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不顾死活先逃了
谁不想活命?
见他们车上孩子不少,赵大壮表明立场,“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汉子正有此意,“行。”
丰迩镇的这帮人没有牛,赵大壮让所有人上车挤着坐,离开丰迩镇的地界再说。
这样一来,明夏几家就甩在了后面,几家人害怕丰迩镇的人出尔反尔,苦苦哀求起来,“大壮,亲戚一场,载我们一程啊。”
九辆车皆坐满了,许是负荷过重,牛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赵大壮怕牛吃不消,说道,“行李放过来,你们自己走。”
平时族里就是部分人走路部分人坐车,赵大壮觉得仁至义尽了。
哪晓得几家人扭扭捏捏不乐意,赵大壮懒得猜他们想啥,吩咐,“快点。”
西边的村子坐落在山脚,大火一蔓延,整片山都得烧起来,不快点就走不出去了。
众人挥着鞭子,牛跑起来。
眼看距离越拉越长,那几家慌了,“行李,行李给你们。”
这座山绵延十几里,牛车奔跑时,官道一侧时不时有脑袋探出来。
“兄台,出啥事了?”他们挑了块隐秘的地儿过夜,不料动静如此大。
赵大壮回,“西边着火了。”
天干物燥,火一旦烧起来恐怕会绵延数十里,当即也不睡了,卷起竹席,挑着桶就跑。
西边浓烟大起,空气似乎有焦糊味儿,赶路人大急,“不会烧到这儿来吧?”
其他人回,“一座山,你说呢?”
“旱灾没过,山火又来,还让不让人活了?”
“快点吧,再磨叽,真就活不了了。”
万籁俱寂的官道,因西边的大火变得热闹起来,除了赵家牛车,还有几辆牛车追了过来,“你们让点位置啊”
他们行李轻,牛跑起来的速度快一些,赵大壮指挥牛车往右靠,很快就有牛车冲出去。
走路的人害怕慢了烧死在这儿,大喊,“有没有识路的,带我们抄近道啊。”
选择官道是怕路过村庄被打劫,但眼下情况紧急,顾不得那么多了。
人群里没人回答,但到一岔口时,有难民往小路去,其他人纠结一会儿后,自发地跟上。
慢慢的,官道没什么走路的人了。
给老村长擦汗的老吴氏忍不住感慨,“幸好咱买了牛,否则这么多人可怎么办哟”
老秦氏抱着孙子,神思还有些恍惚,“咱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老吴氏抬头,“孩子们没少,棺材也在,水也有”
老秦氏摇摇头,“说不上来。”
她怀里的孙子哭起来,“阿耶,我阿耶没回来呢。”
“!!!”是了,跟赵青牛他们约好明天在丰迩镇汇合的,如今起了大火,赵青牛他们怎么办?
族里人慌张起来,齐齐看向脸颊冒汗的老村长,然后看向梨花。
梨花站起,沉着冷静道,“我大伯看情势不对会直接北上的。”
赵广昌那人最是聪明,绝不会做冒险的事儿。
“他们不北上呢?”老秦氏放心不下儿子,“咱要不要派人回去等他们啊。”
火已经烧起来了,谁回去就是找死,梨花道,“堂奶奶想回去?”
老秦氏回头望了眼蜿蜒的道路,“我哪儿走得动啊。”
这儿离丰迩镇已有七八里,她脚上的水泡没好呢。
“那咱们就去奎星县里等他们。”
回去是不太可能的,尽管担心,也没更好的办法了。
不过赵文茵不满,叫嚣起来,“大堂伯他们去接人,你坚持要等,轮到我阿耶你就不等了?你是不是盼着我阿耶死?”
阿耶死了,族长之位就是三叔的,赵文茵指着梨花,“你不是爱逞能吗?你回去!”
赵文茵在族里的名声一直不太好,前些年,以为她是别人的种,哪怕知道她是赵广昌亲生的后,私下也没少说她名不正言不顺。
老太太最不喜欢她,当即回怼,“你这么有孝心你回去!”
“我回就我回。”赵文茵撩起裙子就要跳车,元氏忙拉住她,歉意的跟老太太道,“文茵担心她阿耶出事,还望娘别往心里去。”
“老大是她爹,不是三娘爹,她要尽孝别拉着三娘去送死。”
三娘要回去,老三肯定跟着,老三要有个三长两短,不是要她的命吗?
她训斥元氏,“再让三娘回去,看我不收拾你。”
想到那么多人可能会死在大火里,赵铁牛自荐,“三娘,要不我回去吧”
“我大伯吉人自有天相,不会出事的。”梨花知道赵铁牛好心,但她大伯经商多年,极会审时度势,像她二伯,出去采购粮食至今未归,以为他出事了?不,人家在戎州城安乐窝待着呢。
二房闭口不提,恐怕也是知道的。
这些年,两房的人没少背着老太太敛财,就阿耶信他们钱财被贼偷了,铺子生意不好亏损严重呢
她道,“先去奎星县。”
进入丰迩镇自始至终没说过话的沈七郎看众人听梨花的话,惊得五体投地,问老秦氏,“十九娘是未来族长?”
在南诏,女子任族长并不为奇,他以为青葵县也是这样的风俗,故而有此问。
老秦氏惦记长子,心神不宁的,并未回答他的问题。
倒是老太太接了句,“十九娘聪慧过人而已。”
可几岁就这般雷厉风行的委实少见,沈七郎不由得重新审视起梨花来。
小姑娘头发梳理过,瞧着没白天乱,坐在兄长身侧,一身打补丁的衣服皱巴巴的,但小姑娘笑容甜美,这一刻,竟让他跟着扬起了唇。
老太太看他,“都说乌蒙县人皮肤黝黑,小郎君倒是生得白。”
沈七郎垂眸,“常年读书,不怎么外出劳作,所以白一些。”
像他父兄,都是黑皮肤的人。
“读书人尊贵,若不是干旱,三娘也要进学的。”
镇上有女学,原本梨花去年就要进学堂读书的,但那会赵广安迷上看热闹,无论多远,只要哪家和离分家他都要去,怕他受到狐朋狗友的蛊惑,就让梨花跟着。
哪晓得这一耽搁就成了这样。
沈七郎不诧异老太太的说法。
有钱人家都会送姑娘读书识字,梨花虽衣着破烂,但气质明显和农家姑娘不同。
他说,“城里女学更多,到时可以给她找一个。”
“到时再说吧。”
束脩不便宜,照目前
的情形,家里怕是拿不出来的。
前头,梨花正套赵书砚的话,“那日我找铺子账簿没找到,是不是大伯拿了?”
每间铺子都有账簿,方便老太太查账用的,但她跨进铺子就没见过账簿,当然,她也没找,以赵广昌的聪明,不可能把账簿放在显眼的位置的。
赵书砚偏头,“阿奶让你问的?”
“对啊,我在大伯屋里找到他的私房钱了,阿奶很生气”
赵广昌有私房钱一事赵书砚是知道的,但比起那点钱,赵广安每年花的更多,因此他就没说过。
此时听梨花问起,赵书砚反问,“三叔没有私房钱?”
“没有啊。”梨花斩钉截铁,“阿耶的钱每个月都花完了的。”
老太太疼爱儿子,每个月都会给零用,赵广安能花,不到月半就没钱了的。
赵书砚知道这事,“阿奶偷偷给三叔钱了吧。”
梨花不否认,“都花了。”
“你找到的钱是我爹这些年的工钱。”
“我不信,大伯每个月五百文工钱,一年到头也就几贯,给大伯母买簪子后就没钱了,怎么攒得起几十贯?”
“”不料她会算账,赵书砚卡了下,解释,“那笔钱是去钱庄兑的。”
“城里的钱庄跑路,他赶在之前兑了些银两出来。”
“那大伯手里还有多少银票?”
赵书砚摇头,“没了。”
“我不信。”
“”赵书砚没辙,“那等我爹回来你问他。”
肯定要问的,那段记忆里,赵广昌一直说自己穷,先逼得族里老人自尽,然后撺掇族里卖孩子,遇到权势人家,慷慨的拿了五百两以示诚意。
想想分崩离析的族里人,梨花为他们不值。
所以,无论用何种办法她都会把那笔钱抢过来。
只是她翻遍大房的行李也没找到五百两的踪迹,看来还得让老太太出面。
她转身,“我和阿奶说去。”
车棚坐着的人多,梨花挤到老太太身侧,面对面坐她腿上。
“阿奶,刚刚大堂兄给我说了个事。”她搂住老太太脖子,贴到老太太耳朵边道,“大堂兄说大伯近些年攒了五百两银子。”
“什么?”老太太震惊。
梨花捂她的嘴,“小点声,大伯知道大堂兄告密会打他的。”
老太太眨眨眼,示意梨花松手,错愕道,“不能吧。”
一亩良田也就十两钱,老大真有五百两,能买五十亩地了,他为何不买地?
再者,就那两间铺子,怎么可能挣那么多钱?
“真的。”梨花用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大伯贩卖私盐。”
“!!!”
贩卖私盐可是犯法的,老大疯了不成?老太太瞄一眼长孙,“你大堂兄怎么说的?”
“大伯结交了南边的商人,托他们运盐去南边卖,收成五五分。”
盐税苛刻,好多盐铺做私盐买卖,只是明面上不说而已。
第42章 042鼠疫渐渐起老鼠不怕人
车棚里坐着县令外甥,老太太怕他听了去,按住梨花的手,“你大伯回来我问问。”
老大刚接手铺子时她就反复警告他不得做违法的买卖,赵家曾经穷得揭不开锅,田地是丈夫挑着担子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贩卖私盐的事被查出来,这些年就白干了。
她从不贪得无厌,这辈子小富即安已非常满足了。
怕梨花不知道其中利害,老太太耳提面命,“这事谁都不能说知道吗?”
梨花乖乖点头,“我谁都不说。”
老太太犹不放心,接下来梨花在哪儿她就跟到哪儿,生怕梨花离开自己的视线。
其他人瞧见了,不由得敲打元氏,“三婶素来就疼十九娘,你觉得委屈就分出去单过,要是把三婶折腾出什么病来,没有你好果子吃。”
离家至今,老太太虽嘴巴毒了些,但为人真诚,不摆架子,都不希望她出事。
元氏心里发苦,面上还得装作受教的模样,“我已经骂过文茵了,她不会多话了。”
扪心自问,那番话若是换成梨花,老太太铁定夸梨花孝顺,惦记亲爹的安危,但因不喜文茵,所以文茵说什么都是错的。
追根究底,还是她连累了女儿
不过不是翻旧事的时候,几头牛跑了二十多里地就不肯走了,梨花转达老村长的意思,“老人孩子坐车,其他人走路,边走边喂牛喝水。”
烈日似火,地面渐渐升温,元氏感觉脚底发烫,脸上的汗像淋了雨似的。
其他人也不好受,夏天打光脚的人多,太阳一晒,地面像火炉似的,好多人受不了,跑到车前跟老太太借草鞋。
“三婶,我的草鞋坏得不能穿了,能不能借你的草鞋给我穿几天啊”
“三婶,我的脚快被烫熟了,借我一双啊”
“三婶,我借一只左脚的鞋子就好。”
妇人们围着车,七嘴八舌的开口,老太太被脑得头疼,取下一竹竿的草鞋递过去,“借你们穿两天,到奎星县记得还我。”
“没问题,我已经让八郎割草去了,一得空我就编鞋”
老太太一双没给自己留,“尺码你们自己试”
半天过去,她们已经离丰迩镇的山有点远了,但抬头还是能看到南边升空的烟雾,梨花让二堂爷他们趁早把水桶做出来,大火一起,那些勉强能撑过去的村子肯定会搬走。
往北的人会越来越多,水会是生存的关键。
二堂爷的脸掩在蒲扇下,声音中气十足,“我让你堂伯砍竹子去了,竹篾削出来就能做。”
梨花道,“车上会有些颠簸,堂爷爷你小心点别伤到手了。”
二堂爷坐起,“不歇了?”
他让儿子去前头找竹林砍竹子,琢磨着要在竹林休息呢。
“不歇,咱有菽乳和菽渣饼充饥,到奎星县再说。”
老吴氏蹙眉,“如厕怎么办?”
她已经憋了许久,就等休息间族人挖坑搭茅厕了。
梨花道,“找个阴凉的地解决了就是。”
老吴氏看向茂盛的树丛,“会不会有难民?”
“多找几个人作伴。”梨花解释,“丰迩镇周围的村民们都会北上,肯定会造成城门拥堵,咱们走快点,争取明早进城。”
“明早能到?”
“能。”
“那咱走快些。”
宵禁后,官差不管城外的事,难民们一多,她们得随时提防那些人扑过来,一晚都不踏实,如果明早到的话就不用在城门外过夜,再合适不过了。
其他人也这么想的,因此除了如厕,所有人都闷不吭声的前进。
奎星县和青葵县接壤的地方有个村寨,官道横穿这个村,车辆进去时,村里已经没人了,似乎来过山匪,院门敞着,院里一片狼藉。
进村四五米有一口井,井边枯死的杂草里躺着数具尸体,甚至还有两个孩子。
蚊虫苍蝇嗡嗡嗡的到处都是。
赵大壮振臂,“把口鼻捂上。”
老太太做幂篱的事传开,其他人纷纷效仿,裁布料缝了块长条形的巾子,以捂口鼻用的。
妇人孩子们嫌恶心,动作极快,有些汉子不当一回事,“本来就热,再把口鼻捂上,闷都闷死了。”
二堂爷戴上幞头,坚持不肯用巾子,“我不说话便是。”
赵大壮劝不住,眸色一凝,“谨防屋里有人,大家抄起家伙盯紧了。”
仍是年轻人围着车走。
赵铁牛锄头上的腥味还没散,盯紧身侧农家小院,声音微肃,“里边有动静。”
窸窸窣窣的,声音还不小。
赵大壮听了听,“咱们走咱们的。”
蓦地,院里的堂屋门拉开,一双瘦得像柳条的手从门槛上伸了出来,“救救命。”
所有人不期然的望过去。
一个头发凌乱,面容模糊的脑袋探出门缝,低沉的喊,“
老鼠,有老鼠”
还没说完,两个尖尖的小嘴突然从他后背蹿到头顶,睁着黑黢黢的眼看着他们。
孩子们失声尖叫,“老老鼠”
好大的老鼠,肚子圆鼓鼓的,尾巴又长又细,嗅着那两撮胡须,呲起尖锐的牙咬向那人颅顶。
那人眼神发直,脖子僵硬的伸着,似乎仍在挣扎。
两只老鼠迅速撕咬着他的头皮,血咕咕的往外冒,几下后,那人缓缓趴下,老鼠舔了几口血,嗖的蹿到门背后不见了。
族里人自认看惯死人,对尸骨已无动于衷了,然而这副画面却让他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时值午后,没有风,空气里的臭味熏得人想吐。
“哇”赵铁牛没忍住,双腿一开,弯腰吐出声来。
老太太缩回脖子,提了提口鼻上的巾子,面有忧色,“会不会有鼠疫?”
古人常说大灾必有大疫,从近溪村到青葵县,路上没见过什么老鼠,而这儿,老鼠体型庞大,竟开始吃人了。
屋里的窸窣声变成了清晰的叽叽叽的声音,明显还有不少老鼠。
梨花打了个哆嗦,“咱得快点走。”
那段记忆里,戎州境内却是闹鼠疫了,不过是在蝗灾后,但看刚刚的情形,鼠疫怕是这时就开始了。
她喊赵大壮,“五堂伯,让大家伙看紧水桶,绝不能让蚊虫苍蝇靠近盖子。”
赵大壮大声传达。
车辆往前,又看到好些老鼠趴在刚死没多久的尸体上啃食,车轮碾进,它们缩着尾巴退后,随即又继续撕扯腐烂的肉。
梨花道,“看背篓里是否有艾蒿,熏上。”
二堂爷守着背篓,手往背篓一捞,捞了一大把艾蒿出来。
牛招蚊,这些艾蒿是给牛用的,但因今个儿没休息,所有都留着的。
艾蒿的味道弥漫,老鼠钻进了屋里,道上的苍蝇也少了很多,梨花不敢松懈,“大家注意脚下,千万别被老鼠咬了。”
所有人都不敢掉以轻心,到村尾时,那儿的景象更渗人。
几十只老鼠宛若滚进血水池里洗了澡似的,干涸的毛看得人脊背发凉。
它们不怕人,看到她们,甚至跃跃欲试往前爬了几步。
握着艾蒿的二堂爷心惊胆颤,怒吼一声,“烧死你们!”
说着,把手里的艾蒿往老鼠堆一扔,老鼠四处逃窜。
黑溜溜的身影让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二堂爷道,“老鼠如此猖獗,未来几年怕都没安宁日子过了啊。”
农户最担心的就是这个。
老鼠肆无忌惮,即使种子撒到地里也被老鼠刨出来吃了,哪儿有收成可言。
梨花道,“到戎州城就好了,五堂伯,待会你们点把火,把这个村子烧了。”
鼠疫传播得快,就怕后面的人没防备进屋休息着了道。
赵大壮应下,“好。”
“点火前喊几声,点了火就走。”
建村时为了隔绝火灾,村子四周都是空地,火烧起来不会蔓延。
车子驶出村几百米,赵大壮朝村里喊了好几声,确认没有人出来才一把火点燃了村尾的茅屋。
火势一起,叽叽叽的声音越大了。
他怕老鼠跑出来,急忙回到队伍里,“赶紧走。”
“村子烧起来,我娘她们怎么办?”赵四娘担忧起来。
明家人全在后头呢。
老吴氏训她,“以你婆家人的德行,一进村就会进院里翻东西,不烧村,等她们进屋被老鼠咬啊”
“就怕我娘领会不到我们的好心。”
“管她领不领情”老吴氏还没把明家人放在眼里,“只要她们不染上鼠疫传给咱就好。”
其他人附和,“是啊,瘟疫盛行,比饥荒还恐怖。”
别说村里没人,就是有人,这把火也是要点的。
“十九娘,咱们这路去奎星县肯定会碰到途径此地的人,会不会染上病啊”
梨花也在琢磨这个,“再走两里地就不走了,都去挖草药”
之前让刘二买的治风寒的草药,治鼠疫怕是不行。
赵大壮传话,“草鞋和水桶的事先放一放,挖艾蒿,连翘,苦地丁去”
村里人有自己常用的草药,赵大壮说的这几种是山里最常见的,孩子们也认识,梨花道,“八岁以上的孩子也去。”
两里外是奎星县地界,山高路险,山地顺着山脉呈梯田状。
闹灾的缘故,地里长满的荒草,一眼望去,分不清是地还是荒山,连那山里的茅草屋都像无人居住的荒屋。
“三娘,你发现了没?”老太太觑视着周围,幂篱下的眼满是凝重,“从村子到这竟没死尸”
太不寻常了。
梨花也觉得可疑,“会不会死在村里了?”
“不像。”老太太按住跳得厉害的眼皮,“白茅高深,你让族里人小心点,别被埋伏了。”
“堂伯们知道的。”梨花钻去外头,扇子盖在额前挡住刺眼的光,跟赵大壮说,“要不再往前走几里?”
赵大壮也觉得附近过于安静了。
一路北上,时不时就能看到休息的人,亦或者发臭发胀的尸体。
然而进入奎星县后,没碰到任何人的迹象。
他高呼,“接着走。”
第43章 043染上瘟疫产生分歧
太阳像个火球居高不下,天地成了蒸笼,晒得人双颊通红,双脚发胀。
脚上的草鞋像烙铁勒着脚背,烫得人挣扎不得。
偏偏还不能脱,一脱鞋,滚烫的地面能把双脚烫废掉。
梨花在车板上站着说了几句话而已,鞋子像沸水里煮过似的裹得脚疼痛不已。
顾不得不雅,进鹏就脱了鞋,“外面太晒了,大家伙怕是吃不消。”
她从篓子里挑出几双棉袜套脚上,跟老太太说,“我去树丛里瞧瞧”
老太太热得挥不动扇,脸上的汗像水流似的,听到这话,后背一凉,“去哪儿?”
“我年纪小,真碰到人,他们不会太防备。”她重新穿上鞋,抱起镰刀走了出去,老太太抓她的手没抓住,大急,“让你堂伯他们去啊。”
“我佯装如厕,很快就回来。”
她跳下车,捂着幂篱闷头跑,车边的人纳闷,“十九娘,去哪儿?”
“如厕。”
牛车的速度越来越慢,梨花很快与他们拉开距离,然后找了处茂盛的草丛钻进去,赵广安不放心,把牛绳给人要追,赶车的刘二叫住他,“东家,三娘子心里有数,你莫担心。”
和梨花相处久了,知道她有勇有谋,刘二道,“咱们顾好人就行。”
周围环境诡异,赵广安心里不踏实,转身找妻子的身影,“三娘走得急,你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邵氏扶车走在最后面,连日赶路,脸上不复往日神采,双目亦空洞无神得很。
听了丈夫的话,她茫然地朝前看了眼,然后低下头去。
没有半点要追闺女的意思。
赵广安火大,“我和你说话呢。”
邵氏抿了抿唇,脑袋又垂低了几分,老太太看在眼里,不愉道,“罢了,三娘会回来的。”
这些年,邵氏对梨花不闻不问,便是梨花生病,她首先担心的也是梨花会不会伤害儿子,这样的人,哪儿指望得上,老太太安慰儿子,“你好好赶车,三娘聪明着呢。”
话音刚落,就见路边的草晃了晃,梨花满身是草的出来。
“三娘,没事吧。”赵广安焦急问道。
“没事。”梨花抖抖衣服上的草,然后跺脚,“咱们走到前面转弯就休息一会儿,堂爷爷,看咱还有多少艾蒿,全部熏上。”
赵大壮心惊,“你看到老鼠了?”
“没有。”
但草丛里的死尸身上皆有被啃咬过的痕迹,见牛车驶近,她摘了幂篱,然后开始脱衣外衫。
赵广安见状,忙让大家伙闭眼,给她找干净的衣衫,“你看到什么了?”
“草丛里全是死尸”梨花沾过
草丛,怕染上鼠疫,衣衫鞋袜都不准备要了。
见她当着这么多人就脱衣服,老太太不知说什么得好,找出梨花的鞋下车,“要不要去车上换?”
梨花一怔,看向闭眼的族人,“衣服不干净,弄脏车子怎么办?就在这儿换吧。”
衣服鞋袜可能染有瘟疫,梨花将其丢在路边,让刘二点火将其烧了,跟赵大壮道,“挖草药估计来不及了,待会挑几样清热解毒的草药熬水,今个儿起,所有人都得喝。”
她道,“牛也得喝。”
赵大壮没有经历过瘟疫,但二堂爷记忆犹新,“对对对,牲畜最容易生病,绝不能让它们乱吃草”
梨花继续道,“鞋子踩过地,可能染病,休息时,用石膏泡水擦洗一下鞋和车板”
她细细回想那些人怎么应对瘟疫的,“待会腾一只桶装水专门用来洗手,大人孩子,进食前必须洗手,谁若觉得不舒服趁早知会一声,咱好做出应对。”
沈七郎听她说得头头是道,问老太太,“十九娘学过医术?”
“说书先生教的吧,她爱去茶馆,接触到的人多。”
沈七郎不曾去过茶馆听书,但也不曾听闻哪个说书先生懂如此多,“十九娘若是男儿,必有番作为。”
这话老太太认同,毕竟她是老三的种,“乌蒙县可有治瘟疫的法子?”
“乌蒙县没有闹过瘟疫,但我在一本书上见过,前朝以黄芩,连翘,黄连,薄荷,甘草等中药配方治鼠疫,当然,其中还有几味不常见的药材我已经不记得了,但若有生石膏,泡水喝也有功效。”
“是吗?”老太太大喜,赶紧跟梨花说这事。
石膏水是用来制作菽乳的,家家户户都有,但逃荒时忘了。
眼下只有行李最齐全的人家有。
想到这,元氏又有怨言了,从铺子出来时,大房的好多行李没有拿,刘二回城时,她仔细形容了遍哪些是大房的行李,让他务必带出来。
结果赵二壮回到庙里,大房的行李只有几双鞋。
当然,不止大房,好多人家的行李都在铺子没搬出来,元氏怨梨花,其他人都怨赵广昌。
“我家那点石膏被我用布包起来放罐子里挑出来的,广昌兄弟要是肯回铺子,就拿出来了。”
村里人不用石膏泡水喝,因此没了解过它的功效,此时听沈七郎一说,都有点后悔了。
“可不是吗?没有就算了,明明有,就因他头脑发热给弄没了,你说咱染上疫病可怎么办啊?”
“十九娘不是备了许多药材吗?或许会管用”
“幸好有十九娘,真由广昌兄弟折腾,咱估计都得死。”
虽然梨花传达的是四叔的话,但她不阳奉阴违,桩桩件件都是为族里好。逢老太太嘹亮的宣扬梨花钻草丛的目的,族里人感念她的好,“我看十九娘的幂篱丢了,我给她重新缝一个去。”
“我给她缝口鼻巾。”
“那我给她编双草鞋,哪日再遇到今天这样的事也有换的。”
“她不是长虱子了吗?我给你掐虱子”
听到这些话,老太太心里舒畅得不行,老大靠不住,族长给老三比较好,而梨花做的好事都算老三的,自然要多说说。
她吼完几嗓子后,牛车已经到了转弯处。
考虑地上有老鼠爬过,车板就不卸了,直接架釜底熬药,顺便给牛喂点石膏水。
赵广安刚兑好水,给牛熏蚊虫的二堂爷忽然大叫,“二十四郎,快来瞧瞧,牛好像不好了。”
这头牛买过手就病恹恹的,换作平日,肯定要找卖牛人退钱的,但买牛时他们左挑右选,这头牛已是最精神的了,真退了钱,行李怎么办?
所以想着喂草药养着。
不成想撑不住了。
二堂爷挥了挥手里冒烟的艾蒿,急得团团转。
“怎么办呀?”他看着赵广安,脸上的皱纹愈发深邃。
赵广安倒了点石膏水喂它,“它没有乱吃东西吧?”
“没有,它一低头嗅草九郎就打它。”
庄户人家,攒几十年也舍不得买头牛犁地,尽管这次买牛他没出什么钱,却也是他全部的积蓄了,“广安啊,它不会死吧?”
“我喂它石膏水试试”
石膏水喝了两口就不喝了,赵广安皱眉,“过会儿给它喂点药看看。”
二堂爷急忙去催熬药的人,都知他紧张这头牛,药一熬好,立即给端过来了。
药汁黑漆漆的,装在盆里,牛低头闻了闻,却是不喝。
二堂爷着急,“喝啊,喝了就好了。”
牛眨眨眼,慢慢趴了下去,随着它这一趴,车板倾斜,车上的背篓箩筐全部颠了出来。
族里人忙伸手托住,“它不会要死了吧?”
“不会。”二堂爷不相信这个事实,把艾蒿给赵广安,自己端起盆凑到牛嘴边,用哄孩子的语气哄道,“乖啊,喝药,喝了药就好了。”
牛仍是眨眼睛,脑袋贴着地,像困极一般。
二堂爷去掰它的嘴,赵广安及时制止他,“小心它咬人。”
“都病成这样了怎么咬人?”二堂爷甩开他的手,赵大壮也过来扶他,“堂叔,咱们不是大夫,找不着病因,万一是瘟疫怎么办?”
其他几头牛拴在树底下的,虽累极,却不像这头牛露出死态。
他喊赵广安,“你去看看牛的情形如何,我让人把这头牛牵远些。”
二堂爷脸色煞白,“你们不管它了?”
几十年前也发生过瘟疫,人们害怕村子里的人跑出来祸害人,连村带人全烧死了。
逃荒路上听说这事,只觉得庆幸没进村乞食,上了年纪再想,何其残忍啊。
赵大壮冷静道,“若是疫病,咱们也无法。”
刚刚梨花让他过去特意嘱咐了些事,族里若有高热咳嗽之人,必须单独一辆车赶路,人是这样,牛也如此。
“堂叔,你先去洗手吃点东西,然后把口鼻巾戴上”
这么多人,就堂叔脸上没有遮掩之物,赵大壮怕他染病,唤熬药的人,“给堂叔端碗药过来。”
“没病喝什么药。”二堂爷固执地推开赵大壮,“你们怕它生病我不怕,我牵它走。”
说着,抱起地上装药的盆,解开树上的绳子牵在手里往后走。
赵大壮无措,喊堂弟过去劝劝,“疫病不是小事,让堂叔别置气。”
没人希望牛倒下,可它真要走不动了,只能扔下它。
梨花说了,这种时候的牲畜吃不得。
“我爹的性子你也知道,除了四叔的话,没人说得动,我尽力吧。”
“我让三婶她们也劝劝”
老太太守着人分食物,顺道提醒孩子们洗手,得知堂兄离了队,她来气,“是赌气的时候吗?牛没了再买,人没了怎么办?他人呢?”
赵大壮指着后头,“在那边。”
“我去劝劝。”
不少晚辈都围着二堂爷劝,二堂爷脑袋一扬,谁的话也不听,老太太过去就一阵骂,“赵柏树,你要死我不拦着,但你能不能连累其他人?”
她一开口,晚辈们齐齐退开。
“一头牛让你护成这样,亲儿子怎么不见你护着呢?”老太太满脸鄙夷。
二堂爷面红耳赤,“你乱说什么?他好好的”
“你说他好就好啊,保不齐已经染上瘟疫了呢”
二堂爷竖眉,“你诅咒谁呢?”
“草丛里全是死尸,保不齐染上瘟疫死的,咱们在这儿逗留这么久,染没染病谁知道?”老太太瞪他,“染病也好,就当给牛陪葬了。”
“”
自古以来,哪有给牲畜陪葬的?二堂爷被骂得脸色胀红。
“牛不行了,咱给它挖个坟埋了它,至于非像爹娘过世死在它榻前才算尽孝?”
“”都是些什么话?二堂爷气得额头青筋暴起,“不是你家的牛你当然这么说了?”
他这一辈子恐怕就只有这头牛了,再也买不起另一头牛。
老太太斩钉截铁,“要是我家的牛,我当场杀了它让大家伙打牙祭。”
二堂爷怒火冲天,“杀牛是犯法的。”
这头牛是耕牛,官府命令禁止宰杀耕牛,一经发现,处以刑法,二堂爷骂她,“亏你还是地主,竟连这点都不知道!”
“人都活不下去了还管其他作甚?”老太太一副
看蠢货的眼神看他,“我说赵老二,你也是荒年里存活下来的人,怎么这么天真呢?”
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能活下去,人都能杀,何况是牛了。
老太太懒得跟蠢货磨嘴皮,“赵老二,我劝你老实些,你要再矫情,我让大壮敲晕你丢车上你信不信。”
“”
二堂爷气得哆嗦,指着老太太鼻子,“你”
“你什么你?大壮”
赵大壮左右为难,却见刘二两步上前,手在二堂爷脖子后一敲,二堂爷立刻晕了过去。
众人:“”
赵大壮回过神,赶紧上前扶人,“刘二,你看牛是不是不行了,若不行了,咱找个地给埋了。”
其他人怔怔的,“不宰来吃了?”
“有疫病。”
“哪儿有了?”族里人节省惯了,嗖饭都舍不得浪费,何况是几十上百斤肉,老秦氏道,“这头牛早就不行了,跟瘟疫没关系,与其埋了不如杀来解解馋。”
她搬出老太太的话,“三嫂子也是这么说的。”
老太太点头,问刘二,“你看是疫病吗?”
“不好说。”刘二摸摸牛的脑袋,“不如再等等?”
“等什么?”老秦氏道,“别没疫病拖出疫病来,我觉得直接杀了吧。”
恰好走累了,吃牛肉补补身体。
老太太不赞成,瘟疫散播会感染所有人,她问赵大壮,“你爹怎么说?”
“四爷爷说谁敢吃肉就把他逐出族谱。”梨花扒着赵广安的胳膊走进去,“你们要死他不拦着,但不能拖累其他人。”
哪儿就拖累了,族里人觉得老村长谨慎过头了,“这头牛没死呢,埋了?”
“让它歇一会儿看能否站起来吧。”
赵广安抱了干草,牛嚼了一大把,开始喝黑不溜秋的药汁了,族里人惊讶,“它好像好了。”
第44章 044记载疫病越来越多的人出现症……
赵广安又往药汁里倒了点石膏水,“大家也喝点。”
除了熬药,另外煮了几桶水,重新上路时,牛已经能走了,不过速度要比其他牛慢。
为了配合它,队伍行进慢了许多。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牛有了好转,二堂爷却不好了,他坐在两个箩筐间,先是剧烈咳嗽,然后发起高烧来。
吓得同车的人跳车逃跑,“堂叔,堂叔好像染上瘟疫了。”
发烧咳嗽是风寒症状,可大热天如何会染风寒?除了瘟疫,大家想不到其他。
“我们都喝药来,堂叔没喝,他也没喝石膏水,也没戴口鼻巾。”
“怎么办呀?”
除了赶车人,其他人都跑了,问老村长拿主意。
梨花道,“先给堂爷爷喝药”
“谁敢啊”疫病是要死人的,哪怕是二堂爷的儿媳曹氏也纠结起来,有人推她,“还不快去。”
曹氏眼神闪烁,“我我也染病怎么办?”
孝顺公婆天经地义,哪怕染病也得过去,眼看族里人变了脸,梨花道,“割些草做成蓑衣穿着过去。”
做蓑衣需要时间,曹氏端着药走到车前时已经好一会儿后了,二堂爷烧糊涂了,嘴里喃喃自语说个不停,喝了药人也不见清醒。
曹氏喊了几声爹也没回应,问梨花,“现在怎么办呀?”
“你和堂叔合力,把堂爷爷放进背篓里,然后用艾蒿水把车板擦一遍。”
曹氏照做,回来时,其他人心照不宣的抱起孩子与她隔开距离。
她顿觉难过,“我会不会染上病啊?”
梨花答不上来,“你把衣服脱了放背篓里,然后用石膏水擦手,二十里地后再给堂爷爷喂药。”
走了约四里路,二堂爷醒了,知道自己身体出了问题,一路都不说话。
他坐的牛车离队伍十几米远,前头的人怕他心灰意冷,鼓励他,“沈七郎是读书人,说前朝就是用这个方子治疗疫病的,你多出几碗药会好的。”
二堂爷恹恹的睁着眼,问赶车的儿子,“牛怎么样了?”
“好多了,爹,口鼻巾在他兜里,你自己戴上啊。”
他神志不清那会,担心他戴上口鼻巾喘不上气就没戴,现在要戴了。
二堂爷手伸进衣兜,摸出一坨黑布,“什么味儿这么臭?”
“药汁泡过的口鼻巾,十九娘吩咐的。”
想到老太太骂自己的那番话,二堂爷没说什么,口鼻巾一戴上,问儿子,“我能出去吗?”
背篓上宽下窄,坐在里面不舒服。
赵十一郎听到亲爹没了心气的话红了眼眶,“十九娘说无论谁生病,得喝四天药再说。”
换作以往,二堂爷就扯着嗓门骂了,这会儿静得很,“那我睡一会儿啊。”
“旁边桶里有水,渴了您就喝”
见公爹醒了,曹氏忙挤到车棚边,“十九娘,我爹醒了是不是就不用喂他喝药了?”
“嗯,不过得送药。”
气候不好,以后生病的人会越来越多,梨花找出纸笔,跳到赵广安所在的车上,“阿耶,让铁牛叔来赶车,你先记录堂爷爷的病症。”
赵广安费解,“为何?”
“咱记下症状,将来遇到相同的症状就知是哪种病了?”
赵广安喊赵铁牛,然后跟梨花下车,“你堂爷爷多半是疫病,咱不可靠太近了。”
“我知道的。”
她们走到第八辆车后,梨花问,赵广安负责写。
“堂爷爷,你额头还烧吗?”
“不烧了。”二堂爷应了句,见梨花仰起脑袋等着,摘了口罩,鼓足劲儿道,“好像不烧了,但头痛得很。”
梨花看赵广安,“记下了吗?”
“等一下。”
二堂爷继续喊,“心跳得很快,吸不上气”
他拍着胸口,喃喃自语,“我不会要死了吧?”
“不会的。”十一郎低头拂去眼泪,“大兄还没回来呢。”
八娘杳无音信,大兄又未归,阿耶再没了,他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了,他问梨花,“咱到奎星县能给我阿耶找大夫瞧瞧吗?”
家里的钱都买了牛,现如今只有梨花家有钱。
“好。”梨花继续问,“四肢可有不对劲的地方?”
“腿在哆,背上很冷,很想吐。”
二堂爷不知道梨花为何问这些,但像她阿奶说的,他这把老骨头死了不打紧,不能拖累别人,想着,他攀着背篓站起,“我自己走吧,车子给族里人坐。”
“堂叔你坐着。”赵大壮插进话,“我们走路就好。”
谁都有年老生病的那天,谁都希望能被照顾好,族里人道,“是啊四叔你安心坐着,治好病比什么都强。”
“是啊,我们身子骨硬朗,走会路没什么的。”
然而到了傍晚,咳嗽的人突然多了起来,连孩子也出现的高热症。
“十九娘,眼下如何是好?”
“按照我之前说的,生病的人坐去后边,一辆车不行就两辆”
天黑时,梨花统计,生病的人高达二十几人,除了个别人浑身疼痛,多数人的症状都差不多。
想到孩子体弱,梨花跟老太太商量把孩子们接来车上。
这话遭到沈母反对,“他们或许已经染病了,过来传给咱怎么办?”
她们待在车棚没出去过,因此声音中气十足的。
缝口鼻巾时,出于好意,梨花送了三块给她们,不
过人家似乎并不念她们的好。
梨花当即冷了脸,“婶子,当时答应带你们去奎星县,并没指定你们坐哪辆车,你若不想跟我们同路,离去便是。”
她是想拿到过所离开戎州,却也不会认人拿捏。
她问沈七郎,“你怎么说?”
“牛车是你们的,你尽管安排。”沈七郎扯他娘的衣袖,“赵家也不容易”
“我们就容易了?”沈母像中了邪,大力推他,咆哮起来,“我们好心帮衬路边难民,结果害死了你爹不说,还让你兄嫂死得那般凄惨”
提到过世的家人,沈七郎眼里起了雾,“都是我的错。”
是他头脑发热给孕妇点心以致被人盯上,是他害死了家人,“娘,你打我吧。”
沈母别开脸,眼泪流个不停,忽然,一双小手伸过来,缓缓擦拭她眼角的泪,沈母崩溃,“我的大郎啊,娘没有照顾好元宵啊”
梨花看她一眼,出去让人把没生病的孩子抱过来,然后让人在车棚前后挂上两层帘子,让孩子们尽量待在车里。
另外,她让赵广安写了份契约书,若沈七郎不能帮她们办到过所就卖身为奴服饰她们。
沈母骂梨花诡计多端。
梨花满不在乎,“这还是婶子你给我提了醒,你娘家兄弟是县令,进城后故意刁难我们怎么办?”
她提醒沈七郎,“别忘了把手实给我。”
拿了沈家手实,不怕沈母过河拆桥。
因着这事,一晚上沈母都垮着一张脸。
翌日,在离奎星县县城十来里的官道上,终于看到了活人的影子。
族里人非但不兴奋,反而更愁了,梨花撩帘子出去后,赵书砚指着前面说,“那些人在咳嗽。”
且咳嗽得很严重。
一夜过去,族里没什么人咳嗽了,但头疼症没得到缓解,为了尽早进城,所有人都强撑着的。
梨花听到咳嗽声了,“咱们的艾蒿还有多少?”
“没了。”
艾蒿随处可见,因此备得并不多,赵书砚道,“药也喝完了。”
“那找块阴凉地熬药。”
前几天歇息,尽量往数多草深的地方走,如今顾及疫病,熬药也不会离开官道。
后头的人问梨花,“咱晌午能到吗?”
一宿没睡,大家伙的脸都有些肿,犹记得刚离村那会,彼此还会调侃两句,现在似是习惯了,梨花道,“能,咱们多熬些药,官差不让进的话,咱们就说是进城送药的”
骗人这事已经很熟悉了,族里人应下,“税银怎么办?”
“沈家人有钱。”
沈母听到了,又是一通骂,不过沈母长得温婉,即使歇斯底里的骂人,众人也只当她承受不住丈夫儿子的死,不会往心里去,“沈家嫂子,我们的钱买了牛,实在拿不出税银了。”
沈七郎替他娘回,“我身上还有些值钱的首饰,交税银足够了。”
既得了话,就没梨花忧心的了,“咱要多挖些艾蒿回来。”
石膏用得差不多了,药材要留着秋凉后用,暂时只能挖艾蒿,梨花说,“到时把口鼻巾泡一泡。”
药水泡过后再晒,鼠毒会减少许多。
有人问,“我能泡一下衣服吗?我家狗子发了一身汗,我想把他的衣服洗了。”
城里有护城河,还有井,不会缺水,梨花道,“可以,不过要分开泡。”
“好吶。”
都知鼠疫会死人,二堂爷生病那会,族里人会怕,随着家里有人高热,他们反倒不怕了。
在路边停留了许久,到奎星县城门口时已经快晌午了。
和青葵县的官差严格盘查不同,奎星县的城门紧闭,难民们或坐或躺在聚在城门前,守着冒烟的瓦罐发怔。
蚊虫飞舞,一眼过去,分不清哪些是活人哪些是死人。
“十九娘,你得瞧瞧”
第45章 045封城不入抢篷子
梨花踮起脚,只看到无数奄奄一息的人。
说是奄奄一息,瓦罐又散发着药材的苦味,还有孩子们沿着城墙追逐打闹。
赵大壮道,“奎星县是不是封城不让进了呀?”
“沈七郎。”梨花掀帘,“恐怕得由你出面了。”
难民太多,牛车驶不过去,别说牛车,人想过去都难,梨花道,“我让刘二叔陪你过去看看。”
沈七郎抱着侄子出来,往城墙眺了眼,“不是衙门的人。”
城墙的人穿着盔甲,明显是节度使大营里的,他扶着车板下地,问梨花,“他们不给开门怎么办?”
节度使的官职在刺史之上,而他舅舅不过是个县令。
梨花说,“让他们代为通传,见到你舅舅再说。”
见帘子微动,沈母伸出一只漆黑的指甲来,她跳车,“我也去,婶子你留在车里。”
沈母心神不稳定,万一说错话导致她们进不了城就完了,她摸摸沈云霄的头,“待会别哭啊。”
这孩子,自打上了车就哑巴了,梨花叫刘二跟上,赵铁牛怕难民欺负人,握着镰刀也要去,“三娘,你四爷爷还没好,你不能出事的呀。”
“我一小姑娘能出什么事?”梨花展颜一笑,“你想去就去吧。”
不知难民们到这儿多久了,七零八落的撑起了篷子,她们过去时,里面躺着的人抬起头来,“城门开了吗?”
“没呢。”瓦罐前的往火里添柴,“睡你的吧。”
“朝廷是要我们死啊,咳咳”
十个篷子,八九个都是这种情况,有一两个看她们穿得讲究,探她们的话,“小娘子从哪儿来的?”
“丰迩镇”
丰迩镇的火势仍在蔓延,难民们捡柴时看到南边浓烟滚滚,问她,“那边着火了?”
“嗯。”
“闹瘟疫了吗?”
“不知道,但我家人病了。”
“就是瘟疫啊。”那人缓缓躺下,声音难掩绝望,“县令怕咱们北上告官,要把我们饿死在这儿啊。”
每当发生冤案,贪官污吏就会阻挠告状的百姓,几十年来,已经见怪不怪了。
梨花垂眸,继续往前走,篷子挨得近,瓦罐下又烧着火,整个人像架在火上烤似的,偶尔还能碰到两具尸骨,许是刚死不久,几个男女抬着尸骨往边上走。
她们一动,附近的人立刻扑过去占地。
没有任何激烈的争吵,也没至死不让的拼搏,那些人不费吹灰之力就霸占了篷子。
赵铁牛盯着重新铺竹席的人,小声问梨花,“咱们要不要也抢几个篷子?”
他嗓音粗,一说话,几双眼齐齐瞪着他,赵铁牛虎着脸瞪回去,“看什么看,小心老子挖了你的眼。”
“”
以前不知,赵铁牛竟有做恶人的潜质,梨花道,“先去问问能不能进城吧。”
赵铁牛这才收了视线,走过了,跟梨花道,“出门在外,绝对不能犯怵,咱一怵,那些人就以为咱怕了,铁牛叔教你,甭管打不打得赢,打了再说。”
“”梨花心里有一疑惑,“铁牛叔,你这般勇猛,为何让岳家人欺负得抬不起头来?”
赵铁牛噎住。
刘二好笑,“他在外凶,回家就软了。”
“怎么可能?”赵铁牛气急败坏的反驳,“我那是孝顺。”
“那你可真够孝顺的,孝顺得差点把孩子都饿死了。”刘二挖苦他两句,转而想到近溪村的亲娘,笑容落寞下来,“咱都是一样的人啊。”
他娘对媳妇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儿,他只敢睁只眼闭只眼。
说到底,他是个怯弱的人。
赵铁牛已经在想怎么骂人了,突然看他颓了下来,脏话卡在嗓子眼出不来了,半晌,高傲的扭过头,“我看你比我不如吧。”
在青葵县时,难民们会窝里反,到这儿后,难民们像被人剥了魂儿,木讷,麻木,看不到一丝朝气。
沈七郎也看出来了,“我舅舅是县令,但不是所有事都能做主的。”
梨花没有答话,到城墙底下,让沈七郎跟城墙上的士兵喊话,“直接报你舅舅的大名,别说名讳。”
这么多人被拦在城外,若知他是县令外甥,肯定会朝他发泄近日来的仇恨。
沈七郎不是傻子,仰头报自家家门,托他们给城里的金朝疏传个话,表示愿意拿五十
两作为答谢礼。
有钱能使鬼推磨,五十两是沈七郎能给的最大数了。
城墙上的士兵低头,“你是他何人?”
“外甥,亲外甥,我娘也来了。”
“稍等片刻。”
那段记忆里,梨花来奎星县是蝗灾后了,那时守城宽泛,只要交以税银就能进城,眼前为何如此严格她也不知,但只要能进城就行。
城门离衙门远,过了许久,城墙上才露出个儒雅的脑袋。
“七郎”那人眉眼和安静的沈母有些相似,应该就是县令了。
见到熟悉的面庞,沈七郎鼻尖一涩,落下泪来,“舅舅”
那人朝远处看了眼,扔下一团纸和墨,沈七郎展开,上面是舅舅的字迹。
【那些牛车是你们的?沈家族人知道那事了?】
姐夫家富裕,看那行头,怕是把族里人也带上了,金朝疏皱起眉。
沈七郎摇头,捡起墨在背面回复,【我爹和兄长过世了,那些是好心护送我们进城的,舅舅,我答应带她们进城】
梨花不识字,偏头看刘二和赵铁牛,两人摆手,“不认识。”
梨花适时出声,“最近好多人生病,我们挖了草进城卖。”
‘药’字她没说,而是做了个喝水的动作。
金朝疏看向说话的小姑娘,小姑娘口鼻捂得严严实实的,声音却不露怯。
梨花拍沈七郎,“你问沈七郎就知道了。”
沈七郎没忘记契约书,点头。
“有多少?”
梨花竖起两根手指头,接了个“车”字。
基本都是艾蒿,但艾蒿水能熏蚊虫,还能治咳嗽,梨花跟沈七郎说,“只要允许咱进城,药材就是衙门的。”
沈七郎写下,等城墙上放下绳子后,将纸绑在绳子上。
金朝疏看了后,诧异会有心思这般活络的小姑娘,金朝疏直起身,和身侧的士兵说了两句,士兵弯腰看了看,跟金朝疏嘀咕两句。
金朝疏换新纸回复,沈七郎看了后,转述给梨花,“让你们的人过来,城门一开就往里面跑。”
这么多人,牛车不可能过得来,梨花没有说其中的难处,朝城墙的人点头。
赵铁牛扯她胳膊,小声道,“到处都是篷子”
“抢出一条道来。”
“”赵铁牛怀疑听错了,难民成百上千,他们敢抢,那些人联手对付他们怎么办?
刘二没想那么多,低低道,“就按三娘子说的办,不过最好等天黑。”
赵铁牛踹他,“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呢。”
“咱们人多怕什么?”
梨花让沈七郎问士兵,“天黑行吗?”
士兵看了纸团点头,“到时你喊一嗓子。”
进城的事有了眉目,梨花先回去了,一到车前,赵大壮就迎了上来,“旁边山里堆着许多尸骨,我问前头难民,说染瘟疫死的,族里人害怕,都想走了。”
北上的路不止这一条,实在不行,从邻县绕过去。
梨花道,“好多地方闹瘟疫,咱们能走去哪儿?五堂伯,你找几个人,入夜后把挡路的篷子掀了。”
赵大壮愕然,“会不会引起围殴?”
“不会。”
回来时她仔细观察过了,谁拳头硬那些篷子就是谁的。
入乡随俗,她也遵从这个原则,硬抢。
赵铁牛打探消息没回来,梨花自顾洗手换口鼻巾,车上的沈母探出头,“看到你舅舅了吗?”
“看到了,咱天黑后进城。”
“他怎么样?”
“比上次见着瘦了些。”
沈母眼眶泛红,“也不知你舅母她们如何了,可有说你爹他们的事儿?”
“说了,舅舅让我想开点,其他事进城后再说。”
天黑能进城这事让族里人打了鸡血似的兴奋,城里有医馆,进了城,生病之人就有救了。
“十九娘,咱们进了城,我大兄他们怎么办?”
“铁牛叔已经问去了,这么多人,我大伯他们先来了或许也不知。”
“我娘她们呢?”
赵四娘还记挂婆家人,要知道,婆家的行李还在她手里呢。
梨花看向她,老秦氏忙拉女儿的手,“十九娘,你十二堂姐热糊涂了,你不用理会。”
赵四娘在族里排十二,老秦氏故意提排行,就是想让梨花记着她俩是一家人,趁梨花晃神的工夫,赶紧把女儿拉到边上,“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她们?耽误时辰,咱都得死在这儿。”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她们死吗?”赵四娘嘤嘤哭了起来,“我已经失了一个女儿,不想再失去相公了。”
“但也不该你开口,你看其他堂姐问这事了吗?”
族里的态度很明确,不抛弃任何一个姑娘,却绝不会养外人。
“明家人少就罢了,那么多人,族里顾了他们,吃不饱的就是咱自己啊。”人心都是自私的,老秦氏不觉得做错了,“往后莫要再问明家的事了,你婆婆她们追来,你四叔肯定会还那些行李,没追来”
老秦氏叹气,“就算了。”
赵铁牛逛了一圈,没看到赵广昌的身影,另外打听到青葵县李家人还没到。
他奇怪不已,“李家在我们出城的第二天清晨出的城,不该这么慢呀?”
第46章 046进城租房安置下来
李家腰缠万贯,粮水充足,又有通关过所,不用为进城发愁,这会儿没准在哪个驿站歇着呢。
梨花问他,“数过多少个篷子吗?”
“两辆牛车并行的话,得踹六十四个篷子,一辆车单独通过的话踹掉三十九个篷子就行了。”赵铁牛不习惯做这种事,“咱真要这么干?”
从小到大,爹娘教他老实做人,不得偷抢祸害人,而如今,却
“不这么做进不了城。”梨花看向烟雾下绝望的面孔,没有半分软弱,“何况世道本就如此。”
“他们不肯退让跟咱动手怎么办?”
梨花瞄他,“你说呢?”
赵铁牛搓手,“成,那我豁出去了。”
赵大壮已经找人去了,十六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看着魁梧,得知要踹掉人家的篷子时,都露出不忍之色,“没有遮阳的地儿,他们会不会被晒死?”
“咱们不心狠些,进不了城,死的就是咱。”赵大壮心里也不太能接受做这种事,可为了族人,这种恶事必须有人做,他道,“咱不想为恶,无奈篷子挡路,咱不得不那么做。”
“就怕那些人狗急跳墙和咱拼命。”
“不会。”
去城墙边时,不是没看到霸占篷子撵人的画面,难民们染有瘟疫,估计无力反抗。
他说,“真要于心不忍就厉声轰走他们,咱们的目的是清扫障碍让牛车过去,伤人非咱所愿。”
“真能进城吗?”
“已经说好了,没问题,不过谨防难民蜂拥而入,此事不得乱说。”
难民们脸上我绝望,但眼里还期待着生机,城门一开,往里挤的人铁定很多,赵大壮道,“你们喝点药,休息一会儿,天黑看我指示行动。”
“对了,青葵县城里买的草药跟牛草放在一起,三娘说了,那些药材绝不能交出去的。”
“好。”
想到天黑就能进城,所有人都坐在车上假寐,晚霞褪去,月亮高悬,闪烁的星星越来越多,宛若黎明时分。
“怎么还不天黑?”
往日赶路,月亮出来没多久就回去了,今晚却格外漫长。
不知过去多久,月光终于黯淡了些。
“堂兄,走了吗?”
“再等等。”赵大壮站起最前边,紧紧盯着前边冒烟的空地。
火堆的烟雾弥漫着,时不时有人影穿梭其间,亦或者抬着尸体走向山间的落寞背影,他目不斜视的望着前方,待烟雾里的身影少了许多,才比了个前进的手势。
从近到远,他们每经过一个篷子就会怒吼一声。
如梨花所料,篷子里睡觉的难民们忌惮赵大壮他们的凶恶,灰溜溜的抱起行李就走了。
也有不服想打
人的,刘二蹿到他身后,往他脖子一劈,人顿时两眼一闭晕厥过去。
旁边篷子里的人瞧见了,嘶哑道,“你们到城门口也进不去,前两日有商队来,驻守城门的士兵非说人家的过所有问题,硬是不让进。”
说话的是个老者,衣衫整洁,看着不像穷苦人。
赵大壮踹翻篷子,将搭篷子的草木踢到旁边,回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老者满目凄凉,“没用的,瘟疫刚发生,县令还找大夫开药方,在门口施舍药汁,随着瘟疫传到城里,县令就没出现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