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你再好好想一想, 有没有人让你感到特别困扰?哪怕是感受到一点不舒服,都可以告诉我。”
她的手缓缓地从他的脸上落下:“为什么总是问我这些?”
不只家人让她感到害怕,如果连他也这样的话, 那她就不和他住一起了。
裴斯律说不出话。
他不能再在她面前提顾喜川, 也不能让她知道他查过她手机。
两个人就这样彼此沉默着。
他们都在等待对方的答案, 可是没有一个人率先开口。
过了一会儿, 陈酒酒认真地对他说道:“就算是有人让我感觉到不舒服,也完全没有到要处理掉对方的程度。”
“所以,还是有的,对吗?”
陈酒酒摇了摇头:“我从没有遇见过那样的人, 一直以来我都生活得很自在。”
怎么会自在呢?
手机被电话轰炸成那样,都不敢关机。对方用电话录音不间断地,给她播放不堪入耳的话。
这样的生活,明明很煎熬。
“也许一个人, 不只是让你觉得不舒服,他可能让很多人都不舒服,甚至欺负过很多像你一样的人。这样的人,被处理掉,是很好的事,不必可怜他,也不必可怜我。”
因为, 我愿意为你做这样的事。
陈酒酒仍旧摇着头:“如果一个人做错了什么, 有法律会制裁他。我们不能擅自审判、惩罚他人。”
“那有人欺负你, 你会报警吗?你会利用法律, 保护自己吗?”
她回应得很轻松:“会啊。”
可是裴斯律知道,她不会。
不然那个人,也不会在她这里那样猖狂。
他总觉得她默默忍受这一切, 是在顾及对方的势力对陈家的影响。
或许是觉得,解决掉一个,对方还有家里别的什么人。
“整个家族灭口也可以,不会留下任何麻烦。你别担心后续的事,告诉我,有没有人欺负你?”
陈酒酒小声地说道:“你别这样,我很害怕。别再讲这么残忍的话了。”
“我不会伤害你。”
“可是,你在伤害自己。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人生,变成那么恐怖的样子?”
因为,如果他不去做的话,他担心再这样下去的话,她会被那个人毁掉。
以前有她爸妈保护她,那个人只敢打电话骚扰。
可一旦她爸妈出事故的消息传开,后果不堪设想,她一定会被各种肮脏的人盯上。
裴家反正也要完了。
不如趁着衰败之前,发挥最后一点余热。
也不算白养那些人。
陈酒酒见他不理自己,以为他在生闷气。
她轻挠着他的下巴,柔声对他哄道:“我真的没有遇到过坏人,从来没有人敢欺负我。还有就是,用你聪明的脑袋瓜好好想一想,像我这么可爱又漂亮的女孩子,再坏的人见了我,心也会变得软软的,根本不舍得欺负我。我对每个人都很好,平等地爱着所有人,谁会忍心欺负我呢?”
裴斯律之前的猜测没有错。
陈酒酒绝对是漂亮可爱又明朗的人。
整天就仗着自己招人喜欢,到处招惹人,惹完又去哄。
对他是这样,对别人也是。
可是他并不会对她产生不好的心思。
别人就难说了。
有些坏人,就是很喜欢摧毁美好的女孩子。
再对着她问下去,看来也问不出什么结果。
他轻“嗯”了一声,算是对她话的回应。
陈酒酒认真地对他说道:“别学你家里的大人做事,学点好的。还有,你的人生也是很珍贵的,别随便就为了什么人就赴汤蹈火的,那样的人最傻了。妈妈说,和任何人做朋友都可以,就是不可以和傻瓜交朋友。”
裴斯律觉得被她说得很没面子,他冷声说道:“我不是傻瓜。”
陈酒酒摆了摆手,神神秘秘地说道:“这个真的不好说,复杂的情况不好武断。总之我所指的傻瓜,不是通俗意义上的傻瓜。傻瓜和学习成绩没有半点关系,指的是很偏执,很痴愚的人。”
裴斯律淡淡地说道:“偏执、痴愚,有什么不好的吗?”
她颇有经验地说道:“偏执会导致他们为了执念变得疯狂,痴愚则会让他们反复陷进执念里。”
“这应该只会对傻瓜自己造成影响,为什么不能和傻瓜做朋友?”
“因为,和傻瓜走得太近,一不小心,就很容易成为傻瓜的执念。傻瓜会为了你做出很疯狂的事,并且永远不会放你离开他的世界。”
“妈妈还说,傻瓜的内心世界,是非常变态的。一旦成为傻瓜的执念,他珍惜你会珍惜到,可以为了你做任何事,但同时也会默认你的灵魂,永远归属于他,再也不得自由,永远绑定在一起。”
陈酒酒一边描述着,一边做出了两只手纠缠在一起的手势。
裴斯律淡淡地说道:“那看起来,确实非常可怕。”
陈酒酒点了点头:“所以,妈妈说,让我千万小心这样的人。如果觉察到不对劲,就赶紧跑!因为这样的人是很可怜的,他们的心里很难容下别的什么人,一旦你掉了进去,那他过往的人生中蕴含的所有情感,都只会对你一个人施展,而你根本无法承受对方的偏执和疯狂,最后只会变得特别受伤。就像被网住的鸟儿一样,每一根羽毛都被密集的网格缠绕住,再也回不到天空了!”
裴斯律再次重复道:“我没那么闲,不会对什么人偏执又痴愚,我才不是那样的人。”
陈酒酒想了想道:“我希望你不是。不仅仅是对我,对任何人都不要抱有那样的心态。因为,当傻瓜实在是太可怜了,偏执和痴愚的双重枷锁,根本没人能救他们。你就浅浅地对每一个朋友好就行。不用觉得一定要承担他们的人生,因为他们自己也会成长的,完全可以自己处理遇到的问题。”
裴斯律在此刻终于明白,陈酒酒绕了那么一大圈,只是在劝告他,别为了她做傻事。
“知道了。”
“你要好好爱自己,每一件事都以自己为出发点,这样才会过得顺心。”
裴斯律淡淡地说道:“不用你教我做事,我一直都是以自己为重的。”
陈酒酒拍了拍他的肩说道:“那就好。以后也不可以为了别人,去做什么赴汤蹈火的事哦。”
“我又没有真的做,只是随便讲讲,陈酒酒,你也太好骗了。我只是想让你说点不开心的事,然后让自己开心一下,谁在乎你是不是被人欺负。”
陈酒酒看了看地上的碎片:“你把我的水杯打碎了,让我有一点不开心。”
裴斯律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真是奇怪的小女孩儿。
玻璃碎片划破她的腿,都没有哭一声,也没有半点不开心。
反倒是为了水杯碎掉这件事感到不开心。
“我赔你一个新的。”
陈酒酒满心欢喜地答应,她仰起头对他笑着说道:“好呀,那你快点去给我买吧。顺便把晚饭带回来哦,我是不能挨饿的。一饿起来,也会很不开心。”
裴斯律下床后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来拍了一下她的头:“我看你使唤我,使唤得挺开心的。”
被他这样拆穿,陈酒酒也并不觉得尴尬,她柔柔地笑着说道:“那你要我陪你一起下去吗?”
“不需要。我讨厌你,在外面别跟我走一起。”
“哦。”
“在我出去之后,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
“知道啦,小兔子妈妈。再不去觅食,小兔子都要饿哭了。”
他强忍着笑意走出房间。
裴斯律在进入电梯之前,心情都被陈酒酒哄得很好。
可是一进入电梯,整个人仿佛突然摔落到现实一样。
所有烦恼又重新在脑海里蔓延开来。
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
因为她的处境仍旧很危险,他并没有实际为她解决什么问题。
反倒是她一直在哄他,还总是往好的方面引导他。
生怕他变得和家里人一样,再也无法回头。
她说他是傻瓜,他看她才是。
摆平的机会就在眼前,都放着不要,真是蠢到家了。
蓝小波在看着裴斯律离开酒店后,立即带了几个人,飞速来到陈酒酒的房间门口。
用房卡打开了房门。
陈酒酒从床上跑下来说道:“这么快就回来啦!”
一看进来的是蓝小波,脸上的笑意略微收了些,但仍旧浅笑着喊了一声:“波叔,怎么是你呀?”
蓝小波没有多说什么话,直接上前说道:“你爸妈让我来接你,走,波叔带你玩儿去。”
“去哪里呀?”
“哎呀,现在说有什么惊喜,到了再告诉你。”
陈酒酒对他问道:“爸妈也在吗?”
“在啊,他们可玩开心了,那个地没信号,所以没能给你发消息,这不是知道你回家反省了,让我带你一起过去么。”
“哼,他们之前就经常偷偷跑去玩,也不带我。”
“这次带你,他们良心发现。走呀,波叔带你去。”
因为是很信任的人,陈酒酒没有多想就点了点头。
“我可以再多带一个人吗?”
蓝小波突然严肃起来:“不行!你爸妈只让我带你过去,他们知道你带男孩子住酒店,现在正生气呢。”
第42章
“他们怎么会知道, 我带男孩子住酒店?”
蓝小波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把自己手里的房卡展示给她看:“丫头,真不是叔想说你, 咱稍微长点心眼儿, 你住的是你自己家的酒店, 你说你有个风吹草动的, 你爸妈会不会知道?酒店房卡,都是你爸妈特批给我的,就是为了让我带你过去。”
陈酒酒往后退了几步:“你确定他们是让你带我过去玩的吗?不是带我过去挨批的?”
蓝小波摆了摆手:“那不会。真有什么事儿,波叔罩着你。他们要敢说你一句, 我就——”
“就怎么样?”
“就跪下来求他们别说了。”
陈酒酒被蓝小波笑得肚子疼。
“好吧,那我们过去吧。”
蓝小波内心终于松了口气,他可算是在那只狼回来之前,能把小兔子给带走了。
只是陈酒酒虽然这样应承着, 却仍旧没有动身的意思。
反倒是在房间转悠着,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蓝小波忍不住说道:“酒酒,走啊,干嘛呢?”
“我给我朋友留个字条。”
“哦,我跟他说过了,他现在已经回家了,不会再来这里, 待会儿直接退房。”
陈酒酒将信将疑地问他:“是吗?可我觉得, 他不是这样的人。就算他要回家, 也会回来和我说一声的。”
蓝小波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傻丫头, 别太相信男人。尤其是像你们这个年纪的,欲望重,没节制, 血气方刚的,全靠一张嘴哄得天花乱坠,可是得到了就不珍惜。”
陈酒酒对蓝小波解释道:“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哎呀,别管是不是吧,你别太在乎男人。世界这么大,男人有的是。”
“我还是留一张吧。”
陈酒酒说着就从笔记本上撕下了一页纸,温柔地在纸上落笔:“爸妈找我有事,我也刚好有事情要问他们,就先走啦。”
她这次跟着波叔过去,也不仅仅是为了玩。
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想问问爸妈,陈家是否真的养了一批那样的人。
这个对她来说很重要。
陈酒酒跟着蓝小波离开后,蓝小波又派人把她留的字条带走了。
可千万不能让这小子追过来,那不是坏他的事儿吗?
没有人可以阻止他带走陈酒酒。
裴斯律买了水杯后,特意挑了一家排队比较长的夜宵摊。
他觉得这么多人都在排,味道应该是可以的。
一想到她吃东西时满足的样子,他的嘴角就忍不住泛起微笑。
养孩子是真快乐啊。
他觉得陈酒酒的爸妈,肯定会因为养她这样的孩子,而感到无比幸福。
仅仅是和她相处了几天,他就觉得自己之前的十几年,像是白活了一样。
因为父母的感情不太好,裴斯律一直都不想触碰婚姻。
直到现在也是如此。
不过,虽然决定从今以后不结婚,但是他可以考虑养一个,像陈酒酒一样的孩子,每天不知道多开心。
或许,他还可以学一下做饭。
每天做饭给孩子吃,那个孩子会像陈酒酒一样长大。
不,或许是,永远长不大。
他还挺喜欢宠着孩子玩的,就像现在对待陈酒酒一样。
裴斯律对未来的一点点幻想,是因陈酒酒而起的。
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因为喜欢她,才幻想这些,只是她的性格比较好,适合安放在孩子身上。
对于陈酒酒,他没有男女之情,顶多是成年人对小孩子的关爱,或者说,他们之间的相处,更像母女一些,毕竟,她总是说他是小兔子的妈妈。
等裴斯律拎着食物回去的时候,远远地看到房门是开着的。
他的心瞬间沉了一下。
进去之后,果然没有陈酒酒的身影。
他第一时间,找酒店员工调监控。
可是对方说那段时间,监控出了故障,无法使用。
裴斯律知道,只是托辞。背后一定有一个力量很强大的人,在帮忙掩盖这种恶劣的行径。
搞不好,是陈家别的什么人。
如果她爸妈醒不过来的话,那陈酒酒就是第一继承人。
毁掉她,更利于陈家其他人分赃。
房间没有挣扎的痕迹,表示她是自愿跟人走的。
而能让她如此对待的人,只有昨天来找她的蓝小波。
昨天,不该放过他。
裴斯律觉得蓝小波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他带走陈酒酒,绝对不会是好事。
她爸妈搞砸他的婚礼,他绝对是想要报复。
那天晚上,他就觉得蓝小波的话,很不对劲。
一个年纪不小的大光头,非要让穿着校服的小女孩儿,赔自己老婆。
裴斯律越想越心痛,他现在痛苦得要疯掉了。
尤其是,她是在他手里丢的。
明明他都把她藏起来了,手机也收得好好的,不许她和外人接触。
可她还是被带走了。
不行。
她是他的,就像,就像他的孩子一样。
他不能让别人伤害她。
裴斯律不愿承认自己对陈酒酒,有超出同学之外的情感。
只能疯狂地用母女角色来代入。
自己香香软软的女儿被一个大光头带走了,搁谁身上,谁能不疯啊!
他一边联系私家侦探追踪,一边给裴固元打去了电话。
因为太过紧张的原因,他现在连呼吸都已经开始变得急促。
电话是应升萍接的。
还不等裴斯律说话,应升萍说道:“派人去跟了,跟丢了。”
裴斯律强行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变得冷静下来:“再去找。”
“不用你说。明天,陈家内部会有职位变动的消息放出来,陈酒酒现在非常重要,除了我们,还有几路人马在找她。不过你也真是废物,看个人都能看丢,在陈酒酒消失的这段时间,要是怀上别人的孩子就不好了。”
裴斯律听不得别人侮辱她,瞬间挂断了电话。
应升萍看着挂断的电话嘲讽:“啧啧,真是爱上了,脾气还挺大。”
不过没过多久,电话又打了过来,应升萍在一旁调侃:“又怎么了,我的小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国外的人,调S级的。找到之后,不用请示,直接动手。”
应升萍无语道:“不是,少爷,你没事儿吧。首先,只知道人是蓝小波带走的,蓝小波背后有什么人支持还不清楚。这些年蓝小波混得也还算可以,你这直接给人做掉,是不是有点过了?”
对于裴固元,应升萍自然是万分敬重。
可是对于这个不参与裴家管理,一心只知道学习,为人还尤为清高的小少爷,应升萍是实在看不上,自然也不怎么尊重。
况且,他是他从小打到大的。
裴斯律默了片刻说道:“裴家不会倒的,裴固元也不会一直掌权,你自己考虑一下后路。”
应升萍忽然生出一股寒意,他这样说,就意味着要放下清高,变成和裴固元一样的人了。
到时自然容不下他。
“你成为裴家的掌权人,还会容得下我?我不如趁现在毁了你和陈酒酒的婚事。”
裴斯律冷静地说道:“调人之后,以前的事,一笔勾销,我不会再追究。”
应升萍忽然严肃了起来:“此话当真?”
“嗯。除去裴固元给你的,我会额外给你一笔报酬,你仔细考虑一下。”
应升萍犹豫道:“少爷,其实你不说,先生也是让我调人,只不过他调的是A级,伤残可以,做掉还是太过了。别的等级的人都无所谓,主要是蓝小波,也算是个人物。”
在试探出底牌后,裴斯律再次周旋道:“你为裴固元做了很多事,等他退下去的时候,你就会成为裴家的污点。我很了解裴固元,他并不在乎我,可只要是为了裴家好的事,他都会去做。裴家换了新的掌权人,自然连掌握重要证据的棋子都会换新。他不会让你,成为威胁裴家的存在。如果到时我不出声保你,你一定会成为弃子。”
“生意人的话,是信不得的,就算他说得再好听,希望你成为他的儿子,可他唯一的儿子,也只有我一个。未来接管裴家的人,只会是我。你看他对待裴知遇的态度就知道了。对待私生子尚且如此,更何况,你不过是他用人情来收买的保镖。”
应升萍考虑了片刻后说道:“既然裴固元信不得,那我要怎么相信你呢?万一你上位之后,直接撇下我,我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么?”
“你可以把我对你的承诺,传给裴家养的那些人听。生意人虽然擅长说漂亮话哄人,可也是讲信誉的,不然谁替他卖命。如果我背弃承诺,自然会导致裴家上下,人心涣散。到时候裴家新的主人,在他们心里便再也没有信誉可言。既然已经决定要掌管裴家,我不会因为过去的事,给自己造成不好的影响。”
裴斯律一直厌恶裴固元所做的事。对于应升萍这些人,更是难以接受。
最初,他没有想过要接管裴家,更没想过会说服应升萍合作。
只是想当一个平凡的高中生,安心过完自己的高中生活。
可是他平静的生活,在陈酒酒出现之后,被彻底打破了。
无关爱情。
他只是,看不得同学受苦。
宁愿自己被毁掉。
第43章
应升萍再三犹豫之后, 还是决定听裴斯律的。
倒也没什么别的原因,纯粹是出于对未来上位者的畏惧。
他能感觉到,裴家那个没用又清高的少爷, 似乎正在发生着某些变化。
这种变化是非常迅猛的。
仿佛对权力的欲望与不择手段的罪恶, 经年以来不断地堆积在他的体内, 只是一直被他竭力压制着。
不成想会在某一刻, 突然爆发。
以前可以跟打手们肆无忌惮地打他,除去裴固元的默许之外,还有一个极重要的原因——裴斯律太干净了。
干净到,觉得只要学习好, 就能逃离裴家,厌恶裴家所做的一切,彻底放弃继承的权利。
这种干净到极致的人,以应升萍的经验看, 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建树,最适合当做吉祥物供起来,当做异类来欣赏,顺便还能再骗几个傻子效仿。
像他们这些打手们,就连对裴知遇的尊重度,都比裴斯律要高。
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堪大用,不但一点脏事儿都干不了, 还整天嫌弃这个龌龊, 嫌弃那个肮脏, 简直毫无包容性。
像他这样的“至清者”要是上了位, 让他们这些人还怎么活?别说他们了,裴家好多事都进行不下去。
裴知遇不同,脾气秉性多变, 能屈能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平时对他们这些下人们也好,又会哄裴固元开心,是最适合当裴家的掌权人的。
因此,当初他们押宝,都是压在裴知遇身上。
管他是不是私生子,这都什么年代了,只要能力够,谁当不是当。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有的人,哪怕只要表现出一点点争的心思,就足以让人畏惧。
裴斯律就是这样的人。
以前无心上位,再加上长期意见不合,整天被裴固元骂废物,让裴知遇抓住契机疯狂上分。
可只要裴斯律想争的话,裴知遇顿时失去所有资格。
现实就是如此残忍。
而且,应升萍隐约有一种预感,有些事裴斯律不做则已,一旦做起来,可能会带领着裴家走向新的高峰,到时裴家的局面或许比陈家还要壮阔。
别的不说,就凭他日复一日地忍受暴打,却从来不改变自己原本的心意,就能看出来,这绝对是个狠人。
就是没想到,居然为了个女人,开始和他们同流合污了。
早知道他的原则这么容易破,哪里还用得着天天暴打他,早点把那个女人抓过来虐待不就好了。
裴固元也不至于整天对他失望,骂他是没用的废物。
忍这么多年,何苦呢?
人的劣根性就是这样。
看见对方干净清澈,温煦可欺,立马就露出最丑陋的嘴脸。
可要是看见对方突然变得浑浊,好像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时候,就会收起獠牙,老实当狗。
应升萍态度的转变,无一不证明了,干干净净地做人,在裴家的环境下,是很难活下去的。
要比裴家的所有人都坏,才有可能被尊重。
最好不把打手当人,那他们就舒服了,觉得自己跟对了人。
你越是清高,越是尊重,越是正常,他们就越觉得,你不配带领他们,更不配掌管裴家。
这群人,从里到外都充满了动物的习性。
扭曲得令人发指。
距离陈酒酒失踪,已经过去两天了。
两天里,陈家内部发生了极大的变动,最为明显的,是蔚澈然被夺权。
当初那些被边缘化的陈家旧部,又开始重新接近核心圈。
不过,关于蔚澈然和陈乐道的消息,始终没有流出半分。
看来只是想在不损害陈家利益的情况下,层层卸权。
对于蔚澈然来说,应该算是体面的结局。
裴斯律向裴固元求证过,她爸妈至今没醒过来,病房外有保镖重重看护,禁止闲杂人靠近。
每天进出的只有医生护士。
除此之外,裴斯律还查到,蓝小波和陈酒酒的表舅走得比较近。
蓝小波的那个在瑞士包景区的朋友,就是被陈家赶出去开拓市场的陈至虚。
可是派去那里找的人说,根本没找到他们的身影。
两天的时间,按照裴固元的话说,就是该发生的都能发生了。
裴斯律在医院听到之后,气得差点把裴固元身上插的管给拔掉。
吓得应升萍赶紧找人给拦了出去。
没有这么着急上位的。
裴斯律现在的状态,已经不能说是疯狂了,用癫狂来形容更确切一些。
人是在他这里丢的,沉甸甸的遗憾和悔恨,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如果当时他带她一起出去就好了。
蓝小波这个大光头老男人,结了八次婚,心思绝对不单纯。
别让他找到他,他一定会杀了他。
他必须杀了他,不然自己今后几十年都会睡不好觉。
蓝小波的确没有带陈酒酒去瑞士,他带她去了挪威。
看极光。
陈酒酒在小学的时候,就对神秘的天空很感兴趣,也一直都想看极光,可是家人以她身体不好,不能去极寒的地方,给拒绝了。
拒绝之后,蔚澈然转天就带陈乐道去看极光了。
年幼的陈酒酒在课堂上,一边上课记笔记,一边偷偷抹眼泪。
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去看一次极光。
陈酒酒穿着厚厚的衣服,坐在帐篷前面,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小粽子。
蓝小波的光头在极光下反着光。
她伸出手触摸着天空,极光忽远忽近地流动着。
陈酒酒痴痴地仰着头:“真好看呀。我应该早点来看的,可惜爸妈不从不肯带我来。”
蓝小波学着陈酒酒的样子,也在夜空中伸出手,不过他的眼睛看的却是她的手,而并非满天的极光。
她的手白净小巧,柔柔嫩嫩的,不像他的手黝黑粗壮,沟壑遍布。
蓝小波一生爱过很多人。
可最心动的,还是那晚陈酒酒在月光下,对躺在地上的他伸出手的时候。
当时他就觉得无论是傅时立还是什么别的女人,都不重要了。
以前他一直都把她当成没心没肺的小孩子,她也确实是他看着长起来的。
可是那天晚上,他忽然发现,那个能吃能睡的小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他说让她赔自己老婆,是认真的。那时候,他就想娶她,可是碍于陈家的势力,他不敢表露出来。
宴会结束后的那晚,蓝小波知道有人在陈家的车上动了手脚。
不过只是放任没去管。
有人替他除去蔚澈然和陈乐道,这是件好事。
除此之外,他还向陈家的另一股势力投诚。
陈酒酒的表舅答应他,只要蓝小波肯愿意给他一半的家业,就把酒酒嫁给他。
钱没了可以再挣,可要是老婆没了,那他的心就跟缺了一块儿一样,所以蓝小波当场就答应了。
也就是说,陈酒酒现在已经是他的人了。
他们只差一个结婚证,和一场婚礼。
只是她年纪太小,没法领证和办仪式,不过他可以先办事儿。
其实心脏的,一直都不是裴斯律。
他看事情一直都很透彻。
蔚澈然和陈乐道在的时候,蓝小波会压制自己的本性,成为受她尊敬的波叔,也是和她一起吃喝玩乐的朋友。陈家的威严,足以让每一个坏人,在陈酒酒面前,都变成好人。
可一旦失去她爸妈的这层保护屏障,陈家已不再重视她,不愿意为她倾注任何资源时,蓝小波就会原形毕露,展现出最原始的欲望。
他无所畏惧,只想要她。
这正是裴斯律所担心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对蓝小波放心过。
男人总是最了解男人的。
月光下穿着校服的烂漫少女,对宛如一滩烂泥的蓝小波伸出手的那一幕,连他这种对情爱不感兴趣的人,都久久难以忘怀。
更何况是欲望深重的蓝小波。
至于回到宴会后的发疯找寻,也不是毫无缘由。
裴斯律始终都觉得,蓝小波对陈酒酒的感情不单纯。
哪怕他在她面前,表现得像一个可怜的老好人,隐去了凶神恶煞的本质。
蓝小波随手攥住了陈酒酒的手:“酒酒,你手好凉啊,波叔给你捂捂。”
小的时候,家里的佣人带她出去玩,玩得暖手宝都变凉了,也会经常帮她捂手,就是随意又亲切的动作。
她们对她很好,都很喜欢牵着她的手,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陈酒酒对蓝小波一直都很尊重,尊重的同时也觉得他很单纯。
根本不会往不好的地方去想。
因此,在这种时候,她以为他是出于长辈对小辈的关爱,心疼她手冷。
陈酒酒把手从蓝小波的手里抽出来:“波叔,我不是小孩子了。”
蓝小波的眼睛里露出了浓重的欲望:“是啊,酒酒不是小孩子了。”
说完又要去捂她的手,被陈酒酒小心地躲开:“这样你的手也会变凉的,我不想凉到你。我自己搓一搓就暖和了。”
蓝小波的心突然疼了一下。
这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在关心他。
让他看起来,面目更丑陋了一些。
陈酒酒一边看着极光,一边对蓝小波问道:“波叔,爸妈什么时候过来呀?我还有事情要问他们。”
“快了,他们正往这边赶呢。”
第44章
小孩子好骗的原因, 不是因为他们从来不会去细细地查证别人讲的话。
而是不知道这世界上,竟然还有欺骗和伤害这种事。
无差别地信任着所有人。
陈酒酒当初但凡有一点点戒心,就根本不可能接受和裴斯律住一个房间这种事, 甚至一住就是好几天。
尽管裴斯律不愿意承认, 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他和蓝小波的地位, 在她这里是等同的。
她确实是平等地信任着每一个人。
没有人能在她这里,得到一点特殊对待。
不过,什么都信,只会害了她。
蓝小波看到陈酒酒把手藏在自己的小腹和膝盖之间, 似乎在微微按压着。
“肚子疼吗?”
“有一点。”
蓝小波伸手揽住陈酒酒的腰,另一只手覆盖住了她的手:“我帮你揉揉。”
陈酒酒怔了一下,她转过身好奇地对他说道:“波叔,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啊。”
“感觉你有点奇怪。”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气, 将她往自己身边揽了揽:“有吗?”
陈酒酒有些心疼地说道:“有。波叔,你是不是,孤单太久了,很想有个家人?”
蓝小波看着她说道:“是啊。你愿意做我的家人吗?”
“不愿意。因为我已经有世界上最好的爸妈了,不能再当别人的孩子了。你可以领养一个孩子,然后对他施展你的父爱,而不是把你的父爱, 用在我的身上。”
陈酒酒之所以忍到现在, 没有推开他的原因, 就是因为蓝小波虽然结了很多次婚, 却从没有过一个孩子。
她之所以觉得蓝小波单纯,就是经常看见他在逗小孩子玩,像孩子王一样。
对于他今天反常的举动, 她觉得他大概是把她当成了他的女儿。
不过,正因为他并没有过女儿,所以才不清楚小女孩儿到了一定年纪,是需要和爸爸保持距离的。
如果她只有五岁,爸爸帮她揉肚子可以。
可她已经十七岁了,就不能再让爸爸揉肚子了。况且,她现在的情况,也不是揉肚子就能减缓疼痛的。
蓝小波想了想说道:“我们也没差几岁吧,怎么会想当我女儿呢?”
陈酒酒笑着说道:“哈哈哈,不当女儿的话,那你是想要当我哥哥吗?你管我爸叫爸,还是咱们各论各的?”
哪怕是让他听了会不舒服的话,蓝小波看陈酒酒笑得这么开心,自己也跟着开心起来。
陈酒酒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一一拿开,然后帮他搭放在他的膝盖上。
蓝小波看起来像一只坐着的巨型仓鼠。
“波叔,就算是哥哥,也不能这样揉肚子哦。因为你还没有过孩子,虽然经常见你和孩子一起玩,但我觉得你可能不知道这些,所以我就不跟你计较了。等你成家之后,家里有个女主人,你们再一起生个可爱的孩子,她会慢慢教给你和孩子这些的。”
陈酒酒是把蓝小波当成可怜又愚昧的人来教的。
因为他没有过为人父的经历,所以和孩子相处起来,容易把握不好边界。
她不能因为他过于亲密的举止,就把他想象成很坏的人,那样会伤害到他。
蓝小波看着自己被她放得规规矩矩的手,苦笑了一下。
其实他不喜欢强迫别人,但她也不能太拒绝他,不然会受伤的。
她是他用一半家业换来的,要是只能看不能吃,那就没意思了。
蓝小波开门见山地说道:“你愿不愿意做我家里的女主人?”
陈酒酒被他的问题吓到了,她有些惊讶地转过头问他:“你是在跟我讲话,还是在打电话?”
“酒酒,我在和你讲话,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陈酒酒直截了当地回应道:“不愿意。”
意料之中的答案,所以蓝小波并不怎么生气。
“为什么,嫌我老?”
“不是。我不看年龄的,如果喜欢的话,无论大多少,都嫁。”
“那是嫌我的出身不好,势力不够强?”
“不是。波叔,你是一个风云人物,白手起家能拥有今天的一切,已经是人中龙凤了,我一直都很佩服你。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才走到今天。至于势力,那都是转瞬即逝的事,没有哪个家族能万古长青,不用太计较这个。”
蓝小波又说道:“你是不是嫌我长得丑?”
陈酒酒摇了摇头:“虽然我很喜欢美好的事物,可我最最最喜欢的月亮,也是坑坑洼洼一片荒芜的。长相,有点重要,但也不是特别重要。”
关于他的每一个问题,她都认真地回答,从不敷衍。
就像神女在为世人解惑一样。她希望他幸福,希望他不要因为她而哭泣。
蓝小波想了想说道:“那就是你嫌弃我性格不好,你觉得我不如你们小年轻玩得花,给不了你刺激感。”
陈酒酒轻轻拍了拍蓝小波的光头:“你是我见过性格最好,最有趣的中年人。很多人到了你这个年纪,就整天装威严,变得古板又深沉,已经不会再笑了,可是你还会哈哈大笑。”
蓝小波也是被她整得无奈了。
“那到底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喜欢你,但不是那种喜欢,而是我平等地喜欢着每一个人。无论他们的秉性如何,我都接受他们的存在,并报以欣赏的态度。妈妈说,对人不能有分别心,在这一点上,我一直都做得很好。”
蓝小波心里燥热得厉害,他是想睡她,谁跟她在这里讨论众生了。
“那你就说说,你不愿意嫁给我的原因吧。”
说出来,他会改的。取悦小女孩儿,又不是件难事。
陈酒酒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我喜欢不喜欢我的人。”
蓝小波皱眉道:“什么?那有什么好的,不喜欢你,就不会哄你。日子过起来,肯定不舒服。”
陈酒酒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
“那到底什么样的,你倒是说说啊。”说出来,说不定他还能学一下。
“所有人喜欢我,都是有原因的。只要有原因,就不那么纯粹。因为我对别人有利益,才能得到这种喜欢。我无法和这样的人走入婚姻。但是不喜欢我的人,就不一样啦。”
蓝小波心急地问她:“怎么个不一样法?”
“因为对方不喜欢我,所以肯定不会对我有所图谋。那种讨厌是很纯粹的,所以情感也更真挚一些。而我呢,只要把这个不喜欢我的人追到手,就能获得一份很纯粹的感情了。我最后,应该会和这样的人恋爱、结婚。”
蓝小波抓住重点说道:“你就是觉得,喜欢你的人,不纯粹呗。”
“嗯。要么是因为性格,要么是因为家世,要么是因为适合结婚,要么是因为漂亮可爱……总会有一个原因的。我不喜欢这种原因。”
“嗐,那我跟那些男人不一样,酒酒,我是真的爱你。我的爱,特别纯粹。”
陈酒酒低头想了一下,斟酌着自己的话,避免不要太过伤人。
“波叔,你的每段婚姻,我都希望你幸福,可是,如果你不懂爱的话,是很难幸福的。”
蓝小波一头雾水道:“我不懂爱吗?我怎么不懂爱了?我都结八次婚了,得到的女人数不胜数,你一个小丫头跟我说,我不懂爱?”
“你很喜欢以救世主的形象出现,在最危急的时刻让那些女孩子爱你。可是她们爱的,是危急时刻的你,一旦度过最危急的时刻后,便无法忍受和你在一起的生活。你不懂爱,也不懂得怎样得到别人的爱,只知道花钱哄别人开心,或者说,不管别人开不开心,你都会花钱让对方哄着你开心。”
蓝小波现在已经不是汗流浃背了,他的光头都开始滋滋冒汗。
可他并不愿意就此认输:“那又怎么样呢?我都给她们花钱了,还不能证明我爱她们吗?现在钱多难赚啊,我能把辛苦赚到的钱,都交给她们,这不是爱,你说是什么?”
陈酒酒犹豫了一下道:“是害怕。你害怕自己不花钱,对方就不喜欢你。害怕自身的人格魅力,不足以让她们陪你走入婚姻,所以只能用钱来引诱。”
蓝小波这下可真是破大防了。
他气急败坏地说道:“所以呢?那些女人至少知道感恩,你知道什么?你只知道,在这里给我讲你的大道理!你知不知道,这些女人里,就数在你身上花的钱多。我一半家业都给了你表舅陈至虚,他承诺把你许给我了。协议签订的那一刻,你就是我老婆了。咱们先把事儿办了,结婚证和仪式以后再补。等你到年纪了,我一定给你一场盛大的婚礼。”
陈酒酒听得一愣一愣地,她小心地问他:“你是说,那个被陈家赶出国的陈至虚吗?他就是因为经常骗人,才被赶出去的,你不要相信他。就算要和我结婚,你也应该问我爸妈的意见,而不是问他。”
“现在没人能找得到你爸妈,酒酒,接受现实吧。你不再是陈家的继承人,而是陪我走完后半生的枕边人。你已经被陈家给抛弃了,现在只有我接纳你,我是你唯一的归宿。”
第45章
陈酒酒的脑回路永远不同寻常。
蓝小波话的真假先放一边, 不过她觉得他好像有一个认知误区。
她轻声说道:“不是被家人抛弃,就一定要找寻下一个归宿的。”
蓝小波已经开始有崩溃的迹象,他抱着自己的光头说道:“我真是服了!你都被家人抛弃了, 你不找下一个归宿, 你怎么生存啊?”
陈酒酒颇有条理地讲道:“未成年的时候, 可以向国家寻求帮助, 等成年之后,我就找一份工作,总能生存下去的。而且,我已经十七岁了, 听说十六岁就可以去务工了。虽然有些担心,但是每个人都要工作的,或早或晚而已。”
蓝小波懊恼道:“可是你没有家了啊?你不想再有一个家吗?”
陈酒酒对蓝小波开解道:“庄子在《齐物论》里面说,‘天地与我并生, 而万物与我为一。’如果把自身的情感局限在家庭里,那当家庭概念消失的时候,很容易就会痛不欲生。可是放到宇宙的观念来看,日月星辰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不用觉得孤单与无依。万物的重要性是等同的,无贵无贱。”
世家大族和暴发户的差别在于底蕴。
蓝小波之所以被陈至虚骗,就是因为他明明是被赶出去的骗子, 可示人的永远是一副悠然闲适的贵公子姿态。
无论自身怎么落魄, 好像只要天地未塌, 山河不倾倒, 就算不得什么大事。
陈家自发家起,祖上就十分崇尚道家。
道家对万物无情,不偏不倚不私, 应规律让万物自然发展,不去干涉,看似无情却有情。
像极了陈家做生意的手段,永远找准时机,抓住时代发展的每一个风口,顺应万民需要,应运而生,水到渠成。
但有时候,一旦万物背离规则生长时,道也有着杀伐果断的一面,凌驾于万物之上。
天地倒转,水灌高山,沧海桑田。
在变与不变的循环之中,维持着道的永恒。
陈家的孩子,名字都是和道有关系的。
陈乐道,不是津津乐道的意思,而是对道的存在感到喜悦。
在冥冥之中,一定有什么东西,在养育并掌控着万物的生长。
陈至虚的名字也是如此。
虚原本是一个极好的字,过于看重实体的存在会让人沉沦堕落,尤其是被世间的幻象所迷惑,执迷于尔虞我诈的争抢中。
唯一解脱的方式,就是“守静笃,致虚极”。
可惜了这么好的名字。
陈至虚是陈家的耻辱,是打着陈家的旗号,到处招摇撞骗的败类。
只能披着一副虚假贵公子的皮,在荆棘与泥泞里翩翩起舞,永远无法逍遥地神游太空。
裴家更推崇法家,偏向现实一些。
善于钻研人性,将所有人的利益,规划进自己的设计里。允许谁做,不允许谁做,定义权在自己手里。
做起生意来,不择手段,好言相劝不行,就找个由头把人送进去,实在是颇为残忍。
蓝小波狠狠地叹了口气,开始抱着自己的光头痛哭。
他觉得陈酒酒特别不上路子。
按理说,换了别的女人,早应该感恩戴德了。
谁会在这种时候跟他讲什么庄子啊?
他妈的,谁在乎一个死了几千年的人,说了什么哄骗世人的屁话!
现在他是想解决自己的生理问题。
这小姑娘怎么这么不懂事儿,都快给他气崩溃了。
陈酒酒见蓝小波哭得厉害,自己也有些难过。
有时候,她看见世人这样执迷不悟,确实很心疼。
很多事明明想开就好了,可他们偏偏想不开。
在得不到的漩涡中苦苦挣扎,在被抛弃的回忆里自我怀疑。
“波叔,你别哭了。我不想伤害你的。”
她不想让任何人因为她而哭。
蓝小波像是突然找到了突破口一般,讲道理他讲不过她,利用同情心倒也不是不行。
“没有人爱我,我不想活了,就让我死吧。”
她小声劝他道:“一时没有人爱,也并不能否定你的人生价值。况且,世界广大,你一定会遇到爱你的人的。”
“你别再骗我了,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就连你也讨厌我,你甚至不肯再像原来那样抱抱我。我不再是你的波叔,我就是个废物、人渣,所有人都会唾弃我,我根本回不了头了。”
陈酒酒对蓝小波安慰道:“没有那么严重,今晚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被表舅骗的钱,等我回到陈家之后,找个管事的去帮你要回来,让他以做生意的名义要,不会泄露你们的交易。你还是你,并没有变。我不会对你有不好的印象,你只要再也别动这样的心思,变得越来越好就行。”
给别人悔过和回头的权利,是陈酒酒眼中的道。
就像水流本该汇聚到汪洋之中,不小心走偏了路,流到沙漠里逐渐干涸,在混沌的生死一念间,如果能被引导着回头,就能重新归聚于海。
她希望蓝小波出走半生,最后能干干净净地回归大海。
可是蓝小波不这么想。
他生来就浑浊不堪,根本不在乎自己再脏一点。
其实他已经什么都不缺了,就是缺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
单纯、美好,满足他对妻子所有的幻想。
陈家把女儿养得真好,娇媚又天真,没想到最后便宜了他。
蓝小波内心的邪恶在滋生着。
他故作可怜地说道:“酒酒,对不起,我知道错了,你能抱抱我吗?”
陈酒酒低头犹豫着,毕竟,他刚刚的话,还是让她对他有些恐惧的。
她有些不太敢。
蓝小波狠狠拍打着自己的光头:“我就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的,你刚刚的话,全都是骗我的。我真该死,真该死啊。待会儿我就去死!只要你开心,我怎么死都行。”
陈酒酒终于放下心中的犹豫,小心地抱住了蓝小波。
可是,还没等她说什么安慰他的话,就瞬间被他反压在了身下。
陈酒酒慌乱地挣扎,可是他压得很紧,没有给她多少空间。
蓝小波听到了骨骼错位的声音,可是仍旧没有放开她的手。
“酒酒,别乱动了,会疼。”
她害怕地说道:“你放开我!我不会和你做这种事的。”
“我不想听你讲什么道了,这个世界上道根本就不存在,没有人会来救你的。你现在应该认命。”
“道存不存在,都不是你欺负我的理由。”
蓝小波笑得很猖狂:“欺负你怎么了?你又没有还手之力。”
陈酒酒还在剧烈挣扎着,她的手腕每动一下,都痛彻心扉。
可是蓝小波态度突然的转变,比手腕处的痛还要痛上千百倍。
那种信任被狠狠践踏的背叛感,她今生都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蓝小波看她哭得特别惹人怜爱,他对她哄道:“酒酒,让我亲亲你,好不好?我下面疼得厉害,你帮帮我。我什么都给你,所有的一切都给你。”
她不顾手腕处的疼痛,用剧烈地挣扎来回应他的龌龊。
蓝小波想亲她的脸,可是又看她哭得实在是厉害,就没忍下心。
过往的一幕幕,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他们曾经,明明那么要好。
是这个复杂离奇的世界里,少有不在对方身上图谋利益的好朋友。
他的每次婚礼,她都来参加,总是真心地祝他幸福。
她会给他的经营提出建议,让他好好爱护自己的庄园。
曾经,她说他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会等来独属于他的公主,让他不要心急,在孤单的日子里慢慢做好自己的事。
他在她面前,可以像一个孩子一样,畅所欲言。
不用像在那些大人物面前,点头哈腰地陪笑。
陈酒酒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小女孩儿,是治愈他的药。
蓝小波觉得,这个世界上,如果全是他这样的人,那真是完蛋了。
就是因为有像陈酒酒这样的人存在,他才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美好。
她会对他讲很多有意思的事,讲浩瀚宇宙的无穷演变,讲如谜历史的兴亡遗憾,讲孤独侠客的心酸无奈,讲流放诗人的清高耿介……
其实很多时候,她讲的东西,他都听不太懂。
可就是喜欢坐下来听。
蓝小波一生有过无数次失意和得意的时刻,人们在他失意时,避而远之,甚至翻脸不认人,在他得意时,迎合奉承,恨不得爱他八辈儿祖宗。
只有陈酒酒,无论他经历了什么事,对他的态度始终如一。
世间的道或许真的不存在,可陈酒酒心里的道是存在的。
她不管别人遵不遵守,自己始终遵循着,为之而努力着。
小心维护着每个人的自尊心。
在表面的丑陋与罪恶中,看到深层次的因果,流露出深重的无奈与悲悯。
她那么干净、纯粹。
现在却被他压在身下,以近乎自残的方式挣扎着。
蓝小波有过片刻的悔悟。
可也只是片刻而已。
多年来的遭遇,让他变得无比贪婪,已经不再有仁慈之心。
如果不是她爸妈出事,他根本没有拥有她的机会。
这才是现实。
他和她不可逾越的鸿沟,在此刻终于打破。
只要他狠下心,她就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