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061兵分两路挣钱
屋子没有隔间,赵铁牛拽着赵广从进屋后,随意抓起两床竹席让赵书砚卷成帘子,然后光速将赵广从扒了个精光。
赵广从吓坏了,捂着胸又喊又叫,跟个受欺负的黄花大闺女似的,老秦氏乐得不行,跟老太太打趣,“广从还害羞呢。”
刚从村里出来那会,大家梳头换衣都尽量避着,处久了,别说换衣,洗澡都是几个媳妇一桶水洗的,而她们如此,汉子就更糙了,赤胳膊,裸小腿是常有的事儿,若人人都像赵广从这般拘谨,怕是不好过。
老太太翻了个身,略显不耐的说,“他就这德行。”
“别说,以前没发现,现在看广从挺俊的。”
好鱼好肉吃着,还不用提心吊胆赶路,能不俊吗?老太太不想搭这话,岔开话题,“你亲家没来找你?”
“她早就不找我了。”
老方氏估计看出她在族里说不上话了,与其纠缠她,不如想想以后怎么办,眼下已经到了戎州,到底是留下还是继续北上,都是明家要思考的。
这点她就不用操心,左右有族人陪伴,族人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三嫂子,明个儿可想上街逛逛?”老秦氏道,“我还没逛过戎州城呢。”
老太太心道,我也没逛过呢,她看了眼自己灰蒙蒙的衣服,拒绝道,“不了,你想逛你去逛吧。”
戎州富庶,街上恐怕也没穷人,她穿成这样上街太丢脸了,老太太背过身,“不说了,睡觉。”
老秦氏略感遗憾,如果老太太愿意上街,她就再拉几个人,没准碰到几个好心人施舍点银子啥的,来的路上她可看到了,戎州城的人出手阔绰,随便一丢就是十几个铜板。
思及此,她又去问老吴氏,后者摇头,“不去。”
老村长的病没好,她哪儿也不想去,跟老秦氏道,“你出去的话顺便打听附近可有医术高明的大夫”
赵广从骂骂咧咧换上赵铁牛的衣服,听到这话,看着老吴氏,“四婶,四叔怎么病了?”
老吴氏神色悲痛,“给累的。”
“看过大夫吗?”
总不能把族里的事都交给梨花吧,梨花若是男孩也就算了,一个丫头片子指挥他们干活,想想就憋屈,赵广从说,“我知道柳树巷住着个大夫,明天请他来给四叔看看?”
“成。”
穿好衣服,见四叔斜着眼神在看自己,赵广从稍作迟疑然后走了过去,“四叔?”
老村长眨了下眼,赵广从跪地,“四婶,四叔知道我叫他呢。”
“他耳朵又没聋。”老太太哼了句。
赵广从怕她翻旧账,讪讪的咧起嘴笑了下,问老吴氏,“四叔可有吃药?”
“吃了的,不过是三娘配的药。”
“那怎么行?”
老太太翻白眼,“不行你给你四叔抓药去。”
老吴氏不知他们母子闹什么别扭了,背身咳了两下,解释道,“青葵县的医馆关门了,咱到奎星县才找到大夫,可大夫手里没有药,只能有啥
吃啥。”
“但也不能随便吃啊。”
赵广从怀疑老村长的病另有隐情,比如梨花毒害老村长就为自己掌权之类的,转而想想又不对,梨花不满十岁,哪有心计做这种事?
如果说是三弟授意的也不对。
三弟要是有那个脑子,铺子哪能给大兄父子两经营
赵广从想不明白,安慰老吴氏,“城里有好多家医馆,肯定能治好四叔的。”
“但愿吧。”老吴氏问他,“你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老吴氏自认眼神不到瞎的程度,赵广从口口声声说路上遇到打劫的,但进门时发髻高束,衣服整洁没有污渍,不像吃了苦的。
一提这个赵广从就叹气,“哎,不提也罢。”
“世道乱了,你也别东跑西跑了,好好听三娘安排”
赵广从点头,“四婶,我知道了,你也要注意身体。”
族里好多人都在咳嗽,乱吃药哪儿好得了?
因他们要出城捡手实,梨花让人给他们准备水和干粮,赵广从怕在老吴氏跟前露馅儿,没聊几句就出去了,看梨花说话有模有样的,心里不得劲,恰好赵铁牛在身侧,他问,“三娘怎么好像变了个人?”
赵铁牛斜他,“闹饥荒死了很多人,谁没变啊,就说大堂兄都变了。”
他嘴里的大堂兄自然是赵广昌,赵广从好奇,“我大兄哪儿变了?”
“你和他相处几日就知道了。”有些话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赵铁牛只说正经事,“我刚问三娘了,他说你那身衣服能当些银两,明早我就给你当了。”
“”赵广从僵住,“三娘不是有钱吗?”
还缺他一件衣服的钱?
“那点钱能买啥呀?”赵铁牛道,“好多人在咳嗽,咱还得多挣点钱。”
他决定出去碰碰运气,搂过赵广从,“走,堂兄,你识路,带我出去转转。”
这个时候能去哪儿转?赵广从拂开他的手,“我明天有正事要做。”
“现在不没事吗?”赵铁牛拉过人,硬生生把人拉了出去,其他人见了,自觉跟上,“十九娘,我们晚点回来啊。”
知道他们去找空宅子的,梨花没有阻拦。
出乎意料的是其他几家也动了心思,心照不宣的跟在赵铁牛他们身后走了出去。
初来乍到,还不清楚官府的态度,梨花怕出事,追出去叮嘱赵铁牛,“如果看到巷子里有巡逻的士兵就回来。”
这话说得赵广从心里直打鼓,“咱们干什么去?”
碰到士兵就回来,怎么像是做坏事去呢?
赵铁牛嘿嘿一笑,“还能干什么?挣钱呗。”
赵广从心头一咯噔,大晚上挣什么钱?莫不是抢劫?他整个人都不好了,骂梨花,“你怎么能让他做这种事?戎州现在是节度使坐镇,一经发现,当场处死!”
梨花耸肩,“我让他做什么?”
赵铁牛也无辜的眨眼,“对啊,三娘让我做什么了?”
看他们两人死不承认,赵广从要回去,赵铁牛抓着不让,“你带路就行。”
“”
不说这一晚赵广从看到赵铁牛踹门翻墙是如何胆战心惊,待知族里人咳嗽是染了瘟疫,差点没偷偷跑掉。
这三娘,要是害死他啊。
第62章 062先跑一步不能让他溜了
不过赵铁牛貌似不知其中利害,一路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眼瞅着院门近在眼前,赵广从左思右想,拉住了靠墙走的赵铁牛,“擅自硬闯他人住宅是重罪,若被官差抓到,咱们都得坐牢。”
赵铁牛顿足,“啥?”
赵广从捶他雄赳赳气昂昂的后背,“驼着。”
谁犯了事还扛着铁棍大摇大摆走路啊,这铁牛怕不是脑子萎了吧?
“为啥?”
“”赵广从气得不行,瞪他,“你说呢?”
“我不知道啊。”他这会儿高兴着呢,那间两进的宅子又宽又阔,后院还有井,他琢磨着跟梨花商量让大家搬进去,这样用水方便不说,还不怕突然有坏人来,是故不明白赵广从的心思。
果然无知者无畏,这一路他畏头畏尾捂胸遮脸就怕被认出来,结果赵铁牛压根没当一回事。
赵广从深吸一口气,“你做了什么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赵铁牛皱眉,看赵广从的眼神满是疑惑,“我说堂兄你何时变得神神叨叨的?不就找几间空宅子吗?至于怕成这样?”
“还说是不是!”赵广从捶他,“有人报官看你怎么办?”
“衙门的事多得很,哪有闲工夫管这个”赵铁牛昂起头,继续走,“你莫害怕,我们在奎星县就是这么过来的。”
“”
赵广从对他们做了哪些事完全不感兴趣了,族人犯了法,他还是不参与得好,这么一想,出城捡手实似乎算一门好差事了,他哼哼,“我懒得和你说,我找三娘去。”
这儿待不下去了,他决定连夜出城。
如赵铁牛所说,梨花的确睡下了,给他们开门的是李解,一个看着弱不禁风的少年,赵广从吩咐他,“把三娘叫起来,我有话和她说。”
李解瞅他一眼,看其他几家也在,上前关门,仿佛并未听到他的话。
赵广从没有见过如此嚣张的仆人,顿时拉长了脸。
赵铁牛拍他胳膊,“他只听三娘的话,你就甭招惹他了。”
想到赵广从没领教过李解的凶狠,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夏大郎就是被他嘎掉的。”
“”
所以他跟杀人犯住在一个屋檐下?
赵广从坚决不待了,转身走人,“你和赵武说,我去城门等他们。”
“为啥?”赵铁牛不解。
赵广从懒得解释,健步如飞的跑了出去,赵铁牛怕他溜掉,进屋叫醒睡觉的赵武,让他赶紧跟出去瞧瞧,断不能让赵广从偷奸耍滑。
赵武一醒,其他人也不睡了。
水和干粮已经备好了,大家背着就走。
因赵铁牛说得不清不楚,赵武以为赵广从讨厌这个活,跟其他人商量怎么宽慰几句,哪晓得在城门看到赵广从,他表现得极为欣喜。
赵武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跟赵三壮嘀咕,“我怎么觉得堂兄挺高兴呢。”
“估计想尽早解决咱身份的事吧。”
梨花已经跟他们说过手实的重要了,为了安稳日子,弄些手实势在必得,赵三壮为赵广从说话,“堂兄是务实之人,否则也不会常年待在地里伺候几十亩庄稼了。”
赵广昌父子两负责铺子经营,而田地之事全由赵广从负责,要知道,种地是最累的。
这些年从没听赵广从抱怨过。
赵武想到这,不禁心生敬畏,“堂兄是好人。”
赵三壮正要点头,突然想起梨花的叮嘱,没有表态,“好与不好,过几日就知道了。”
梨花说了,赵广从要是偷懒又或偷跑,就把他拴起来带回去。
紧要关头,谁敢背叛族里,她必重惩,赵三壮走向笑容满面的赵广从,从腰间取了一根竹筒给他,“三娘让你好好干,其他事她会替你安排好。”
事已至此,赵广从心知必须听梨花的,“咱走吧。”
出城往北走五十里才是益州地界,赵广从去的时候不多,但叮嘱,“益州民风彪悍,碰到他们,莫轻易动手,我想过了,今年过世的人多,咱们可以花钱买死者的手实”
他接过竹筒,看向赵三壮,“三娘给了你多少银钱?”
“???”赵三壮没听懂,“什么钱?”
“你出门三娘给了多少钱?”
赵三壮仍不懂,却也老实回,“没给。”
“什么?”赵广从跳起,“不给钱我们吃什么住什么?”
还以为多大点事,赵三壮拍拍后背的背篓,“我们带了干粮和水,竹席也带了的。”
赵广从看着背篓里用草绳拴紧的圆滚滚的竹席,张了张嘴,“难不成风餐露宿?”
“对啊。”赵三壮惊讶,“咱去做正经事的,难不成花钱住驿站?”
从村里出来,担心衙门追究他们乱跑,他们从不敢在驿站附近逗留,哪怕歇息也尽量选择离驿站远点的地方,赵三壮提醒赵广从,“堂兄,咱们逃荒还是低调一些得好。”
那也不该不给钱啊,赵广从怀疑赵三壮骗他的,又去问赵武,“三娘真没给钱?”
“族里的钱请了大夫看病就没剩多少,哪儿有钱给我们?”
“我大兄不是给了五百两吗?”赵广从脱口而出。
赵三壮和赵
武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他,“堂兄,你怕不是做梦吧。”
五百两是多少?赵广昌怎么可能有?
“”
看几人表情如出一辙,赵广从怀疑梨花没有把那笔钱上交给族里,他问,“哪些钱算族里的?”
赵三壮不假思索,“我们挣的都算族里的。”
“”
这他娘谁定的规矩?他千辛万苦挣的钱为啥算族里的?
见他脸色不好,赵三壮道,“堂兄,没钱也无妨,咱们的任务是手实,兜着钱反而碍事。像我娘,刚出门那两日,生怕钱被偷了,紧张得不行,后来我娘把积蓄全给族里买了牛,她现在吃好睡好,别提多轻松了。”
“”
有这么安慰人的?赵广从望天,“四婶的钱去哪儿了?”
“买牛了啊,族里有钱的人都给了。”赵三壮道,“三婶没给,因为三婶没钱了。”
没钱?那五百两是哪儿来的?大风刮来的?
好吧,仔细想想,那五百两对他娘来说还真是大风刮来的,赵广从扶额,“你说也就数日而已,变化咋这么大呢?”
家人,族人,通通陌生得他都不认识了。
第63章 063搬宅子了针灸
可想而知,接下来会过得何等凄惨,他系好竹筒,心如死灰道,“没钱咱就动作快点,争取早去早回。”
两百号人的手实估计有大半背篓,哪是那么容易好找的?赵三壮没泼他冷水,附和道,“成,若碰到草药就挖些草药回来。”
“你不嫌累啊”赵广从不知他们哪儿来的精气神,自打进了这戎州城,他恨不得天天泡在冰水池子里,怎么可能又捡手实又挖草药。
走上小路,他跟东瞄西瞟的赵三壮说,“甭管你们想干什么,把三娘要的手实捡够了再说。”
到时,他拿着手实交差,管赵三壮他们是挖草药还是烧茅屋,都跟他没关系。
他走在前头,步履匆匆,想找草药的赵三壮目不暇接,只能全神贯注的跟上。
估计难民被挡在城南的缘故,出城后,没看到路边躺着人,偶尔听得几句说话声也是连夜进山打猎的,越靠近益州,山势越高,百姓住所越分散,经过一处关隘时,甚至能看到坐落在远处山间的茅屋。
赵三壮他们新奇不已,突发奇想,“堂兄,咱们若是去不了益州,是否能进山隐居?”
“我哪儿知道?”赵广从已经许久不曾这般劳累过了,说话气喘吁吁的,赵三壮无视他的不耐,去问赵武,后者沉吟道,“得问四叔才知。”
“那咱回去时问问”
他们往北时,屋里睡着的梨花醒了。
赵铁牛扯着她衣服的袖子,双眼亮得像天上的星星,见梨花睁眼,兴奋的指了指外面。
梨花拿走怀里抱着的匕首,起身跟着走了出去。
月光黯淡,星星像萤火似的铺满整片夜空,赵铁牛缩着脖子,声音低低的,“我找到一座大宅子,要不我们搬过去?”
这儿太简陋了,没有灶房,没有茅房,挑水要去很远的地,别说住几日,住一日他都嫌麻烦。
“宅子在哪儿?”
“长安街,那片全是大宅子,咱从侧门进,没人知道。”赵铁牛已经跟赵广安商量过了,赵广安觉得可行,已经套车去了,但他觉得还是得问过三娘后决定,“三娘,你说呢?”
住这儿本就是权宜之计,如果有更好的地方,梨花当然不会选择这儿,跟赵铁牛说,“其他人都睡了,你们先把东西搬过去,我们天亮再走。”
其他住院里的几家人都没睡,听梨花说搬东西,殷切的凑上前,“三娘,我们东西少,帮着你们搬吧。”
夏家两老也在其中。
即使隔着杀子之仇,可家里还有娃还指望赵家,所以不可能跟赵家翻脸。
梨花说,“不用,天亮不是要去集市吗?你们睡吧”
她听到老方氏跟他们商量几家凑钱买牛了,戎州是何物价还不清楚,选牛更是精细活儿,梨花不想劳烦他们,但看他们忐忑不安的表情,梨花补充道,“我和三壮叔说了,若能多捡些手实就给你们。”
一听这话,几家人悬着的心总算落到实处。
此去益州说近也不近,他们怕儿子有个闪失,没有提出同去捡手实的事儿。
眼下梨花既说有他们的份儿,想来不会把他们丢在戎州了。
夏母道,“成,那我们先回去,三娘你若缺人就喊我们。”
明家人也忙不迭点头,“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三娘别跟我们客气。”
梨花点头,见她们回去后,跟赵铁牛说,“待会我给你些银钱,天亮去集市买把锁。”
“成。”
梨花醒了就睡不着了,去看赵广安套车,出门至今,赵广安套车的技术已经非常娴熟,看她目不转睛盯着,赵广安眨眼睛,“我家三娘越来越厉害了。”
连那些亲戚都得看她脸色。
四叔没病之前可没这个魄力。
他偷偷问梨花,“三娘,你想不想做族长啊?”
梨花挑眉,“我是姑娘。”
“姑娘怎么了,阿耶看你比好多男儿都强,你要做族长,阿耶铁定支持你。”赵广安有自知之明,自己不是做族长的料,换成他兄长的话,铁定没有现在的悠闲日子过,与其那样,不如让梨花做族长呢。
赵广安道,“益州西部多部落,那些部落多数都姑娘当家”
他爱听书,见识自然要多些,“三娘你好好想想,我看你铁牛叔也是中意你的。”
“这事以后再说吧,阿耶,你这两日可有觉得哪儿不适?”
“没有。”赵广安套好一辆车,又去套下一辆,回道,“我喝着药的。”
族里生病的人症状虽然轻了,但始终没痊愈,赵广安胆子小,竹筒时时装着药的,他和梨花说,“我看阿莹那姑娘仍在咳嗽,明天是不是带她去医馆看看啊?”
李解为梨花杀了人,当然要对人家妹子好点。
梨花看了眼敞着的屋门,“要去的。”
不止李莹,其他生病的人都得找大夫瞧瞧。
按照梨花的打算,请大夫过来,转而想到她们人太多,大夫来了怕会害怕不敢进,于是天蒙蒙亮时,她让李解背着李莹跟她走,顺便还带走了几个病情较严重的族人。
多田娘也在其中,因咳嗽而喉咙肿痛,她已经说不出话了,梨花说带她去医馆时,她直摆手。
大抵觉得治不好了,不想浪费这个钱。
但梨花坚持要她去,便是老村长也让赵二壮背着一起的。
戎州的清晨要比奎星县热闹,一路而去,能看到早食铺前站着人,面馆亦门庭若市,相较而言,一群穿着补丁的人就显得格外打眼了。
赵二壮掂了掂背上的老村长,露出羡慕的眼神,“三娘,我们也能像他们这样过日子吗?”
所盼不过安稳,梨花扫过人们脸上的笑,淡道,“现在不行。”
赵二壮失落下来。
梨花说,“等咱们到益州就好了。”
戎州城里没有难民,百姓们怡然自得固然是好,但他日打仗,眼前的景象不过虚妄罢了,梨花道,“咱们看了大夫就搬到大宅子去,到时我去集市买几十斤肉给大家补补身体。”
话音刚落,就看多田娘激动地比划起来。
约莫觉得肉贵,买肉不划算。
赵二壮也不赞成,“钱留着去益州花吧。”
正街好几家医馆,梨花让他们别出声,挨个领着他们进去,她先描述病情,再说最近吃
了哪些药,她一口官话,不会让人觉得逃荒到戎州的。
大夫只在开药时问了句,“银钱充裕吗?”
有些药材值钱,若没钱的话,大夫就会开其他药,梨花反应过来,“您能否多开几副药,我们附近的邻居也病了”
大夫迅速开好方子递过去,“过两日若是没好就去城西堂,衙门安排了人在那儿为患者熬药”
梨花一顿,“现在能去吗?”
“最好别。”大夫讳莫如深,没有多说,梨花猜那些领药的都是病重之人,领了药会被关押起来,因为在奎星县就是如此,她点头,“好。”
轮到老村长时,大夫把脉的时间稍微长一些,“他这情况需要针灸。”
“能好吗?”
“说话不成问题,其他不好说。”
赵二壮看到希望,张嘴就要求大夫救他爹,梨花及时制止他,跟大夫道,“还望大夫您救救他。”
针灸漫长,梨花走出医馆已经快晌午了,而且老村长的病有些时日了,是以效果会慢点,且需要天天来,到宅子后,梨花将老村长的情况一说,有人高兴,有人忧愁。
高兴的自然是老吴氏,自老伴儿病了她就无精打采的,眼下有好消息,高兴得眼泪在眼眶打转。
比起她的喜悦,赵广昌就显得不爽。
看病的钱都是他的,照理说族里该记他的恩情,结果全被梨花夺走了。
绝对是赵广从出卖的他!
赵广昌心下计较,问梨花,“这趟出去花了多少钱?”
梨花拂手,“只要四爷爷能好,花再多钱都值得,何况铁牛叔他们不是在想法子挣钱吗?”
她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赵广昌可不那么从容,“你二叔走前交代了你一些事吧?”
他要让族里看看赵广从的嘴脸。
梨花承认,“二叔有个朋友路子广,我托她帮了个小忙,待会决定把她接过来。”
赵广从在戎州有相好这事二房早就知道,她们既然选择隐忍,梨花自然不会戳破,不仅不会戳破,还会把人接回来养着,毕竟要靠她拿捏赵广从呢。
赵广昌冷笑,“你二叔什么朋友?”
“救过二叔的命的朋友。”梨花滴水不漏,“大伯要是不信,可以跟我一起去接人。”
除了自家人,旁人不知道那位的真正身份,不过赵广从的确哭说自己遇到匪徒有人救了他,老吴氏疑心这事的真假,但嘴上不会明说,与梨花道,“既是广从的朋友,让你堂伯和你一起。”
东西已经全搬走了,就剩几个等消息的。
梨花说好,“四奶奶,你们去宅子,我和堂伯接人去。”
黄娘子住的院子七拐八绕的,赵二壮不识路,但看巷子干净整洁,雕花院墙里隐有香味飘出,跟梨花嘀咕,“你二叔的朋友挺富裕的。”
寻常人家极少舍得买香囊,而这儿处处飘着花香,不是有钱人住的地方又是啥?
第64章 064城里征兵控制瘟疫的办法
梨花不置可否,到了黄娘子住处,院门关着,屋里隐有断断续续的哭声。
梨花叩门,“黄娘子”
屋门开了,走出两个穿浅绿色襦裙的女子,左边女子掖着眼角,胳膊肘轻轻撞身侧之人,“谁啊?”
“赵郎家的侄女。”黄娘子朝梨花挥了挥手帕,以手捂头跑了出来,“怎地这会儿过来了?”
日头像个火炉似的,她在屋里待着都觉得闷,何况外头了。
梨花瞟了眼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回黄娘子的话道,“我二伯办事去了,差我接您过去同住。”
赵二壮杵着锄头站在门框边,像尊佛似的,黄娘子有些惧怕他,目光闪躲道,“老太太同意了?”
“我阿奶和善,怎会不同意?”梨花说,“若非你搭救,我二伯恐怕遭了歹人毒手,她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黄娘子的身份没有过明路,赵广从不在,梨花才不做这讨人嫌的事,是以按照赵广从的说辞做出邀请,“黄娘子,我们人多,你住过去彼此有个照应。”
赵二壮说不上话,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黄娘子稍作沉吟,问梨花,“你们要去益州?”
都已着手办手实,去益州自不是骗人的,梨花点头,“等二伯回来我们就走。”
“那可否容我收拾些行李?”
梨花朝院里看了眼,介绍赵二壮,“这是我堂伯,让他帮你吧。”
黄娘子摆手,“不用,我的行李不多,自己来就行。”
说着,她转身进院,抬脚时,余光斜过哭红眼的姐妹,叹道,“身逢乱世,都是命如草芥之人,你回去再劝劝当家夫人,若能走趁早走吧。”
绿裙女子哭着离去。
梨花跨进院,跟上黄娘子的脚步,“黄娘子为何劝她走?”
“城里马上要征兵了。”黄娘子回头看赵二壮,见他站在院里没进来,心下微微松了口气,跟梨花道,“她家郎君在刺史身边做事,自打节度使接任戎州事务以来他就闲赋在家,直到昨日节度使找他们谈论征兵之事”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黄娘子自不会藏私,“所以咱们去益州的话还是早走为妙。”
梨花略感诧异,蝗灾未过,这时征兵不是雪上加霜吗?而且那段记忆可没征兵之事,她问黄娘子,“征兵哪日开始?”
“她家郎君也不知”
节度使的人遍布全城,便是刺史都得听他的,这种消息除非节度使同意公布,否则发现有人泄密就是处死。
梨花想了想,问起城西堂熬药之事,黄娘子进屋的身形顿住,“家里有人去了?”
“没。”梨花说,“我也刚知道还有这种地。”
“幸好。”黄娘子松了口气,左转进了卧房,衣柜靠墙,她单手拉开,抱出里面的衣服道,“城西堂虽说是衙门建的,可里头乱得很,凡是到过城西堂的人家都死了”
怎么死的衙门至今没个说法,但住在城西的人家说夜里有马车拉着尸骨出去。
好多人都怀疑衙门把染瘟疫的穷苦人杀了。
黄娘子问梨花,“家里生病的人多吗?”
“多,不过已经抓了药了。”
医馆有治疗瘟疫的药方,不缺钱都能买到,想到梨花买手实的大手笔,黄娘子不担心赵家吝啬钱财,“对了,手实已经在做了”
上百个手实,黄娘子找的人惊呆了,而且不建议这么做。
手实就是个身份,与其造个普通百姓的身份,不如弄个有权有势的人,其他人则造成仆人,既能威慑觊觎赵家财物的人,还能让益州衙门高看一眼。
黄娘子问梨花的意思。
梨花想了想,“黄娘子的朋友离这远吗?要不我们亲自去一趟”
良民的手实赵广从他们会解决,她现在要造的还真是达官贵人的手实。
世道多捧高踩低之辈,便是俘虏,权贵与百姓的待遇也有不同。
黄娘子收好衣物,答道,“不远,待会我带你过去。”
见不得人的买卖都在偏僻阴暗的巷子里,梨花把黄娘子的行李给赵二壮,挽着黄娘子的手往前走,手碰到黄娘子的刹那,黄娘子愣了下,笑道,“你倒是不认生。”
梨花眉眼弯弯,“黄娘子不是坏人。”
至少,她对赵广从是有几分真心的,而且对族里被卖的姑娘,她一直怀有同情。
黄娘子笑了笑,“进去后别露怯。”
从一座半圆形的拱门进去就是做假手实的地方了,巷子窄,两侧又被木板竹片堆满,看着更为逼仄。
往里几十米,五个赤着胳膊的汉子坐在蒲团上,身边铺满了各类身份的手实,黄娘子没有道明梨花身份,卖假手实的人看梨花穿着普通,但小小年纪气度不凡,且有仆人跟着,面色沉着的问梨花要哪道的。
全国十五道,京都的身份最尊贵,价格自然最高。
益州隶属剑南道,价格比江南西道便宜,梨花问了遍价格后,最后买了两份。
剑南道与岭南道。
岭南已经暴乱,他日真要北上遇到,打不过就加入,这是梨花能想到的退路。
“岭南?”男人惊讶,“怎么想着买岭南道的?”
来这儿的人多是逃户或家里犯了事的,无不想弄个光鲜亮丽的身份,从没有人选岭南道的手实。
梨花回答得干脆,“将来有机会想做荔枝买卖。”
岭南的荔枝极富盛名,男人没有再多问,“八十两。”
梨花的银票还在黄娘子手里,见状,黄娘子麻利的掏银票,男人接过找补,跟黄娘子聊了起来,“近日外头可有什么大事?”
“要征兵了。”
“征兵?要打仗了?”
“不知道。”黄娘子的消息也是来自从前玩得好的姐妹,跟男人说,“真打仗的话,戎州怕是不能待了。”
“节度使的十万大军坐镇,
谁敢来?”男人不以为意。
黄娘子道,“给自己留条退路总是好的。”
男人指着满地手实,“这些不就是。”
梨花买的益州手实有现成的,所以只需等岭南的手实做出来即可,趁这间隙,她跟赵二壮抓了些蝗虫。
这满院蝗虫无人补,从拱门过来踩死了好几只。
她出门没有带绳子,捉来的蝗虫只能用布袋兜着,离去时,布袋胀鼓鼓的,明显不少,黄娘子好奇,“捉这个干什么?”
“吃。”梨花道,“烤熟了把肉挑出来拌饭很好吃。”
其他人说这话多半是穷,梨花不可能穷,黄娘子当她没吃过图新鲜,道,“近几日饭馆里也有这道美食,你要喜欢,我们可以买些回去。”
她琢磨着给老太太买份见面礼,问梨花,“老太太爱吃吗?”
“我阿奶爱吃鸡”
城里的肉价翻了两倍,但不是买不起,黄娘子说,“我知道有家酒楼的荷叶鸡不错,给老太太买一只?”
赵郎说了,改日她进门,只需讨老太太欢心就行。
给老太太买只鸡,再送一件首饰应该差不多了。
梨花知道她的心思,先和她去了趟酒楼,然后去集市买了半只猪,八十斤肉和骨头,赵二壮扛着浑身不得劲,“三娘,会不会太多了?”
他看到了,买肉的银钱是黄娘子买手实剩的,所谓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突然受了黄娘子这么大的恩情,日后怎么还?
梨花说,“咱们人多,一顿就没了。”
她估摸着晚上再出来转转,买些鸡鸭囤着入冬后吃,要不是囤棉絮太突兀,她还想买些棉絮,以及过冬的厚衣。
买了肉,梨花又买了些姜,饴糖,酱油等调料,戎州物价虽高,但物品种类齐全,梨花看到什么都想买,但碍于赵二壮和黄娘子在,最后忍着了。
不过等她们回宅子还是有些晚了。
菊花婶她们吃过饭熬了药又开始做菽乳了,见赵二壮扛着半只猪进门,笑得眼睛都没了,“三娘,你买的吗?”
“对啊,给大家补补身子。”
几头牛赶在后院去了,前院堆的全是蝗虫,给黄娘子震惊得说不出话,“你们抓的?”
在路上抓的蝗虫已经烤熟串起来了,而院里的这些还在挣扎,明显白天抓的,梨花说,“估计是多田堂兄他们抓的,黄娘子,我阿奶在堂屋,我这就领你进去啊。”
老太太坐在堂屋挑蝗虫肉,面前堆了半箩筐蝗虫壳了,见到梨花,精神立刻矍铄起来,“看到院里的蝗虫了没?”
“阿奶抓的?”
“我才不抓那玩意呢,是你铁牛叔他们去其他宅子抓的”说着,老太太手在空中比划,“这么多呢”
梨花好笑,犹记得蝗虫过境那会儿,整个奎星县的人都笼罩在巨大的惊慌中,几日过去,大家看到蝗虫俨然一副吃货样。
她拉过黄娘子,“阿奶,这是黄娘子”
老太太打量黄娘子一眼,笑容淡了瞬,“既然来了往后就好好过,三娘,把你大伯母和二婶她们叫来。”
这处宅子的房间多,元氏真跟几个媳妇拆床,院里响起说话声她就猜到梨花回来了,早就出来候着了。
至于周氏,旁人不知道黄娘子的身份,她自己是知道的,往日赵广从喝了酒没少唤黄娘子,所以看到黄娘子进门,眼睛都瞪圆了。
“二弟妹,娘叫咱们呢。”元氏扯她胳膊,明知故问道,“瞧瞧什么事吧。”
邵氏唯唯诺诺惯了,这种时候,素来跟在两人身后不说话。
待进了屋,元氏上前给老太太捶肩,“娘”
老太太斜眼,一副‘你搭错哪根筋’的眼神看着元氏,开门见山跟跟黄娘子介绍,“这是你大嫂,娘家姓元,那是你三弟妹,娘家姓邵,中间就是广从媳妇了。”
周氏抿起唇,垂在两侧的手捏成了拳,老太太看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好好处。”
“好。”元氏应得爽快,周氏瞪她一眼,垂下头不吭声。
老太太斥元氏,“我和老二媳妇说话,你插什么嘴?”
“这些日子我和三弟妹不好,有人陪二弟妹说说话正好。”
幸灾乐祸的表情不要太明显,周氏绷了下腮帮,正要反唇相讥,被老太太打断,“人不好就少出来溜达,滚!”
堂屋里还有老秦氏她们,可能老太太提前知会过她们,此刻俱都不说话,一双眼紧紧盯着黄娘子,像几十年没见过大活人似的。
元氏挨了骂,面上挂不住,“娘,那我继续拆床去了?”
老太太一脸不耐烦,元氏怕惹恼老太太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缩回手,迅速出了屋。
老太太撇嘴,“就这德行膈应谁呢?”
她和黄娘子说,“你大嫂就这贱性子,别搭理她。”
黄娘子微微摇头,表示不会介意,赵郎早与她说过家中众人的性子,大房看似清高,当年却也是无媒苟合进的赵家大门,三房虽然好看,但耳根子软,跟仆人没什么两样,而周氏性情冷淡,不怎么跟旁人打交道,外表冷漠,却是个好相处的。
思及此,黄娘子主动上前呈上给老太太买的礼,“三娘说您爱吃鸡,这是特意去酒楼买的,您尝尝?”
老太太已经吃过晚饭了,此刻并不饿,但荷叶鸡味道香浓,有些勾起她的食欲了,她舔舔唇,“那扯一块鸡皮给我尝尝,其他给老三拿去,他爱吃。”
黄娘子满心应下。
荷叶撕开,鸡肉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堂屋,老秦氏嘴馋的靠过来,“三嫂子能否给我也尝一口?”
老太太从不是吝啬之人,道,“给你一个鸡翅。”
“谢谢三嫂子。”
山英婆也迫不及待的凑上前,老太太让黄娘子也给她一个鸡翅,叮嘱道,“一只鸡就这么大,你们吃了鸡翅就别乱嚷嚷了。”
鸡要留给赵广安的。
两人发誓会守口如瓶,梨花站得有点远,老太太让扯一个鸡腿给她,梨花笑道,“我待会吃猪肉,鸡肉给阿耶吧。”
“那你给他拿去。”
赵广安在后院看族里买回来的牛,在青葵县时,梨花让大家伙凑钱买牛,有钱的基本都给了钱,但精明人留了些银钱起来,今个儿明夏几家凑钱买牛时,族里人坐不住了,又凑了一回钱。
梨花不知道这茬,端着荷叶鸡过去时,赵广安正抚摸新加入的牛,看到梨花手里的肉后,纳闷,“这么快肉就做好了?”
“这是黄娘子买来孝顺阿奶的,阿奶惦记你喜欢让我给你端来。”梨花四下打量,看刘二在牛背后,低低道,“阿耶现在想吃吗?不想吃的话我囤起来”
“囤起来吧,你四奶奶弄回锅肉去了,待会我吃回锅肉。”
梨花早猜到是这个答案了,所以黄娘子想问老太太喜欢什么时她回答了鸡。
藏好肉后,她走上前,“哪儿来的牛?”
“族里买的,白天你不在,你二堂爷让大家伙把手里的余钱都拿出来。”
老村长倒了,族里辈分最高的就是二堂爷,梨花顺了顺牛背,“我以为是那几家买的呢。”
“人家的牛金贵得很,牵屋里去了。”
那几家分了一间西厢房,牛和车全搬进去了,赵广安可受不了那个味儿,跟梨花说,“往后你离他们的牛远点,别牛生了病怪在咱身上。”
“他们买了几头牛?”
“两头牛,你大伯母娘家自己买了
一头。”
元家买牛的钱是赵广昌给的,这事还瞒着老太太的,赵广安和梨花说了,提醒道,“这事别告诉你阿奶,否则她又得骂你大伯。”
“大伯不该骂吗?”
她要是老太太,不仅骂,还会打赵广昌。
“该骂,这不怕你阿奶气着吗?”赵广安说,“你阿奶气出个好歹,你大伯更没人管了。”
“这事我不与阿奶说,但大伯必须把手里的钱都交出来。”梨花去找赵广昌,“咱们族里的开销都不够,他还往外撒钱”
不是她冷血,世人以家族而居,哪日遇到事,元家并不会看在赵广昌的面上帮衬她们,既然这样,她又何苦拿赵家的钱做人情。
赵广昌在东厢的走廊上烤蝗虫,见她脸色不善,隐约猜到所谓何事,背开众人后直言,“元家买牛的钱是我借给他们的,日后要还的。”
“我不管,大伯拿钱给元家就是吃里扒外,不想阿奶知道的话就把钱全交出来。”
她对赵广昌的态度愈发嚣张,赵广昌当她赌气,没有往心里去,“我现在没钱了。”
“骗谁呢。”梨花不信,“大伯不给我就告诉阿奶你给元家买牛了。”
“我骗你作甚。”赵广昌取下腰间干瘪的钱袋,“我身上总共就几两银子,全借给你元家舅舅了。”
梨花盯着他,赵广昌坦然地负手而立,一副‘我就是没钱’的神情。
梨花道,“那这事我铁定要和阿奶说的。”
“”赵广昌没料到她油盐不进,“把你阿奶气出病来怎么办?”
“那也是大伯你不孝。”梨花不信赵广昌会把手里的钱全借出去,之所以不给,无非看她年纪小好糊弄,她撅起嘴,怒冲冲的往堂屋走。
赵广昌慌了,拉住她,威胁,“你别得寸进尺!”
“拿钱,我只要钱。”
“”赵广昌掐住她胳膊,眼神陡然狠戾,“你不是三娘对不对?”
三娘可没有这么难缠,定是附在三娘身上的鬼在作祟,他早该怀疑的,小蛇山哪儿有什么道士?准是住在山里的村民看赵广安人傻钱多,装神弄鬼骗他的。
他的手宽大,掐得梨花动弹不得,梨花吃疼,张嘴喊赵广安,“阿耶,大伯打我。”
赵广安在拐角站着,看兄长脸色不对劲,赶紧跑出来,“大兄,三娘同你开玩笑呢,你别跟她计较啊。”
说着,埋怨的嗔梨花一眼,“快跟你大伯赔罪。”
赵广昌剜他一眼,“她不是三娘!”
“胡说!”赵广安跳脚,“她不是三娘我会认不出?”
他不高兴了,觉得赵广昌为了点银钱就抹黑人,伸手拉梨花,“大兄放手,不放手我喊娘了啊。”
闺女是他的,由不得别人说三道四。
梨花疼得眼里冒眼泪,鼻尖也红了,“大伯,你少拿我生病说事,我吃了药就好了。”
“对。”赵广安同仇敌忾,“我去小蛇山买的药还有假不成?”
“三娘从不过问家里的事。”赵广昌反驳,“而你处处要强,竟还试图操纵族人。”
梨花挣不开他的力道,索性抬脚踩他脚背,赵广昌不察,下意识松手,梨花急忙躲到赵广安背后,“谁操纵族人了?那日我和阿耶在粮铺迎客,你竟阻拦族里人回来接我们,要不是刘二叔对阿耶死心塌地,我们父女两没准就死在城里了。”
提到这事赵广安心里的怨气又来了。
当日,梨花让她先出城,是赵广昌告诉他有朋友找他把他留下的。
如果出城的是他,事后他无论如何也会回城的。
“大兄,三娘做这些是四叔授意的,你若不满,尽管找四叔说理去。”赵广安道,“三娘多大点?既要安顿住处,又要找大夫给大家伙看病,有危险她冲在前头,没危险她垫后,大兄,扪心自问,换成你你做得到吗?”
反正赵广安自己是做不到的。
他道,“我知大兄你嫌三娘坏了你的好事,走,咱找娘评评理去。”
甭管有没有理,到老太太面前就是赵广安说了算,赵广昌自然不会去,指着梨花道,“你仔细看看她是三娘吗?”
“怎么不是?”赵广安反驳,“不是三娘还能是谁?”
梨花拍他的肩,“走,咱找阿奶去。”
赵广安硬气的挺了挺胸,“走。”
父女两沆瀣一气,赵广昌气得不轻,“三弟,我跟你说正事呢。”
“少胡扯了,你自己出钱给元家买牛,害怕三娘告到娘面前就威胁她是不是?”赵广安哼哼,“我又不傻,你是什么居心我会看不出来?”
他拉过梨花站去自己前面,最后瞥一眼赵广昌道,“三娘处处为了族里好,你呢?”
女儿是他的,有没有换人他知道。
别看三娘人前威风凛凛的,私下还跟以前一样,喜欢吃肉,喜欢热闹,赵广安说,“要么答应三娘的要求,要么让娘做出。”
买牛的事被老太太知道肯定要把牛要回来,到时元家不就成了笑话?
见父女两闷头就走,赵广昌急得跺脚,“给,我给。”
梨花停下脚步,赵广安朝她挤眼睛,“你大伯的话不能信,告诉你阿奶,让你阿奶收拾他。”
“不急。”梨花转身,摊手,“钱呢?”
“不在身上,待会我给你。”
“我现在就要。”梨花没有商量的余地,“记住,是大伯你身上所有的钱,但凡被我知道你留了一文,这事就没完。”
“”还说是三娘?三娘何时这么霸道?赵广昌咽下这口憋屈,“马上给你拿去。”
赵广昌没有朝屋里走,而是往西厢去了,赵广安瞠目,“你大伯不会把钱放元家那儿吧?”
不足为奇,梨花道,“管他放哪儿都得交出来。”
“这下他更恨咱了。”赵广安心里五味杂陈,明明大兄做错了事,竟反过来咄咄逼人,他道,“往后离你大伯远点,小心他又打你。”
想到闺女可能受了伤,他问,“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算了。”梨花耸耸肩,“这次我让着他,下次他再动手我就喊李解了。”
那可是个下得去狠手的,赵广安砸吧了下嘴,“也行。”
李解吓大兄两回大兄就不敢打梨花了。
赵广昌回来得快,丢给梨花一个钱袋,“都在这儿了。”
梨花掂了掂钱袋,递给赵广安,后者忙不迭拉开,错愕道,“你哪儿来的银子?”
在青葵县梨花就问赵广昌要了几十两,后面又逼他拿了五百两银票,就这样赵广昌还能拿出几十两,赵广安震惊得不能言语。
赵广昌不欲搭理他,“钱都在这儿了。”
梨花没有再诈他,待他走了,从钱袋拿了两块银子给赵广安,“阿耶,你要不要去城里转转?”
赵广安受宠若惊,“给我?”
被他大兄看到不得霹了他啊?
“黄娘子说城里的酒楼热闹,想不想去?”
“想。”赵广安如实说,“但我不敢。”
闺女挨打得了的银子,他哪儿舍得乱花?
“那就去。”梨花把剩下的银子装好,“大伯那边你别怕,有我在,他不敢凶你的。”
那段记忆里,赵广昌心安理得的花卖她得来的银子,既然如此,她有什么不敢给赵广安花的,“酒楼饭菜丰盛,阿耶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会不会不合时宜了?”
“往后要过很长时间的苦日子,就当及时行乐了。”
赵广安经不住劝,痛快道,“成,吃了肉我就去,你要不要一起?”
“我不去,我去集市。”梨花收起钱袋回了堂屋,黄娘子坐在老太太旁边,安静的挑蝗虫肉,偶尔抬头笑两下,笑容恬淡,别有番气质。
梨花走进去,“我带你去其他房里认认人吧。”
她待在这儿老太太也不自在,赶紧道,“对对对,族里人多,要认好一会儿呢。”
吃人的嘴软,老秦氏和山英婆自不会说扫兴的话,附和道,“是啊,认了
人,赶路就不会走散了。”
族人没有多想,表现得极为热情,肉做好后,还专门给她盛了一碗,赵二壮藏不住话,回来就把她花钱买手实和肉的事情说了,老吴氏是个实诚人,其他人一人一片,而黄娘子则是满满一碗。
黄娘子夹出来给老太太,“老太太,您吃。”
“你四婶给你的,你自己吃吧。”老太太再馋还不至于抢她的肉,问梨花,“你要不要吃?”
老吴氏给黄娘子挑的肥肉,梨花爱吃,不过老吴氏偷偷给她盛了半碗骨头汤,她已经饱了,便道,“我吃过了。”
每个人都有肉,李解兄妹也不例外,为此,李解特意跑来感谢梨花。
赵家人对他们兄妹好都是看梨花的面子,这点他还是知道的。
老太太看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好笑,“三娘对你好,你就好好保护她,只要她活着,总不会饿着你们兄妹的。”
三娘随老三,都是心善之人,老太太说,“往后有危险,你得站在三娘前头。”
“我会的。”
李解先出去了,梨花跟老太太说,“他是知恩图报之人,阿奶不用说那些的。”
“阿奶盼着你好,你阿耶虽疼你,但打架他谁都打不过,你铁牛叔吼得凶,真动手不好说,李解够冷静,该动手就动手,绝不跟你多说,出门在外,就得这样的人才靠得住。”
梨花竖起大拇指,“还是阿奶看得明白,不像大伯,老说李解坏话。”
“你大伯就是个蠢货,对了,元家买牛是不是问你大伯要钱了?”
元家的粮食就来得奇怪,突然又买了牛,她怎么不知道有个这么有钱的亲家?
梨花轻轻点了下头,看老太太要发飙,忙按住她的手,小声道,“有些事咱们先记着,将来一起算。”
“骂他蠢货还是抬举他了。”老太太气得捶桌,“咱自己都没钱,他还往外撒钱”
“小点声,我找过他了,他把钱全给我了。”梨花一开始就没打算替赵广昌遮掩此事,不过表面答应罢了,她道,“大伯现在是穷光蛋了,元家再有事也麻烦不到他头上了。”
“你怎么知道他还有没有钱?”
“肯定没有。”梨花笃定道,“我说要把这事告诉您,他心虚得很。”
“上次就该狠狠教训他一顿的。”老太太悔不当初,“以为五百两是所有了,没想到他还留了一手。”
老太太恨得咬牙,“你说我跟你阿翁秉性纯良,怎么就生出你大伯这么个玩意来。”
“大伯再不敢了,阿奶你莫生气了,气坏了身体,大伯就孝顺元家人去了。”
“他想得美!只要我活着一日,他就是死也得死在我赵家。”老太太道,“这事我听你的不追究,下次再让我发现他偷偷给元家塞钱,看我不把他逐出去!”
“他当元家是什么好人?自己有手有脚有儿有女,尽指望女婿拿钱,我和你阿翁成亲这么多年,何时问他要过钱贴补过娘家?”
“可不是吗?”梨花站在老太太一边,自然帮着骂元家。
老秦氏和山英婆自从做了婆婆就对儿媳贴补娘家这事尤为反感,帮腔道,“元家太过分了。”
虽然祖孙两声音不大,但左右就那么点事,两人用脚拇指猜也猜得到是元家买牛跟赵广昌借了钱,山英婆问,“广昌借了多少钱给元家?”
梨花回,“没多少。”
老太太不想别人议论家里的事儿,冷哼道,“他能有多少钱?”
想想也是,赵广昌有钱早给元家买牛了,怎么会拖到现在,山英婆道,“要不要说说广昌,族里这次是没钱了,他有钱的话给族里吧。”
老秦氏撞她,“广昌的钱也是起早贪黑攒的,给族里成何体统?”
若是路上挣的充公也就罢了,那些是赵广昌以前的钱,理应赵广昌自己安排。
山英婆心知说错了话,从村里出来,三嫂子又出粮食又出牛,现在竟让人家把钱全拿出来是有些过分了,她抽自己嘴巴,“瞧我这张嘴,三嫂子莫当真啊。”
“我当真干什么?”老太太知道规矩,该她出的钱她不会少出,但不该出的钱也不会多出。
黄娘子专心致志的挑肉,既不插嘴也不显出过多的好奇,老太太看她两眼,偷偷跟梨花说,“你觉得黄娘子人怎么样?”
“相信二伯的眼光吧。”
想到老二背着她做的事,老太太又高兴不起来了,黄娘子再好,到底是那种地方出来的,何况老二还是拿着家里的钱给人赎的身,她道,“你二伯何时回来?”
“那就要看二伯他们啥时候捡到手实了。”
说话间,菊花婶端着骨头汤进来,因族里的碗筷有限,都是轮着来的,每人半碗,老太太爱喝,“明个儿再买些骨头回来。”
“好。”
骨头不值钱,梨花买半只猪,老板送了好几根大棒骨,她问老太太,“阿奶还想吃什么?”
“绿豆糕有吗?”
“待会我和阿耶要出门,遇到的话给你买回来。”
“那再买些皂角,我看背篓里的衣服都臭了。”
“没问题。”
只要是老太太想买的,梨花都会给她买,像她阿耶说的,能震住赵广昌和赵广从的只有老太太,她老人家可不能出事,梨花问黄娘子是否要出门逛逛。
院里孩子多,太闹了,以黄娘子的性子怕是不习惯。
黄娘子没想到梨花会特意问她,迟疑了瞬,“我能出去吗?”
她看每个人都戴着口鼻巾,想去布庄买些布回来缝两个,顺便再做个幂篱。
“想出去逛就去。”老太太发话,“想备什么趁在城里备齐了,出去后想买都找不着地儿买。”
黄娘子不再迟疑,“那我去趟布庄。”
赵广安吃了两片肥肉,喝了大半碗汤,出门时满面油光,脚底生风,看梨花和黄娘子两个女子,喊李解,“李解,你跟着三娘啊。”
李解在屋里喂李莹喝药,听到赵广安喊,把装药的竹筒给李莹,“阿莹你自己喝,我陪三娘子出去。”
“阿兄你自己注意安全。”
“好。”
梨花没有带黄娘子去集市,跟李解两个人去的,买的都是姜,李解琢磨出点意味来,“三娘子觉得今年寒冬不好过?”
“有备无患。”
除了姜,梨花还买了几十根火折子,她的棺材已经没位置了,只能堆箩筐,入冬后湿潮,没有火折子不便起火,再就是炭,大热天的炭便宜,她买了几十斤。
李解道,“这些益州也有卖的。”
离寒冬还早着,现在买的话携带不便。
梨花说,“这儿便宜。”
李解没话说了,左右给钱的是梨花,他将东西归拢好,背着走在她后面,“咱囤药材吗?”
他以为梨花最看重的是药材,但出来一整天,并没看到她买药回去。
“不囤。”梨花道,“太贵了。”
在医馆抓药花了她五十两,这笔钱搁普通人家是拿不出来的,所以那些穷苦的人家染瘟疫后全死了,梨花问他,“你有没有什么想买的?”
“没有。”
“那容我买些鸡和糕点。”
她棺材囤着鸡的,不过都是熟的,她另外又买了五只鸡五只鸭,警告李解,“别和族里人说。”
“好。”
最后两人去买了老太太爱吃的绿豆糕,回去时天已经黑了,街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黄娘子在布庄门口等她们,见两人背篓
都装满了,问梨花买了什么。
梨花道,“姜,炭。”
炭烤的蝗虫比较香,黄娘子没有起疑,“我看老太太的衣服坏了,给她老人家买了件成衣,你帮我瞧瞧?”
“我阿奶不爱新衣。”想起自己忘记和她说了,“路上坏人多,穿得太显眼不好,黄娘子你日后注意些。”
黄娘子早注意到赵家人的衣服都有补丁了,便是赵广昌也不例外,以为他们出门多日,衣服在路上刮破了,竟是有意为之?
她看了眼叠好的成衣,“可我已经买了?”
“回去问问能否退,能退的话退了买布料吧。”
黄娘子的布料都是在这间布庄买的,掌柜已经认识黄娘子了,当然愿意退,就是看梨花打扮寒碜,问黄娘子是谁。
黄娘子道,“我家郎君的侄女。”
能把人从那种地方捞出来的人家都不穷,掌柜狐疑的观察梨花的衣服。
衣服补丁多,却洗得极其干净,针脚也密集得很。
掌柜恭喜黄娘子,“你这次是找对人了。”
“是啊。”
老太太可能不那么喜欢她,但不曾刁难她,当家夫人明摆着不高兴却做不了主,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让梨花挑了款颜色深沉的布,和掌柜告别,“走了啊。”
“以后常来啊。”
黄娘子和梨花走出布庄,叹道,“真要征兵的话,好多铺子都得关门。”
“我们已经有了手实,征兵也征不到咱头上。”
眼下就是要加紧时间学官话,赵广昌教了一天,大家也就会一两个词,且都是孩子,大人心思不在官话上,很多词都记不住,梨花觉得不行,决定大人孩子分开来学,男女也分开。
赵广昌教孩子,赵广安教汉子,黄娘子教妇人。
黄娘子吴侬软语,说官话自有番韵味,初始族里人别扭,发音拗口得很,跟梨花说,“要不我们不学了?遇到盘问,咱就装哑巴?”
“这么多哑巴?”梨花道,“换你你信不信?”
“可太难了?”
“难得过咱逃荒?想想进城那天的事,到底是被人射杀在路上难还是学官话难?”
第65章 065出发益州被南下的官兵逼到……
妇人被梨花问得哑口无言,从村里到戎州,那天的事最为深刻。
冷血无情的铁骑,血淋淋的尸骨,像雨密集的箭,像溪水流淌的血,每每想起,妇人就浑身冰凉刺骨。
“三娘,你说我们能活吗?”她不敢想象那些箭要是朝族里射来她们会怎么样。
这个问题,梨花也答不上来,城里要征兵了,到时肯定有大批人出逃,节度使手握重兵,若趁机追赶,往北不见得有活路,她道,“学好官话再说吧。”
妇人乖乖回去找黄娘子去了。
黄娘子教的都是日常用语,总结出来也就四五十句,梨花让大家翻来覆去的练习,不必说太多,但务必顺溜,因为真碰到益州官差盘问,她会出面。
她的话像定心石,所有人都安心不少。
学习之余,有心思开玩笑了,“往日赶集碰到那些说官话的总感觉那些人高不可攀,现在想想,没准唬人的。”
“可不是吗?大家伙一听官话,价格自觉往下压,就怕要价高了遭人嫌弃。”
井田镇时常有商队经过,村民们赶集卖货,只要对方说官话就会要价低一些,就盼商队看上他们的货常来,这已经是井田镇的风俗了。
“十九娘,你和你阿耶常说官话吗?”
梨花道,“只要不认识的我们就说官话。”
认识的都知赵广安底细,说官话没用,跟不认识的人说官话有种显摆的意味,赵广安很享受,梨花自己也不讨厌,鼓励大家道,“官话很好学的。”
“好学什么呀?”老秦氏苦着脸道,“我跟孩子们说官话,他们笑我是怪腔怪调。”
老吴氏也有这种感觉,嗓子像被鸭子啃过似的,语调特别怪,不过她可不会承认,“孩子精力充沛,学什么都快,你和他们比不是自取其辱吗?”
“我哪儿晓得。”
眼瞅着话题跑偏,梨花拍手,“莫吵了,继续跟着黄娘子发音,实在不行,今个儿起我们就说官话。”
“啊?”老秦氏拍额,“太难了啊。”
“慢慢来。”
梨花又去看汉子,赵铁牛最积极,赵广安教完后,他自己重复几遍,然后找话问赵广安,“堂弟,今天太阳好大用官话怎么说啊?”
太阳哪天不大?太阳永远都是那么大,赵广安回,“说晒就行。”
“太阳好晒?”不还是戎州话吗?
赵广安纠正,“你直接说晒就行了。”
“他们问我从哪儿来我怎么说?”
“这跟官话有什么关系?”赵广安讨厌读书,但做夫子却灵光得很,“学官话,其他事以后说。”
赵铁牛没得到答案,咧起嘴笑起来,“堂弟,你说你当年在学堂这么用心的话,估计早考上秀才咯,哪儿用得着跟王家结亲啊。”
王家是赵广安心里的一根刺,他瞪赵铁牛,“你又行了?你这么行,那你说说咱哪天能到益州啊”
“咦”赵铁牛竖起食指左右摇摆,“你又行了是戎州话,官话不这么说,官话要说聪明”
赵广安翻白眼,眼角瞥到门口偷看的梨花,正色道,“好好坐着,官话是腔调,跟你说什么没关系。”
“三娘不是这么说的。”赵铁牛反驳。
赵广安挺直腰板,“三娘的官话还是我教的呢。”
赵铁牛不吭声了,谁没事会学官话啊,也就赵广安游手好闲的人会学,奇怪的是竟被他学到了,不仅如此,还有装腔作势的一天。
他道,“堂弟,继续教。”
赵广安清了清嗓子,“接下来是吃饭,咱爱说干饭,这是不行的,官话要说吃”
戎州的方言已经有所调整了,放在过去,满嘴的干饭,嘎嘎,菜菜,粑粑等词儿,赵家老家是东边的,用词还好,所以这些纠正起来不难。
梨花站了会儿,又去看赵广昌。
孩子们有些怕赵广昌,所以听得很认真,偶尔有一两个走神的也是年岁小的。
在宅子住的这几天,大家没事就反复练习官话,赵广从他们回来这天,简单的日常用语基本都会了,就是从小带的口音去不掉,不过这点能找说辞搪塞过去。
眼下人已经回了,她们得准备启程了。
几日过去,征兵好像没了消息,只是她和黄娘子找去她姐妹的住处时,里面已经没人了,问邻里,说是衙门给官员家眷安排了统一的住所,不仅这户,附近的官员家眷都搬走了。
梨花直觉有事发生,于是赵广从他们一回,她让大家套车连夜出城。
赵广从瘦了一大圈,还黑了不少,像从煤炭堆里出来的,给黄娘子惊得差点没认出来,“赵郎?”
赵广从坐在门槛上抱怨,“三娘,你这次把我们害得好苦啊。”
梨花检查背篓里的手实,她不识字,让赵广安根据手实的记载把相应的人数清点出来,茫然地看着赵广从,“我何时害你们了?”
“你好意思说?益州在征兵,我们差点被抓走你知道吗?”
想到自己虎口逃生的经历,赵广从心有余悸道,“这次就算了,下次我是再也不去了。”
也是他疏忽了,忘了带过所,要不是跑得快,就被官兵抓走了,赵广从抱住黄娘子,“你差点就见不到我了。”
黄娘子拍拍他的背,这几日跟赵家人相处得很愉快,是以她脸色红润,再被他一衬,美得跟朵花似的,菊花婶拉开她,“男女授受不亲,你注意些。”
黄娘子的家人都死了,再被赵广从坏了名声,往后要嫁人就难了。
赵广从怀里落空,尴尬的挠了下头,黄娘子也尴尬,问他,“饿不饿?我买了面条,给你煮面?”
两次出门都是跟梨花,经不住梨花念叨,她买了许多东西。
赵广从点头,“我怎么闻着肉香了?”
“炖了骨头汤,我先给你盛点。”她自然的往灶间走,周氏脸色铁青,碍于人多不好发作,但那双眼差点没把赵广从盯个窟窿出来,赵广从佯装没看到,跟梨花说,“益州征兵,这些手实怕是用不上了。”
益州征兵是梨花没想到的,这跟那段记忆太不一样了,她问赵三壮,后者脸色凝重道,“不知道是不是征兵,反正官兵到处抓人。”
他的措辞更为谨慎,梨花问,“抓到何处?”
“不知道。”
要是这样的话,益州的手实就没用了,而且走官道恐怕不安全,益州征兵,戎州恐怕也快了,梨花道,“先出城,出城后再做打算。”
征兵总有缘由,打仗?叛变?总得有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梨花决定出城后再打听。
在宅子住了几日,大家已经喜欢上这儿了,突然听到说搬,都有些不适应,“十九娘,咱们还回来吗?”
戎州城挺好的。
谈不上安居乐业,但不像在其他地方提心吊胆。
梨花道,“往后太平了咱就回来。”
不过也许是很多年后的事儿了,那段记忆里,西南动乱持续了好多年,在场的好多人都没等到回归故里的那天,梨花说,“大家莫沮丧,只要咱们齐心,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想想咱们在奎星县的时候,日子是不是好很多了?”
是啊,在奎星县朝不保夕,好不容易走到戎州还差点被官兵杀了。
想到那些惨死的难民,大家伙不磨蹭了,“走走走,现在就走。”
那几家看赵家脸色办事,赵家要走,他们也不耽搁,笨拙的套好车,所有人往车上一坐,赶着先走了。
赵家队伍长,落在最后,不过梨花又买了两头牛,加上族里的共十一头牛,稍微挤挤,都能坐车了,除此,还有个好消息就是通过几日针灸,老村长的嗓子能发音了。
就是嗓音太过粗哑,说快了就听不懂。
如梨花所说,日子有盼头了。
许是益州征兵的消息传开了,出城时需出示过所,梨花准备得齐,加上一口官话,守城官兵没有为难她们,倒是她们身后的几人冒充良民身份被官兵看了出来,几人当场被拖走,喊叫声响彻整条大街。
赵广安疑惑,“为啥冒充良民啊?”
良民就是普通百姓,身份并无尊贵之处。
他跟赵书砚换了回来,如今赶着梨花坐的车,梨花道,“良民身份不容易遭人怀疑。”
“他们不是良民是什么?”
“不知道。”梨花没有看到那几人的模样,自然无从分辨,她猜测,“可能是逃户,又或者奴籍,官兵既然看出不对劲,必是哪儿出了问题。”
赵广安瞬间想到自家的手实,“那咱们”
“咱们有过所,没到用手实的时候。”
赵广安舒了口气,“也不知益州是何光景。”
梨花也好奇益州发生了何事,在她记忆里,去益州是所有人的梦,赵广昌卑躬屈膝的讨好贵人所求也不过是去益州,而现在,益州竟然出现了征兵。
一旦征兵,村里便只剩老弱妇孺,难民们北上,村里的人都会沦为难民发泄的工具。
更别说岭南的合寙族了。
梨花问赵三壮,“三壮叔,益州的村子乱吗?”
“乱什么呀?我们走了几个村,村里都没人了,好不容易碰到几个活人,还是偷偷回村搬东西的”
“村民们去哪儿了?”
“山里啊。”赵三壮给梨花指官道两侧的山,“出城那晚就看到人进山,当时以为是打猎的,现在想想,没准进山探路的。”
因为这儿是戎州地界,还没征兵,进山只有可能是探路的。
“你们进山了吗?”
“进了,官兵们追我们时我们就往山里跑。”
村民们的手实留在村里的,所以他们老早就捡齐手实了,之所以拖几天才回戎州就是在山里迷路了,深山里的树木高大,爬满了颜色深浅不一的蝗虫,委实辨不清路。
赵三壮问梨花,“咱们要进山吗?”
习惯了官道难民涌动,忽然冷清下来,总叫人心里不踏实。
梨花也有这样的感觉,戎州已有百姓北上,可整个官道并不见多少车辆,挑担背篓的行人亦很少,她想了想,“先走一段路再说吧。”
那几家走在最前边,初得牛车,老方氏意气风发,朝后而坐的跟老秦氏寒暄,“你那腿好像有点毛病,该找大夫看看的。”
她甩自己的腿,“瞧我,走了这么些天,没有任何不适。”
老秦氏很想回她一句‘那你坐车干什么?继续走啊’,碍于两家关系有所缓和,到底没有说出口,而是揉着自己的小腿感慨,“年纪大了啊。”
看族里年轻媳妇,脚底的水泡修养几天就好了,她脚底的水泡至今还挂着老皮。
老方氏不认同,“抓点药来吃就好了。”
“费那个钱干什么?”
族人看病已经花了不少银钱,她再无病呻吟不是给族人徒增烦恼吗?她自认不是那样的人。
钱啊,还是得省着花。
这次要不是有广从拿钱,大家伙的病不知道怎么办呢?老秦氏说,“往后我少走路就好了,倒是你,难得咱在戎州逗留了几天,怎么不买把扇子?”
扇子,竹筒,锄头,镰刀,铁棍几乎是赵家人人都握在手里的物件,而老方氏的扇子还是她家的。
老方氏看了眼裂开的蒲扇,笑道,“这不没钱了吗?”
她倒是想跟老秦氏借钱置办些物件,可梨花天天在跟前转悠,害她找不着机会开口,不过自家运气还算不错,在其他宅子搜到些前主人留下的物件。
背篓,案板,碗筷,陶鬲等物都有了。
今后不用跟赵家搅和在一起也能烧水煮饭。
老方氏心情大好,“往后挑水记得喊一声啊。”
她们几家说好,今后搭伙过日子,像赵家团聚起来。
老秦氏道,“挑水这事我可管不着,得跟大壮说去。”
老方氏自认买了牛底气也足了,扯着嗓门唤赵大壮,“大壮,日后挑水挖草药记得提前知会一声啊。”
赵大壮乐见其成,“好。”
休息几天后的牛跑得快,车上的人说说笑笑呢,赵三壮突然说,“过了这处关隘就是益州了。”
梨花惊奇的眺望,关隘都有重兵看守,而面前的山势险峻,官道穿山而入,不见任何人影,但官道一侧伫立的栅栏依稀昭示着往日的严峻。
她问赵三壮,“你们上次来这儿也没人?”
“我们从山里翻过去的。”
隧道里面黑漆漆的,他们害怕遇到埋伏,宁肯多花些时间爬山,因此并没进入隧道。
他说,“外头没人,里面不知道。”
元家的牛车停了下来,“大壮,咱进去吗?”
里面太黑了,如果进去,必须燃火,元家怕里头有人,这样最前面的他们就没法掉头了,元氏娘给儿子使眼色,示意他把车挪到最后去。
元氏爹轻轻摇头,等赵大壮回话。
赵大壮也拿不定主意,“十九娘,你说呢?”
“三壮叔找几个人进去看看,没有危险的话咱们就过去。”梨花说,“这座山太高了,咱们行李又多,翻山不方便。”
之前进山休息是不得已,如果能走官道的话,还是官道更舒服。
赵三壮叫上不赶车的汉子往里走,带进戎州的柴火已经烧完了,他们去道边砍了几根枯枝点燃,然后往里面去了。
元家不动声色的将牛车掉头,赵家人见了,主动靠上前,朝里喊,“三壮,里头啥情形?”
离近些,真有事能跑进去帮忙,所以好些人都抄了家伙。
赵三壮的声音带着回音,“里面空的,进来吧。”
赵大壮他们先进,赵广安紧随其后,“三娘,你进车棚里。”
“没事。”梨花站在他身侧,目不转睛望着火把照亮的隧道,“阿耶,你发现了吗?隧道里没有蝗虫。”
蝗虫随处可见,在某些阴暗的地方尤其多,而这儿别说蝗虫,连蚊虫都没有。
赵广安低头一瞧,“还真是。”
梨花看向周围石壁,石壁凹凸不平,该是建隧道时的匠人没有打磨平整,而且高度似乎比普通石洞要矮,她喊前面的赵三壮,“三壮叔,你们走到头了吗?”
“没呢,但能看到光了。”赵三壮回,“路平坦着,大家放宽心啊。”
隧道凉快,老太太昏昏欲睡,“三娘,咱要不在这儿过夜算了。”
“这儿太黑了,如果有歹人冲进来,咱连逃的地儿都没有。”梨花不排斥住山洞,可隧道会有人车经过,不安全,梨花问,“阿奶你累了吗?”
“不累,就是有些困了。”
车上放了口棺材,没有躺在竹席上舒服,也是这几日过好了,突然赶路不习惯,老太太说,“接着走吧,我眯一会儿。”
隧道约几百米,地面干净,没有散落的山石,角落长了些荒草,叶子翠绿,少有的新鲜,冷不丁看到一抹绿色,大家伙竟稀罕得不得了,镰刀一甩,顿时割得干干净净,“明个儿给大家煮蔬菜粥吃。”
在戎州城,梨花买了近两百斤猪肉给大家伙补身体,肥肉熬的猪油有好几罐,往蔬菜粥里舀一勺猪油再撒点盐,香得很。
“这草能吃不?”
“咋不能?绿得很呢。”来戎州的路上,扒树皮煮来吃的都有,何况是吃草的了,而且这分明是野菜,哪儿就是草了?
经这一说,凡是牛车所过之地,不见一株绿色,便是枸树叶都被割了个精光。
后头那几家嚷嚷起来,“给我们留点啊。”
她们凑钱买了牛车,多出的钱则全买成了粗粮,然而还是不够吃,如果能掺些野菜再好不过了。
老方氏坐不住了,跳下车狂奔,“亲家,给我留点啊。”
听到她的脚步声,老秦氏把野菜往儿媳一塞,拔腿就跑,边跑边喊,“三壮,割野菜,快割野菜。”
她这两条腿跑得,别说脚底有泡,就是脚底长疮化脓估计都没人看得出来,老方氏看愣了,“亲家,你这腿好了?”
“三壮,赶紧割野菜啊。”老秦氏满心都是野菜,哪儿听得到其他。
赵三壮他们反应快,东看西看,将附近的野菜掐了个干净,老秦氏走近时,视野里已经没有野菜了,老方氏满脸遗憾的跑来,“你们这速度也太快了吧。”
“吧”字刚落下,一只手就搭上了她的肩,老方氏扭头一看,老秦氏垫着脚,表情痛苦,“哎哟哟,我的腿哦,好痛哦。”
“……”老方氏表情僵住,她就猜到会这样,无奈的托起老秦氏的手,“是不是扭着了?”
“鞋底太薄,膈着脚底的水泡了。”老秦氏抬起左脚,“要老命哦。”
老方氏看了眼赵三壮手里的野菜,想去前面看看,奈何老秦氏的重量压在她身上根本跑不动,只得喊明四,“老四,你去前面看看…”
明四趴在箩筐上打瞌睡,不想动,“不就野菜吗?四娘,你去挖些回来。”
他在家便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虽比不上赵广安命好,有个富裕的爹娘,但他不怎么干活,更别说降低身段挖野菜了。
赵四娘本就在石壁旁掐构树叶,闻言,局促的看了眼自家嫂子,“我这儿有一些,给娘拿去?”
儿媳和孙子吃的都是赵家的,老方氏虽想要野菜,却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接受,大声道,“四娘你摘的野菜给你嫂子她们啊,我自己想吃自己摘。”
其他几家也是这个态度。
刚离家那会,心里乱糟糟的,老想依靠赵家,结果两家差点撕破脸,如今他们自己有车有粮,可不想再看赵家人脸色过日子了。
夏父拍明四肩膀,“你这惰性该收收了,再不收,连广安都不如。”
赵家排名不好记,夏父索性称其名。
要知道,论名声,整个赵家就属赵广安的名声最差,而夏父看明四赶赵广安差远了,赵广安败家归败家,该干的活不会偷懒,明四好手好脚,整天一副病殃殃快死似的,看得人烦躁。
他儿子要像明四,能把他打得掉一层皮!
夏家脾气火爆是出了名的,明四惹不起夏父,不情不愿下了车,眼睛往四周一扫,“哪儿有野菜?不都被割了吗?”
说完,重新坐上车,夏父看得直摇头,跟儿子说,“明四咋是这种人?”
其实每家都有偷奸耍滑的人,平日各家忙各家的事,极少聚在一起,所以不清楚他的为人,但现在处久了,对方是懒是勤快一眼便知。
夏三郎说,“要不要我揍他一顿?”
夏父瞪大眼,“还打人是不是?”
因为打人,他已经折了个儿子,不想再白发人送黑发人了,训斥夏三郎,“再提打人看我不打你!”
父子俩一个德行,夏母打圆场,“什么话好好说,你看赵家,上百口人,遇事何时红过脸?”
赵家那是有老村长压着,老村长没了,铁定乱,这话大家伙都知道,不过没人说破罢了,夏父道,“当时该知会兄嫂她们的。”
夏家虽比不得赵家人多,但堂亲加在一起也有好几十号人,一起出来的话,儿子可能就不会死了。
这些天,他常常回想儿子死前的场景,都怨他没有及时拉住儿子,如果他手快一点,儿子就不会跑过去,李解就不会杀了他。
夏母道,“兄嫂们若跟着,赵家恐怕就不会和我们同行了。”
夏家人多,但都不富裕,一起逃荒少不得磕磕绊绊吵架,与其那样,不如各家走各家的,夏母道,“出来就别想那些了,眼下有了牛,不用强撑着追赶赵家人,多好。”
是啊,牛就是他们的底气。
哪天真快饿死了,还能把牛杀了吃肉,夏父长叹了口气道,“大郎要是在就好了。”
夏母愣了下,看向长媳和长孙,难过得眼眶泛泪,“大郎没这个福气,不说他了,出去后,咱们挖些野菜,哪天粮不够了就煮野菜吃。”
在村里时,村民们经常去田间挖野菜,所以哪些野菜能吃她是认识的。
夏父振作起精神,“把其他几家的人也叫上,既然要一起过,就不能纵容有些人偷懒。”
就差没指名道姓说谁了,夏母看了眼明四,“好。”
元家父子行动快,从缝隙钻进去弄了些野菜,是以表现得稍微轻松些,跟夏父说,“我们也去。”
元家粮食多,没有跟他们几家搭伙,但都被赵家视作打秋风的,所以跟几家私下处得不错,夏父道,“成。”
他们达成了默契,车上的老太太也跟梨花商量挖野菜的事,她不缺野菜,但看不惯元家过得好,跟梨花说,“让你叔伯们把鲜嫩的野菜围起来,绝不能让外人挖了。”
“山里的野菜都被蝗虫啃完了,哪儿还有鲜嫩的留给咱。”梨花不以为意,“况且野菜哪有蝗虫好吃?”
有时间挖野菜,不如多抓些蝗虫呢。
想想也是,老太太微微一笑,“那咱们囤肉,让他们囤野菜去。”
族里囤的蝗虫肉约莫有四五十斤了,就这样车棚上还挂满了蝗虫没挑肉,若全挑出来,怕是有五六十斤,梨花说,“让他们也多囤些肉。”
这些亲戚既然甩不掉,那就盼他们能自力更生,他们囤的肉越多,越不会眼馋族里的。
梨花跟老太太说这个道理,老太太不高兴了,“那我还得望元家好过不成?”
“对啊。”
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那几家真活不下去了,保证会打她们的主意,梨花劝老太太,“我知道你不待见元家人,但他们粮水充足,咱们才没有后顾之忧。”
幸好赵家人远远多于那几家,若是把那些亲戚都接来,少不得有人动歪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