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脸拉得老长,不过没再说些难听的话,“罢了,反正你大伯没钱给他们,看他们会过成咋样?”
说话间,牛车驶出隧道,月色铺天盖地的洒下淡淡的光芒,照得老太太面容柔和了许多,她趴在棺木上,没有再说话,梨花挨着赵广安,望着蜿蜒的官道出神。
“三娘,这会儿凉快,你进去睡一会儿吧。”
天一热,想睡都睡不着。
“我不困。”她观察着四周,“益州百姓不是进山了吗?夜里视野受阻,我怕有人藏在暗处偷窥”
她喊回来的赵三壮,“三壮叔,你们往前探探路”
赵三壮把野菜放进箩筐,拍手道,“成。”
这个时节,山里多菌,运气
好捡些菌子回来也是好的,他将锄头换成镰刀,跟刚刚的那几个人先走了。
那几家担心好东西被赵三壮他们挑完了,拎起背篓在后边追,老方氏是个闲不住的,扶老秦氏上车就往前跑,“三壮,等等我啊。”
老秦氏欲伸手拉她,可惜没拉住,数落女儿,“黑灯瞎火的,摔着你婆婆怎么办?快把人拉回来啊。”
她一开口,老方氏跑得更快,宛若身后有狗在追。
赵四娘怔怔的,“我娘身体好着,没事的。”
老秦氏戳她脑袋,“就你这脑子,难怪被明家吃得死死的。”
女儿随她,性子木讷不知变通,只能让老方氏钻空子了,她跟儿媳说,“待会三壮要是喊,你们拿起刀跑快点。”
几个儿媳妇忙不迭点头,“好。”
没多久,前头果然传来赵三壮的声音,“有有人”
人还没说出口,三个儿媳妇握着刀就跳车狂奔,其他人见了,脑袋一晃,飞速的抬脚跟上。
眨眼工夫,所有人都到了赵三壮身侧,“哪哪儿有人?”
赵三壮砸吧了下嘴,指着远处亮火把的地方,不仅有人,还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他惊惧道,“好像是益州官兵。”
朝廷规定普通百姓不得买卖马匹,能骑马的,多是朝廷官员,而戎州和益州,拥有马匹最多的就是节度使了。
可怜睡得正香被夏家扛在肩上带过来的明四。
他肚里翻江倒海的难受,没缓过劲来呢,就听赵三壮压抑着声喊,“三娘,是马,只有马才跑得这么快。”
这儿是山腰,面前是弯曲朝下的官道,光亮从山底急速奔驰而上,他们手里的火把还没灭,底下的人似乎发现他们了,粗声粗气的喊,“谁在那儿”
赵三壮不敢回。
梨花跑近一看,夜里没有风,但向上的火把跳跃着,仿佛有翅膀似的。
如赵三壮所言,那群人动作很快,且人数不少,她当机立断,“快进山。”
这儿是两州交界,若非有大事发生,益州官兵不可能南下,她急切地喊,“火灭了,进山!”
赵三壮他们掉头,扛起棺材就往山里蹿,睡着的孩子们惊醒,还没哭就被捂了嘴,“别哭,小心被抓走。”
卸车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连牛带车往山里拉,大家默契的选择右边山林,牵着牛绳使劲拽,但明显来不及,梨花说,“让婶子们牵牛,叔伯们捡些柴火堆在路上拖时间。”
赵三壮他们把棺材抬到山上几米,立刻折回办梨花交代的事儿。
索性那帮人是上山,若是下山,恐怕已经跑到近前了,赵三壮整个人都在抖,妇人们也是,不知是不是怕黑,牛不肯往山里走,鞭子一下两下的抽在牛身上也不管用,最后还是孩子们合力把牛拽进山的。
那几家没有赶牛的经验,在路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眼瞅着火把越来越近,夏父慌了,用力拽牛,被牛踹了一脚,人顿时倒了下去。
整个队伍用兵荒马乱形容也不为过。
柴火堆好,梨花让他们把柴点燃,这样那些人就会先灭火,当然,这样一来,她们也就暴露了。
好在所有人都戴着口鼻巾,那些人看她们有老有少,却也不会把她们当成乱军。
梨花也加入捡的行列,只要能燃的,一股脑的往道上堆。
大火熊熊燃烧,照亮了她的眉眼,同时也照亮了越来越近的官兵。
他们的服饰跟戎州盔甲兵相差无几,但腰间悬挂的腰牌略有区别。
火越烧越旺,除了老弱妇孺,汉子们仍源源不断的往火里添柴,为首的盔甲兵暴怒,“你们干什么?”
梨花回,“为了活命。”
她官话流利,盔甲兵听不出她的来历,勒紧马绳,怒声道,“你们从哪儿来的?”
“我们乃京都人士,回老家探亲遇旱灾蝗灾,不得已带族人北上。”梨花逼迫自己冷静,但声音忍不住打颤,“大晚上的,你们不待在军营,跑到戎州作甚?”
想不到一小姑娘竟能看出自己益州军的身份,盔甲兵夹紧马背,在火前左右打转,“益州军做事何须知会你们?益州通往京都的道上已设关卡,非京都人士不得过,你们要回京可以,其他人不行。”
梨花梗着脖子,“凭什么?”
盔甲兵没有解释,而是扬手,“灭火!”
几个步兵推着车上前,车上的木桶圆滚滚的,比她买的浴桶高出许多,梨花脸色大变,“你们就不能给条活路吗?”
“参军!”盔甲兵冷冷的甩出两个字,同时,一桶水哗的从车上泼出来,火星子倏地窜起,黑烟滚滚,梨花看了眼已经进山的人,喊赵大壮,“叔伯们,进山。”
所有人把手里的柴火往还没有扑灭的火堆一扔,转身就往山里跑。
赵大壮怕梨花腿短掉队,单手捞起他往自己背上一甩,“堂伯背你。”
梨花眼泪滚滚,倒不是因为惧怕,而是绝望,旱灾已让百姓水生火热,朝廷不为百姓着想,尽把她们往死路上逼,明明动乱的岭南,朝廷不欲平叛就算了,还让整个戎州百姓陪葬,凭什么?
她回头望了眼马背上面无表情的盔甲兵们,喊话道,“我们进山了,你们要追,我们死也要拉你们垫背。”
这时候,只能放狠话给自己壮胆了,“路上的火能扑灭,山火能扑吗?”
赵大壮感受到她胸口颤得厉害,喘着粗气道,“三娘莫怕,他们真冲上来,咱就跟他们拼了。”
他粗略看过了,官兵约一两百人,真打起来,他们人数还多些。
盔甲兵冷笑,“不自量力。”
梨花紧紧抱着赵大壮脖子,头却往后扭着,见盔甲兵神色冷峻,却没有放话追她们,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堂伯,快点。”
跑在最后的是李解,他答应过要保护梨花,自然不可能让她死在自己前面,所以他有意善后。
刘二以为他吓着了,伸手拉他,他朝刘二笑笑,“我能走。”
赵广安走在中间,双腿不听使唤似的前后交叠,手里还捏着一把树叶,赵二壮拍他的肩,“堂弟莫怕,只要我们不怕死,怕死的就是他们。”
像当初收拾那些抢蛮横要挟难民交财物的恶人一样,他们摆出一副豁出命的姿态,那些人就怕了。
赵广安专心的看着脚下,许是牛车驶过的缘故,脚边没有枯枝藤蔓,跑起来还算顺畅。
一众人一口气跑到月亮照不到的地方,十几头牛脾气来了,怎么也不肯走,妇人们打都打不动了,问后面的赵大壮他们,“官兵追来了吗?”
“没有,他们往南去了。”
官兵们动静大,远去的马蹄极为清晰。
妇人们一听这话,像被抽空了力气。
黑暗中,不知谁先呜咽了一句,陆陆续续响起许多哭声。
“都是些什么事啊?咱好不容易出来,差点饿死,渴死,被火烧死,咱硬是忍着,为此还染上了瘟疫,结果朝廷指望不上,他们竟还想杀我们,这让人怎么活啊?”
山英婆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格外响亮。
赵大壮也忍不住抽泣了两声,梨花抹掉眼泪,高声道,“他们不让咱们活,咱们偏要活,益州关隘不让过,咱们就在山里住下来。”
大不了一辈子不出山。
她说,“莫哭了,燃上火把继续走,总能走出一条活路来。”
赵大壮吸了下鼻子,附和,“对,命是咱们自己的,无论谁都别想拿走,走,进山去。”
她们已经在山里了,且离官道已经很远,因为静下心能听到树上扒着的蝗虫扑翅的声音,刚刚太过紧张,所以人都没注意,当火把的光亮起,那些蝗虫显了出来。
“我的娘啊,怎么这么多蝗虫?”山英婆脸上还有泪痕,伸手扶树干时,被趴着的蝗虫吓了一跳。
老吴氏抱着老村长哭得不能自已,闻言,抬头看了眼,哽咽道,“这可都是肉啊。”
山英婆问,“抓吗?”
车棚上挂着的蝗虫串在慌乱中掉了许多,官
兵南下会返回,谁都不敢回去捡,山英婆看向梨花,梨花高呼,“抓,一只都不放过。”
头顶的树木枝叶繁茂,再往里怕是没有蝗虫了,眼下不抓,往后就没机会了。
哪怕恐惧仍在,但梨花一发话,大家默契的开始抓蝗虫,孩子们也参与进来,赵大壮放下梨花,“我看好些背篓箩筐掉了,我回去找找。”
第66章 066暂住山里找到一处山谷
那些官兵会折回,梨花拉他,赵大壮似是明白她的意思,安抚道,“山里黑,官兵不会进来的。”
那些官兵若铁了心不放过他们,循着行李的踪迹也能追上来。
所以他不仅是去找行李,更重要的是抹除他们经过的痕迹,这点他没说,叫了二十来个人就往回走,老吴氏急得浑身发抖,“三娘,你堂伯他们不会碰到那些官兵的哦”
儿子要下山,她拦不住,只能不停的抹眼泪。
其他人也担心的眼泪横流,梨花安慰她们,“叔伯们会见机行事的,咱边抓蝗虫边等他们。”
周围是黑的,起风时,月光透过树叶缝隙泄下浅浅的银白,像极了人们憔悴又迷茫的神色,她替老吴氏擦掉眼泪,“天无绝人之路,咱有粮,不会饿死的。”
老吴氏痴痴望着儿子隐入黑暗的身影,许久没有应答。
除了抓蝗虫,留下的人还要清点行李,锄头镰刀铁棍等铁器没丢,碗筷衣物则少了许多,尤其是那几家,赶牛的经验太少,任由牛乱跑,被牛踹伤不说,牛车上的东西所剩无几。
老方氏挤到梨花跟前,带着哭腔道,“十九娘,咱的粮水全没了,你让大壮她们帮我们找行李啊。”
她脸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衣服也破了,说话的嗓子哑得像哭过几天几夜似的。
梨花看了眼随风摇曳的树丛,“叔伯他们已经走远了。”
赵大壮带的人手脚麻利,传话只能扯着嗓门喊,但这样一来,会暴露她们的位置,尽管她威胁官兵要跟他们鱼死网破,可她仍怕官兵追上来。
老方氏身形一颤,“那怎么办?”
族里的粮没少,但水洒了七七八八,老吴氏拍她的肩,“要不让明四他们回去捡?”
老方氏犹豫起来。
儿子不像赵家人胆大,真碰到官兵肯定腿软走不动路,她已经死了一个人,不想再死一个儿子了,“罢了,我回头问问他们怎么办吧?”
夏父受了伤,靠树干躺着,额头大颗大颗冒汗,连白得像晒得发白的路。
夏母握着他的手,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老方氏心里不是滋味,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咱们没粮水了,要不要回去找?”
牛发狂时,夏家兄弟卯足劲勒绳子,这会儿满手划伤,还在往外冒血,听到这话,粗声粗气道,“你看我走得动吗?”
几家凑钱买的牛,到头来就他们从头到尾牵牛护车,为此还崴了脚,而明家呢?屁事没有
看出夏家的态度,老方氏又去问胡家,胡母哭哭啼啼道,“东西在哪儿丢的都不知,去哪儿找啊?何况这么黑,走丢了怎么办?”
“那些就不要了?”
胡母看了眼专心致志抓蝗虫的赵家人,吸着鼻子喊了声梨花,“十九娘,咱们往后的日子就靠你们了啊。”
她不信赵家会眼睁睁看她们饿死。
梨花正在问粮水的情况,听到这话,语气陡然一沉,“你们是缺胳膊还是断腿了?”
她不留任何情面的说,“官兵冲过来,我们挡在前面给你们争取逃跑的机会已经仁至义尽了,想让我们养活你,门都没有!”
折蝗虫翅膀的族里人也觉得胡家不识抬举,帮腔道,“对啊,遇到危险不见你们出份力,事后还想打秋风,哪儿来的厚脸皮”
“莫以为三娘好说话就得寸进尺,实在不行,咱各走各的”
这几家也有身强力壮的汉子,关键时刻,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忙,方才赵大壮召集人回去捡行李也没人提出一起,难不成就他们怕死不成?
“婶子,分开走吧。”
一听分开走,胡母顿时没了声儿。
到处都黑漆漆的,离了赵家,她们又能去哪儿?胡母问老方氏该怎么办?
老方氏道,“要不咱带几个人去找找能找回多少算多少”
儿子是她的命根子,肯定不能去,只能带儿媳,胡母也是这个想法。
很快,两人带着儿媳妇畏畏缩缩地走了,走出去几米后,频频回头,“三娘,我们很快就回来了,你们千万要等我们啊。”
她们说话时,梨花让人捯饬了一小块地出来生火堆。
火星子啪啪啪的燃着,梨花往火上架釜,回她们的话道,“好。”
上山时慌不择路,好多人都受了伤,决定熬些草药水给大家清理伤口,李解蹲在她身边,“要不要我去周围看看?”
以往这事是刘二负责的,因牛受了惊吓,身上还有多出划伤,刘二照顾牛去了,闻言,梨花往幽深的山林看了眼,思忖道,“我让堂伯陪你。”
益州进不去,眼下只能待在山里,她和李解说,“你走远些,看看能否找到容纳咱们这么多人的地盘。”
“好。”
他走得悄无声息,除了李莹,恐怕没人在意队伍少了人,熬好草药,梨花用竹筒盛着,教族里人怎么清洗伤口,当把草药水送给赵广安时,他眉头紧皱道,“有两头牛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光线太暗,那两头牛撞了几回树,到这儿后,四肢软绵绵的趴着,然后口吐白沫。
赵广安问梨花,“你要杀了吃吗?”
症状跟那头病牛不同,梨花往牛群走去,平日被伺候得锃亮的牛耷拉着眉趴在树下,牛头牛尾满是嗡嗡嗡飞舞的苍蝇,一走近,一股熟悉的刺鼻的血腥味传来。
赵广安说,“山里地形复杂,每头牛都有磕伤和擦伤。”
梨花走到他说的吐白沫的两头牛前。
刘二正给它们擦嘴角的白沫,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朝梨花摇头,“救不过来了。”
“那就杀了吃。”
山里是什么情形还是未知,囤些肉,哪怕在山里住下来也能有点底气,她和刘二说,“趁它们没断气时杀了吧。”
没有水冲洗,牛皮处理不好,只能丢了,梨花说,“肉割成小块,抹上盐像蝗虫那样串起来亮着。”
刘二没有杀过牛,但赵家的鸡都是他杀的,手法娴熟得很,梨花喊了四个叔伯给他打下手,和赵广安说,“阿耶,你在旁边看刘二叔怎么用刀的,第二头牛你来杀。”
赵广安舔了舔发干的唇,“我不会。”
“跟刘二叔学。”梨花用干净的帕子蘸草药水给他擦脸上的伤,鼓励他道,“阿耶你聪慧过人,学什么都快,换成大伯,牛死了发臭估计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赵广安被夸得高兴,“那我待会试试。”
然而牛终究不是鸡,鸡小,放血破肚后扯出肚里的东西扔掉就行,牛太过庞大,血就装了好几碗,肚子破开,血淋淋的,看得人想吐。
赵广安也真吐了。
梨花给他扇风,“阿耶,我就说你学得快,落刀的地方没有丁点偏差。”
赵广安背过身吐得昏天暗地,“三娘,我好像不行。”
之前看到尸骨都没这么吐过。
梨花扯了些嫩草给他擦手上的血,脆声道,“你做得很好啊。”
“但腥味太重了。”
“煮熟就香了。”梨花故意嗅了嗅鼻子,“阿耶,明天咱们炖牛骨汤喝。”
“这玩意能喝吗?”赵广安吐得满嘴酸臭,怕恶心到梨花,说话时头偏向另一边。
梨花道,“牛骨汤香着呢,阿耶,苍蝇蚊虫越来越多了,你动作快点啊。”
赵广安深吸口气,提起口鼻巾,转过身去,刘二已经把另一头牛清理出来了,牛皮和不吃的肉找地方挖坑埋了,这会儿正往牛肉上抹盐和姜。
见赵广安难受,问道,“要不我来吧。”
赵广安瞅一眼闺女,见她朝自己笑,鼓起勇气道,“我能行。”
他用刀的时候不多,梨花上手帮他,从剥牛皮到劈骨头再割肉,费了不少时间。
期间,赵大壮他们把丢失的物件全找回来了,看她忙,自顾领着人除草挖茅坑,然后烤蝗虫
这一晚,几乎所有人都没有睡,梨花让小吴氏盯着附近的草叶,若有露水就拿竹筒收集起来。
山里雾气重,露水也重,在村里时,一大早上山,裤脚都是湿的,经过梨花一提
醒,所有人都来了精神,有露水,他们就不会渴死。
于是,抓完附近的蝗虫,大家又开始收集露水。
赵广安处理完一头牛累得双手发软,梨花手巧,割成长条的肉已经全部抹了盐和姜,那些姜原本留着过冬用的,但牛腥味太重,她将姜切成片却腥,别说,效果出奇的好。
赵广安伸了个懒腰,望着两箩筐肉向梨花邀功,“三娘,我厉害不?”
梨花竖起沾满血的大拇指,“没有比阿耶更厉害的了。”
“那是。”赵广安有些自得,“我当年要是好好读书,考个秀才不是问题。”
那时候教书的夫子没少夸他,奈何他心思不在考取功名上,想到这,赵广安又想起王家人来,“不知道王家人有没有顺利进京。”
王家走得早,快的话已经过了益州,离京城还远着呢。
梨花说,“提他们作甚,只要咱们想,咱们总能到京城的。”
吹牛!
不远处刮露水的赵广昌满脸鄙夷,不愧是父女两,都爱说大话,就赵广安读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想考秀才?做梦呢
第67章 067找到山谷山谷有个村子
他撇撇嘴,正欲挪腿,左边突然冒出个脑袋,元氏一手握竹筒,一手抖叶子上的露水,眼睫轻颤着,“大郎,我爹崴了脚,我娘胳膊又在树上撞伤了,我能否给他们送点水去?”
三娘说了,收集的露水需倒水桶里煮沸再喝,可水桶属于赵家,水倒进去就不能私自盛出来,所以元氏才来问赵广昌。
赵广昌的目光仍在自夸的父女两身上,并未细听元氏说了什么,应道,“你拿主意就行。”
元氏心有顾虑,“三娘要是问起怎么办?”
“你是长辈,还怕她一个晚辈不成?”
元氏轻轻抬起眼,漂亮的眸子隐有水雾,“三娘和以前不一样了,有四叔撑腰,谁都不能忤逆她。”
这点赵广昌已经感受到了,任何时候,只要梨花张口,立即有许多人附和,且凡是她安排的事儿,大家伙会毫无怨言的去做,尤其是赵大壮,无论梨花说什么,他一股脑的支持
他收回视线,看向哭肿眼的元氏,拉过她拥入怀里,低低道,“无事,我替你受着。”
不信梨花敢对他这个大伯不敬。
周围还有人,元氏推他,“有人看着呢?”
赵广昌埋到她颈间吸了口气,闷闷道,“不知啥时候是个头。”
元氏羞红了脸,拿着竹筒跑开,赵广昌被勾了魂儿,看梨花愈发不爽,当初要是留在青葵县,就不会这般颠沛流离了,想到这,他黑着脸走向自我沉醉的父女,“三娘!”
见是他,梨花收起脸上的笑,沉稳道,“何事?”
“何事?”赵广昌竖起眉,一脸阴翳,“你让大家北上去益州,结果碰到这种事,不该给大家伙一个说法吗?”
附近收集露水的族里人放轻动作,偷偷看向梨花。
梨花双手腥红,一双眼在朦胧的雾色里分外明亮,族里人屏住呼吸,欲听她怎么说,可片刻过去,小姑娘都没说话,就在大家以为她答不上来时,她开口了,“这么说就没劲了啊,青葵县已乱,留在那儿没活路,奎星县瘟疫横行,买不到药只能等死,而戎州快征兵了,咱不跑,叔伯们都得服兵役”
“一路过来,要不是四爷爷未雨绸缪,咱们不知道困在那儿跟难民斗智斗勇呢,现在碰到益州兵大伯就埋怨上了?难不成还是我把益州兵招来的?”
赵广昌没料到她嘴皮子如此利索,不悦道,“你就说往后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待在山里吧?
梨花还真是这么打算的,这儿已经是益州地界,合寙族北上,只会侵占戎州,所以哪怕益州禁止百姓进入,但山里至少是安全的。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赵广昌,“大伯觉得该怎么办?”
“我哪儿知道?”
梨花弯眉,“我以为大伯想到法子了呢。”
他不是想当族长吗?连族人都安顿不好,如何有资格当族长?
赵广昌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正要找补,可梨花没给机会,只见梨花扬起眉,不卑不亢的说,“我想过了,益州和戎州都在征兵,咱到哪儿都是个死,既然那样,不如留在山里,等外面太平了再出去。”
是啊,外面在征兵,出去的话离不开家破人散,山里或许过得苦,起码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赵广安赞成女儿的话,“对,咱们有粮,便是开荒种地都不至于饿死。”
对啊,大不了开荒种地,怕什么?
竹筒装满露水的小吴氏道,“堂弟说得对,咱们有锄头,有粪肥,有人手,开荒很快的。”
赵家当初搬到近溪村也是从开荒做起的,二堂爷说,“咱听十九娘的。”
倏地,树丛里钻出两个人影,李解边摘头上的草叶边道,“前边有山谷,山谷里有新搭的茅草屋”
这话像鸡血注入人们血液里,二堂爷兴奋道,“真的?”
有茅屋就有人,有人就意味着有生路,二堂爷看向树叶交错的远处,“远不远?我去瞧瞧”
雾气未散,但天儿渐渐亮了,远处的树不再是绊人的硬桩子,而是承载着无数葱郁树叶的枝干,二堂爷高兴地走了两步,李解道,“有点远,我和青牛叔站在山上,怕惊到山谷里的人,并未出声。”
他说,“青牛叔怀疑是早先进山的百姓。”
“甭管他们啥时进的山,咱们搬过去,官兵追来的话,咱们或许能击退官兵”
都说民不与官斗,可官兵都要杀他们了为啥不斗?二堂爷这辈子经历过两次饥荒,上一次,州府不让进,但让他们往西安置,而这次,朝廷不给他活路了,他只能靠自己。
“十九娘,咱们得趁早赶到山谷去。”
梨花心里不急,“会去的,二堂爷,你先刮露水,我随李解去瞧瞧”
她给李解使眼色,后者默契的上前,小声道,“山谷里约有五六户人家,有多少人暂时不清楚。”
“有小溪吗?”
“天色已暗,看不清楚。”李解道,“可要再回去看看?”
梨花准备找片地安家,位置当然要选好了,“等我擦了手上的血和你一起。”
赵铁牛也要去,梨花看了眼萝筐里的肉,“你把肉串起来晾着”
“不是有刘二和你阿耶吗?”
“这不怕有人嚷着吃肉吗?他们耳根太软,应付不了那些人,铁牛叔你刚正无私,族里的东西交给你看着再合适不过。”
赵铁牛得到表扬,登时挺直了脊背,“你放心,不管谁来我都不会让他拿走一块肉!”
梨花抓过叶子擦手,不吝啬称赞道,“铁牛叔,你就是赵家最值得信任的。”
牛骨炖汤已经交给菊花婶她们办了,梨花放心的和李解走了,走时,赵铁牛怕她路上口渴,给她装了一竹筒草药水,另外还装了几个菽乳饼,见状,赵广昌骂他狗腿子。
赵铁牛满不在意,“三娘为族里忙前忙后,吃几个饼算什么?要不是牛肉没煮,我都想给她带块牛肉了。”
“”
赵铁牛早就选好了阵营,只会加倍的对梨花好,又怎么会看赵广昌脸色?梨花一走,他过去帮赵广安的忙,顺道夸他,“堂弟,你这刀法可以啊,难怪三娘让你杀牛,换成我,都不知道往哪儿落刀。”
忙了一宿,赵广安有点体力不支,但赵铁牛这话听得他身心舒畅,“是吧,三娘也这么说。”
赵广昌再次翻白眼,以前怎么不知道两人脸皮这么厚呢?
看了眼跟李解有说有笑的梨花,他把竹筒给元氏,“你拿着,我跟着看看去”
殊不知他前脚走,后脚有道人影追在了他后面,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赵广从。
他坚信黄娘子的事是赵广昌说出去的,虽说黄娘子顺利进了门,但他跟赵广昌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因此一见赵广昌鬼鬼祟祟的,他毫不犹豫就追了出来。
黄娘子说了,多亏三娘在老太太面前说好话,老太太从不苛待她,她教官话教得嗓子哑了,老太太还好心的提醒她多喝水。
所以大兄和三娘,他选择三娘。
梨花走出去没多远就察觉后面有人了,只是她惦记山谷的事儿,懒得搭理后头的人。
李解被赵铁牛塞了菽乳饼,许是看梨花信任他,给塞了四块,要知道,平日一顿也就两块饼而已,他继续和梨花说,“我们没有找到山谷的入口,想进去,得问山谷里的人入口在哪儿。”
“山谷深吗?”
“深。”李解说,“山石直立,想滑下去都不行。”
两人走了许久才走到李解说的地方,天光大亮,山谷里的茅草屋潦草的坐落在草木间,四周是倾倒的树,以及开垦出来的小片地。
地里站着人,看动作,像是在撒种。
李解问,“要不问问他们?”
梨花眺向山谷对面,山更为高耸,一眼望去,只看到山石缝隙里长出的树,她道,“我来问吧。”
她的声音稚嫩,喊话时,故意带上几分关切,“阿伯,阿伯”
声音在山谷回响,地里的人抬起头,望了过来。
远处砍树的人亦停了动作。
梨花道,“外面在征兵,你们要藏好了啊”
地里的人有了反应,喊道,“哪儿征兵?”
“益州和戎州都在征兵”
“要打仗了吗?”
“不知道,昨个儿我们碰到益州官兵,不由分说要抓我阿耶叔伯呢。”
山谷里的人很快聚到一块,仰头望着梨花的方向道,“他们被抓走了吗?”
“没,我们人多,同官兵一番纠缠后跑掉了。”梨花问,“阿伯,你知道往前的山头还有像山谷这样的地儿吗?我阿耶说了,今后就在山里安家不出去了。”
山谷里的人何尝不是这种想法?这两年赋税苛刻,遇到饥荒,朝廷毫无作为,再不跑到山里来,全家老小不饿死也会被疯癫的难民打死。
见他们不答,梨花又说,“外头已经乱了,阿伯,能待在山里就莫出去啊。”
“我们不出去。”进山时他们就想好了,除非外头太平,否则就在山里待着,想到梨花小小年纪竟关心他们,不由得感动道,“你阿耶他们还好吗?”
“好着呢,我们两百号人,凶起来把官兵吓走了”
两百号人?山谷里的人问,“你们全村都逃出来了?”
梨花说的官话,“不是全村,是全族,还有我堂姑的婆家们,我阿耶说了,官兵真要用强我们就同他们拼命,官兵不追究,我们就在山里开荒”
“阿伯,你们这地选得好,周围都是山,官兵来了也找不着入口,可靠山的树得砍了,以免坏心人往底下丢火把。”
这种天,一旦起火,整片山谷都会燃起来。
山谷里的人忙着搭茅屋,开荒地,并未琢磨过这些,经梨花一提醒,顿时觉得山谷不如想象的安全,一群人面面相觑,许久,刚刚说话的汉子道,“前面没有山谷了,你阿耶他们呢?”
独木不成林,想对抗官兵,必须人多,而眼下山谷就他们几家人,哪怕日夜不休的砍树恐怕也要数十天,小姑娘家人多,住进来一起帮忙快得多。
都是为了活命,他们没想过霸占山谷。
只要品行好,做邻居未尝不可?
听出有戏,梨花喊道,“我阿耶他们照顾几头牛呢,族里的事儿暂时由我负责,所以我来探探路。”
小姑娘竟是当家人?山谷里的人惊呆了,“你们家住何处?”
“我家青葵县的,我大伯是粮商。”
商人路子广,被逼到山里,可想而知外头多乱,山谷里的人再问,“青葵县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老家活不下去了,本想进京投靠亲戚的,哪晓得碰到征兵”
“你们京城里有亲戚?”
山谷里的人再次交头接耳起来,这帮人多,进谷能帮着做事,日后太平出去或许能靠这份情谊寻个谋生的路子,最先进山谷的曾家人道,“咱告诉他们入口如何?”
曾家是猎户,曾老头早年间进山打猎发现的这片山谷,当地里的庄稼旱死时他就筹划搬到山谷住些日子,所以他家准备最充分,东西也最齐全,脚下这片地就是他开出来的。
他一说,其他人立刻点头,除了一个倒三角眼的老太太,她担忧道,“她们是坏人怎么办?”
前天就放了坏人进来,要不是孙家大郎警觉,她家怕得死人。
看出她的忌惮,孙大郎说,“问她们族里有没有老人孩子”
前天放进来的两对夫妻谎称孩子在路上死了,后来被他们抓起来后才说实话,他们不是夫妻,是半路搭伙过日子的,老太太反应过来,“曾老头,你问问”
曾老头喊,“小姑娘,你们族里有多少老人孩子啊?”
“好几十呢,我最大的堂兄已经成亲了,最小的堂妹才几个月大。”梨花知道他们的顾虑,“阿翁,我们从老家出来吃了不少苦头,眼下只想找个安全的地建屋开荒”
谁进山不是为这个?
孙大郎道,“让她们进来吧。”
老太太纠结了下,“咱划一片地给他们,让他们平日不能过界。”
对于这个要求,梨花满心应下。
待他们告知了入口,梨花说,“阿伯,你们守在入口处,小心坏人进去,我回去喊族人们,到时我会喊阿伯你的。”
小小年纪就想得如此周到,曾老头说,“能带全族人走到这儿,这姑娘是个有本事的,孙大郎,你记住她的声音,别到时认错了人。”
“好。”
都说人心险恶,可梨花短短几句话就让对方松了口,李解自叹不如,问梨花,“跟着咱的人怎么处理?”
“莫管。”
梨花知道是谁,压根没放在心上,要知道,赵广昌这会儿悔得肠子都青了,李解说有点远,没想到这么远,且还要翻山,从山腰翻到山上,他腰都直不起来了。
赵广从也不好受,昨晚脚踝扭着了,之前好好的,这一走,脚踝像压了块石头似的,一动就疼得不行。
他坐在树下,衣服裤子上沾满了枯黄的草叶,裤子还湿了,当听到脚步声,正要跑,前头传来赵广昌的惊讶声,“二弟,你怎么在这儿”
心知躲不过,赵广从坐着没动,“黄娘子担心三娘,让我跟来瞧瞧,哪晓得崴着脚了,大兄,快扶我一下。”
不愧是族长的候选人,这谎撒的,自然不做作。
赵广昌没有起疑,却也没上前扶他。
他腰酸背痛,哪有力气扶别人,“我腰扭着了。”
他撑着树干,挨着赵广从坐下,“等三娘回来吧。”
赵广从提醒了他,待会三娘问起,他就说怕她出事所以跟来的,这样就不会暴露自己真实的心思,还能让老太太看到他的好。
不过说实话,他没料到梨花如此聪明,几句话让山谷的人放下戒心不说,还让他们心甘情愿的告知入口的位置。
“二弟,你发现没?自打三娘病了后就不一样了。”
赵广从侧目,“三娘何时病了?”
“你不知道?”赵广昌后知后觉想起他那时已经离家了,便将梨花随赵广安去茶馆听书回来后
高烧溜进他屋子偷东西的事儿说了,赵广安去小蛇山找道士求符水的事也没落下。
赵广从垂眸,细细揣摩他的目的。
若是从前,他少不得骂老太太糊涂,赵广安不着调,难能把银钱全给他求符水呢?而且多半那符水是假的
可有他替黄娘子赎身的事传出去,他便觉得赵广昌没安好心,没准看黄娘子和三娘走得近,故意挑拨他和三娘的关系。
这么一想,他说话谨慎了,“小孩子魂魄不稳,沾到脏东西是常有的事儿,三娘不是喝符水好了吗?好了就好。”
赵广昌皱眉,“你不觉得三娘变了?”
“是变了,别说三娘,三弟也变了,要是以前,三弟可不会杀牛”赵广从说,“当三弟拿刀剥牛皮时,我恍惚以为眼花了呢。”
“他不就这样吗?只要他乐意,再脏再累的活都不喊苦”
赵广从又道,“咱娘也变了。”
以他娘的性子,绝不可能接受一个青楼女子进门,而现在,不仅同意黄娘子进门,闲暇时还会跟黄娘子聊天,见赵广昌还要说,赵广从打断他,“大兄,世道不好,若还像从前那般不懂事就坏了”
第68章 068融入新村砍树起屋开荒撒种……
他苦口婆心的劝赵广昌,“大兄,咱也该改改性子了,以前三弟败家,咱做兄长的凶他理所应当,现在他改过自新,咱再动不动就发脾气就显得小肚鸡肠了。”
说着,前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他立刻扬声,“三娘稳重,族里大小事交给她再明智不过。”
这马屁拍的,赵广昌都不认识面前的人了,想了想,直截了当的说,“我怀疑三娘里子换了人。”
三娘再稳重不过九岁而已,行事却老练得像个大人,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梨花自幼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哪儿学的人情世故?就说刚刚,梨花和山谷里的人说话头头是道,比他都厉害,怎么可能?
赵广从不知他如此自大,梨花常跟去茶馆,见识多些不足为奇,反倒是赵广昌,竟连几岁大的姑娘都抹黑,他纳闷,“三娘可是惹你不高兴了?”
脚步声已经近了,他故意这么问,就是想让梨花听听。
赵广昌没有注意身后的动静,自顾道,“四叔病重,族里没人主持大局,有意让我做族长,哪晓得三娘说服族人改了主意,扪心自问,三娘或许聪慧,但这般拿捏人心可不像几岁孩子能办到的”
“可能是四叔教的。”
族人们都说三娘做的事是四叔授意的,一人可能被蒙蔽,一百人还能被蒙蔽?赵广从说,“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还得四叔坐镇才行,大兄你就莫为难三娘了。”
他毫不掩饰维护之意,赵广昌愈发看不明白他了,“你不气?”
“气什么?”
三娘经常为黄娘子说好话,他欢喜还来不及,如何会气?他抬手枕着后脑勺,愉悦的望着视野里的几株树,“饿了有饭,渴了有水,困了有席,这日子惬意着呢。”
“以后呢?”赵广昌问。
赵广从神色松弛,“以后的事以后说吧,大兄,咱是亲伯伯,人前可不能拖三娘后腿啊,往后她怎么说咱就怎么做。”
“她让你吃屎你也吃?”赵广昌不知道梨花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要不是他腰酸背痛,梨花走到山崖边时,他非把她推下去不可。
没了她,族里人就不会受她蛊惑了。
梨花向来知道他是个恶毒的人,远远的听到赵广从的声音后,让李解放轻脚步,两人躲在暗处听了会儿,然后绕路离去。
兄弟两坐在树下不动,多半伤着了,她才不给自己找麻烦呢。
所以没有惊动他们先回去了。
山里路不平,加上梨花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回到族里,小腿酸酸胀胀的,老太太给她捏腿,长吁短叹道,“你说你也是,这么远也不怕累着”
梨花绷紧腿,脸上笑着,“这不想尽快让大家安顿下来吗?”
一回来她就让赵大壮通知进谷事宜,这会儿都在收拾行李,她道,“阿奶,山谷清幽,进去后,你找个喜欢的地儿咱就开始砍树搭屋”
老太太的力道很轻,声音更轻,“搭木屋吗?”
山谷里有碎石,但族里没有这方面的匠人,所以搭木屋最好,她点头,“阿奶不喜欢?”
“都这时候了,我可不挑什么屋,有个遮阳的地儿就行。”老太太没有住过木屋,好奇得很,还要问更多,抱着包袱的元氏走了来,“三娘,碰到你大伯了吗?”
梨花已经回来一会儿了,而赵广昌始终不见人影,她有些担心。
“没有啊。”梨花惯会装,“大伯去哪儿了?”
元氏不敢说实话,仓促的找了个借口,“他找水源去了。”
老太太轻哼,“我怎么不知道他这么积极?怕不是躲在哪儿睡懒觉吧”
赵广昌贪生怕死,绝不可能离大家太远的,老太太戳破元氏的谎言,却也不想和她多说,继续聊木屋的事儿,“咱们搭几间屋合适?”
“先搭两间住着,之后再慢慢多搭几间”
老太太又问,“咱搭了屋,还有地种庄稼吗?”
“有。”
“那山谷里有水吗?”
有地和水才能活下去,梨花说,“有。”
山谷里没水的话那些人就不会选择住下了,梨花说,“进谷后,阿奶你多编些草鞋,到时肯定用得着。”
进谷后的事情还多着,草鞋肯定磨损得快,别人就算了,赵广安必须有鞋子穿,老太太也想到了这点,“待会我给你阿耶量量尺寸,多给他编两双草鞋备着。”
孙子两视若无人,元氏怕赵广昌出事,大着胆子往前找去。
草木茂盛,人走过后留下了痕迹,走了约几十米,但看赵广昌和赵广从互相搀扶着回来,她喜极而泣,“大郎”
赵广昌一手杵着木棍,一手挽着赵广从的手,走路磕磕绊绊的。
见元氏哭了,面上露出喜色,“终于到了。”
天知道他怎么忍过来的,赵广从脚踝肿了,死活赖着要他搀扶,他腰痛得直不起来,只能喊梨花,结果喊了一路都没人应。
元氏伸出手,他丢开木棍,手搭在她肩头,“三娘回来了?”
元氏泪眼朦胧的点头,“你怎么才回来?”
赵广昌有口难言,他和赵广从坐在树下等梨花和李解经过,左等右等不见人,怀疑两人抛下他们先回来了,赶紧起身追,为了不让元氏担心,他只道,“闪着腰了,走得要慢点。”
说实话,这趟出去,兄弟两都有些狼狈,衣服破了,鞋子破了,还差点倒在半路。
就这样,赵大壮还把他们训了一顿,“一上午干什么去了?不知道事情多啊?人家堂弟杀了牛立刻挖草药,没喊过一个累字,你们做兄长的就不能咬牙坚持一下?”
赵大壮怀疑两人睡觉去了,因此语气很重。
赵广昌欲解释,元氏怕露馅,抢先道,“大郎寻水源去了。”
她一开口,赵大壮脸色更难看,“爷们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你做的事还没跟你算账呢!”
元氏偷偷给元家水的事被人看到了,赵大壮那时忙,只让元家把水还了回来,此时看到元氏,顿时没个好气,“堂弟,你媳妇拿族里的水给娘家”
赵广昌隐约记得这事,“马上就要进山谷了,这些以后再说吧。”
山谷里多半是不缺水的,进去后
就不会追究元氏做的事了,他跟赵大壮说,“堂兄,东西可收好了?”
因排行实在难记,索性直接称呼堂兄。
进谷是大事,赵大壮果真分了心,说道,“收得差不多了,等三娘发话咱就动身。”
这次进谷可能要好几年才出来,路上,梨花让大家挖草药时连根挖出,到时种到山谷里,谁生病都能挖来熬药。
汉子们抬棺,妇人们挑筐,挖草药这事就落在孩子们头上,赵多田经常上山,认出几株果树,问梨花,“十九娘,果树要不要?”
梨花道,“要。”
能吃的都要。
一行人边走边挖,所过之处坑坑洼洼的,但大家脸上不再迷茫,满是对山谷生活的向往。
老太太扛着木棍,木棍上绑着她编的草鞋,草鞋一晃一晃的,霎是可爱,她说,“进谷后,咱挖些陷阱,没准还能捕到猎物”
老吴氏难得没说风凉话,而是问梨花,“进谷后是不是就各过各的了?”
一起生活久了,骤然分开,竟有点不习惯。
梨花举着火把,时不时往四周挥一下,回道,“等每家人都有屋了就分开过。”
粮食早就分好了,没什么可吵的,梨花说,“山谷里的人胆小,没有他们的允许,咱们尽量别乱跑,再就是进谷后咱踏踏实实过日子,别想着往外面跑,否则坏人找到入口,咱们都得遭殃。”
“你堂伯已经说过了。”
赵大壮耳提面命的警告大家不得打扰先进谷的人,不得私自出谷,一经发现,直接打死。
在村里时,抓到贼吊起来打一顿就完事,现在必须狠毒,要不然对方报复,所有人都会受其连累,所以老吴氏不觉得长子说错了,“三娘,咱们不会乱来,但那几家就不好说了,我估摸着得派人守在入口那儿比较好。”
“呵”老太太侧目,“太阳打西边出来啊,你竟也有不蠢的时候。”
老吴氏瞪她,“你什么意思?”
“夸你呢。”
“”老吴氏眉一皱,立刻要骂人,察言观色的梨花迅速出声,“四奶奶,四爷爷怎么样了?”
老村长的嗓子慢慢转好,手脚也能小幅度的活动了,但不知什么原因,他并不怎么说话,便是老吴氏想和他聊聊天,他也闭着嘴不理人。
老吴氏说,“脾气越来越古怪了。”
儿子用背篓背他,他不肯,而是让儿子把他放在棺材上。
往老伴儿的方向瞅了眼,小声跟梨花说,“你四爷爷器重你,你得空了多陪陪他啊。”
自家人说话,他多是掀眼皮看两眼,唯有梨花说话他会聚精会神的听,且还会夸梨花做得好,有时她都怀疑老伴是不是老眼昏花将梨花认成孙女了
老吴氏无奈,“不知你四爷爷何时能好?”
“大夫开了药,多吃几副肯定会好的。”
至于陪老村长说话,梨花还真抽不出身,对方告知的入口是处山洞,她们到时,里边已经坐着好些人了,冷不丁看到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抬着棺进来,众人眼前一亮,“小姑娘,白天的是你对不对?”
山谷空旷,梨花和山谷里的人说话有回音,附近的人都听到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妪抱着睡着的孙女跪下来,“外面没有活路了,求你带我们进山谷吧。”
赵铁牛他们站去边上,给梨花让道,梨花走到最前边来,“婆婆,你起来说话吧。”
山壁上插着火把,火把的光不甚明亮,衬得人的眉眼黑黄黑黄的,梨花粗略的扫了眼,基本都是拖家带口的普通人,最角落里坐着的甚至对几个孩子,梨花问她们,“你家大人呢?”
最大的姑娘不料梨花问起自己,鼻尖一红落下泪来,“村里进了难民,我爹为了保护我娘被难民打死了”
她边上的男孩紧紧抓住她的手,“阿姐不哭,以后我保护你。”
梨花脸上不见动容,而是接着问,“你们几姐弟?”
姑娘约莫十四五岁,衣服上还沾着血,听了梨花的话后,搂过周围的孩子,“我们一个村的,那些难民放火烧村,村里人让我们往山里跑。”
梨花调转视线,看向左侧石壁坐着的两个男子,“你们打哪儿来?”
两人没有包袱,倒是怀里的锄头牢牢抱着,闻言,下巴有痣的男子道,“我们奎星县的,到戎州投奔亲戚,哪晓得衙门的人伪善,表面施药,实则毒杀染了瘟疫的人,我们兄弟跑得快才捡了一条命。”
正常眼里,男子的威胁总是要大得多,梨花回头喊,“堂伯,把他们绑起来。”
两人没有挣扎,“知道小姑娘你有本事,我们兄弟两不求别的,还望给条生路,他日回城安葬好家人,必定做牛做马报答你。”
“你们家人都死了?”
“都死了。”想到家人倒在血泊里的惨状,两个汉子红了眼,“让戎州官兵给杀死了。”
赵二壮行动快,拿着绳子上前,几下把兄弟两绑了个结实,梨花说,“我们有老人孩子,出不得半点纰漏,你们老实点,几日后若发现你们没有异样,会放了你们的。”
昨天以前碰到这群人,梨花会让族里人把他们撵了然后进谷,而现在,她希望帮他们一把,他日若遇外敌,大家能一致对外。
她走到山洞最里处,按照对方教的,先敲石壁,然后喊人。
半晌,里头传来回应,“小姑娘,是你不?”
下午,有人模仿梨花的声音试图让里面的人打开石壁,但口音出卖了她,梨花与山谷里的人交谈用的是官话,纯正的官话,不是普通人能模仿的。
梨花回,“阿伯,是我,我阿耶他们来了,还挖了些草药和果树”
石壁里侧,孙大郎跟曾老头说,“是赵家小姑娘。”
曾老头也听出来了,“打开石壁门吧。”
石壁门不知谁建的,曾老头全家搬来时,石洞里有机关,他们进谷后就把洞里的机关破坏了,想进谷,必须谷里的人打开石壁门。
梨花往后退两步,就见面前的石壁颤了颤,然后缓缓打开。
冷不丁看到这么多人,曾老头和孙大郎心头紧了下,“进来吧。”
梨花让老人孩子先进,洞里的人不敢往前跑,谷里的人并不少,这时心急乱来,只会丧失进谷的机会,梨花上前几步,站在石壁口,“堂兄,背着堂妹进来,大家莫慌,慢慢进。”
她往石壁口一站,若谷里的人反悔,她能往里跳,然后寻机会开石壁门。
赵多田先进去,进去后,差点没被吓得叫出声。
穿过石壁门是块四五米长宽的空地,空地外,是落满月光的树梢。
入口竟在山腰。
四周石壁旁站着谷里的人,看赵多田面露惊惧,解释道,“踩石梯下去。”
石梯是他们进谷后捶出来的,极为窄小,倒三角眼老太太提醒,“慢点,别摔下去了。”
据曾老头说,他们进谷时挂绳子滑下去的,入口离地面六七米,山脚有树,所以没受伤。
石梯光滑,两侧垂着可供攀岩的绳子,赵多田小心翼翼抓着,同梨花道,“十九娘,我下去了啊。”
“去吧。”
山谷亮着光,底下也有人把守,赵多田下去后,立即有人给他指路,“早先说好了,你们的地盘在对面”
赵多田没动,“好,我等我阿娘一起。”
初到陌生地,孩子们脸上全是好奇,睁着眼睛到处看,“堂兄,那是艾蒿吗?”
大锤指着山石间的绿植,跃跃欲试的要上前,赵多田拉住他,“咱们要守规矩,不能乱来。”
“可那是艾蒿。”
“好好站着。”赵多田掂了掂背上的婴儿,凶道,“不然我打人了啊。”
大锤瘪瘪嘴,又去跟其他人说,一个堂姐捂他的嘴,“安静点,等十九娘下来再说。”
这些日子,任何事都会问过梨花再做打算,大锤眨眨眼,乖乖的闭上了嘴。
边上站着的妇人莫名湿了眼角,跟身侧的人道,“我家三郎要是活着,也像他这般大了”
丧子之痛难以言语,那人拍拍她的肩,“会好起来的。”
孩子最为闹腾,哪怕来时交代过无数次要安静,但一人说话,其他人立刻叽叽喳喳说起来。
“堂兄,这儿以后就是我们的家了吗?”
赵多田点头,立马又有孩子问,“这儿全是树,我们睡哪儿啊?”
“堂兄,我口渴了?能喝水吗?”
“堂兄,我想尿尿”
“堂兄,我困了,我们啥时候能睡觉啊。”
各式各样的问题向赵多田抛来,他黑起脸,怒吼,“闭嘴。”
上头,看清眼前的状况后,老太太双腿打颤,“不会摔下去吧?”
“不会。”梨花道,“阿奶你把草鞋扔下去,然后抓着绳子下梯子就行。”
箩筐和背篓好处理,棺材有点麻烦,尤其里头还有粮食,赵铁牛看了眼,跟梨花说,“咱们有锄头,要不把梯子挖宽点?”
梨花问孙大郎的意思,后者没有意见,要不是急着起屋子,他们也要把石梯重新弄过的。
赵铁牛撸起衣袖就要动手,梨花说,“牛和棺材放这儿,人先下去,上下一起挖。”
石壁硬,锄头挖起来极为费劲,留二十几个人挖梯子,梨花带着大家先去安顿。
杂乱的山谷已经走出了小路,孙大郎介绍了谷里的人后,领着她们直直往前走,“山里有溪水流下来,咱们就以溪水为界,你们住西边,我们住东边。”
梨花欣然接受,“好。”
山洞里的人也进来了,乖乖走在最后,由孙大郎安排。
溪水几十公分宽,是从石壁里流出来的,经过时,好多人弯腰捧水喝,“甜的,溪水甜的。”
赵家众人已经许久不知道甜的滋味了,但她们谨记梨花的话,水煮沸了才喝,是以跨过溪水,并没停留,孙大郎注意到这点,问梨花,“外头干旱,你们的水哪儿来的?”
“露水。”梨花说,“天不亮我们就收集露水了。”
至于更早,则是城里的井水,梨花没有多聊,边走边观察整个山谷的地势,四周稍高,中间最平,几间茅草屋坐落在离溪水最近的位置。
她看向茅草屋,问孙大郎,“阿伯,谷里有会建屋的匠人?”
因为这几处茅屋建得差不多,明显出自一批人之手。
“曾叔会,你们建屋的话可以请教他。”都是邻里了,孙大郎也不藏着掖着,“不过材料得你们自己想法子。”
等所有人过了小溪,孙大郎停下脚步,“曾叔给山谷取名安宁谷,咱人多了,往后就叫安宁村”
安宁村?梨花看向环绕的高山,虔诚的说,“愿咱们在这儿能过上安宁的生活。”
赵家众人附和,“是啊,经不起颠簸了啊。”
第69章 069地盘纷争耍心机
大家抹把汗,继续往前走,山谷不见蝗虫,安静时,能听到聒噪的虫鸣。
虫鸣?孩子们稀罕不已,问梨花,“堂姐,我们能抓虫子回来烤吗?”
“等蝗虫吃完了再说。”梨花叮嘱前面的人拍拍幽深的树丛,谨防里头有蛇虫,见孩子们老实下来,问孙大郎,“山谷的地怎么分?”
这片山谷很大,谁家看上哪片地直接开荒就行,可面前这么多人,不给个准话,日后怕是得扯皮的。
孙大郎说,“要不我问问曾叔,看他怎么说?”
梨花点了点头,继续道,“明个儿起我们开始砍树,照我白天说的,石壁旁的树必须全部砍了,但我们初来乍到,砍树会以派得上用场的树为先。”
这事他们已经商量过了,往后开荒,从周围的石壁开始,孙大郎道,“你们锄具和刀具多,你们砍了大树,小树交由我们。”
山谷是所有人的家,该出力的都得出力。
见他不推诿,梨花心里松了口气,指着抱孩子的老妪说,“我们进来时,她们已在入口候着了,所以便没撵她们走。”
老妪后背拴着包袱,一双浑浊的眼忐忑的望着孙大郎,孙大郎看了眼她怀里的孩子,长叹道,“进来就好好过日子吧,山谷里有水,但粮得自己想办法。”
老妪感激得鼻尖泛酸。
这时,前头有人喊梨花,“十九娘,你看哪儿铺竹席合适,赶着看得见,咱把草除了。”
梨花和孙大郎说,“阿伯,有事明天再说,我先去选位置啊。”
“去吧。”
这么多娃儿,单是找地睡觉也得忙活一阵,他看着梨花背影道,“山谷里没有野兽,让孩子们放心睡觉。”
明夏胡几家走得最慢,进谷后,一双眼东瞟西瞄,给人的感觉不甚好,尤其是老方氏,见孙大郎说得上话,有心讨好他,“孙小郎哪日进来的?”
孙大郎国字脸,眉眼看着有些凶,问出口老方氏就后悔了。
果不其然,那双眼望过来时满是戒备,“婶子问这事干啥?”
溪上没有架桥,溪边站着个孔武有力的汉子抱腿短的娃,孙大郎看得清楚,刚刚抱娃过溪的是一个穿灰色半臂衫的中年人,之所以换人,多半不是一家的娃。
是故他没给好脸。
老方氏尴尬,“随口问问。”
孙大郎淡淡扯了下嘴角,回头跟溪对面的人说,“夜里劳烦你们守着,这些人若越界,就告诉赵十九娘。”
老方氏想套近乎没得逞,脸上有些挂不住,牵着孙子的元氏娘笑她,“人家只认三娘,你何苦自讨没趣?”
“这不看他们的屋子建得漂亮想取取经吗?”老方氏羡慕的看向月色下高高耸立的烟囱,“咱的屋不知哪日能建好。”
赵家人多,好位置肯定是他们的,山谷里的好树也是他们的,轮到自家,怕都是些歪瓜裂枣的边角料了,她问元氏娘,“你能借我一把砍刀吗?”
元家自己也要砍树,怎么可能借刀给她,元氏娘说,“我家用完就借给你如何?”
两人说话时,梨花选好了睡觉的地儿,地面凹凸不平,但没有荆棘大树,除草极为方便,梨花和小吴氏说,“这儿铺竹席,茅坑的话往右边挖,左边清理出来堆木头。”
小吴氏记下,“要不要挑些溪水回来煮着”
“要,煮沸了给铁牛叔他们送去。”
石壁坚硬,用钉子怕要凿上好几日,何况是锄头了,梨花说,“天亮后不急着干活,休息好了再说。”
接下来还有得忙,不急这一时半会,梨花走向堆叠的箩筐,挑了两块带肥肉的牛肉和两块牛骨,知道是给山谷里的这几家,小吴氏问,“要不要装些蝗虫?”
“不了。”梨花说,“闹蝗灾那会他们怕是攒了些的,对了,咱的葵种呢?”
葵种是梨花家的,和锄具放在一个屋,刘二媳妇收行李时顺道一起收了,刘二媳妇拿着镰刀除草去了,小吴氏以为梨花问自己,便从自家行李里拿了些出来。
这玩意不占地,她公公用布裹起来放衣物里的,小吴氏给梨花,“还要什么?”
“够了。”
突然来了这么多人,山谷里的人家有些害怕,派了两拨人守夜,一拨守在入口下的石壁旁,一拨守在溪水旁,梨花过溪前,和火堆旁的汉子说,“我给你们送些肉和葵种。”
汉子点了下头,“过来吧。”
曾家人先来,后来的这几家都听曾家的,所以收礼这事自然得由曾家出面,汉子给梨花指曾家的茅屋,“沿着小溪上去,第二家就是曾叔家。”
曾家没有院子,梨花到时,曾老头还在锄地,梨花先出声,“曾爷爷”
曾老头看是她,直起腰笑了下,待看到她手里的东西,深邃的眉皱了皱,“你们还没起屋,这肉留着给干活的人补身体吧。”
“我们留了的。”梨花上前,打量着没有装门的屋子道,“我们十几家人,家家都得建屋,不知大概要多久?”
曾老头杵着锄头,蜡黄的脸满是褶皱,“我这屋从砍树到建成约四十天,你们人多,起屋肯定快。”
梨花把肉和葵种放在脚边的小凳子上,“这是我们从老家带来的葵种,请曾爷爷分些给大家”
曾老头不好拒绝,拿了些自己带进山的葵种给梨花,“我家葵种多,往后你家想种点什么尽管跟
我说。”
他家葵种种类多,能匀出来的量却极其少,若每户人家都给肯定不够,便只能给梨花。
梨花懂了他的意思,甜甜笑道,“谢谢曾爷爷。”
“往后就是邻居了,用不着见外。”曾老头说,“孙大郎说你们不会建屋,到时我过来教你们。”
梨花再次道谢,怕打扰他干活,简单聊了几句就走了。
她一走,其他几家磨磨蹭蹭的走了出来,“曾叔,赵家小姑娘说啥了?”
曾老头下巴指了下凳子上的肉和葵种,“大家分了吧。”
倒三角眼的老太太也在,见凳子上有肉,眉开眼笑的拿起,“看不出她挺会做人啊”
小小年纪就能率领上百号人逃荒,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没点本事?曾老头说,“往后他们要是需要人手,咱该帮的就帮。”
“他们哪儿会缺人手?”
倒三角老太太婆家姓罗,大家都唤她罗老太,她爱不释手的掂了掂肉的重量,说道,“我看她们棺材重得很,里头装的怕是粮”
“甭管是什么,人家的东西你少惦记。”曾老头警告她,“出了事,谁都保不了你。”
“我就说说,你凶我干什么?”
罗家和曾家是一个村的,曾老头带着全家进谷后,不知怎么被罗家认了出来,念着同村情谊,曾老头给开了门让她们进,但罗老太爱占便宜,手脚也不怎么干净,曾老头再次嘱咐,“莫以为她们刚来就好欺负,青葵县离这好几百里,她们能安然无恙的走到这,必不是好欺负的。”
“知道啦。”罗老太不耐烦,转身跟儿媳说,“拿把刀把肉分了。”
两块肉约四斤左右,罗老太选了最肥的那块,曾老头牙口也不好,但碍于面子没有吱声,倒是李家媳妇嘀咕了句,“婶子,肥肉都给你了,我们吃什么呀?”
“你就不能让着我这个老人家啊。”罗老太咧起嘴,露出缺了三颗牙的牙床,“我这牙只咬得动肥肉,你们年轻,就吃瘦肉啊。”
李家媳妇心下不悦,问曾老头,“曾叔,我娘那边能分到肉吗?”
李家不是单独进谷的,还带了亲家,起屋时,那亲家怕独居受欺负,死活要和李家一起住,可毕竟是两家人,应该分到两块肉才是。
罗老太蹙眉,“住在一起就算一家,只能分到一块肉。”
山谷共六间茅屋,实则住了九户人家,握刀的是罗老太,她是按照茅屋数来的,数落李家媳妇道,“其他两家都没唧唧歪歪,就你话多。”
曾老头不怎么在意这些,他家是猎户,刚进山谷时,猎到两头野猪都没吃完呢,跟罗老太说,“李家人多,给她多分点,其他两家也是。”
“能做邻居便是缘分,莫因这点小事坏了彼此间的情分。”
要知道,外头的官兵才是最大的威胁。
罗老太有点怕曾老头,落刀的手往上挪了一点。
曾老头看在眼里,又说,“赵家为人周到,咱们也别吝啬,明个儿给他们抱些柴火过去。”
梨花回到族里时天儿已经彻底黑了,洞里的人怕讨了嫌弃,主动挪到了茅坑南侧,倒是被绑起来的兄弟两坐在树下没走,梨花给他们送水,兄弟两感动得一塌糊涂,“十九娘,你给我们松绑,我们替你干活,我们会糊墙。”
兄弟两举起手,给梨花看手心的老茧,“我们曾经在商户家做工短工,看过他们糊墙”
“老实待着。”梨花说,“过几天再说。”
人是她带进来的,绝对不能出乱子,等他们喝完水,梨花又去看其他人。
带着村里娃躲进山的姑娘姓黄,赵武他们挖茅坑,她就帮着扯草,比她小的孩子正在堆石头,看梨花过来,怯生生的询问,“十九娘,我们有瓦片你要不要?”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从脚边的藤蔓里拿起一片瓦,“煮东西很快的。”
瓦片两侧均是黑的,凑近了还有股馊味,赵家用竹筒装药,时间一长,竹筒便也有这种味道,梨花蹲下,帮他们摆弄石头的距离,“我有釜,瓦片你们留着用吧。”
“十九娘,月姐姐说了,你是好人,我们可以信任你。”
说起来,面前的男孩还比她大一岁,但眉眼间没有历经苦难的憔悴,反倒傻乎乎的,梨花问,“你叫什么?”
“我就牛冲。”说着,他拉过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的男孩,“这是我弟弟牛二,今年七岁了。”
其他孩子主动凑过来,“十九娘,我是李茂,我弟弟是李盛,我们是双生子呢。”
他们很活泼,你一言我一语的介绍自己,梨花认真听着,待认了一遍人,问他们,“你们还有粮吃吗?”
牛冲点头,从怀里摸出两个干粮饼,“你要吃吗?”
“我不吃。”摆好石头,梨花把瓦片放上去,然后摸了个火折子给牛冲,“你们找棵大树歇息,过两天,我让人给你们搭个草篷,再教你们种地怎么样?”
除了黄月,就属牛冲最大,他指着乌漆麻黑的山谷,“可我们没有粮种。”
“我有。”梨花说,“种出来的粮食我们分如何?”
“好啊。”牛冲高兴地跑向弯腰扯草的黄月,三言两语说了这事,黄月回头望了眼,朝梨花笑了笑,牛冲抱着藤蔓回来,“月姐姐说行呢,有了粮食,我们就不会饿死了。”
想到不久能种出粮食,他们开心不已,梨花让出地,“待会我给你们些猪油,煮野菜时可以放点。”
在洞里看到他们梨花就决定带他们进谷,大人心思复杂,安定后容易生出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无家可归的孩子不会,他们最易感恩,只要对他们好,他们就会死心塌地的跟着你。
那段记忆里,赵广昌巴结的贵人大肆买孩子训练成护卫,虽不知后面怎么样了,但跟着贵人学总不会错。
除了猪油,梨花还给了两根牛骨让他们熬汤,为此,老方氏嫉妒得眼歪嘴斜的,跟元氏娘发牢骚,“三娘这是怎么了?对咱这些亲戚爱搭不理的,对那些人却那般好。”
赵家占了靠北的地,他们几家识趣的占了南边。
元氏娘看了眼跟孩子们说笑的梨花,心思微动,“她之前病了场,醒来后性情大变,不认咱这些亲戚咱也没办法。”
梨花得的疯癫病,赵家没有往外说,是以老方氏并不知晓,“什么病?”
“说是突然晕倒,醒来六亲不认,怪得很。”
“不是沾了脏东西吧?”老方氏目光炯炯,“我们村之前有个娃也这样,请道士做法才正常了”
“她家没请道士,据说是广安去小蛇山求了符水”
“符水有用吗?”旱灾发生后,村里时常有假道士骗钱,老方氏盯着梨花侧脸,小姑娘这些日子瘦了,侧脸线条明显了许多,脸蛋也不如早先白皙,眼神温柔,但完全不像几岁女娃该有的眼神,她张了张嘴,“你说三娘不会”
元氏娘侧目,“嗯?”
老方氏赶紧摇头,甩掉那个荒唐的想法,“既是广安求的符水,肯定不会有假。”
赵广安多疼这个闺女无人不知,三娘有异,广安不可能看不出来,想到自己差点说错话,老方氏一阵后怕,转移话题道,“咱快扯草吧”
元氏娘扭过身,附近藤蔓多,有些带刺儿,以致她双手布满了血痕,瞧着有些触目惊心,“我看看他爹去。”
老方氏也不想干活,然而她没有元氏娘命好,有能顶事的儿子,明四受了伤,进谷就嚷嚷要死了,不忍儿子受苦,这些活只有她干。
注意到黄月捯饬出来的地比她宽,她不动声色的搬了两块石头放在右侧,然后慢慢往黄月身边挤。
方才选地时已经划分好了区域,黄月抱藤蔓时,看她蹲在自己地盘,温声提醒,“婆婆,你们的地儿在那边。”
明家和其他几家商量屋子挨紧点,活也一起干,所以那片地很大,然而老方氏想耍赖,故意露出一副茫然之色,“哪边?这儿也算我们的啊”
她指地上的石头,“我可是做了标记的。”
黄月垂眸,眉头紧紧蹙起,“刚刚还没有的。”
“我这把年纪还骗人不成?”老方氏扶着腰站起,脸上的血痕在火光下狰狞的结疤了,随着她一皱眉,疤有崩开的趋势,“二娘,你来看看”
二娘是明二媳妇,明二死后,她谨小慎微的照顾几个孩子,听到婆婆喊,她惴惴不安的走过来,“娘”
“她说我踩着她的地了,你看是不是”
二娘低头瞧了眼摆放明显的石头,“没有。”
梨花问族里拿了个炉子给牛冲他们炖骨头汤,突然听到老方氏的尖锐声,起身站了起来。
“三娘,你过来评评理,这儿明明是我们的地,这姑娘非说是她的。”老方氏理直气壮地喊。
黄月死死盯着树根间的石头,笃定道,“我刚扯草时那儿没石头。”
石头的位置太偏了,照这老妇人的说法,她那些草白扯了?黄月梗着脖子,“肯定是你趁我不注意放的。”
老方氏叉腰,“你说什么?”
黄月面红耳赤的走向石头,双手抱起,然后四处看,片刻,在一处有蚂蚁的地方停下,“你的石头是在这儿拿的。”
说着,她放下石头,恰好跟地面的湿润严丝合缝的贴起来。
老方氏愣了一下,手指着黄月,“你你污蔑人。”
“咱们在首尾做记号的石头是去石壁旁捡的,石头是干燥的,而这两块石头一侧是湿的。”黄月转过手里的另一个石头,让湿润面朝上,“你看我扯草扯得快,想霸占我的地。”
第70章 070齐心协力干活干活
饥荒前,黄月有爹娘撑腰,遇事不用出面,而现在,她必须强势才不被欺负,逼退眼里的泪花,她倔强的仰起头,“莫看我年纪小就好欺负,不给个说法,咱找小溪对面的人评理去!”
不料碰到硬茬,老方氏脸色通红,正要找个理由敷衍过去,一道声音插进来,“石头给我看看。”
梨花沉着脸,看到她,黄月立即递上手里的石头,强忍着泪意道,“选好地我就开始扯草,我们人不多,占地不大,所以速度要快些”
她从后往前扯草,已经扯出了大片地,老方氏她们人多,但地宽,捯饬出来的地显得短一些。
梨花瞅了眼老方氏,当着众人的面把石头放入另一个翻动过的坑里。
孩子们或许不懂,大人却是看明白了,老方氏随手拿了两块石头想逼黄月挪地,行径可耻,梨花道,“婆婆,给个说法吧。”
老方氏下不来台,脸色由红转青,倏地,一巴掌拍向儿媳,“好个毒妇,竟敢骗我”
二娘被扇懵了,老方氏拧她耳朵,“是不是你想偷懒,所以霸占人家清理出来的地?早知这样,当初就该休了你”
二娘想辩解,但耳朵太疼了,眼泪夺眶而出,说不出完整的话。
“够了!”梨花踢石头,“界限分明,谁要来事,莫怪我把你们撵出去!”
怎么回事她心里门清,思忖片刻,没有戳穿老方氏,而是让她赔偿黄月的损失,老方氏嘴角一扯,勉为其难的笑起来,“是我偏听偏信,我让二娘给她赔个不是怎么样?”
梨花冷下脸,不容置喙的说,“四十只蝗虫作赔礼。”
老方氏笑容僵住,“我们哪儿有那么多蝗虫?”
“没有吗?”梨花看向车板边的背篓,“那我让铁牛叔数数?”
赵铁牛没读过书,哪儿会数数?老方氏正要说,可想到赵铁牛的为人,心肝颤了颤,半晌后,支支吾吾道,“我我先过去看看吧。”
赵铁牛最是听梨花的话,以他的性子,数不了四十也会翻来覆去的数,结果只会多不会少,与其那样,还是自己数比较合适。
“李解,你一起。”
所有人都知道李解是梨花的人,他出面,老方氏想作弊都不能。
看老方氏吃瘪,黄月心里好受了些,她不想与人交恶,劝梨花算了,梨花不肯,“做错事就得受罚,要不然将来还会发生类似的事儿。”
她与其他人道,“往后要是碰到掰扯不清的,尽管来找我评理,小溪对面的人家我管不着,这些人还是没问题的。”
这话主要说给洞里的那些人听的。
收买人心的手段她也会,且比赵广昌更娴熟。
这不,她一表态,马上有人跑出来,“十九娘,你们的人想跟我借刀,我不借就甩脸色。”
青年指着夏家三郎,“就是他。”
夏三郎拉着明四捡石头,闻言,粗声反驳,“少他娘的血口喷人,老子从小就脸黑”
青年道,“要不是十九娘,我们会继续过担惊受怕的日子,他明知我家也要用刀还跟我开口,无非想借你带我们进谷的恩情裹挟我们报恩。”
“你不知道,因我没借刀,我娘总怕他们报复”
这种感受并不好受,梨花说,“让你娘莫怕,他脾气不好,但绝不敢乱打人。”
之前赵家就警告过夏家人,再打人,直接打断他们的腿,夏家连杀子之仇都算了,不可能这会儿撕破脸的,梨花看向夏三郎,“元家也有刀,往后用刀跟元家借。”
元氏娘脸上讳莫如深。
梨花拍手,“大家接着忙吧。”
元氏娘爱挑拨离间,不给她们找点事,闲下来恐怕不会安生,梨花继续教牛冲他们如何烧柴,待牛冲上手后,提醒道,“火堆前必须有人守着,否则火星子被风吹出去,整个山谷都会烧起来。”
进山后,牛冲他们靠干粮充饥,生火煮饭还真不会,牛冲保证,“火不灭我就哪儿都不去。”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梨花回去给老太太铺竹席,这一天老太太走了许久的路,双腿早就没劲了,别人干活,她就抱着鞋在草堆上坐着,看梨花回来,她想挤出个笑都没力气,“咱的屋子建在最北边怎么样?”
溪水从北往南流,越北溪水越清澈,梨花看了眼地势,“听阿奶的。”
所有的行李堆在一起的,竹席全部竖着杵在背篓里,梨花找到自家的竹席,“阿奶,地上潮,我把竹席铺子草堆上啊”
除了老太太,还有几个伤势严重的人在草堆上坐着,老太太艰难的挪了下腿,“我不挑地,倒是你,从昨天就没阖过眼,要不要眯一会儿啊。”
“我给堂伯们送水去。”
打石梯是个力气活,梨花让菊花婶煮了几块肉,待会一块给赵大壮他们送去,她铺好竹席,扶老太太躺下,山谷里凉,赶路时不觉得,这会儿身上凉幽幽的,待老太太睡下,梨花找了件衣衫给她盖上。
老秦氏羡慕,“三娘要是我家孙女多好。”
“就你家那几个歪脖子树,想生出三娘这样的闺女怕是得等下辈子。”老吴氏又刻薄起来。
老秦氏不见气,反倒颇为认同,“可不就是?我家所有的孙女加起来都赶不上三娘一根手指头。”
想想自家,老吴氏郁闷,整个族里恐怕都找不出梨花这么聪明的姑娘了,她推睡着的老太太,“广安都带三娘听了些啥书啊?”
老太太累得撑不开眼,“我哪儿知道?”
虽然父女两回家后会给她讲书里的故事,但太多了,根本记不住,老太太高傲道,“就是知道也不告诉你。”
甭以为她不知道,妯娌想让孙女顶替三娘的位置,要不是侄孙女太笨,族里就没梨花的位置了,所以老太太才不给对方追上梨花的机会呢。
老吴氏何尝不懂她的心思,撇撇嘴,跟老秦氏聊其他去了。
煮熟的牛肉切成片,用碗装着给赵大壮他们送去,赵广安也在挖石梯,只是他力气小,动作比其他人慢,但都是夸他的,赵广安被夸得飘飘然,远远看到梨花,吆喝道,“三娘,顶多七八天就能把石梯挖出来。”
这话是赵大壮说的,赵广安急于表现,因此先说了。
“不着急,慢慢来,别累着了。”梨花跑起来,经过守夜的人身边,笑着颔首算打招呼,“阿耶,我给你们端了骨头汤,喝了休息会儿再干。”
“好吶。”赵广安锄头往肩上一甩,双腿夹着绳子滑下来。
其他人好笑,论收工,赵广安永远是最积极的,赵大壮看了眼身后的牛,和梨花道,“待会抱些草上来喂牛。”
这几头牛都有些擦伤,不过涂了药,应该能好,梨花放下盛汤的桶,“我这就去。”
牛肉汤的味道浓郁,牛肉更是香醇,赵广安搓搓手,拿了一片塞嘴里,“好吃。”
牛肉没有腥味,
越嚼越香,平日爱吃酒的人喜欢不已,“要是有酒就好了。”
粮铺有酒,当时带不出城,全落下了,现在想想实在过于浪费,带不走喝了也好啊,赵广安又吃了一片,然后舀桶里的骨头汤,“喝汤喝汤,喝了汤接着干。”
他动作快,咕噜咕噜一竹筒汤就喝完了,其他人急了,“给我们留点啊。”
“多着呢。”
牛肉只有挖石梯的人有,其他人吃的是骨头上的肉,没干活的孩子们则只有汤喝,怕大家心里不平衡,梨花特意解释了番,“接下来要砍树,要建屋,叔伯们不能累坏了”
妇人们表示体谅,“三娘不用多说,我们都懂的。”
平日农忙买两斤肉回来也是汉子吃得多。
没办法,苦力活都是汉子在做,他们倒下了,所有的活都得落到她们身上,比起干做重活,她们宁肯吃得差一点。
说实话,她们吃得也不差,骨头没有剔干净,肉多得很,而且汤里还要肥肉渣,还煮了野菜,敞开肚子吃,跟过年似的,众人满足不已,菊花婶说,“还有好几根骨头,明天继续炖吗?”
“炖。”伙食好了,大家才有力气干活,梨花说,“炖了牛头骨就炖牛腿。”
菊花婶高兴,“那明天再挖些野菜回来。”
族里人都没吃过牛肉,刘二和赵广安杀牛时,腥味比猪肉重得多,谁知煮出来没有半点腥味,老人孩子喜欢得不得了,盛汤时,老方氏和夏母徘徊了好久,就想要点汤喝。
想到此,菊花婶问梨花,“可要给那几家送一点?”
牛肉弄出来后,元家想用粮食换些肉给孙子补身子,那时梨花不在,赵铁牛死活不答应,后来梨花回来,大家急着进谷,就把这事落下了。
梨花说,“送几碗汤吧,熬过的骨头也可以送给他们。”
她给牛冲他们的骨头是新鲜的,但那几家不配,菊花婶点头,“成,那我这就去。”
汤不是按人头送的,而是一家一大碗,老方氏得了汤立刻给儿子送去,元氏娘则给了孙子,夏父受了伤,汤给他喝了,都知梨花不好惹,没人敢嫌汤少,反而都来感谢梨花。
梨花脸上并没什么情绪,元氏娘试探,“三娘,咱们今后不出去的话,牛是不是能杀了呀?”
山谷没有田地之分,牛的用处不大,杀了的话能给家人补身子。
梨花说,“等外面太平了还是要出去的。”
住山里是无奈之举,终有一日要出去的,而且合寙族占领戎州后,保不齐想北上占领益州,到时这儿肯定不安全。
元氏娘问,“外面啥时能太平?”
“不知道。”
外面太平不过是个说辞,要益州官兵允许她们通过才能出去,梨花不想和元氏说这些,找借口走开,元氏娘套不出话,又去找元氏。
元氏在除草,因她偷偷给娘家送水之事被发现,族里颇有微词,她娘找来时,她不敢热络的迎上去,而是隔着距离问,“娘,你怎么来了?”
元氏握着镰刀,手背多了好几道划痕,元氏娘心疼道,“怎么弄成这样了?”
“没办法的事儿。”元氏擦擦手背上的血渍,“我这情况算好的,其他人才惨呢。”
“哎。”元氏娘自责,“想你在家什么都不做,现在竟做这种粗活,都是娘没本事。”
“娘说什么呢。”元氏低头割草,“我没觉得苦。”
这些年,老太太虽不喜欢她,但赵广昌对她有求必应,加上一双儿女,她自认算好的了,这么一想,她没有那么厌恶干活了。
她娘惊呆了,女儿自幼养得金贵,嫁人后更是养尊处优,何时竟开始苦中作乐了?
在她眼里,女儿这般就是苦中作乐。
她拉过女儿的手,“是不是广昌骂你了?”
元氏不解,“他骂我作甚?”
赵广昌比他大许多,成亲后,赵广昌事事顺着她,从来没给过冷脸,便是赵书砚也对她恭敬得很,元氏小心的往四周看了眼,“这话莫让我婆婆听去了。”
老太太再讨厌大房,人前也会护着儿子,这话传到她耳朵里,肯定要骂她娘的。
元氏娘也琢磨过来,“你俩好好过,其他别多想。”
老太太年纪大了,待她一死,整个赵家就是女儿的,她道,“无论你婆婆说什么你都别跟她生气。”
这话元氏没少听,无非就是熬,熬到老太太去世就好了,“我知道的,娘可是有事?”
“我问三娘要在山谷住多久,她好像说不上来,我寻思着住得久就把牛杀了。”
“怎么能杀牛呢?”元氏骨子里觉得牛极其贵重,不赞成此举,“牛杀了将来出谷怎么办?”
“这不是你阿耶身体不好我想弄点肉给他补补吗?”
“待会我问问大郎能否向族里换些肉,娘你把粮备好。”元氏手里还有些首饰,但老太太看得紧,万万不敢拿出来贴补娘家,再就是以三娘的做事风格,不见得会收首饰。
“娘只能靠你了。”
考虑到赵广昌腰痛,赵大壮安排他捡石子,地上的碎石捡走才好起屋子,伤势不重的人都被安排做这事,元氏找到赵广昌人影,待菊花给他们送汤时,主动揽了活儿,然后趁机跟赵广昌说上两句。
赵广昌靠树坐着休息,为难道,“这事怕不好办,三娘看我不顺眼你也知道,我要开口,她肯定拒绝。”
“找堂兄呢?”
“也不行,白天我和二弟回来被他训了一顿,这当口提,他恐怕又要借题发挥。”
他知道赵大壮想做族长,因此想方设法的抓他的把柄,白天的事是他粗心,给了赵大壮训他的机会,现在可不会了,他说,“把我的汤给娘端去吧。”
“这哪儿成?”元氏心疼爹娘,却也拎得清轻重,赵广昌要是没了,赵家更没她的容身之处了,她说,“你快把汤喝了,我去回话。”
族里的事赵广昌插不上话,怨不得赵广昌,元氏如实跟她娘说了,她娘直感慨,“你说他四叔怎么就没死呢?”
老村长死了,族长之位自然而然就是赵广昌的,哪有梨花做主的份儿?
元氏捂她的嘴,“小声点。”
“我为广昌不值啊,这些年为族里做了多少事?结果啥好处没捞着,还让一个小姑娘骑到头上去。”
元氏也为丈夫不忿,然而没用,族里人唯梨花马首是瞻,即使四叔没了,族长也不见得是大郎的,她道,“四叔活着,能让咱们避免诸多危险,四叔要没了,一旦行错半步,全部的人都得死。”
出于这个原因,元氏希望老村长活久些。
元氏娘不这么认为,“他已经老了,就该把位子给广昌,广昌经过商,做得肯定不比他差。”
元氏相信丈夫的能耐,但老村长的病已有起色,赵广昌想当族长困难重重,“娘,往后这些话别再说了,我婆婆想让三弟当族长,知道咱的想法,肯定要把大郎做的事抖出来。”
赵广昌贩私盐的事儿上不得台面,一旦传开,赵广昌恐怕抬不起头来。
对于女婿贩私盐这事元氏娘一无所知,她问,“什么事?”
“给你们买粮之事。”
元家的粮食是赵广昌向李家买的,想到赵家做派,元氏娘捂死了这事,谁都不敢说,“娘知道你婆婆的性子,只跟你,其他娘谁都不说。”
元氏还要干活,不敢久留,结束话题道,“娘,牛别杀,旁边有竹林,实在不行找些竹虫回来”
“娘明天就去。”
因要在这儿建屋,许多事不能草草了事,就说茅坑,往常随便挖几锄就行,现在则细心得多,茅坑的大小,深浅都是精心丈量过的,坑挖好,又把割出来的草编成篱笆围起来。
第一缕天光刺破黑暗撒下来时,梨花让大家休息。
孩子们睡得早,待会就该醒了,有他们在,大人能肆无忌惮的睡觉。
虽说山谷就这么些人,谨慎点总是好的,梨花让赵多田他们别走远,挖石梯的,除草
的,通通回来。
小溪对面守夜的人换了一批,许是看他们沉迷劳作,表情松懈了许多,赵广安是个自来熟,其他人走了后,他跟那些人聊起来,“山谷还有其他入口吗?”
“当然没有。”
东侧的石壁有个缺口,只容一人通过,从那儿出去是万丈悬崖,汉子说,“你不会以为我们骗你们进来一网打尽的吧?”
赵广安嘿嘿一笑,“那倒不是。”
他们人可不少,真拼命,谁输谁赢不好说,“官兵步步紧逼,我也是怕一放松就让他们钻了空子,对了,你说这山谷怎么形成的啊?”
他看过石壁门的机关,明显人为打造的。
“不知道,反正我们来时就是这样的。”
“住在山谷里习惯吗?”
“习惯啊,这儿凉快,适合开荒。”
“你家开出几亩地了?”
“我家没开始开荒呢,屋子还没建好,估计要再等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