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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他还记得之前那次她没喝上的桃花清酿。

苏瑾泽如此惦记着她,她自然也不会辜负,万幸月怜和叶怡兰都去为接下来的节目做准备,并不在她身侧候着。

镇北王府宴席上的酒自然不是凡品,但出于礼数考虑,这酒大多都是清酒,入口柔滑,并不刺激。

而女席上的酒就更是柔和了,抿上一口,唇齿间俱是果甜,不见丝毫醇香。

但也聊胜于无,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果子酒,好整以暇地观察着上首之人。

镇北王府没有女主人,是以主座上只坐着镇北王一人。

这半年来,柳臻颜邀她来镇北王府不下百次,竟是一次也没有与镇北王遇上过。

镇北王又是多年不回京,他的相貌少有人知,清秋道的消息还是通过路眠才补上了这位的画像。

能生下一双俊秀儿女的人,容貌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柳亭天生就是一双含情目,哪怕是眼角的数道细纹也不折损他的风采,今日着青竹长袍,看起来文质彬彬,倒不像是个叱咤沙场的狠角色。

就这么一眼扫过去,她便瞧见了不少隐晦的眼神。

说来也是,这般人物,年轻时也该是京城少女的梦中人。

柳亭似乎是有意让柳岳风来主持这场宴会,他本人除了刚出场时与几位大人寒暄了几句,之后便一言不发地坐在了上首。

柳岳风满面春风,想来这大半个月也得了不少好处,和一众官宦喝了一圈便脸泛潮红,说话倒是不含糊。

楚袖扫了这两人几眼,没敢多瞧,尤其是柳亭。

哪怕许多年未曾上战场,但他毕竟是个将军,对视线多有敏锐,被发现可就得不偿失了。

视线一转,她就瞧见了被一群世家小姐们围起来的柳臻颜,这场景似曾相识,对方神情依旧局促,让她忍俊不禁。

明明之前已经教过她许多次要如何应付旁人了,练习成果也不错,结果真见了人还是这副模样。

柳亭不会帮忙,柳岳风那边自顾不暇,柳臻颜自然只能自己应付这些个或真心或假意的小姐,没一会儿就败下阵来,看起来似乎是找了个借口,而后便到柳亭身侧去了。

不得不说,柳臻颜这一招的确不错,因为就算再有心机和手段,也没有人敢在宴会上到主人家面前摆弄的。

更别说柳亭高她们一辈,是以柳臻颜一走,她们也只能悻悻地回了座位。

倒是有几位的胆大的,借着自家兄弟在柳岳风那边闲聊,也便大着胆子凑了上去。

楚袖借着喝酒的功夫,将全场都扫视了个遍,等她反应过来时,桌上那一壶酒已经空了,只剩下她手中的半盏残酒。

都喝那么多了,这半杯也无所谓了。

她将这半杯酒一饮而尽,理了理衣裳站起身来悄然离场。

若是在品阶低些的官员家中宴会上,少不得有人会注意到。但在镇北王这里,一个小小的歌坊老板娘就显得不够看了些,没看见就是右相家的二公子都没上去聊几句么!

楚袖来镇北王府多次,又有柳臻颜从旁辅助,如今已是将整个王府的地形铭记于心,此时便挑了条小路走。

这条小路原不是条路,只不过是某次柳臻颜急唤,秋茗不得已钻了空子,也便在这树林中走出条小路来。

她挑这条路来走,本就是不打算惊动任何人的,但不知是否是她运道不好,竟又在半路上撞到了那位潇洒不羁的五皇子。

柳臻颜的生辰宴意义非同一般,除却长公主和太子身份敏感未曾直接前来,其余皇子公主均有到场,闲云野鹤的五皇子自然也不例外。

他似乎很喜欢红衣,今日依旧是绯红衣衫,只不过用的是京中盛行的软云纱,上头银线百花图极为亮眼,衣摆处缀着颗颗红珠,因着姿态狂放而逶迤在地上。

顾清明背靠着一棵树,旁边零零散散落了一地的木头,手上捧着个半成型的木头,正低头雕刻着。

他手上动作不停,只在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时抬头看了一眼。

“又是你,每次见面,楚老板似乎都行色匆匆啊。”

被人看见,楚袖也只能停了步子,先是行了一礼,而后回道:“是有些急,民女便不打扰殿下的兴致了。”

言罢,她便要继续赶路,结果刚走出去两步,便被身后之人叫停了。

“楚老板且慢。”

楚袖转身,姿态依旧放得很低,“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他捏着那刻了一半的木雕站起身来,左右摆弄一番,看着似乎不是很满意。

下一刻,顾清明便拿着东西走了过来。

因着对方是皇室子弟,楚袖一直未曾直视他,视线下放之后,便正对着他那只握着刻刀的手。

顾清明时常孤身在外游历,一双手算不得多白皙,轻微用力时隐约瞧得见手背上的青筋,手指修长,一柄白石刻刀在指间露出半截,也算相得益彰。

他在楚袖面前站定,将那木雕递到她面前来,本人也半弯了腰身,轻声问道:“总觉得哪里不对,楚老板可有什么指教?”

楚袖对雕刻一道并不擅长,瞧不出什么好坏来,面前这位又是皇子,就在她斟酌如何言语之时,顾清明却笑着将那东西收了回去。

“看来本殿一时兴起,倒是惹得楚老板烦扰了。”

他笑将起来,又问起了楚袖先前所言:“楚老板这是急着去哪儿?”

“方才想起有东西要送到柳小姐的院子去,这才择了这条路走。”

楚袖提起的是内院,顾清明作为一个外男,哪怕他有什么旁的心思,也不好跟着她直接过去。

她在心中谋算,哪想这位皇子压根儿不按套路出牌,闻言非但不退,反而更近一步,与她几乎只有一步之遥。

这般近的距离,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真是巧呢,本殿也要去柳小姐院中一趟,既然同路,还是烦请楚老板带路吧。”

“本殿对此地不熟,方才便迷了路。”

所以才坐在树下刻木雕吗?

楚袖按捺住自己嫌弃的表情,面露难色:“这……怕是不太好。”

似乎是知晓她的回答,顾清明自怀中掏出了个翠玉坠子来,在楚袖面前一晃。

“莫怕,这是柳世子予本殿的信物,来往内院无人拦的。”

她对柳岳风的东西不太熟悉,但她倒是在春莺手上见过类似的一枚,说是柳臻颜丢三落四,怕哪天就丢在外头找不着了,才交由春莺保管。

他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脱未免太过奇怪,是以楚袖未再辩驳,只应了声在前头带路。

也不知顾清明是不是看出来了她身上的端倪,一路上问话不停,几乎都是围着柳臻颜和她之间的关系的。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无伤大雅的问题就回上几句,重要的就以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乐坊老板敷衍过去。

顾清明不是个傻子,自然也能瞧出来她的敷衍,但却没说什么,只笑眯眯地问下一个问题,让楚袖也摸不清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本来这就是条近路,两人一路闲聊,很快便到了院外。

今日府中大宴,仆役丫鬟大多都调到前院去帮忙,柳臻颜的院子里只余得几个粗使丫鬟和秋茗在。

许是觉得无人会在此时到访,守门的丫鬟去洒扫庭院,院门敞开,一眼就能看见忙碌的景象。

春莺不在,平日里得柳臻颜青睐的秋茗便充当了大丫鬟的角色,给几人一一分配了任务。

“扶柳扫完那半边,就去小厨房帮衬鸣夏;知雅忙完去擦正屋。”

楚袖带着顾清明,不好直接进去,便站在院门处敲了几下示意。

秋茗往过一瞧就看见楚袖来,登时那股子威势散去,眉开眼笑地迎了上来。

“楚姑娘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可是小姐有什么吩咐?”

“呀,这位公子是?”方才顾清明慢楚袖两步,离得远并未瞧见,走到近前秋茗才发现楚姑娘今日竟是带了外人来。

知道这姑娘心思机敏,想法也多,为防她想到别处去,楚袖立马答道:“这是……”

顾清明猛地扯了她的后摆,虽不明所以,但她还是停了话头,侧头回望他。

姿容秾艳的青年微微笑起来,眼眸里春水微漾。

“我是柳世子的好友,今日受邀来赴宴,顺带着替他送样东西给柳小姐。”

兄妹之间送生辰礼,哪里用得着让外人来送。

秋茗面上笑意盈盈,人却堵在门前。

“公子您也知道,今日是小姐的生辰宴,自然是在前院里和诸位宾客吃酒作乐,自是不在院中的。”

“公子若是不嫌弃,交由奴婢也是可以的。”

原以为顾清明非要走这么一趟,定是不会这么简单应承下来,哪想他只是轻一颔首,继而从怀里掏出那个半成品的木雕,送到了秋茗手上。

楚袖见他要将这东西送给柳臻颜,不由得腹诽道,送个独角鬼怪给女子,也不知是什么癖好。

没错,顾清明亲手雕刻的玩意儿正是个话本子里常见的独角鬼,此贵面目狰狞,口齿留涎,传闻中是吃人的怪物,犹爱吃细皮嫩肉的孩童女眷。

若说是要讨好人,这东西不管是寓意还是材质都上不得台面。

若说是要得罪人……

镇北王兵权在手,可是京中追捧的人物,这位闲散皇子就算是再贪玩,也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秋茗常在内院活动,未曾关心京城的精怪传说,倒不觉得这东西是个什么震慑,只是瞧见这玩意儿颇丑,怎么也不像是送女儿家的东西。

但对方打着世子爷的名号,不收自然是不行的,大不了就是放在库房里吃灰。

反正吃灰的东西那么多,也不怕多这么一件。

秋茗接了东西在手,而后看向了楚袖,毕竟楚袖还没说自己是要做什么。

“自是来送生辰礼的。”

楚袖今日衣衫宽大,自袖袋里取出个约莫是半个巴掌大的木盒,上头用烟紫色的绸子缠了好几遭,最上头则是系了个花结,一眼看过去像是朵牵牛花。

“之前便说好了要送生辰礼,这么久过去,总算是想好送什么了。”

“也不知道柳小姐喜不喜欢。”

不同于刚才接过顾清明礼物的随便,秋茗在看到这礼物的那一刻,两眼便亮了起来,面上的笑容也真诚了许多。

她唤了个丫头过来,将手里的木雕递给她,她自己则是用绢帕垫着,双手接过了小木盒。

“楚姑娘且放心,但凡是您送的礼物,小姐定然高兴!”

将这份沉甸甸的礼物送出去,楚袖溜出来的目的就达成了一半,至于另一半……

看着那靠在门边打量庭院的顾清明,她心道今日不顺,看来只能寄希望于那人了。

“顾公子可还有要去的地方?如若不然,我们也该回去了。”

本以为顾清明不过是对她起了疑心才找了个借口跟来,如今知晓她是做什么,也该回宴席上去了。

谁知对方竟顺她的话往下说,当即便高兴地提议道:“既然楚老板也有心思,那我们就到府上的侧园里走一走吧。”

“侧园?”楚袖对镇北王府的地形了如指掌,对这地方却也只是略知皮毛。

因着此地乃是府上禁地,除了极少数人外无人能进得去,是以清秋道的人并未渗透其中,只是将侧园作为一处疑窦留了下来。

顾清明相邀,究竟是试探还是要拉她下水……

她尚在思索之中,顾清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径直上手扯了她的手腕便把人往外带。

“哎……”秋茗惊呼一声,见楚袖没有挣扎迹象,也便没有阻拦,只是思索片刻,将木盒子揣在怀里后跟了上去。

顾清明扯着她走出去一段路,就松了手,指了指北边道:“侧园在最北侧,我们沿着这路一道走,很快便会到了。”

她看了看这没几步就右转的路,心道顾清明莫不是真的在拿她取乐?

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道:“这条路走下去是柳世子的院子。”

“是吗?”被戳穿了,顾清明也不尴尬,只笑着换了个方向,“那这次一定对了!”

说着,他便大踏步地往前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招呼着楚袖:“楚老板快跟上呀,不然待会儿本殿还得大张旗鼓地寻你呢。”

听起来像是玩笑话,但放在这人身上,那可就不一定了。

毕竟在人家宴会上跑出来躲闲刻木雕的人,也不能拿常理来推断。

楚袖不得已跟了上去,听着顾清明的描述带路,两人越走越偏,原本能容三四人并行的青石路换作了一人行的鹅卵石路。

原本楚袖走在前头,但到了这条路上,顾清明一脸沉重地拦下了她,而后先她一步踏上了鹅卵石路。

与此同时,他将腰间一杆翠玉管拉长成半人高的玉杆,敲在了前头的石头上。

如此谨慎倒没什么问题,只是这么一来,两人行进的速度就放缓了许多。

一条不到三丈的路,他们走了足足一刻钟。

路的尽头是一座石砌的院墙,上头爬满了绯红的藤蔓,饶有意趣。

顾清明瞧见这幅画中景便快步冲了上去,玉杆被他丢掷在一旁。

“这,这不是朔北地界的血藤么!”

“血藤喜阳,自风沙中长起,在精细土壤里反而成活艰难,到目前为止也只有几位花卉大家手上才有几株。”

“谁能想到镇北王回京,竟带了如此多的血藤回来!”

顾清明前些年在外游历,不爱走宽广大道,往往寻些山间野路。

因此他也见到了不少游记书本上没有的奇观景象,血藤便是其中之一。

血藤生长在朔北的一处山谷,那地方少有人行,就连他也是风沙迷眼失了方向才误入进去,偶然撞见了漫山红玉般的藤蔓。

大漠日光强烈,行在路上往往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血藤剔透,有如玉石所造,在光下隐约可见其中流动的汁液。

顾清明在血藤前失了神,口中不住地喃喃,眼中的狂热不减。

若不是此处无人,想来他定是要讨要些回去。

趁着他对着血藤慨叹之事,楚袖则是打量着这座侧园。

墙上的血藤似乎无边无际,一直蔓延到天边去,但唯有一处,血藤绕开生长,露出了一片巴掌大的白石。

她好奇地往那边走了几步,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似乎离得越近,那空白就越大,等到了近前的时候,原本瞧着极小的空白地带,竟豁然成了个尺宽的洞。

初起时她以为是站得太远,是以瞧着小了些。

直到她用帕子试探着去碰墙面上一块绯红的石头时,旁边的血藤猛地缩了一下,继而后撤了一大截。

被这诡异景象吓了一跳,她连忙收了手,结果那血藤又磨磨蹭蹭地爬回了原来的地方。

万万没想到,这看起来不过是装饰点缀之用的血藤竟是个活物!

她正思忖着血藤的作用之时,就听见顾清明那边传来几声喟叹。

扭头一看,那人已经撩了衣袖,将自己的胳臂紧贴着血藤,一脸温柔笑意,口中话语却惊人。

“莫急莫急,还有许多呢。”

“果然如此,你们生得可真是如璞玉一般,怎的不随我走,却是跟了个老头子。”

他还絮絮叨叨着什么,楚袖却没心思再听下去了。

盖因满墙的血藤因着顾清明“自我奉献”的举动,如今个个精神抖擞,在墙上扭动,恍若群蛇乱舞,慑人得很。

更为可怕的是,血藤挣扎着探出藤蔓,一圈又一圈地绕上顾清明的手臂,还有的试探性地往他腰上盘,一副要吃人的架势。

“殿下,且退开些!”

楚袖出声提醒,顾清明身子后仰了些许,却并未完全退开,低头一看,腰间已经缠了四五道藤蔓。

他身上倒是带了把匕首,只是如今被捆成这般模样,也没办法取用。

是以他观察了一会儿血藤的动作,在血藤痴缠着要往他双腿上来的时候,顺势一脚蹬在了那粗壮的藤蔓上,借力挣脱了几道束缚。

手臂被血藤划出了数道口子,又因刚才剧烈的动作而崩裂得更大,血藤欢欣鼓舞地冲了上去,反而将双臂束缚得更紧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请求楚袖的帮助,然而刚刚侧身,还未开口,对方已经到了近前。

平时看着柔柔弱弱的姑娘此时手中攥着一柄细长的裁信刀,刀身倒映出他如今狼狈的处境。

多亏了顾清明刚才那一遭,如今藤蔓大多都缠在他手臂上,楚袖此时使起力来也方便许多。

她一手按在顾清明的肩胛处,另一手则握着刀柄仔细清理血藤。

血藤缠上来的速度很快,她不得不全神贯注在血藤上,这才将缠在顾清明手臂上的血藤一一砍断。

断口处喷出腥甜的汁液,离得近的两人都沾染了一身。

顾清明还好些,他原本衣衫颜色就深,可苦了楚袖今日特意挑选的如烟水一般的衣裙。

赤红的颜色落在裙摆上,再刺眼不过。

顾清明愣神之时,楚袖拉着他连连后退,直到重新回了鹅卵石路上,血藤才停止暴动,缓缓地盘回了墙上。

“殿下,冒犯了。”

楚袖的一声唤让他回过神来,继而手臂上传来痛感,低头一瞧,那姑娘将裁信刀反手攥着,一点一点地将血藤残枝与深入皮肉的尖刺挑出来。

许是他的错觉,竟从她专注的神情里瞧出几分似仙似佛的悲悯来。

第56章 生辰02

生辰宴办得热闹非凡, 柳臻颜毕竟是宴会主角,再怎么躲也是躲不过的。

她被一连串的问候弄得晕头转向,到后头回应都迟钝了许多, 基本上是靠着微笑和点头应付过去的。

可即便如此, 那些贵女小姐也不见有半分不耐,口中讲着的那些脂粉布料在她听来好比天书, 比之兄长曾经给她讲的那些之乎者也还要令人昏昏欲睡。

这种情况下,她一直未曾关注过旁的事情,直到先前与朔月坊说好的舞乐上场,她才发现,楚袖竟不知何时不见了!

她记得楚袖与右相家的二公子以及路小将军关系都不错, 在视线扫到路小将军空空如也的席位后,便以为是两人有事临时离席商榷, 也便没有再多想。

倒是在她身边坐着的柳岳风面色有几分古怪,问道:“也不知路小将军做什么去了, 竟急匆匆地抛下人就走了。”

柳臻颜不明所以, 对这话也就充耳不闻,全然不知柳岳风口中“被抛下”的人正是他自己。

柳岳风有意发展自己的关系网,在镇北王柳亭面前得脸。

路家其实并不在招揽之列, 毕竟路家和长公主关系紧密, 这是京城中人有目共睹的事情。

再加上路家当家人自称是个粗人,参宴赴会往往只是饮酒作乐,与右相可谓是“一丘之貉”, 难拉拢得很。

膝下一子一女,其女路引秋早早就和长公主绑在了一条船上, 任谁也不会昏了脑子凑上前去,倒是这小霸王路眠, 去了朔北三年,归来军功荣勋在身,好不风光。

拉拢一个正值好年华的儿郎,方法有许多,最快的便是联姻。

不知多少人抱着这样的想法来结交路眠,而后被一一挡了回去。

倒是柳岳风,他的妹妹所嫁之人,定然不会是个小小武将,是以他拉拢路眠,也只能以当年两家定下的誓约来入手。

奈何路眠此人不知是真爱武成痴还是装模作样,次次邀他过府一叙,总是提着他那柄在朔北斩杀了无数鬣狗的银枪来。

柳岳风是见过路眠威势的,那年他领命在外,正撞上一小将带着数百人马驰骋而来,风沙滚滚,银枪上鲜血淋漓。

将士们个个都像是从尸山血海中奔袭而来,血腥气扑面而来,他远远瞧见便动弹不得,直至一队将士远去许久,他才惊觉自己的失态。

回京后又听说路眠的小霸王名声,他便更是怕了。

说是切磋,谁知那混不吝的会不会借机将他打上一顿,毕竟镇北王府和定北将军府,说起来也是有些恩怨在的。

是以他将人邀来,是打算席上拉拢此人,谁知路眠不给面子,来了便要去比试,一听不比试便说改日再来。

镇北王府上的侍卫哪里敢拦,自然任他离去。

在路眠身上屡屡吃瘪,柳岳风都打算放弃这人了,却不想今日宴会,倒是路眠先来和他敬酒相谈了。

本以为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哪想转眼这人就又变了卦,变脸比变天还快,手上杯盏倾洒泼湿了他的衣摆,却也只道一声抱歉就匆匆离去。

柳岳风冷着脸将酒液擦拭干净,好在舞乐上场,一时之间也无人注意到他的狼狈,这才不算失了风度-

路眠不知楚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也只能试探着去了朔月坊众人休憩准备的小院里问询。

“我等在此处为彼此打扮上妆,除却主事的两位姑娘,未曾见过坊主前来。”

得到了否定的答案,路眠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往哪里去,也便在院外驻足。

镇北王府内倒是有他们的眼线,但此事一向是楚袖做主,他不曾插手,自然也不知去何处才能搭上线。

苏瑾泽消息灵通,去寻他或许也是一种法子。

就当他准备回席上之时,路尽头便多了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两人相互依偎。

路眠视力极佳,此时自然也看得真切。

那两人不知遭遇了什么,一身的血色披挂,五皇子较之楚袖虚弱许多,身子也向她倾斜。

楚袖搀着他的手臂,却是虚握着他的手肘,并不敢用力。

路眠用几息功夫观察,继而便疾步到了两人面前,他并未行礼,第一时间就将五皇子从楚袖身边拉到了自己身边。

“嘶……”顾清明面上的笑险些挂不住,语气轻缓地埋怨着。

“路小将军还真是粗心,比不得姑娘家温柔。”

没了顾清明倚靠着,楚袖轻松了不少,虽说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不得低,但比起男子来说还是差上一截。

也不知顾清明是吃错了什么药,明明是伤了手臂,却是一副无人搀扶便半步也难行的娇弱模样。

分明之前喂食血藤,也不见他有半分害怕。

顾清明的抱怨路眠充耳不闻,只是维持着搀扶他的姿势,眼神却是落在了楚袖身上。

被他这般看着,楚袖颇为无奈地道:“我二人脏了衣衫,又无处可去,便只能先到此处来了。”

碍着顾清明在场,她没有直接挑明两人方才去了何处,只是告知路眠两人现下的处境。

顾清明双臂皆有伤,自己换衣多有不便,原是打算寻一位坊中男子来帮忙的,既然路眠在此,倒是不用纠结选哪一位了。

前院宴席开场,此处留下的人便不会太多,倒是方便了三人活动。

为防万一,楚袖每每带人出坊赴会,都会给自己多备几件衣衫,倒是不用多费功夫去寻找。

麻烦的是顾清明。

他身上原本赤霄纱制成的衣衫被血浸透,已是将料子毁了个干干净净。

因此次排演的节目特殊,跟着楚袖来镇北王府的人本就不多,其中男子更少。

楚袖换了衣衫又换了香料将身上的腥味压下去,这才趁着路眠帮顾清明包扎之事替他去寻衣裳。

顾清明毕竟是皇子,衣着便得仔细考量,不能失了身份。

尽管楚袖对于坊中乐师舞伎的吃穿用度都极为舍得,到底还是算不上顶尖,这些衣裳若是穿在顾清明身上,八成只会让他在京城中没脸。

她万分纠结,桌上一连摆了五套衣裳,却都不满意,正想着再去摸寻几件之时,身后一只手便将桌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蓝白衣衫扯了过去。

“这个……”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只因拿走那衣衫的不是别人,正是路眠。

方才席间一瞥,倒没仔细观瞧路眠今日的服饰。

如今一瞧,他身上这件栖云纱织就的衣袍实在是华丽,与路眠平日里的模样相去甚远,想来又是路夫人的手笔。

栖云纱不是什么名贵料子,但胜在颜色罕见,好比流云逐日、彩霞漫天,莫说是女子竞相追逐,便是许多男子也是趋之若鹜。

见楚袖不说话,路眠只能开口,他紧了紧手上的衣裳,道:“就这件吧。”

楚袖看着那料子普通的衣袍,实在说不出口让路眠将它拿走,只能叹息道:“我这边的衣裳多少有些不合规矩,要是能有些上等的好料子便好了。”

她叹了一口气,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了几句话。

是以她从路眠手中夺过了那衣衫,随意丢在桌上便拉着他往外走。

“柳小姐那里有几件柳世子新裁的衣袍,我们悄悄地过去取上一件,这问题便好解决了。”

要件衣衫这种事,楚袖自己一个人便能做到,但路眠轻功卓绝,一来一往速度比她行路要快上许多。

时刻紧急,自然是要借力的。

轻身功法多是踏物而行,自身能修出个子丑寅卯来已是不易,若是要带人,便只能将对方牢牢与自己固定在一起。

路眠顾及男女大防,初起时直愣愣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还是楚袖急了,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腰上一放。

“多有冒犯,但事出紧急,还请莫要在意。”

言罢,路眠手臂使力,轻轻松松便带着楚袖行出了丈许。

路眠对镇北王府不算熟悉,带着楚袖在小路上飞掠之时,往往需要楚袖指路。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近,如此一来,楚袖便不得已靠得更近了一些,几乎贴着了他的耳侧。

路眠极少与人有这般接触,耳廓略有发红,下颚绷得死紧,不敢瞧楚袖神色,只按她所指一路前行。

有路眠在,两人不到盏茶功夫就到了柳臻颜的小院。

路眠跃上房顶隐蔽,楚袖则是又一次敲响了院门。

这次院中已经无人,堂屋里匆匆忙跑出个丫头来,想来便是先前秋茗吩咐去正屋做事的知雅姑娘。

知雅并不在柳臻颜身边伺候,只知面前这姑娘常被小姐邀来商议,并不知其具体身份,赶过来在楚袖面前站定时,面上便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小姐,小姐可是要寻秋茗姐姐?”知雅口舌笨拙,一连几句都结结巴巴,“她,她方才追、追出去了,你们未曾遇见么?”

追出去了?

她与五皇子前往侧园的速度并不快,秋茗若有意追上,只需略微小跑定能遇上,结果她并未见过秋茗。莫非……

楚袖心中一紧,已是有了几分猜测,但面上还是压住万千心绪,同知雅道:“先前柳小姐梳妆,落了对蝶钗在外,如今要用,便托我来取用。”

知雅对于这些事情并不知晓,被楚袖这么一说,便慌忙道:“既然如此急迫,知雅这便去取。”

“小姐且先入院稍等。”

楚袖随着知雅入了主屋,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怎的只你一人在此,其余人都被调去前院当值了?”

“今日事多繁杂,怕小姐在宴上吃酒开怀,回来头晕,姐姐们早早便在小厨房里做醒酒的吃食呢。”

“原是如此。”

见知雅在梳妆台上摸索半天都未找到,楚袖走到门边,对着伏在屋顶上的路眠打了个手势,又指了指一旁的厢房。

路眠行动力极高,瞥见信号后便身形一翻,犹如轻燕般落在了厢房门前。

那边事了,楚袖也转回屋内,绕过屏风到了梳妆台前,伸手将最下头的一个小抽屉拉开。

抽屉被分成数格,俱都有一道盖板,让人瞧不见下头的物件。

今日是知雅第一次进到小姐居室,梳妆台中的一应东西她俱不知,此时也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个一个地去开那些格子。

但这梳妆台构造巧妙,格子上并无趁手的东西用于开启,知雅的手在上头折腾许久都未能成功打开。

小姑娘垂头丧气的,双手急得互相抠弄,眼中泪水涟涟。

“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蝶钗本就是她调开知雅的一个借口,如今眼看小姑娘要哭,哪里还能束手旁观。

她屈指在右侧第三个格子上敲了几下,隔板便噌的一声开了,其下正是她口中的蝶钗。

虽然蝶钗在眼前,但她却并没有去拿,而是望着知雅,温柔道:“我手笨,可怕摔坏了这精贵东西,还是知雅姑娘来吧。”

知雅承了她的好意,吸了两下鼻子便将蝶钗小心翼翼地放在帕子上,仔细包起来递给了楚袖。

“烦请小姐跑这一趟了。”

“是我麻烦知雅姑娘了。”楚袖接过帕子,将之仔细收拢在怀中,便向知雅告辞。

知雅将她送到院门处,便被她拦了下来。

“知雅姑娘不必再送,想必姑娘也有自己要忙的事情。”

楚袖这么一提,知雅才想起来自己还未曾将正屋打扫干净,脸上浮现出尴尬笑容。

“容知雅怠慢。”

“无事,知雅姑娘去忙吧,回去的路我是知晓的。”

打发走了知雅,楚袖沿着院外的小路走了一段距离,果不其然在墙边见到了路眠。

他手中并无衣衫,见楚袖讶异神色,才解释了几句。

“衣衫正好,殿下已回宴上了。”

至于顾清明还问询了楚袖所在之处这种小事,便不必说出来了。

楚袖对于路眠的轻功还是有信心的,正好他在此处等候,顾清明那边也已经安置妥当,正好再去侧园一探究竟。

路上楚袖向路眠简略地说了自己和顾清明在侧园遇到的事情,并将自己的猜测告知了他。

“也就是说,秋茗极有可能在侧园遭遇了不测。”

有先前那一趟,这次去侧园的时间大大缩短,两人抵达血藤墙时,才堪堪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之前血藤避散的诡异一幕尚在她脑海之中,楚袖将红玉琉璃簪和裁信刀攥在手上,一步一步地往血藤那边走。

血藤受迫四散开来,在楚袖面前留出了半人高的空白来。

路眠今日赴宴并未带剑,如今手上的是一对小巧的峨眉刺,藏匿在宽袍大袖之中,走动之间并不显眼碍事,此时便派上了用场。

两人沿着石墙一路走,墙面上的空白也随之移动。

走了有一段距离,楚袖却并未发现什么,倒是路眠警惕观察着四周,先她一步发现了端倪之处。

楚袖的精神全落在血藤墙上,见识过血藤的凶猛,她连片刻都不敢放松,生怕一不小心将簪子落了,他二人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是以路眠轻拍她肩侧之时,她也并未动弹,只是问道:“如何?”

路眠没有回应,而是猛地飞身而上,血藤也因着他的动作而向上猛蹿,似是想将他扯下来。

几乎是血藤异动的那一刻,楚袖便动起手来,她将红玉琉璃簪几乎是按在了血藤之上,手起刀落之间,斩断数道血藤。

原本向上的血藤失了根基,自然纷纷落地,粘稠猩红的液体铺洒了一地。

楚袖离得近,这次除了衣裙,便是手臂之上也落了不少。

白皙皮肉与那如血一般的液体相触,便发出嗤嗤的响声,令人牙酸。

楚袖双手颤抖,咬牙忍住痛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那片血藤被她清理了个干净,常年不见天日的石墙上显露出一道道血红花纹,在她面前聚成了盘蛇模样的两个凸起处。

她停了手,微微侧身望过去,便见路眠抱了个人下来,看衣袍,正是知雅口中前来追她的秋茗。

视线向上一移,一棵三人合抱的槐树遮蔽天日,血藤缠绕树身,时不时蠕动几下,恍若一条条瘆人的毒蛇盘旋。

方才她只顾砍藤,并未关注路眠那边,此时一看,树上一处枝干淅淅沥沥地往下落水,想来正是血藤被挣断后所留下的汁液。

血藤以血为生,秋茗被安置在如此高的树上,便是不被血藤吸血而死,摔下来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这般严密的防护,倒让人更在意这侧园里究竟藏着些什么东西了。

但眼下时机不对,楚袖也只能将那蛇纹凸起记在心中,盘算着什么时候再来一探究竟。

只不过下次来,或许便不是她了。

“秋茗如何了?”

“气息尚在,只是失血过多。”路眠方才封了秋茗穴位,止了几处的血,更多细密的伤口却是没法子了。

这一趟几人都算不得轻松,楚袖和路眠将秋茗带回了朔月坊的院子中,因着不敢惊动府医,也便只能由楚袖亲自动手。

她取了叶怡兰带来的药箱,将留在秋茗体内的倒刺一一拔出,又敷药包扎。

秋茗伤的重,楚袖为她清理伤口的小半个时辰里,虽常常呼痛,却是一次也未曾醒过。

生怕她之后发起高热,她只能唤来留守的几个姑娘,嘱咐她们仔细照看着些,她自己则是急匆匆回前院去了。

宴会正值火热之时,舞姬水袖轻舞,铃声阵阵作响,乐师则在一旁抚弦按孔,与那一抬手、一弯腰间的铃声融在一处,意趣十足。

乐师舞姬不过是助兴,楚袖刚回到席位不久,便被眼尖的柳臻颜一眼瞧见。

她不在的这一段时间,贵女们从胭脂水粉聊到诗词歌赋,又装作不经意的模样提起哪家的儿郎俊秀,话里话外都是暗示。

柳臻颜在这些人中间坐立难安,地位低些的还能随意应付几句,但其中不乏王孙贵族,哪里是她能任性的。

以往宴会都是别人邀她,再如何这些人也不会忽视了主人家,如今到了她做东,以往的热情便更翻了几倍。

听着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姐们商量着接下来玩些什么名堂,又瞧见楚袖归来在席上无所事事,她当下便扬起笑脸,支着下巴提议道:“姐姐妹妹们若是商讨不出个章程来,不如听我一言。”

围在柳臻颜身边的大多都是些未出阁的姑娘,还有些则是成婚不过一年的年轻夫人,之前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个玩乐法子,俱是因为察觉到柳小姐的无聊,如今她自己开了口,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柳妹妹有想法真是再好不过了。”一个长柳臻颜两岁的女子将手中绢扇一放,柔声笑道。

柳臻颜瞥了一眼,这位便是这一群夫人小姐的领头羊了,但恕她愚笨,方才姐姐妹妹一通介绍称呼搞得她晕头转向,压根未曾记下名号。

因此她也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讲:“姐姐莫要嫌弃我贪玩,只是姐姐妹妹诸多,许多玩法兼顾不得。”

“倒不如,今日玩击鼓传花。”

“只是此处无鼓又无花,先用这两样代替,可否?”

柳臻颜从衣裙上扯下一段披帛,三两下便折成一朵硕大的花捧在手中。至于代替鼓声的东西,先前站在外围侍候的春莺将腰间一管竹笛抽出,递了上来。

她是东道主,自然无人扫她的兴,再如何贪玩爱闹,也是有些分寸的,总不至于当众下她们的面子。

方才一通交谈之中,除了柳臻颜神游天外,其余人可都揣摩着她的性情,最后得出的结论也很合心意:尚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心眼不坏,只是略有几分娇纵。

“寿星提议,自然无有不应。”依旧是那女子接话,她瞧了一眼春莺手上的竹笛,提了一句:“只是在座姐妹们无人懂奏笛,柳妹妹可能选个人来?”

这话自然是胡诌的,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懂乐器,会奏笛的不少,甚至还有一位便是在花神会上以笛乐闻名京城的。

但奈何柳臻颜归京不久,又从不关心这些个如选秀一般的盛会,自然是毫不知情。

女子这般说也不是有意和柳臻颜抬杠,只是在场众人身份都摆在那里。私下里玩闹也便罢了,如今还有外男在,与那些个乐师一般奏乐助兴,多少有些失了身份。

如此说辞也是知道柳臻颜并非故意,多半是未曾考虑到这一层,才这般委婉劝诫。

柳臻颜很有自知之明,也不接春莺呈上来的竹笛,只莞尔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却之不恭啦。”

前头尚还沉稳些,到了话尾,那欢欣雀跃的劲儿便压不住了。

春莺暗叹,几天的功夫果然还是不能让小姐端庄稳重,不过能忍这么长时间,也算有些进步了。

穿金戴银的姑娘一反之前慵懒躺倒在座上的模样,几乎是蹦起来往下处赶。

众人的视线随着她的跑动落下去,窃窃私语着这镇北王嫡女究竟是要去找谁,怎的如此高兴?

却见那纯稚的姑娘一下子扑到了一着月白金蝶裙的女子身上,脸上笑容不似作假,比之刚才真挚许多。

两人痴缠一番,那女子被缠得没办法,抬头向这边望来,与为首的女子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而后便起身往这边来了。

“竟是在下席的位置,莫非柳小姐何时认得了小官的女儿?”

“不是说柳小姐极少与京中女子相交,总是带着丫鬟在外游荡,八成是什么时候撞见的吧。”

下席与这里离着有些距离,她们瞧不见女子相貌,只是看她姿态礼仪不出差错,行走之间更有风度,也只当是个不认识的姑娘,看在柳臻颜面子上一起玩乐也不是不行。

柳臻颜急迫得很,拽着人几乎是一路小跑了回来,在众人面前站定时她倒是脸不红气不喘,眼睛亮的像是要发光。

可怜被她拉扯着腕子的姑娘,手上红了一圈不说,两颊泛起红晕,不住地喘气,瞧着就是可怜可爱的模样。

“原来是楚姑娘,柳妹妹倒是给我们找了个妙人来。”方才提议的女子轻轻一笑,在她周围的小姐夫人们也便笑了起来。

只余柳臻颜面带茫然,只手中还攥着楚袖的手腕,不明白怎么她们就笑得如此欢快。

第57章 生辰03

楚袖平复了呼吸, 也没挣脱柳臻颜的桎梏,同那女子颔首点头,也算行了半礼:“辛夫人, 又见面了。”

她如此寒暄, 一旁站着的小姐便噗嗤一笑,提醒着她:“这位是林夫人, 楚姑娘莫要记混了才是。”

为首女子摇扇的动作一顿,瞥了那出言的姑娘一眼,不置可否,只笑着同楚袖说话。

“既然请动楚姑娘来为我们奏乐,也算我等的福分。”

“只是楚姑娘与我们有亲疏远近, 待会儿玩的时候便请蒙上眼睛吧。”

辛夫人的提议再合理不过,楚袖自然也答应了下来, 正准备拿出自己的帕子,就见辛夫人已经折好了素色绢帕, 对着她微微挑眉。

这便是要代劳了, 好在两人本就离得不远,微一弯腰,她便凑到了辛夫人面前。

她望着辛夫人, 辛夫人也垂眸看她。

辛夫人的容貌在一众贵女中并不出彩, 但她有一双极为出众的眼睛。

当她凝望着某个人时,仿佛要为对方奉上全世界,熊熊野火在她眸中燃烧, 万千星辰在她眼中倒映。

这是楚袖见过最美的一双眼。

因为那眼里,有自由。

辛夫人举了帕子到她眼前, 似乎是怕她害怕,轻声安抚道:“楚姑娘且放宽心, 只是个游戏罢了,我可不在意这些。”

若真是不在意,便不会这般说了。

她认命地阖上了眼,任由那双手在她脑后动作,待得耳畔一声“好了”,再睁眼时,便是一片迷蒙了。

有人扯开柳臻颜的手,她听到柳臻颜的一声惊呼,继而又被按着肩落座。

竹笛一直被她攥在手心,只听一阵风声,便有人拍了拍她的肩侧,道:“楚姑娘,且开始吧。”

言语时的温热气息拂过耳廓,楚袖察觉得却是此人身份——辛夫人的陪嫁丫鬟子虚。

绢帕折得并不厚,隐隐约约能透进些光亮来,倒是看不清楚人。

她安分地扮演着一个助兴的乐师,吹笛时长时短,停顿的时刻极难捉摸。

小姐们不一定怕了惩罚,但都更想瞧热闹,绢花似流水般传送,慌忙之下有人径直抛了出去,落到另一边人的手中,便惹了抱怨。

“你这可真是耍赖。”

“哎呀,实在是一不小心嘛,我们接着玩,接着玩。”

绢花转了一轮又一轮,不少小姐都受了罚,有聊奇闻异事的,也有吟诗作对的,也有不拘一格的女子出彩头的。

一群人其乐融融,好不快活。

数轮过后,辛夫人坐在位子上依旧不紧不慢。

她身份比在场的夫人小姐们都要高些,便是绢花到了她手中,旁人也急匆匆地取走,倒是失了些趣味。

笛声悠扬,蒙了眼的姑娘横笛唇边,绯色与翠色相触,更显娇嫩。

辛夫人瞧着她手指挪动,挑曲断调,看似杂乱无章,实则让大半的小姐夫人们都参与其中。

又一轮笛声停,绢花正正好停在了先前说楚袖称呼有误的那位小姐手里。

“婉怡,你今日运道不佳啊。”

“正是正是,这才几轮,你一人就中了三次彩了。不知这次是什么惩罚?”

击鼓传花这类游戏,惩罚都是提前写好放在篓里抓的。这次玩得匆忙,自然没有准备,是以她们都是随性而为,做什么都无人置喙。

被称为婉怡的姑娘将绢花放到一旁丫鬟手里的托盘上,琢磨自己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辛夫人敲了敲桌面,唤回她心神。

“听说宁姑娘手艺活不错,不如今日给咱们的寿星送个小礼物?”

宁婉怡哪里懂什么手艺,连端阳时节的五彩线都是家中娘亲一并打的,她自己一碰就是一团乱。

但这小毛病除了自家人无人知晓,毕竟日后都是要嫁进高门大户去做主母的,谁会钻研刺绣手艺。

“荷包帕子太费功夫,不如就打个络子吧。我瞧着柳小姐喜爱腰佩,送这个正当宜。”

辛夫人这般劝着,丫头则将早就备好的丝线呈到她面前。

宁婉怡倒不觉得辛夫人针对她,毕竟这丝线乃是前头一位爱女红的小姐讨来的,人家穿针引线不一会儿便在帕子上绣了只栩栩如生的芙蓉花,引得众人惊叹。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她一边挑选丝线,一边为自己辩解着。

“我没怎么打过络子,若是做得不好,柳姐姐莫要嫌弃才是。”

柳臻颜正在一旁瞧热闹,忽然被提及也不在意,摆摆手道:“不在意不在意,若论起来,我做这个的手艺更差呢。”

见她这般自嘲,众人都纷纷笑起来,安慰她道:“无事无事,这种小事,往后丢给下头的人去做便是了。”

这话本来没什么错处,偏生宁婉怡此时正做着“这种小事”,对她来说多少有些讽刺了。

辛夫人一眼就瞧见宁婉怡捏紧的手指,丝线在手指上勒出白痕,可见用力之深,但一向圆滑的辛夫人并未说什么开解话语,只当自己瞧不见,等着宁婉怡打出络子来。

宁婉怡本就不善此道,平日里拨弦弄墨都嫌无趣,此时心中一团乱麻,莫说是打络子了,便是让她理顺了手里挑出来的丝线都费劲。

是以到最后,宁婉怡也没做出个什么东西来,反倒是将原本正常的丝线乱做了一团,内里不知打了多少个暗结。

“看来宁小姐说的是实话,确实是不谙此道。”辛夫人调笑几句,见她在众人面前窘迫,也放过了她。

总归只是个小姑娘,些许教训一下便是了,也用不着小题大做的。

“既然如此,剩下的便由我来代劳吧。”

辛夫人命子虚将丝线拿到她这边来,她也未曾再挑选旁的颜色,依旧用的是宁婉怡弄乱的那一团。

只是她手巧,三两下便将丝线解开,彩线在她手中盘绕,三两下便显出了雏形。

因着时间有限,辛夫人选了个最简单的花样,再普通不过的并蒂菡萏,尾部浅色的丝线作穗,随着动作轻微晃荡。

“随手做了个玩意儿,还请柳妹妹不要在意。”辛夫人站起身来,将菡萏络子亲手挂在柳臻颜腰间的玉佩上。

柳臻颜下意识地伸手摩挲了几下,彩线编织紧密,可见是用了心思的。

“多谢辛夫人。”她跟着楚袖一起叫,楚袖一向在这方面不会出错的。

辛夫人闻言果然高兴,面上笑容都真挚了几分,她也不再回去,径直和柳臻颜挤在一处。

“那我便开始了?”被剥夺了视线的楚袖一直不言不语,端坐在原地等着这一场惩罚过去。

“劳烦楚姑娘了。”辛夫人把玩着柳臻颜带来的小玩意儿,对着楚袖致歉。

楚袖知她话中深意,却也不觉得是个什么大事,轻笑颔首,倒是并未作答,径直吹奏起来。

绢花从宁婉怡手中开始传,伴着轻快的笛声和少女娇笑声,她自己也很快融入其中。

这一处又热闹起来,欢笑声不断,刚才那一幕算是彻底翻了篇,在谁心中都留不下一丝痕迹。

楚袖这下也彻底放松起来,吹奏起曲子更是潇洒恣意,一首比着一首精妙,到最后,绢花传到谁手中都无人在意,纷纷沉进了曲中春日之中。

还是曲调一断,捧着绢花的姑娘惊觉击鼓传花的游戏还在继续,下意识地将手中的东西往外随意一抛,竟是对着楚袖来了。

她蒙着眼睛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见众人的惊呼和一阵破空声,而后满堂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浅了不少。

“诸位?”

没人应答,倒是有脚步声响起。

不紧不慢的步子,众人不敢言语,想来往这边来的人定然身份极高。

楚袖心中掠过不少猜测,又被她一一否决。

今日到场的皇子公主大多与她并不熟络,九皇子顾清辞八成围着凌云晚转,不一定能想起来她。

再往下的王孙贵族,有些来往,但不至于她出言询问无人敢答。

路眠和苏瑾泽?

这两人若是到了此处,周围的小姐们怕是早就叽叽喳喳叫嚷起来,哪里会这般安静。

所以,会是谁?

她一手攥着笛子,伸手去解脑后的活结,却被一双手抢先一步。

素白的绢帕落了下来,容颜清丽的姑娘半阖着眼,这般近的距离,能瞧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几近透明,睫毛长而浓密,似一对乌蝶落在上头。

楚袖有段时间未见日光,乍一取下遮挡物什,她不敢太快睁眼,只能一点一点地适应。

在炫然的光晕之中,她先看到的是一双手,一双有着薄茧、骨节分明、白皙莹润的手。

“嗯,楚姑娘?”

楚袖见过这人,或者说,京中没有人未曾见过这位的。

苏瑾泽和路眠并称为黑白双煞,京中许多人调侃他们,但也不过当他们是总是坏事的纨绔子弟。

可面前这位不同,不论男女老少,身份贵贱,没有一人能拍着胸脯说不怕的。

“民女楚袖,见过——”

她这礼还未行下去,就已经被扯了起来,力道之大,将她衣袖都扯出一道裂缝来,刺啦一声格外刺耳。

然而对方却并不在意她的衣衫破损,将人拉起来后也不松手,只是环顾了一圈,没找到哪一位是话事人,便随意同跟在楚袖身侧的春莺道:“这人我就先带走了。”

春莺不敢反驳,默默看向了柳臻颜,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是个什么状况,呆愣在原处。

等到楚袖真的被扯着胳膊离开时,她才猛地拍桌起身:“楚妹妹是我邀来做客的,哪能被你随意带走!”

那人的步子果不其然地停了下来,楚袖暗道糟糕,她给柳臻颜使眼色,却被对方误会。

“手段那么粗暴,哪有人愿意和你走,把人留下,要走你自己走。”

“哦?”那人像是瞧热闹一般,眼神落在楚袖身上,问道:“楚姑娘不愿意同我一起走么?”

第58章 委托

看似是礼貌询问, 实则压根儿没有给楚袖一丝一毫选择的机会。

明明都不大认识她,说起话来倒是一套一套。

看看这满座的小姐夫人,可不都是被唬住了么, 除了柳臻颜一无所知, 单纯靠着那颗赤子之心在行事。

扯着她的那只手借着衣衫的遮挡一路下滑,溜进她衣袖之中, 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楚袖被冰的一颤,继而感觉到五指被挤开,指节相互交错。

这还是她第一次被如此对待,不由得有些不适应。

然而挣了几次也挣不开,也只能维持着这般动作。

她定了定心神, 安抚着柳臻颜的情绪:“柳小姐莫急,是我记岔了日子, 忘了还有一桩事情未了。”

“此事急迫,这才引了人来寻。”

明眼人都知道只是个说辞, 但柳臻颜却是信了, 她放宽了心,从桌上端起一盘豆沙馅的糕点来。

“方才是我不对,这豆沙糕便是我的赔礼了, 还请这位小姐不要在意。”

楚袖闻言便偷觑那人神色, 果不其然瞧见她眼角眉梢那轻浮的笑意,人间牡丹花蓦然吐蕊,真真是惊艳满园。

也难怪传闻云乐郡主裙下之臣有如过江之卿。

如今看来, 才不算是风月谣传。

云乐郡主生来尊贵,有着父亲疼宠、陛下爱护, 性子愈发无法无天,整个昭华朝敢这般凑到她面前的都寥寥可数。

众人都不免为柳臻颜担心起来, 她自小在朔北长大,规矩比不得京城多,到如今也未识得多少权贵。

一朝得罪人,便得罪了个土霸王。

云乐郡主容貌艳丽,狭长的眼眸眯起来时酷似雪山白狐,她捻起一块糕点,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挑眉问面前无知无畏的姑娘。

“柳小姐胆子颇大呀……”

柳臻颜红了脸,错开了她灼灼的视线,声音较之前都小了许多。

“小姐过誉了,”她将糕点又往那边送了送,“喜欢的话,我可以让厨房那边把方子送过去。”

没想到她将那句话当成了夸奖,这般纯稚憨态的人,她倒也没什么被冒犯的感觉,手里的糕点被她塞到了似乎想说什么的楚袖的嘴里。

楚袖被这一块糕点噎得说不出话,云乐郡主弹了柳臻颜脑门一下,用哄孩子的语气道:“方子倒是不用了,改日倒是要再来府上一趟了。”

趁着柳臻颜摸着脑袋不知所措的时候,云乐郡主扯着楚袖便往外走,也无人敢拦。

待得两人走离了众人视线,凝滞的空气才重新流动。

胆子小的小姐拍着胸脯喘气,和身旁好友小声道:“真不愧是云乐郡主,她在这儿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这算什么,你看那柳小姐,现在还愣着呢。”

春莺不忍看自家小姐被当作谈资,上前正欲唤回她心神,却不想听见柳臻颜喃喃出声。

“她好像,很好看啊。”

遭了,小姐不会被个姑娘迷住了吧!

虽、虽说那位是有些洒脱风流在身上,但未免也太……-

楚袖被云乐郡主牵着手扯出了宴会,一路上不知多少人瞥见,只不过是碍于云乐郡主的“威名”才没敢说上些什么。

如今两人离了前院,随意寻了一处凉亭坐下。

想也知道宴会上是如何的众说纷纭,但都已经是这般模样,再去想也无用,还是先应付了面前这一位才是正理。

云乐郡主素来不拘小节,此时也是如此,她的手还捏在楚袖腕上,以一种无法挣脱却又不会让楚袖觉着不适的方法。

这任性的做法使得两人之间的距离便不会太远,于是便成就了如今这般并肩紧贴的模样。

许是觉得好玩,云乐郡主的指腹在她腕间不住地游移,暧昧又轻微的触碰从腕间皮肤一路传至身上,让一向善谈的楚袖都失声哑口。

“楚姑娘便不问问,本郡主掳你出来是为了什么?”

这个“掳”字就用得很有深意,想来云乐郡主也知道自己一向随心所欲,压根儿不在意旁人的感受。

“郡主想说时,自然便会说了。”

楚袖未曾使力挣脱,一只胳膊被人把玩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本郡主可是瞧见了,楚姑娘离场后久久未归,好不容易回来了,竟还换了一身衣裳。”

“ 楚姑娘可有什么说辞啊?”

就连路眠和苏瑾泽都未曾第一时间发现她的离场,怎的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的云乐郡主会关注到她?

如此一说,云乐郡主来参加这生辰宴,本身就是件颇为离奇的事情。

毕竟京中谁人不知云乐郡主最是不喜这类繁琐冗长的宴会,除了温柔乡能让她高看一眼,其余俗事在她眼里都不值一提。

忽然得了这么一位祖宗的青眼,往往是麻烦的开始。

只希望她提出的要求不要太过离谱才是。

“民女不胜酒力,出去散心醒酒,却不小心在外头睡着了。”

“醒来时衣裙染了脏污,自然不好就那般回去,也便换了身衣裙。”

也不知云乐郡主是信还是没信,总之她并未再揪着此事不放,而是猛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两人面容相距不过分毫,若是旁人,定然在云乐郡主动作的第一时间便要躲开了。

但奈何楚袖不是普通人,她就这么保持着微微仰头的动作,与那双明眸善睐对视着。

“楚姑娘,你身上秘密颇多啊。”妃色裙角盖在素白衣裙之上,两色交叠好比彩霞浸染流云。

云乐郡主比楚袖身量稍低些,但此时站起身倚靠过来,逼得楚袖后仰了身子。

“郡主多虑了。”

“多不多虑都无所谓,本郡主只是知晓你的神通广大,请你来演一出戏。”

“若是成了,自有你的好处。”

“若是不成……”云乐郡主攥着楚袖手腕的手一翻,将她的手拉了起来,宽大的袖子垂落下去,便露出一双血色斑驳的胳臂来。“楚姑娘怕是要去本郡主府上,好好反省一下了。”

“郡主想要楚袖办事,直说便是。只要报酬合适,能力所及,楚袖无有不应。”

即便被这样压制,她依旧不见慌乱,还能如对待以往找上门来的生意一般讲出自己的规矩。

云乐郡主笑了笑,也没放手,反倒凑得更近,在楚袖不明所以的眼神中,她轻其薄唇,落在了她被抬起的那只手上。

“郡、郡主——”

她劝诫的话还未说出,云乐郡主便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动作更快了。

刺痛自手上传来,楚袖阻拦的左手也被一并攥住,直到感觉有温热的液体贴上肌肤,云乐郡主才退了开来。

方才还沉稳的姑娘眼眸里满是警惕,仿佛她下一刻便又要上去咬上一口。

警惕归警惕,倒是没有嫌恶、恶心的神色。

云乐郡主心情大好,也不再逗弄她,丝毫不走心地解释了一番。

“明明年岁不大,成天里板着个脸可不好。”

“瞧现在表情多生动,我这是在帮你,久了可就要变成小老太婆了。”

楚袖拦下她满口的歪话,一手取了身上的手帕将见了血的伤口按住,摆出一副做生意的态度来。

“不止郡主想演一出什么戏?”

云乐郡主自腰间抽出那条从不离身的银丝铜骨鞭,扔在桌上。

“自是演一出一见钟情、再见倾心的好戏。”

“这种事情,楚姑娘应当再熟悉不过了吧。”

“毕竟四年前,那出好戏可不就是楚姑娘的成名之战。”

云乐郡主自然也不是自个儿想到要找楚袖帮忙的,而是实在被烦的焦头烂额时,被皇嫂提点了几句,才想起这么个人来。

据皇嫂嫂所言,当年与她在花神会有一争之力的魏娇娘,便是因着楚袖那神来一笔失了如意郎君,之后屡次攀高枝不得,才撞在了她手里,彻底离了京城。

既然能哄得了周家那个外室子,自然也哄得了那个蠢货。

楚袖没想到云乐郡主竟会提起那般早的事情,但也未曾多想。

反正都是生意,怎么做不是做。

只是她的容貌在外也不是什么秘密,若是强要她亲自上阵,怕是要露馅。

这一点要提前说明才是,不然到最后成了一笔糊涂账,她可对付不了难缠的云乐郡主。

“只是有一事需郡主晓得,这场戏,民女不能亲自入局。”

“知道知道,你若是明目张胆地入局,岂不成了众人谈资,本郡主可舍不得美人受苦。”

楚袖自然而然地无视后半句,“那烦请之后郡主将画像卷宗一并送到坊中来,容楚袖先行一步。”

云乐郡主也没拦人,将桌上的鞭子一把塞给她,便摆摆手让她走了。

铜鞭颇有些分量,一只手勉强可以提着,只是这样右手上的伤口便没办法压着。

原本就松松打了个结的帕子行走间彻底散落,掉在地上,上头点点红梅,扎眼的很。

那姑娘躲她躲得如洪水猛兽,片刻便不见了踪影。

云乐郡主半眯着眼享受从亭檐打下来的日光,在感受到有风袭来之时,她理了理裙摆起身,路过那片雪白时停顿了一会儿,拾起来后便随意塞入袖中。

“看来这段时间,又有乐子可以看了啊。”

“希望这位楚姑娘,不要太过无趣才是。”

两人先后离开,却有人自凉亭上跃了下来。

那人将山峦翠色点缀在衣衫之上,浅色的发只及耳后,尾部长短不一,一看便知是利器所削。

“楚姑娘?”

“会不会正是他信中的楚姑娘?”

此人自言自语一番,除却沙沙树叶声响外无人应答,他倒也不觉得孤寂,将落于脑后的兜帽重新带上,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往另一处地方去了。

第59章 争执

楚袖回到宴席之上, 柳臻颜第一个冲上前来,见她捂着手,便动作轻缓地捧起, 赫然可见一个清晰的牙印, 还有丝丝缕缕的血渗出来。

柳臻颜感同身受,好似这伤落在了她身上一般, “嘶,这得多疼啊!”

“那位小姐前来赴宴,难不成还带着恶犬来的?”

春莺在一旁恨不得捂住自家小姐的嘴,虽说咬人的多是些野性难驯的兽类,但楚姑娘手上这个明显就是人的齿痕, 方才又是她们两人出去,谁咬的这不是显而易见么!

再一想方才听见几位小姐絮絮叨叨说起那位小姐, 想来也是个不能惹的主,才让她们连谈论名讳都忌惮。

结果得罪一次也就算了, 现在小姐这说的叫什么话呀!

“一不小心伤到了而已, 无甚大碍。”楚袖用衣袖遮盖了伤口,安抚了柳臻颜几句。

“这么深的伤口,可得小心才是呀!”

“春莺, 你带楚妹妹去……”

楚袖一下子拉住了她的手, 略微摇了摇头,“不碍事,我身上有药, 待会儿自己处理一下便好了。”

“今日是你的生辰宴,可别围着我转了。”

生辰宴也已到了尾声, 柳臻颜作为宴会主角,自然是要与各家女眷交谈的, 不可谓是不忙。

楚袖作为宾客,反倒是更清闲一些。

柳岳风身边的小厮已经来催,柳臻颜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又立马转回身来道:“今日怠慢楚妹妹了,明日我定上门致歉。”

柳臻颜一走,她这边倒是清闲了不少,至于那些小姐夫人猜疑的视线,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倒不如想想之后要如何安置秋茗。

她在换过一轮吃食的席位上落座,一连倒了三杯清茶漱口,才将喉间那股子甜腻味道压了下去。

明明柳臻颜和柳岳风的口味都普通,怎的今日呈上来的糕点异样的甜,比往日来尝到的手艺少说多放了一倍的糖进去。

楚袖一股劲儿地喝茶,这一幕落进远处观瞧她的人眼里,纷纷猜测是不是云乐郡主使了什么手段将人控制起来了。

不然怎么出去一趟回来,手上受伤不说,还不停地灌水。

“莫不是被喂了什么毒药进去?”

“也许是逼着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呢!”一名小官之女像是想起了什么,身子一颤便凑到好友耳边道:“你忘啦,上一个得罪云乐郡主的公子,被硬生生灌了一壶泥水,肚腹鼓胀不说,回去上吐下泻,折腾了整整一个月。”

“你说的是翰林院里的宋大人吧,我可还记得他登科及第时打马游街的景象,那般翩翩少年郎竟也敢冲撞郡主,当真是不要命了。”好友显然也是知晓京中谈资的,只是消息不比对方灵通,只知宋大人告病一月,却不知其中缘由。

“所以说,别看这位姑娘现在看起来无事,过几日指不定是什么模样呢。”

“宋大人可是朝廷命官,云乐郡主下手都未有犹疑,一个乐坊坊主,哪怕背后有人,到底身份低微……”

剩下的话她没全说出来,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哪怕有了靠山,惹了云乐郡主也绝讨不到好。

姑娘们避开人群窃窃私语,却并未发现自己已到了屏风侧。

这道屏风是方才舞乐散场,为了让男客女眷各自玩乐设下的。

绣着朵朵睡莲的素绢屏风后便是端坐着的路眠,脊背绷直,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直把一位举着酒杯随众人敬酒的公子吓得打寒颤,只觉如芒在背,匆匆换了地方,和同窗好友挤在了一处。

“路小将军这般当真不要紧?”

人群中心的柳岳风饮下一杯酒,时刻关注着路眠动态的他第一时间便发现了那公子的动向,愈发觉得路眠可能是有意在装醉。

能在朔北苦寒之地待上三年的习武之人,怎么可能连一杯酒都喝不下去就醉倒一边?

忙着和人碰杯的苏瑾泽被他这一喊也瞧了路眠一眼,见他依旧是那副直愣愣的模样,看着冷峻,实则已经是迷蒙状态了。

今日倒是乖觉,没四处乱跑。

“无事无事,只要他还坐在那儿,便不打紧。”

他这话刚说完,原本一动不动的人就倏地站起身来,对着那一人高的屏风就是一脚。

丝绢制成的屏风韧性十足,这一脚下去也没裂出个口子,只是被那巨大的力道一带,径直往女客那边倒去。

变故发生在顷刻之间,苏瑾泽扔下酒杯之时屏风已经倒了下去,他只来得及唤了一声。

“路眠,屏风——”

女眷那边发出惊叫,男客这边也不遑多让。

在场宾客几乎是乱做一团,眼看着那屏风就要压倒几位姑娘,众人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处。

尤其是方才小声议论的两位姑娘,此时更是抱头蹲了下去,全然顾不得新裁的锦衣沾染灰尘。

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先出言的那位姑娘试探性地回头望了一眼,就见屏风侧边的黑檀木上多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此刻青筋暴起,指节用力扣在木料之上,可见使得力气有多大。

有人出手相救,她第一时间扯着一左一右两个姑娘的手往外跑。

待得她们离了原有位置,那只手依旧没有松开屏风。

那道三折的屏风就维持着倾倒的姿态停在了那里,一如场上的氛围一般,凝滞在了原处。

女眷那边看不分明,只道是另一边有人出手相助,才免了一场灾祸。

但男客这边全然是另一副景象,原本不少坐在屏风附近的人被路眠突如其来的一脚吓得躲到了一边,哪里有谁能顷刻间冲过来救场。

靠一只手扯住偌大屏风的人,却也是使得屏风翻倒的罪魁祸首。

路眠虽吃醉了酒,但好在他醉酒时往往也能听得进话语,苏瑾泽远远的一嗓子让他下意识地扯住了屏风,而后便是以一种茫然的神色看向了发声处。

苏瑾泽被他吓得不清,见这诡异景象更是头疼,拨开围观人群走上前去。

那碧色眼眸略有些涣散,倒也难为他还能盯着他走到面前来。

他试探着扶了一把屏风,没感受到什么重量,正想着帮路眠一把,就见对方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将手一松。

数十斤的重量猛地砸在手上,苏瑾泽一时不察连自己都跟着往下倒。

女眷那边的惊呼响在耳畔,他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这小子不会以为他也想玩玩这东西吧!

别说,醉酒的路眠还真能做出这种事来!

苏瑾泽力气不比路眠,第一时间就将手收了回来,到最后也只是扑倒在了屏风之上,溅起许多四散微尘。

万幸方才那一出惊险,女眷那边早就疏散了人,此时正站得远远的,倒也没伤着人。

只是苏瑾泽闹了个灰头土脸,当着一众人的面趴在屏风上,腰间的玉环都裂了几道缝。

柳臻颜原本和几位离场的夫人寒暄,这般大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她们。

作为主人家,她第一时间就到了最前列,一眼就瞧见了站在前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楚袖。

她不懂这些事宜如何处理,在场众人熟悉一些的也只有楚袖一人,也便随着性子要跟在她身边。

却不想她刚往那边走,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再一看去,屏风倒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上头还压着个靛蓝锦衣的公子哥,发冠都磕歪在了一旁。

而在这片狼藉之后,有一着赤纹玄衣的男子伫立,他半垂了眼眸瞧着倒在屏风上的人。

明明脸上无甚表情,但不知为何,柳臻颜感觉到了一股子嫌弃。

“哎呀,这可真是……”离得远的小姐拿帕子捂了嘴,掩住之后的话语。

两位儿郎都是京中名人,竟在镇北王嫡女的宴会上闹成了这般模样,也不知柳小姐心中如何作想。

“呸呸呸。”苏瑾泽从屏风上爬起来,正欲和路眠辩上几句,就瞧见对方转了视线,竟是看向了别处。

他心中忿忿,上前搭了他的肩,压低了声音在他耳侧道:“你今日可真是出尽了风头啊!”

那语气,怎么听怎么阴恻恻的,但路眠此时醉酒,压根儿不解其意,也没拂开他,只是继续盯着那边瞧。

苏瑾泽顺着他的视线一瞧,俏生生的姑娘正给人出谋划策,面上笑容清浅,映着灼热日光都和煦了不少。

他又转回头来看了路眠几眼,发现对方完全将他视若无物,只一心一意观瞧着那边。

路夫人是异域女子,连带着路眠的容貌也带了些许异域特色,只是他笨嘴拙舌,又不通风月情事,平日里行事就有股子少年老成的架势。

醉酒之时倒是有了些少年心性,却也不见什么桃花。

虽说楚袖是个极少见的女子,温柔又有主见,但也不至于如此观瞧,和话本子里守宝的山大王似的。

路眠不知收敛,楚袖又对视线极为敏感,不多时便投了眼神过来,见两人缠在一起,离得远又不知路眠状况,还以为是两人玩闹出事,也就笑了一下收回视线。

谁知这一下就像是给了路眠什么信号一般,他硬扯着身上的苏瑾泽往前走了两步,正踏在已然四分五裂的屏风之上。

屏风边侧的木材不过三指粗细,自然承不得两个男子的分量,立马就折成了两半。

“哎哎哎,你小心着点,我还是个大活人呢!”苏瑾泽玩笑般开口,将他异常的举动盖过去,也不指望能靠着自己那点力气和路眠硬扛。

“这一下把我摔得七荤八素的,可得好好歇歇。”苏瑾泽一边说,一边对着柳岳风使眼色。

柳岳风将信将疑地接了话:“苏公子既是头晕,先到客院小憩,这边由我来收拾便好。”

世子一发话,便有小厮迎上来,半弯着腰身请两位公子移步。

路眠脚步不动,苏瑾泽急得拧他胳膊,又低声威胁了几句,未有成效。

“我们待会儿悄悄去朔月坊一趟便是了,你个呆子,莫要杵在这里做旁人谈资了。”

不知是那一句话说动了他,路公子总算是挪了步子,将送松了手的苏瑾泽带了个趔趄。

“好好好,这辈子欠你的。”苏瑾泽暗骂一句,追了上去。

第60章 赝品

出了这么一出, 男客那边也没了喝酒的兴致,纷纷与自家女眷汇合离去。

不多时,原本宾客满员的宴席就只剩下了破损的屏风和数张凌乱的桌案。

这些杂物自有下人们收拾, 柳岳风强压着柳臻颜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 才松了口气,就听她万分急迫地道:“没人了吧?”

“客人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是……”

柳岳风盘算着宴会后的事宜,还没想出个具体章程,一回头却已瞧不见柳臻颜人影。

只余一个常在身边伺候的青衣小厮瞧见他神色不虞,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

“小姐方才问完便走了。”压根儿没听您的回答。

后半句小厮不敢说,就连这半句都是怕世子爷怪罪强挤出来的。

柳岳风沉默片刻, 到最后也没说什么,只认命地对起了账簿上的东西。

按理说这些账目是要交给柳臻颜过目的, 毕竟女大不中留,再娇宠的女儿家最终也要嫁到别家去。

做当家主母可以不经手这些繁琐杂事, 但决不能一窍不通, 不然极易被小人糊弄,可是要吃大亏的。

柳岳风倒是有心让她学,但奈何她本人无意, 就连父亲都劝他不要管, 也便只能由着她的性子去。

只是这以后的日子……

“唉……”柳岳风不知自己这大半个月里叹过多少气,愁的他头发直掉。

小厮默不作声,只手脚麻利地干活, 生怕一不小心碍了世子爷的眼,扣月钱还是小事, 若是同之前那位一般惹了世子爷不快,连命都赔进去, 可就不妙了。

此次赴宴的权贵官宦甚多,单是礼单就摆了整整两抬,柳岳风坐在树荫下看到眼睛酸痛,也才看了半抬不到。

他烦躁地揉了揉额头,只觉得自己的头发岌岌可危,很有可能还没到六月就先掉光了。

小厮见他眉头紧蹙、神情不耐,试探性地提议道:“世子爷,外头风大,日头也晒,不如小的把这些礼单搬到您书房去,您稍歇息会儿再看?”

“就按你说的办!”

柳岳风应了他的提议,当下便将手里看了一半的礼单往桌上一扔,小厮立马收整起来。

“还如以前一样,莫要坏了规矩。”

“小的懂得的,送到书房就走,绝不停留。”

小厮回完这一句,再一抬头,柳岳风也走得不见人影了。

他一边指挥着几个粗使仆役搬东西,一边在心里琢磨,世子爷走那么急做什么,这后面又没有豺狼虎豹在追-

楚袖原本是要等人的,但无奈苏瑾泽哄着路眠到了她这处小院里,也便从闲坐等人变成了照料醉鬼。

这不是她第一次照料路眠,但不得不说,路眠醉酒之时常常口出惊人,做事也不能以常理论断。

就好比现在,明明醒酒汤灌下去后困意上涌,他眼眸都有些睁不开了,却强撑着不睡过去,而是坐在桌边陪她一起等。

当然,药材作用之下,哪怕是向来意志力极强的路眠也不能幸免地失了力气,靠自己一个人是没办法坐着的。

所以,倒霉的还是苏瑾泽,他认命地给路眠做着人形靠枕,让他不至于摔到桌下去。

“唉,果然当时年少轻狂,惹了不该惹的人。”

“自那以后就一辈子倒霉还债!”他猛地灌下了一杯凉茶,空着的右手将路眠歪到的头掰回正位。

“我说大哥,你能不能到床上去睡,我虽然体格不错,但肩膀也不是给你个大男人靠的呀!”

“你死沉死沉,我都快察觉不到我的肩膀了。”

苏瑾泽叭叭个不停,楚袖也跟着劝。

“他说的在理,你也不要强撑着,之后的事有我们两人在,不会搞砸的。”

她不开口劝还好,这一开口,路眠半眯着的眼睛立马睁了开来,整个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摇摇晃晃地坐起身来。

“娘——”

“噗——”

他口中刚吐出一个字,旁边一杯茶下肚的苏瑾泽就喷了出来,也顾不得擦拭衣衫,伸手就捂了他的嘴,还讪讪笑着同楚袖解释。

“你看看他,硬是不睡,搞得脑子都不大清楚,八成又把自己当小孩儿了,想娘亲了也很正常对吧!”

苏瑾泽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反正谁不知道路眠醉酒后不做人事,理由也不用找得太认真。

“对……对吧。”

楚袖看着不停扒拉着苏瑾泽手掌的路眠,心道这怎么看也不像个小孩儿,倒像是有话要说。

但两人关系好,苏瑾泽也总不至于害他,最多就是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她也就顺着苏瑾泽的话往下说了。

苏瑾泽察觉到路眠挣扎的力道逐渐减弱,再侧头一看,很好,这位祖宗总算是抗不住药性睡过去了。

他将人丢回床上,也不仔细,任路眠的腿磕在床边,以一种歪曲的姿势睡着。

还是楚袖闻声跟了过来,向他投了个不赞同的眼神,指使着他将路眠妥善安置,她则抱来了一衾薄被盖在了他身上。

哪怕是夏日,京城昼夜温差也不小,如今已近黄昏,谁知路眠这一睡到什么时辰,还是仔细些为好。

“楚妹妹,你在吗?”

随着门扉开启,一并传进来的还有姑娘欢快的声音。

闻声原打算出去的苏瑾泽直接将路眠往床内一赶,解下床边帷幔,给楚袖打了个手势便也钻了进去。

楚袖打理好几处翻折,便穿过挂着珠帘的雕花木隔断出去了。

“让楚妹妹久等了,实在是那个讨厌鬼太过缠人,我一挣脱便到此处来了。”

自从知晓府中那个柳岳风乃是个赝品,柳臻颜就处处看他不顺眼,人前还捏着鼻子叫兄长,人后便直接喊讨厌鬼。

“先前你说寻到了兄长下落,可是真的?”

“他现下如何,身边可有人伺候?”

“如今夏日,他最不喜热,夜里可能安眠?”

提及兄长,一向不懂事的姑娘都能说出一连串的质问来,更是急迫到站起身来在桌边团团转。

楚袖走到她身边,将她引到桌前坐下,翻了个新茶杯与她,轻声安慰道:“他如今一切都好,只是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哥哥需要我做什么?”

“他要回镇北王府来……”

柳臻颜只听了半句便听不下去,急声问道:“哥哥不该回来的,那讨厌鬼还在。若是哥哥回来,他定是要寻着由头将哥哥暗害,不如在外头静养着好。”

今日宴会来看,讨厌鬼似乎还很得父亲的心意,不像哥哥已经与父亲撕破了脸面。

两人争斗起来,且不说父亲偏帮,单是手头上的人,哥哥就未必斗得过。

楚袖并未将他们的谋划告知柳臻颜,只道是意外捡到了信物,后又寻着了人,此时也不过是传达陆檐的想法罢了。

“你先莫急,他既提了出来,自然是仔细斟酌过的。”

“你想,既然他能假扮你兄长,你兄长为何不能假扮他呢?”

这般大胆的想法,倒是柳臻颜未曾想过的。

她心思飞转,脑海里都是盘算着如何将现在那个假货诓骗出府,而后寻个地方将他锁起来,让兄长取而代之。

这种事情若是在府中操办,怕是很快就会被父亲察觉出端倪。

“说的也是!那不要脸的贼人抢夺我哥哥的位置,凭什么要让我哥哥避其锋芒,合该他滚下来才是。”

柳臻颜双手握着空茶杯,心情激动之下便不住地使力,薄胎白瓷杯竟被她捏出了一条缝来。

“今日你兄长也一道来了,你们兄妹二人许久未见,想来也有许多话要讲。”

“哥哥也在!”

柳臻颜的眼神不住地飘移起来,似乎要在这间屋子里找到自家兄长的痕迹。

眼看她要进内室去瞧瞧,楚袖一把扯住她的手臂,眼神示意了一下隔壁,道:“他在旁边的屋子候着呢,你二人且去叙旧,他会告知你我们的一切打算。”

楚袖如此说辞,让柳臻颜一颗心飞扬起来,片刻也等不及,提起裙摆便飞奔了出去。

很快隔壁便响起了规规矩矩的叩门声,楚袖坐在大敞着房门的屋子里喝下方才倒的冷茶,不由得轻笑了一声。

柳亭这老狐狸,倒也将养出一个心思单纯的好姑娘。

只是不知她是否明白,她父亲的野心并非在一官一职,亦或是几万兵权,他要的是泼天的权势与万人之上的高位。这样重的罪责一旦压下来,哪怕是战功赫赫的镇北王,也难保全性命。

陆檐心中早有决断,为此更是不惜舍去一身荣华富贵与项上人头。

可自小教养、无忧无虑的那个小姑娘,当真做好准备,来应对这即将变换的天了么?

这答案楚袖无从知晓,也只能随波逐流,走一步看一步。

柳臻颜方离开几步,躲在内屋的人便蹿了出来。

不知两人在里头发生了什么,苏瑾泽一身锦衣褶皱颇多,衣袖处还多出了几个孔洞,发冠不翼而飞。

“好一个路眠,睡觉还不安分,把我当成个刺客,险些将我掐死。”

苏瑾泽一边说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内屋,只可惜隔着重重帘幕沉沉睡去的路眠毫无察觉。

两人争斗的场景楚袖见了许多回,但每每瞧见还是忍俊不禁,尤其是苏瑾泽那落败后还喋喋不休的模样,尤其好笑。

但顾及到年轻儿郎的自尊心,楚袖往往都会遮掩几番,这次也不意外。

只是正如楚袖见多了他们之间斗嘴,苏瑾泽也见惯了她遇事时忍耐的神色。

“想笑便笑呗,小姑娘年纪不大,成天里憋闷,迟早会发疯。”

“你看看月怜和叶怡兰,个顶个的会玩。”

“只你一个,掉进了生意经里,见了银钱就走不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