扑空,乌秋这段时间门都不出了,等得快成发霉小蘑菇了,薛遥知才终于想起了她。
薛遥知看着过于激动的乌秋有些不解,她笑着说:“好啦,最近很忙,所以没有来找你玩,但你也没来找我玩呀。”
乌秋撇了撇嘴,没多说什么,她要观望一下:“你真是来找我玩的吗?”
“不是。”薛遥知诚恳的说:“其实我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
“说吧,啥事。”乌秋反而松了一口气,她说:“我肯定给你办妥,是不是关于容朝的事情呀?”
薛遥知惊讶:“你算到了?”
乌秋微微一笑,神秘莫测。
“我是感觉你的消息渠道很多,所以想请你帮我查一查容朝的近况。”
乌秋抬手,指尖温柔的抚摸着一只红脸黄身的漂亮小鸟,声音温柔下来:“我养了很多鸟儿,它们会给我带来许多大陆上的消息,新的旧的都有,只要是它们听到的,都会告诉我。”
“不过如今魔界完全戒严,我的鸟儿出不去,无法探听消息。”
薛遥知这一次不想让钟离寂知晓,如果乌秋没有办法的话,她也没有必要让乌秋去涉险。
乌秋却话锋一转,接着说:“虽然我出不去,但我有一阵法,可助你见到你口中的那位容朝。”
“乌秋你真厉害。”薛遥知由衷的说道。
乌秋露出谦虚的表情:“虽然我不擅长玩弄权术,但我可什么旁门左道都会,嘿嘿。”
“要怎么做呢?”薛遥知问。
乌秋说:“需要一件沾染了容朝气息的旧物。”
薛遥知顿了一下,因为*她发现她好像并没有容朝的旧物,只有那枚传讯玉筒。
乌秋接过,说了一声“可以”,然后就拉着薛遥知在床上躺下,对她说:“我给你护法,入睡后我会将你的幻影投射到容朝在的地方,你会做一个清醒而真实的梦。不过需要注意的是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这玉筒会在阵法结束后碎掉。”
“我知道。”薛遥知认真点头,她躺得端端正正的,在乌秋的指示下闭上眼睛。
乌秋一边布阵一边说道:“知了,你为什么越过魔君来找我?还是说魔君那边已经帮你查过一次了,但你不相信呢?”
“我没有不相信。”薛遥知温和的回答:“我只是放心不下容朝。”
“你要是信魔君的话,此时就不会在这里了。”
薛遥知沉默了一瞬。
乌秋说得没有错,钟离寂这个人……的确算不上什么好人,也不止骗过她一次,虽然现在他已经很收敛了,他对她说话没有一刻不是带着笑的,十足温柔,嘴角吐出的,像是字字真心。
薛遥知是想相信钟离寂的,毕竟他们如今也已确定了关系,她是他的妻子。
最后一次。
薛遥知告诉自己。
倘若最后证明出来钟离寂对她没有隐瞒,那么她以后会全心全意的相信他。
她会更认真的爱他。
怀揣着这种想法,薛遥知阖着眸子,意识被阵法的能量牵引,沉浸在熟悉的气息中,陷入沉睡。
意识模糊时,她觉得她好像是走了很漫长的一段路,四周一片漆黑,在视线重新清晰之前,她耳边先是传来了更嘈杂的声音,然后感受到了直逼灵魂的寒意。
容朝这是跑哪去了?
薛遥知的眼睛一直睁着不免酸痛,她使劲的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视线多少是清晰了一些,她下意识的先观察四周环境。
放眼望去,是延绵不绝的红,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阴风拂过,那片红颤颤巍巍的迎风招展,只是这红十分模糊,薛遥知只能粗略判断这应当是一片花海。
容朝……挺有闲情逸致的吗?
由于是在做梦,所以薛遥知周遭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她能够看清的,唯有她要看见的少年。
或者应当说是青年。
毕竟他们已经有十二年没有见过了。
在梦中,许久未见的青年始终在她视线的中心,她也只能看清他,他一袭白衣,背对着她,垂首看着手中的物事,也不知是在看什么。
薛遥知大步走了过去,在他身侧探出脑袋去看,被他握在手里的物事,她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是那枚传讯玉筒。
……神经啊,在这里看传讯玉筒,却不理会她的消息。
不对,可能也不是联系她的那枚传讯玉筒。
薛遥知直接问:“你要联系谁?”
青年似是被忽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匆忙回首凝望,瞳孔剧缩,清晰倒映出她的身影。
他的眸子是纯黑的,清澈剔透。
薛遥知彻底松了一口气。
容朝指着她,指尖颤抖:“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薛遥知也死了?
他下意识的想去抓住薛遥知的手腕求证,但他抓了个空,他无法触碰到她。
容朝的表情更严肃了,他盯着薛遥知,半晌都说不出话来,眼角是红的,心绪剧烈起伏。
薛遥知看他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没敢吓他,简单的和他解释了一下。
容朝听完之后用一种很复杂的表情看着薛遥知。
他想,薛遥知还不知道他死了。
还被困在这该死的鬼界无法投胎。
要是他去投胎的话,说不定再过十几年他还能和薛虫虫再续前缘呢。
薛遥知看他还是不说话,忍不住说道:“不是吧容朝,我还当你不记仇呢,这么多年了还记着我当时没等你的事呢?你个小气鬼,知不知道我多担心你呀。”
容朝半天才想起来她说的是青城的时候,在她的认知中,他们从青城分别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薛遥知也并不知道,其实那天他也在冰域之巅。
他抿了抿唇,说:“没记恨你。”
都死了还怎么记恨,他要是还活着的,非得控诉一下薛虫虫这个笨蛋就这么走了,然后他还要给她道歉,说他不是故意走这么多年的。
“那我怎么看你见着我不高兴,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薛遥知嘀咕了一声:“连个笑脸都没有。”
明明她看见容朝可开心了。
“你是金子啊,本少爷一看你就笑?”
薛遥知:“……”
臭屁样。
她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嗯,你说得对,我不是。”
容朝看着她肆意明媚的笑容,原本心中的苦涩被冲淡了许多,唇角勾起:“不过在本少爷心中,你是比金子还要宝贵的存在,能够看见你,我也很开心。”
薛遥知愣了一下,张了张嘴。
容朝:“你别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感觉你要说我恶心。”
“你知道就好,以后不准说了。”薛遥知表情凝重的点头,毕竟容朝已经另有心上人了,不该这么恶心她。
容朝幽怨的“哦”了声,然后吸了吸鼻子,忍着诉说某些委屈的欲望,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问她:“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钟公子有没有欺负你?”
说话时,他不忘细细的打量着薛遥知。虽是幻影,但也完全的投射出了她的身形。
薛遥知穿着漂亮鲜艳的紫色长裙,裙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精致的花纹,宽大的裙摆逶迤,裙边点缀着此地盛放的彼岸花,鲜活而美丽。红色的斗篷敞开,露出腰间束着的一条光泽莹润的珍珠,珍珠腰链勾勒出她不盈一握的腰,看着比上次匆忙一瞥还要清减许多。
她肤色胜雪,过于精致的五官几乎让人挪不开眼,淡粉柔软的唇上翘,显示着她的好心情。她清亮澄澈的黝黑鹿眼光华璀璨,犹如星光闪烁,神采奕奕。
虽然又瘦了,但是精神很好,应当是比在燕别序身边好一些。
但也不应该是这样做比的,容朝在心里骂了一声钟离寂,明天他就黑化,然后变成厉鬼爬出鬼界去教训这废物。
薛遥知听着容朝的询问,迎着容朝粘在她身上的目光,问:“你怎么知道我和他在一起?”
容朝听见她的声音,回过神来,张口就说:“你们当时闹得那么大,我不知道才不奇怪吧。”
“好像也是。”薛遥知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变得温柔了一些:“我现在在魔界啦,我过得很好,哥哥也对我很好。”
容朝:“你的称呼令我恶心。”
“你懂什么。”薛遥知轻哼一声,问他:“你难道唤你心仪的姑娘,没有好听的称呼吗?”
容朝瞥她一眼,片刻后才说:“自然有可爱的称呼,才不像你那么肉麻。”
薛虫虫超可爱的,他就喜欢这么叫她。
薛遥知看他柔和的表情,漆黑眼眸里流露出的丝丝爱意,想着这大少爷是真要谈场恋爱了,他超爱。
“我这些年学到了很多东西,我会医术,也会毒术,修为现在也还不错,会用袖箭,也会用剑,可以自保。”薛遥知的声音清甜,她慢慢的和容朝分享她的这些年,末了,她问容朝:“你呢?”
容朝耸耸肩:“就那样呗。”
“你怎么还藏着掖着呢?”薛遥知用轻快的语气说道:“我都查到啦,你现在是富甲一方的商贾,也超级厉害的!你果然很会赚钱!”
“你在哪查的?”
哪里来的过时消息,笨蛋薛虫虫。
“我如今是魔主,自然是我遣人去查的。”薛遥知理所当然的说,然后接着道:“我还查到你有了心上人,但是你还没有追到她,不过我相信凭你这张脸,肯定也快了,不过我注定是比你先成亲的,气死你。”
容朝:“……”
什么假消息。
他转念一想就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薛虫虫,大笨蛋,之前骗人,现在被骗。
容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袍之下,是胸口致命的贯穿伤,他已经死了。
他没有去做多余的事情,只“嗯”了声,算是默认。
叙旧的话题过去,两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下来,气氛似乎有些尴尬,薛遥知没话找话一样的夸张的说:“容朝,你现在长高了好多啊!”
“废话,都多少年了。”容朝挺起胸膛,他指着自己的胸口,高兴的说:“你才到我这。”
薛遥知还真往前一步比了一下,阴风吹过,她乌黑的发丝被吹动,有一缕落在了容朝的指尖。
他看见了,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指尖,想象着她的长发落在他手心的痒意。
好想拥抱她。
容朝沉默的想。
薛遥知比完了就往后退了几步,和他保持在安全距离中,她细细的打量着容朝,忍不住感慨:“你真的变化好大呀。”
当初分开的时候容朝还是清瘦单薄的少年身形,现在变得高大强壮,微微扬起的下巴露出硬朗了些许的下颌线,在他垂眸看她时,又透出无尽柔和。他的五官依旧精致,眼角的鲜红泪痣妖冶夺目,几乎融进这片红中。
容朝想着还好他是在长高长强壮了才死的,他感受到薛遥知打量的目光,不禁站得更挺立了一些,想要露出他宽阔的胸膛,他的心情也转好,正要说话,薛遥知就又嘀咕了一声——
“穿女装也不像女孩子了。”
容朝:“……薛虫虫!你挑衅我!”
“你耳朵好灵啊容朝。”薛遥知又打量了一眼四周:“不过你这是在哪里呢?这是一片花海吗?”
这里自然是冥府到处都有的彼岸花海,但薛遥知没死过,自然不知道。
容朝仗着她看不清,直接说:“对,你眼神不错。”
“你为什么在这啊,什么时候多出赏花的癖好了?”
“你猜。”
薛遥知还真猜了一下:“你要在这浪漫的花海跟姑娘表白。”
容朝:“……”
表你个头。
薛遥知有些好奇:“她是个怎么样的姑娘?”
“智商不太高,是个大笨蛋。”容朝总结:“很容易陷进恋爱然后被人骗。”
“那你眼光真差。”
“你才差。”
“你还护上了。”薛遥知也不逗他了,她真诚的说道:“但能让你喜欢上,一定是有过人之处的,才不止你说的那点儿缺点呢,祝你早日得偿所愿啦。”
容朝很迟缓的点了一下脑袋:“承你吉言。”
虽然不会有这一天了。
薛遥知又问他:“我联系过你好多次,你为什么都不理我。”
“本少爷不想理人还需要理由吗?”
薛遥知额角一跳:“容朝你找打是不是。”
“你又打不到。”
薛遥知被他气得直瞪眼。
容朝无所畏惧的与她对视,却发现她的目光似乎停留在他的头发上。
薛遥知忽然往前走了两步,绕到了他身后,容朝不明所以,就听她说:“容朝,你头发扒开我看看。”
“干嘛啊。”容朝随口说:“别乱看我。”
恰巧这时一阵阴风吹过,吹动了容朝的发丝,薛遥知看见了他藏在乌黑发间,成片的白发。
她的表情严肃下来:“怎么回事?”
这是寿数折损的征兆,她白过头,自然是知晓的。
薛遥知又去看容朝的面容,发觉他的脸色只是透着惨白,倒是没有衰老的迹象。
“脸色也不太好看……”
容朝张开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声音轻松的说:“回神了,别多想,我就是……就是修炼出了岔子,找大夫看了,多嗑两把丹药,或者把修为提上去就好了。”
薛遥知:“可是……”
“你又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最后不也好好的。”容朝打断她的话,语速飞快:“而且我这么有钱,我还愁没有灵石来修炼?你等着吧,等下次我们见面了,说不定我都要飞升了。”
“那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瞧不起谁呢。”
容朝精神十足的与她插科打诨,她心中的担忧淡了很多,正要再和他多说两句,便觉眼前一阵模糊,险些摔倒。
容朝连忙伸手来扶,却触碰不到她,她说:“是时间要到了,我要走了。这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我暂时是不会离开魔界的。”
“这有什么的。”容朝轻松的同她笑:“只要知道我们彼此都在好好生活就好啦。”
薛遥知点头,短暂的重逢将要结束,她眼眶有些泛红:“你说得对。”
容朝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她,他看着逐渐透明的身影,忍不住上前一步,似乎是想要拥抱她。
但他们都不在一个世界。
容朝强忍住声音的颤抖,但也透出一丝哽咽:“薛遥知。”
“还在呢。”
容朝带着哭腔说:“你要是过得不好……”
你要是过得不好,我该怎么办。
容朝知道钟离寂很喜欢薛遥知,但钟离寂也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要将她困在甜蜜的谎言中。
他不敢去想薛遥知如果有朝一日看见真相的那一刻,她会有多崩溃。
可是他已经死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总不能告诉薛遥知他已经被燕别序杀了,钟离寂将她困在编织的谎言中。
他无法破坏她的新生活。
容朝甚至希冀钟离寂多爱她一些,将美好的谎言维持一辈子。
……如果他还活着该多好。
无论薛遥知往后如何,他都能成为她的后盾。
可是没有如果。
都是因为他太弱小了,他甚至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冥府冰冷刺骨的阴风吹过,满地红色的花瓣随风飞舞,吹得容朝脆弱的魂体都在发冷,他望着眼前的空地,那里已经不剩下薛遥知的身影。
又没有好好道别。
容朝呆呆地想。
……
薛遥知没有听见容朝未曾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她本来还想调侃一下,如果她真的过得不好,她就去找容朝,给他打工,让他给她开十两银子一个月。
只不过话未曾说出口,她就惊醒了过来,有难以言喻的寒意爬上脊背,让她的脸色都苍白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四周,她还是在乌秋的卧房中,乌秋正在为她护法,见她醒来,乌秋立刻凑了上来,然后“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
薛遥知看去,便见乌秋从她的发间,取下了一片细长的红色花瓣。她伸出手,乌秋将花瓣放进她的掌心,她看着这片花瓣,一时有些怅然若失。
故人重逢,她做了一场最真实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