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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出的机关是人造的,没准是哪个未雨绸缪的人给族人安排的退路,这样一来,谷里或许藏着粮食也不一定。

赵大壮没想到这茬,“什么玄机?”

梨花压低声说了两句,赵大壮难掩错愕,随即脸色变得凝重起来,“真有的话…”

“谷里的宝,自然谁挖到是谁的,但为了谷里的和谐,可以分一些给小溪对面的人。”

其他人就别肖想了。

赵大壮也是这么想的,又问梨花,“你什么时候回来?”

“恐怕要三四天。”

隧道过去有士兵看守,她们想去戎州只能从山里走,赵大壮不放心,“要不再叫些人?”

“大家活得胆战心惊的,咱们人多会碍事。”

梨花没有回家,没见着赵广安,走到入口时,听到赵广安的声音从老远的地方传来,“三娘,注意安全啊。”

“好。”

树村有些人家还没睡,梨花将外面的情况同她们说了,本意是提醒她们别乱走,结果一群人坐在火堆前抹泪。

梨花看得不是滋味,刘二眼里也起了水雾,“天灾也就罢了,朝廷还让我们经历如此人祸…”

“刘二叔,会好的。”

她们翻过山已经天亮了,朝阳初升,光芒微黄,照得隧道两边空地上的帷帐暖融融的,但帷帐掀开,里面统一着装的人一出来,顿时又凉了下来。

李谢观察着周围,“三娘,咱们要不要放把火把这些帐子烧了?”

他和刘二穿着盔甲兵的里衣,混进去的话,或许能蒙蔽那些人的眼睛。

梨花眺向栅栏外,往日清幽的山路铺满了阳光,堵在两侧的却是尸骨。

明明离得这般远,梨花仍看出那些泛着光的白骨,与李谢道,“不急。”

没了这些益州兵,岭南人就会畅通无阻的进入益州地界,再恨这些人,眼下也不得不借用他们的力量阻止岭南人。

就在她思考从哪座山翻过面前的屏障时,视野尽头,忽然有蚂蚁大小的黑点动了动,梨花心神一凛,“李谢,看到了没?”

远处官道,好像有人往这边走,李谢道,“益州兵不把戎州人当人,他们过不来的。”

没准男子会被益州抓走,女子被他们关起来当发泄的工具。

梨花摇头,“他们不是百姓。”

戎州的百姓岭南人的残害下已经如惊弓之鸟,不可能大咧咧的走官道,能这般肆无忌惮的,恐怕也就岭南那群人了。

栅栏旁的益州兵似乎注意到了远处动静,往后吆喝一声,顿时涌出无数盔甲兵。

栅栏两侧搭了个几米高的木屋,两个盔甲兵迅速爬上木屋,然后低头喊了句,又有大批盔甲兵出来。

片刻,那些人到了栅栏外,语气嚣张,“让我们去益州找点乐子。”

坐在马背上的盔甲兵握着长枪,背影肃穆,“此乃边境,没有衙门印章不得入内,你们想叛变不成?”

“哟,硬气起来了?”那人擦了下嘴角,虽然看不清,但梨花知道他在擦什么,血渍,岭南人惯爱饮血,进了戎州这样的地,越发遏制不住骨子里的虐性。

双方互相喊了两句,然后声音就低了下去,梨花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也不感兴趣,“咱们从左边山头过去。”

刘二怕遇到这行人,拉梨花,“会不会有危险?”

他的命是赵家给的,死了就死了,梨花不能死了,要不然赵家会出大事的,梨花说,“不会碰到的。”

岭南人残暴,面对益州兵不会有半点退缩,相反还会找借口跟益州兵过几招以探益州兵的底,所以他们还有得磨。

不过,下山时,三人仍观望了许久,确认戎州城门没有人守在那儿才进城。

犹记得她们走出戎州城那天,阳光炙热,行人虽汗流浃背,但不像这般死气沉沉。

房屋倒塌大半不说,斑驳的墙面满是斗殴后流下的血迹,地上也有,像大热天谁用血水撒过地面似的,腥味蔓延开,刘二和李谢齐齐皱起了眉头,“三娘子,城里怕是不安全。”

“我们找个人问问就走。”

看这情形,岭南人已经在城里杀过一轮了,照他们把人看作牲畜的性子,走了暂时不会回来,梨花指着她们住过的巷子,“过去看看。”

第78章 078烧掉戎州在苦难中凝聚成一团……

巷子口像血洗过似的,角落还残着断指,蚂蚁围着爬来爬去,墙上还有苍蝇嗡嗡嗡的飞着,不见尸体。

明明见过更恐怖的场景,然而,面前的小巷却让刘二浑身汗毛倒竖,“三娘子,里面怕是有危险。”

正值晌午,不见炊烟,不闻饭香,轻微的交谈声都不曾有,宛若夜间似的,李解握紧匕首,锐利的扫向两侧院墙,赞同刘二的话,“是啊,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打她们进城就注意到了。

梨花扶了扶幂篱,大步往前,自信满满道,“没事的。”

岭南人在戎州杀烧抢夺过足了瘾,便会消停几日,待这些人缓过劲儿来再继续作恶,达到反复折磨人的目的,他们自大,笃定城里人不会跑,所以不会躲在暗处偷袭人的。

刘二仍怕出事,紧了紧手里的刀,小心翼翼护在她身侧。

两侧院门大敞,院里一片狼藉,甚至还有未处理的尸体,那些尸体暴露在阳光下,只看一眼,刘二胃里翻腾,差点吐出来,“他们他们怎么能”

尸体四分五裂落在不同的地方,有些已经腐成白骨,但断裂的骨头看得他毛骨悚然。

梨花往院里看了眼,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确是岭南人的做派。”

担心声名不能远扬,岭南人手段极其残忍,屠杀百姓后,会癫狂的将其分尸,她走向尸体,用匕首拨了拨蚊虫堆里的骨头,刘二纳闷,“这是作甚?”

“没有孩子。”

从巷子口进来,她们已经过了好几间院落,都没看到孩子的尸骨。

刘二看向卸了门的屋子,“定是大人将他们藏起来了。”

“不是。”梨花直起腰,转身往外面走,“定是他们把人关起来了。”

说来也怪,在她的记忆深处,关于合寙族

的事儿并不少,和她相关的却极其少,她被赵广昌发卖后的日子好像变得模糊,但似乎一直在逃命,具体怎么个逃法却是不知。

醒来后,满脑子就是去益州,去京城,离那群人远远的。

她怀疑自己曾经落到合寙族手里,以致死状凄惨不敢面对因此丢失了最重要的记忆,她左右瞧了瞧,“找找有没有活人。”

二十几间院子走完,别说活人,连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

刘二已从最初的害怕变成了愤怒,李解亦红了鼻子,双眼充血,“都是朝廷害的。”

岭南居住的都是各州犯过事被发配过去的,他们再凶残,只要朝廷出兵就能镇压,朝廷却选择视而不见,还将戎州变成岭南人的猎场,任由岭南人为非作歹。

他眼里又起了泪意,“我阿耶带着我们进城时,曾说君主仁慈,定会派大臣来赈灾,咱们进城候着,一旦灾粮下来,我们就能先领到”

爹娘是怀揣着对朝廷的信任进城的,到死都不知道朝廷已经抛弃了他们。

或许已经发现,心底始终有那么一个念头,朝廷没有错,错的是当地官府不作为。

梨花听得喉咙像堵了块石头,铿锵有力道,“回谷后咱们就好好操练,好好种粮,将来处境再艰难,咱们都有反抗的条件。”

想到她主动与黄月她们教好,李解若有所思,“三娘子早料到是这副场景了?”

梨花不点头也不摇头,“比我想的还要惨。”

这条巷子已经找遍了,她们又去住过的宅子,那片以前住的是大户人家,房屋要结实些,但斑驳的墙面仍能看到嗡嗡嗡飞舞的蚊蝇。

蚊蝇覆着的墙面是区别于其他不同的暗黑色。

刘二仍无法平静面对,“这儿怕也死过人。”

梨花看了眼微微翘起的屋檐,随意走进一处敞着的院门,“你们小心点,里边怕是有人。”

刘二不知她的猜测从何而来,谨慎地站在她身侧,眼睛四处瞄,这座宅子的前主人约莫是个附庸风雅的,院里的甬道弯弯曲曲的,周围种的约莫是供人观赏的花草,只是今年干旱,花草被拔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泥。

三人抱团,一间屋一间屋的找,一遍后,并没发现人。

刘二前襟后衫已经湿透,看梨花也好不到哪儿去,便道,“恐怕没人。”

“去隔壁。”

如此找了四五座宅子,再第六座宅子时,梨花终于感受到了不同的气息,院里七零八落的碎骨散着,蚊虫飞舞,看似与其他院子不同,但隐隐间,总觉得有双眼睛盯着她们。

李解也察觉到了,凑到梨花耳朵边,“好像有人。”

梨花轻轻点了下头,这是一座两进的院子,她们站在后院的走廊上,前面是柴房,身后是搜寻过的正房,梨花看了眼柴房,操着戎州口音道,“藏在这儿是岭南人的诡计,想活命赶紧走”

柴房没有门,一眼就能看到里面散乱的柴火,梨花说,“他们进城后故意损坏房屋,为的就是把你们往这边逼,这样等他们回来,就不用满城找人了”

靠墙堆着的柴动了下,下一刻,几个抄着家伙的人从里面出来。

她们披头散发,脸上糊着血,唯有那双眼稍微清明些,“你们是谁?”

刘二和李解站在梨花跟前,主动介绍,“我们是青葵县人”

口音骗不了人,听出是自己一州之人,捏着砍刀的妇人泪流满面,但仍没放下戒心,“你们想干什么?”

“带你们去个安全地。”梨花尽量不去注意她们破烂衣服下的伤口,“你们还有多少人?”

“凭什么相信你们?”

梨花说,“你们的孩子呢?”

在场的都是妇人,没有男人和孩子,听梨花一问,妇人们悲痛得流出了血泪,最右侧的妇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道,“死了,都死了。”

“和我们走,我会帮你们报仇。”

是的,出山前,梨花没想过报仇,哪怕是对赵广昌,顶多甩脸色打压而已,然而看到这么多水生火热的人,不知道为何,她胸腔颤动得厉害,似有什么要喷薄而出似的。

她说,“男人们我不知道,孩子们可能还活着。”

岭南人嗜血,为了有源源不断的血补充体力,绝不会赶尽杀绝,城里的孩子们可能被关在某处的。

说不上为什么,她就是这么笃定。

“真的?”妇人们半信半疑,“真的还活着吗?”

“进城的岭南人有多少?”梨花问。

关乎家人的生死,妇人知无不言,“我们也不知道,我们从奎星县那边来的,当时有南下的难民说戎州不让进,我们想绕路,哪晓得又有人说戎州城门大开,准许所有人进城,我们抱着试一试的态度”

这事过去不久,在妇人嘴里却像好几年前的事情,她边回忆边说,“在路上耽搁了两天,到戎州已经是益州兵在看守,我们想北上,他们不允许,还将青壮年全抓了”

益州征兵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梨花问,“岭南人哪日进的城?”

“上个月,一群其貌不扬的人进城,到处放火烧屋,我们本来住在城南,不得已往北边跑”说到这儿,妇人泣不成声,“可是外面有益州兵禁止咱们过,咱们被抓回来,活活被折磨了好多天。”

她肩膀剧烈哆嗦起来,露出手腕上的血痕,“猛兽,他们是群猛兽啊,几千人,见人就砍”

家里的男人都被征了兵,留她们老弱妇孺在城里差点死掉啊,她吸了吸鼻子,指着前院道,“谁要反抗,他们就将其扒了衣服,四肢用绳子绑在马腿上活活将其撕开”

活着的人都见过那副场景,再谈起,眼泪如潮水般汹涌,“我我也不想活了,可我怕死。”

之前有人受不了惊吓咬舌自尽,岭南人见了后,对其尸体凌辱了几十回,待尸体生蛆,用同样的法子将尸体撕裂,她们实在怕了,不得不苟延残喘的活着。

见梨花衣服还算完整,妇人哭着问,“你们从哪儿来的?”

梨花指了下北边,“那群人离开多久了?”

“昨天走的。”

在这之前,他们在城里待了快半个月了。

跟梨花预料的差不多,在戎州发泄够了,忍不住想去益州,所以才去试探益州兵,梨花又问,“里边可有戎州口音的人?”

戎州几个县的口音有所不同,但差别不大,可与岭南口音就差得多了。

妇人愣了下,不确定的说,“我们活得生不如死,没有细听”

这时,最后边的一个妇人颤巍巍的举起手,“有戎州口音的人,我家东绵县的,说话咬字要重点,那群人里有同样咬字的人。”

身处异地,乡音最能引起她们的共鸣,遭人强迫时,那人按着她的肩头,说的就是戎州话。

她几撮碎发遮住了眼,眼泪啪嗒啪嗒往地下掉,“我我不敢说。”

同乡人跟岭南人狼狈为奸,她怕说出来被其他人怨恨,谁都不敢说,哪怕夜深人静,她也无数次的提醒自己,对方不是东绵县的,东绵县民风淳朴,不会养出那种恶人。

语毕,其他妇人顿时露出仇恨的眼光,“你”

梨花打断她们,“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哪怕是同村的,也不该把怨恨发泄在无辜者身上。”

岭南人进戎州前,戎州已有乱象,否则路上不会堆积那么多尸骨了,梨花看了眼太阳西沉的天,“咱们先离开这儿。”

走出宅子后,她继续挨个宅子的寻找,许是多了几个伤痕累累的人,藏起来的人主动现身,梨花安抚好她们,然后领着她们往南走。

识路的人察觉后,沙着嗓音提醒,“南边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那儿才安全。”

进城到现在,从三人壮大了几十人,走在路上时,那些人诚惶诚恐的盯着周围,像受惊的兔子,风吹起的落叶也能让她们大

惊失色。

梨花走的小巷,太阳落下,晚霞尽染,到一处拐角时,突然钻出几个瘦骨嶙峋的汉子,他们敞着胸脯,双手扛铁棍,眼神贪婪的盯着梨花。

妇人们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瑟缩着往后退,止住的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

眨眼工夫,她们就与梨花拉开了距离,梨花也撩起了幂篱。

她虽是男儿装扮,皮肤也晒黑了许多,但高挽的发髻与整洁的小脸明显和那些人区分开来。

有妇人惊惧的往后跑,听到脚步声,梨花回头看了眼,“别跑,咱们能过去的。”

对方共无人,梨花朝李解和刘二看了眼,主动走上前去,用官话问,“阿叔从哪儿来的?”

汉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嘴角还挂着血,直勾勾的盯着梨花,眼睛亮晶晶的,“岭南人。”

戎州口音,梨花心下明了,面上不动声色,“婶子她们呢?”

“嘿嘿”汉子们对视一眼,笑声在晚霞照红的巷子回荡,“你给阿叔做媳妇怎么样?”

刘二握紧匕首就要冲上去,却看梨花侧脸笑了下,笑容浅浅的,他倏地放松下来。

梨花笑盈盈走上前,纤细的手拉起汉子大敞的衣襟,语气跟着软和下来,“可是他们好像也想”

其他几个人搓着手嘿嘿嘿的笑,“长幼有序,大兄你先来”

来字刚落下,就看面前好好站着的人忽然僵住,随之有湿润的雨溅在自己脸上,汉子伸手一摸,却是粘稠的血,然后,他嘴里的大兄捂着脖子,慢慢弯下腰去。

他正要怒吼,又是无数血滴喷溅而来,他下意识眯起眼。

哪晓得这一眯,左边的兄长也倒了下去。

汉子为了将就梨花的身高,说话时,有意屈膝低头,正好方便梨花动手。

脸上溅了数滴血的汉子睁开眼,就见寒光一闪,他下意识偏头,下身却一阵钝痛,痛得他握不住手里的铁棍,“你老子”

梨花又是一脚踹过去,磨得锃亮的匕首呲溜一声划开对方脖子,“阿叔,爽吗?”

后面那群妇人不料变故来得如此快,也就两句话的时间,五个汉子全被抹了脖子,刘二终究经验不足,他负责的一人没有死透,而是捂着冒血的脖子瞪他。

梨花踹开面前奄奄一息的人,匕首往左一刺,直直刺入那人的左眼。

汉子啊的大叫,梨花蹲下,仍是那句,“阿叔,爽吗?”

上一个被问到的人已经蜷缩着倒地不挣扎了。

汉子脸上疼出了汗,混着血流了一地,他顾不得脖子,捂着汩汩流血的眼,啊啊啊的叫个不停。

梨花直起腰,同刘二道,“割了那玩意。”

汉子恨不得像其他兄弟死过去。

哪晓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听到娇滴滴的小姑娘说,“其他人的玩意也割了”

刘二杀过鸡,杀过牛,熟稔得很,和梨花道,“三娘子,你先扭头。”

后退的妇人们眼角还挂着泪,见地上的人不动了,疯狂的跑上前,抡起铁棍死命砸,“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梨花衣服喷了血,她低头擦了擦,没有打断妇人们的发泄,直到地上的人血肉模糊人鬼难辨时才说,“其实他们也是骨头和肉堆出来的,怕疼也怕死,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对付几个男人算得了什么呢?”

不是指责她们懦弱,那种由心底蔓延的恐惧是很难消除的。

那些记忆刚涌入脑海那几天,她也缓了好久。

甚至还被当成疯子。

见有人掬一捧血想喝,梨花上前阻拦,“烂人的血,喝了只会让我们恶心”

妇人一怔,随即坐地上哭起来。

许是动静太多,昏暗处又走出些衣衫不整的人,她们哭泣着,呜咽着,默默站在角落,梨花问,“城里还有这样的人吗?”

岭南人多势众,她不是对手,但对付这种趁乱作恶的人没什么问题。

大家指着南边,“那儿有。”

知道北边是岭南人的地盘,那些人识趣的不去北边,而是抓了人在南边快活,梨花道,“人多不?”

“有些两三人,有些四五人。”

梨花心里有数,问她们,“想和我们走吗?”

她们点点头。

梨花让刘二去南边探探底,她们找了间烧毁不算严重的宅子等着。

墙面黢黑,房梁倒塌,宅子充斥着一股烧焦的糊味,大家蹲在墙边,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梨花,好像生怕她突然消失似的,梨花和李解站在院墙塌了的一角,观察周围的情况,注意到这些视线,她说,“我带你们出城,但想要活下去,还得靠你们自己。”

她们身上都带了伤,撑不住,会像笙笙阿娘那般突然放松死掉。

“我们出得去吗?北边有益州兵守着”

“从山里走。”

“岭南人在山里。”一头发剪短到头皮的女人说道,“他们嫌城里没趣,说去山里转转。”

梨花愣住。

难怪,难怪从两州交界过来没有看到活人的痕迹,恐怕都被吓跑了,梨花想了想,“他们人多,在城里,我们肯定跑不过他们,只有进了山,借地势能跑出去。”

在城里这么久,她们何尝不清楚梨花说的才是对的。

不多时,刘二咬牙切齿的回来了,手里的匕首滴着血,胸前有两道口子,梨花蹙眉,“跟他们动手了?”

“忍不住。”

一个屋里,全是疯掉的女子,有些甚至刘二说不出来,侧身道,“我带你们过去。”

路上倒着烧尽的木梁,瓦片成了碎渣,无不诉说着岭南兵进城后的惨状,李解挨着梨花,声音有些重,“三娘子,谢谢你那日慷慨相救。”

否则,他和阿莹肯定会遭此毒难。

他倒罢了,阿莹一个小姑娘

说到这,他不禁想到养好身体想回去报杀父之仇时梨花劝他逃命要紧,那时不懂,现在懂了,如果被仇恨蒙蔽,回去找那些人耽搁了时辰,丢掉的可能就是他和阿莹的命。

“三娘子,往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梨花侧目,迎着少年认真的眉眼,清脆道,“好。”

刘二寻的落脚地是一处烧得只剩半墙的院子,“木梁烧成了炭,便于生火堆。”

告诉梨花他选择这儿的原因。

他看出梨花不喜欢黑暗,赶路时,哪怕睡觉也要烧火堆,刘二捡炭,李解过去帮他,“刘二叔,你伤口受了伤,我来吧。”

刘二扯开衣服,露出两道血痕,“只划破了皮,那些人看着凶,动起手没什么劲儿,要不是他们人多,绝不是我的对手。”

除了这两刀,他还挨了几拳,不过他没撒谎,那些人没力气,打在身上不痛不痒的,还没他撞到树上痛。

想到什么,他把搜来的尖刀给梨花,“不知那些人哪儿来的”

铁棍,尖刀,凡是武器,刘二和李解都搜集起来,因为谷里人多,分给他们还不够呢,梨花看了眼,“你拿着,关键时候防身。”

刘二点头,问李解,“我看你和三娘子抹人脖子利落得很,为何我总是差了些。”

李解杀夏家大郎时,手起刀落,没有丁点多余的动作,他也是那么做的,但人始终还留了两口气,怪得很。

李解仰起脖子,给他指具体位置,刘二回想自己挥刀时的情形,问梨花,“三娘子也是这么做的?”

梨花点头。

“李解教你的?”

三娘子是大家闺秀,别说杀人,杀鸡恐怕都怕,但方才,面对那些人的□□,她没有半点怒色不说,淡定自若的和那些人周旋,说是周旋,也就说了两句话,她动作太快,他都没看清她何时动的手。

还是李解抬脚的动作让他下意识上前

梨花看了眼李解,笑道,“还用教吗?刘二叔你每年杀鸡都这样放血的啊”

杀鸡抹鸡脖子是为了取鸡血,流血的鸡不会马上死,可被梨花抹脖子的人倒地就死了,比吃了砒霜的效果还快,刘二说

,“三娘子,再碰到这种事就让我和李解来。”

梨花眨眨眼,“好。”

她其实也不清楚这身本领哪儿来的,反正想要动手时,手脚像有记忆似的,不受控制就挥出去了,就像刚刚那两脚,仿佛也是身体驱使的,跟头脑无关。

火堆生起,靠墙坐着的女人们抱着膝盖,沙哑道,“会不会引来坏人?”

“来了倒好,你们敢还手吗?”

大家面面相觑,嘴里想说敢,但身子不由自主的战栗着,梨花不逼她们,“慢慢来,等你们拿起刀的那日,就是他们再也不敢欺负你们的那日。”

“我我一辈子都拿不起来怎么办?”

“你一辈子都想过这种日子吗?”

想死死不了,想活又活得凄惨,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我不想,可是我我不敢还手,那天我就想还手的,可我打不赢,我打不赢他们”

“那是以前,等你们养好身体就能打赢他们了。”

想要消除这种恐惧太难了,梨花已经在她们面前露过手,她道,“我以前也很怕,可只要想到我越怕他们就越得瑟,然后我就不怕了,哪怕死后被五马分尸我也要还手”

大家抬起头,水汪汪的目光透过火光映到梨花黑色的幂篱上。

杀完人她就重新戴好了幂篱,大家只看到黑纱下那双炯炯有神的眼。

梨花一字一字的说,“死后会怎么样我并不去想,我知道,打不赢我认栽,但我不会就此作罢,只要我活着一口气,我就会想办法打赢他们”

懦弱不可怕,一辈子懦弱才可怕。

邵氏就是这样的人,明明是明媒正娶的媳妇,总觉得低人一等的去巴结讨好一个大房继室,不惜卖掉自己的女儿,梨花说,“你们养好身体还会怕吗?”

炭火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她们望着梨花许久,坚定的摇头,“我不想。”

不想懦弱,不想再受那些凌辱。

语声落下,外面跳来一道身影,那人不着寸缕,搅着鬓角的头发丝咯咯咯的笑,李解看一眼便扭过了头,那人好像喜欢热闹,蹦蹦跳跳的跑进来,操着无比嘶哑的声音问,“姐姐们从哪儿来啊?”

身上的伤阡陌纵横,女人们看红了眼,回梨花的话道,“我们能做到的。”

她们想活,想报复,报复那些虐待她们的人。

女人在挤进她们中间坐下,左看看,右看看,有人撕下自己身上的一块布递过去,女人拿着手里咯咯笑,“不穿,穿了会挨打。”

说到挨打,她好像想到什么,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双手抓着头发,啊啊啊的哭喊起来,“救命,救命”

身边人想抓她,她发狂的挣脱,迅速跑了出去。

有人想追,又被其他人叫住,“追回来又能怎么样呢?这世道,疯了好啊”

梨花还是追了出去,然后从刘二杀掉的男人身上扒了件衣服替她穿上,把人牵了回来,女人的情绪已经稳定,又笑呵呵的挤到人堆里坐着,还跟梨花说话,“三娘,爹娘在哪儿等我们呀?”

“明天就带你去。”

“好呀。”

看两人说话的亲昵,定是梨花和女人说了什么,李解心头一软,“三娘子,你是个好人。”

梨花拨着炭,笑了笑,“或许吧。”

身心放松下来,那些人渐渐有了睡意,梨花灭了明火,只留淡淡的火星子,小声和她们道,“你们睡一会儿,待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意识到待会会有大事发生,大家不想坐以待毙,“三娘,我们能帮忙的。”

“你们先睡一觉。”

身后的房屋塌了,外人只能从大门或者爬墙进来,梨花猜测是前者。

果不其然,她和刘二刚站去墙边,暗处就有声音飘来,“哟,兄弟,行啊,去哪儿找的这么多人?”

附近藏匿的女人已经被他们全部玩过了,就想玩点新鲜的。

男人还要说点什么,一阵温热的呼吸忽然涌来,紧接着,脖间一痛,他啊的一声。

担心月亮照出他们的影子,因此故意躲在拐角的,不料对方从背后偷袭,他想扭头看看那人的真面目,掐着脖子的手往右一拧,他听到了咔的一声。

他前面的人诧异的回头,以防这帮人蛮不讲理的动手,老大走在最后的,哪晓得还是遭了毒手。

眼看少年手里的刀子朝自己挥来,他双腿一软,跪了下去,“我不是岭南人,戎州,我是戎州人。”

李解勾唇,“杀的就是你!”

他扯住对方头发,被迫使对方昂起头,刀一划,那人挣扎,刀子偏了点。

刘二回头看了眼角落坐着的女人们,没有行动,半晌后,李解从拐角出来,“斜对面的废墟里还有人”

“动手。”

可能被这满目疮痍的州城刺激到了,梨花血热得厉害,她让两人守在这儿,其他人交给她解决。

刘二对付三人就受了伤,梨花哪儿是他们的对手,欲伸手阻拦,却听李解道,“早点回来。”

他知道梨花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她冷静理智,如果没有把握,绝不会擅作主张的,他和刘二道,“三娘子能做到的。”

角落里,听到这话的女人们再次抬起了头,“三娘子练过武吗?”

“没有。”看着梨花长大的刘二说,“她无师自通。”

梨花这性子,生在太平盛世就极其讨喜,乱世更遭人喜欢,哪怕她变了许多,但生逢乱世,谁没有变呢?就是老太太都变得不像从前挑剔了

“她这么厉害吗?家里做什么的?”

刘二不知地主两个字会不会遭她们厌恶,饥荒时,好多村民们求地主开仓放粮,有些地主会接济百姓,有些地主则哄抬粮价,让百姓活得愈发艰难,因此对地主抱有仇恨。

他斟酌道,“她阿耶不管家里的事儿,天天带着她游历”

泡茶馆也是一种游历,否则三娘子怎么会如此厉害?所以他算不得胡说,“因此见识要比旁人多些。”

女人们露出羡慕的眼神,从小到大,好多人没有走出过镇子,哪晓得被饥荒逼着背井离乡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地步,“她真好。”

没有她,她们还是东躲西藏无依无靠任人宰割的人。

刘二道,“你们听她的话,她不会害你们的。”

三娘子是个有主见的人,哪怕是大东家也不能左右她的想法,刘二不妨说得直白些,“往后无论遇到哪些人,无论对方怎么甜言蜜语都不能信,三娘子或许不会说话,但为你们的心始终不会变。”

李解附和,“三娘子家里还有其他人,看她带你们回去肯定会说闲话,你们不要和她生了嫌隙”

赵家的关系有些微妙,赵广昌想掌权,碍于老村长在,一直找不着机会。

现在看族里人事事听梨花的,肯定会从中作梗。

李解告诉她们自己被梨花搭救之事,女人们既心疼又难过,“早遇到三娘该有多好。”

在戎州时,三娘没料到会成这样,所以遇到了恐怕也无能为力,李解道,“早遇到三娘,她还是奶娃,说不上话的。”

女人们想想也是,要不是事出紧急,家里恐怕由一个小姑娘做主。

追根究底,是她们的命。

命里有此劫,躲不过的。

李解找话题和她们聊,“你们哪儿的人”

都是其他县来的,有两个本地人,原本要往山里跑的,因为公婆去世要处理后事就耽搁了半天,就半天,结果就跑不了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起来,梨花回来时,看到的就是大家寒暄的场景。

她身上的血腥味有些重,刘二看了眼月色,急切地迎上来,“怎么去了这么久?”

大家已经从逃难聊到饥荒前的日子了,梨花拍拍衣服上的血,“人有点多。”

她没说废墟里的人都被她解决了,她想带那些女人回来,但她们不想活了

,让梨花把她们的尸体扔枯井里,然后用东西堵起来,这样就不怕人找到了。

为了让她们走得安心,梨花堵井花了些时间,回来得自然晚一些。

她看向一张张伤痕累累的脸,许是聊到从前快乐的时光,她们脸上满是留恋,“先休息,明晚咱出发行不?”

女人们点头,“听三娘你的。”

梨花也要睡觉,在这之前,她问她们这些日子靠什么活下来的,女人道,“他们怕我们死了没乐子,会扔些粮食让我们自己煮,护城河的水也是干净的。”

那些人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梨花道,“天亮后,我们打些水回来。”

城里又起火灾又死人,梨花不敢直接喝护城河的水,让李解找了几个瓦罐,水煮沸后再给大家喝,之后又去搜罗物品,衣衫被褥通通没落下。

女人们没进过山,问,“山里很冷吗?”

“晚上会凉。”

从城北到城南,城东到城西,偌大的州城,竟只剩下两百左右的女人,梨花让她们换了衣服,头发绑好,伤势轻的扶着伤势重的,背着搜回来的物品同她走。

益州肯定在城外布置了探子,她们出城肯定瞒不住的,梨花也不想管了。

天一黑,就带着大家伙出城,然后让刘二点火。

这样的州城,留着有何用呢?

当火光照亮半边天时,她们已经进山了,山里走过许多人,因此不算难走。

“三娘,孩子能找回来吗?”

“一件一件来。”

岭南几千兵进山,没准孩子也在山里,但那些人多,这事需从长计议,梨花道,“咱先找地方安顿好,然后慢慢找。”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

梨花专心看脚下的路,“他们骑马来的,总不能带着孩子骑马离开吧?”

女人摇头,想到什么,她看向四周,“他们会不会”

“嘘”

借着火光,女人看清了梨花的表情,憔悴的脸渐渐浮起了生机,梨花不得不泼凉水,“即使找到了,是否活着我也不好说”

是啊,落到岭南人手里,哪怕活着也会去掉半条命。

女人眼里的光黯淡下来,“三娘,没事的,找到他们就行了。”

哪怕死了,她也想孩子们有个安宁的栖息地。

梨花嗯了声。

怕跟那群岭南人撞到,她们没有点火把,走路也轻轻地,李解懂得识方向,一直走在最前,刘二则断后。

仍像出来时那样,凡有死人,扒了他们的衣服,一开始是李解他们动手,慢慢的,女人们加入进来。

在城里时,梨花找了完好的衣服给她们换上,虽不知梨花要这些衣服有何用,但她要,她们就扒。

许是运气好,走到树村都没遇到岭南人。

她跟其他村子的人说了戎州的情况,然后让他们警惕些,发现岭南人放声大喊,她们会出来帮忙。

岭南人数众多,想活下去,必须聚集所有人手抵抗。

树村的人听说此事后惊慌不已,“要不我们都住在山谷去?”

梨花说,“真到那一日再说吧。”

不是她心眼小,这么多人住进山谷,矛盾肯定会增加,连这些女人她都不准备带进谷,何况其他人了,梨花说,“这儿毕竟是益州地界,岭南人不敢乱来的。”

益州几万兵,一旦出兵,岭南那几千人哪儿是对手?

再就是戎州城已经烧毁,岭南人想找乐子,只能去底下几个县,所以不会往北来。

当然,前提是得断了岭南人的粮草。

树村的村长是老木匠,梨花和他说,“你们村的屋大概要建到哪儿?我想找块地让她们安置”

她已经让刘二回去知会族里了,顺便让他们带上锄头出来帮忙。

赵铁牛来得最快,见梨花衣服上沾了血,咋咋呼呼道,“我就说该带上我吧,我那铁棍一挥,看谁敢嚣张?”

他大嗓门一喊,女人们害怕的后缩。

已经形成下意识的反应,一时半会很难改,梨花提醒赵铁牛,“大晚上的小点声,别吓到睡觉的孩子了。”

赵铁牛不好意思的挠头,想起什么,兴奋的凑到梨花耳朵边,“三娘,我和你说,你堂伯他们挖到好东西了。”

能让赵铁牛夸好东西的不是钱就是粮,梨花眨眼回应,“先挖茅坑去。”

挖茅坑已经是赵家人落脚休息的第一桩事了,赵铁牛昂起头,大摇大摆的往前走。

女人还是怕他,脸色惨白。

赵铁牛见了,掐着声音细细的说,“我这人很好说话的,一点都不吓人哟”

一听这话,女人们捂住耳朵,呜呜呜哭起来。

赵铁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三娘,我”

梨花摆手,“做你的事儿去。”

赵铁牛闷头闷脑的走了,梨花握住其中一人的手,“我会让人出来替你们巡视,夜间好好休息,养好身体后,咱们就开荒种粮。”

她们将戎州城搜寻了一遍,种子是有的。

“三娘,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不走,我守着你们。”

她们是她带进来的,当然要好好拉拢,梨花说,“你们已经见过其他村子的人了,平时遇到事,尽管与我说。”

毕竟不了解其他人的品行,她怕她们吃了亏闷声不言。

“好。”

老木匠指出村里建屋需要的位置,梨花想让她们离山谷近点,茅坑挖在左边的,这儿离山洞也就十来米,往上通向山顶,山顶上住着十来户人家,梨花道,“遇到事就去山上喊赵大壮,他是我堂伯,会帮你们的。”

第79章 079又有新村出去搜寻过冬的物品……

谷里的人来得很快,便是溪对面的几家人也跟出来看热闹。

妇人们已经拾掇过了,但脸上的血痂看上去触目惊心,面对陌生人时,她们既胆怯又崩溃,由不得大家不多想。

罗老太更是挤到梨花面前悄悄问,“她们的家人呢?”

梨花找了块地堆行李,眼神都没抬一下,“走散了。”

“都走散了?”

梨花抬眸,清澈的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厌恶,反问,“有事?”

罗老太被问得一怔,尴尬道,“没事,我就随口问问。”

梨花淡淡嗯了声,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罗老太讨了没趣,视线落在地上的被褥衣物上,“这么多褥子啊?”

一入夜气温就骤降,若有床褥子,夜里不至于被冷醒,说着,罗老太就弯腰要拿,不远处挖茅坑的赵铁牛见了,怒喝,“干什么?”

他这一吼,放行李的妇人们尖叫着往梨花背后冲,仓皇间,罗老太被撞倒在地,哎哟一声哭喊起来,“我的老腰撞坏了哟。”

赵铁牛面红耳赤的直起腰,指着人群后的罗老太,“三娘,她偷东西”

如惊弓之鸟的妇人们被他一指,瑟瑟发抖的往后退,露出罗老太故意眯眼的嘴脸来,梨花低头一看,与身后的人说,“那是我铁牛叔,嗓门出奇的大”

“我我们没偷东西。”

好不容易有个安身立命的场所,她们哪儿敢做坏事?

“他说的不是你们”梨花扫过别开脸不与她对视的罗老太,“婆婆来这是有什么事吗?”

与曾老头打交道久了,知道些罗家的事,罗老太磋磨儿媳,饥荒时,儿媳受不了,偷了家里的粮跟其他人跑了,她们进谷后,她就琢磨着重新给儿子讨个媳妇,奈何一直找不着机会打听底细。

那天,明二媳妇跟老方氏撕破脸去找王家兄弟,被拒后去小溪对面碰到了她,她嫌对方有累赘没吭声,然后明二媳妇跟了隔壁人家的汉子。

看人家日子慢慢好起来,她后悔了,常常冒些酸话出来。

罗老太坐在地上,脖子扭向一侧,叫人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许久没出来过了,想看看外头怎么样了。”

“黑灯瞎火没什么好看的,婆婆要是好奇,改天我带你下山如何?”

山下的人都往山里跑,她哪儿还敢下山?罗老太不装了,拍着衣服起身,“不了,我去其他村转转。”

山谷周围好几个村子,总能找到合心意的儿媳。

许是这趟引起了轰动,附近亮起了许多火把,待她走后,梨花领着大家清点行李,进山时就商量好了,粮食钱财她们自己留着,被褥分梨花一半。

族里人带了背篓出来,妇人们帮着往里塞被褥,心里还怕着,“三娘,这儿离戎州说远也不远,他们找来怎么办?”

“这儿已是益州境内,他们暂时过不来的。”梨花蹲着叠被褥,被褥软和,有些沾了

血迹,她挑了几床干净的让给老太太和老吴氏她们送去。

年纪大了惧冷,有好东西,自然要先给她们。

族里人背着装满的背篓就回去了,留下都是干活的人,黄月她们也在,她们年纪小,干不了重活,但除草捡柴这种事不在话下。

“三娘,要不要烧水让她们洗洗”

有的人脸上的伤口崩开了,寒气入体会生病的,梨花看了眼,轻轻点头,“这事我让叔伯他们去做。”

黄月背着身认真捡柴,笑道,“好吶。”

许是大家的帮衬让妇人们感受到一丝丝温暖,待茅坑挖好后,她们大着胆子向赵铁牛道谢,吓得赵铁牛憋红了脸,手在空中挥半天就是不说话。

草篷离茅坑两三米距离,因天色已晚,篷顶用的藤蔓,稀稀疏疏的,四周也没有围竹帘,因此是通风的。

往里一站,仿佛又回到残垣断壁的戎州城,大家惊恐的不往里去,帮着搬行李的赵铁牛见了,朝梨花唔唔唔几声,梨花道,“我叔伯他们会留下来守夜,坏人不敢来的。”

“还还是怕。”

不得已,梨花先进去,族里人手脚快,除了草篷,还做了个简易的柜子,摆放在西北的角落里。

柜子旁边是堆积的树叶,地上湿气重,睡上面会着凉,铺上厚厚的树叶会暖和得多,梨花盘腿坐下,“秀儿婶,咱的褥子多,铺一层在树叶上啊”

秀儿婶姓李,是梨花在戎州城最先遇到的人,见梨花朝自己招手,她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的走了进去。

其他人仍在犹豫,直到梨花躺下滚了两圈她们才抬脚走了进去。

风很大,吹得地上的树叶飞出去少许,她们小心翼翼把树叶推到一起,再慢慢挨着坐好,抱着膝盖出神。

怕她们回忆不好的事,梨花坐起,指着柱子上的火把道,“看火把”

所有人木讷的抬头,朝火把的方向望去。

“亮不亮?”

众人有些懵,火把当然亮了,哪怕刮风也吹不灭火把的光。

梨花说,“进山那日碰到官兵,情急之下跑进山里,那晚没有火把照路,好多人都受了伤”

大家齐齐将目光投向她,梨花看向夜风里摇曳的火光,像陷入了沉思,但语气坚定,“那晚我以为必死无疑了,族人受了伤,牛也死了,没有水,还得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采集露水。”

短短几句,仍能感受到走投无路的绝望。

树叶堆上,响起低低的呜咽,“后来呢?”

“后来我和李解走到了这儿”梨花说,“从青葵县到戎州城,我们天天都活在恐惧里,绕是这样,我们没有人想过寻死,不为别的,要为那些无辜枉死的人讨个公道。”

“去哪儿讨?”有人哽咽出声。

“不知道,但只要我们活着,总会知道找谁讨公道的。”

梨花起身,去抱被褥铺上,那些人坐着没动,但呜咽声明显大了许多,外头的赵家人怕吓到她们,不敢站太近,倒是觊觎行李的老方氏跃跃欲试。

正要往里走,突然被一只大手抓住。

赵大壮不甚耐烦的说,“时候不走了,回去睡觉吧。”

老方氏心下不愿,却也不敢忤逆赵大壮,“三娘出去好几日,没受伤吧?”

“受伤也不归你管。”赵大壮不留情面的说。

最担心女儿的赵广安都没形影不离的追问,其他人哪儿的资格?

老方氏没跟梨花说上话,惋惜不已,老二媳妇铁了心不回来,再不巴结好梨花,四娘恐怕也要和离,这可不是她胡思乱想,以前四娘对她这个婆婆毕恭毕敬,现在则是阳奉阴违,偶尔还甩脸色。

长此以往,情分肯定会消磨掉。

今晚出来的不止老方氏,其他几家也想找梨花聊聊,谷里太平,可没有保暖的东西,白天还行,一到晚上就难熬,往日也就算了,现在房屋建好也这样,不想点法子,这个冬天怕是不好过。

可有赵家人护着,压根和梨花说不上话。

于是,回去时,几家人都唉声叹气。

梨花不知几家人找过她,水烧好先让大家喝,然后往里加些草药熬水给她们擦洗伤口。

睡觉时,天儿已经亮了,所有人钻进被窝,头朝梨花坐着的方向,“三娘,我们已经好多天没有睡过觉了。”

一闭眼,满是那些狰狞的面孔。

梨花垂眸,脸上漾着温和的笑,“都过去了。”

“你会回家吗?”

昨晚看到她的阿耶了,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站在不远处看她,眼里满是关切,约莫顾忌她们,始终没有往前凑。

梨花看了眼山洞方向,“暂时不回,你们睡吧。”

“好。”

大家慢慢阖上眼,不多时,有人陷入噩梦里,拳打脚踢哭嚎起来,梨花替她盖好被子,握着她的手安抚了许久,外面守夜的人换了一拨,毕竟谷里还有事情要忙,便换成了李解和刘二。

刘二端着个木碗,里头冒着热气,递给梨花道,“三娘子,老太太给你蒸了米饭。”

“你吃了吗?”

“吃过了。”

赵家分了四十七床被褥,除了族里的老人,其他分到了各家,因梨花出力多,赵大壮做主给了她家三床褥子,赵广昌和元氏原本要一床的,老太太没同意,一床褥子给梨花,一床褥子给赵广安,剩下的一床褥子则给他媳妇裁成两床跟李解分了。

他传达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让你别担心家里,有她在,你大伯他们掀不起风浪来的。”

两人说话压着声,没有吵醒熟睡的人,梨花接过碗,“你们吃的也是米饭?”

“不是。”

有了屋的人可以自行做饭,但老太太嫌麻烦,仍让大家跟族里人一起吃,然后省下的粮食给梨花,刘二说,“族里挖的粮没有分,所有人都吃族里的。”

族里有公粮,有专门负责做饭洗碗的,因此没人开火煮饭。

“我阿耶吃的啥?”

“牛油野菜饼”

赵广安不怎么挑食了,凡是族里人煮的,他都吃得下去,相较而言,赵广昌挑剔得多,见老太太舀自家米蒸米饭就不高兴,得知米饭是给梨花的,脸色更是难看,要不是碍于老太太是他亲娘,恐怕早就吵起来了。

怕梨花烦心,刘二没有和梨花说这些事,而是问,“草篷不避风雨,要想长久,怕是得起屋。”

“嗯。”梨花边吃边说,“待会我让人请山上的人来帮忙建茅屋。”

两百号人住的屋,小了肯定不行,房屋过多太分散也不行,她寻思着盖三间屋,两间屋用来睡觉,剩下的一间用来做灶房,堆东西啥的

刘二朝山上瞥了眼,“我去吧。”

既是请人,肯定要给好处,梨花不准备给粮了,而是给葵种。

山上的人不嫌弃,晌午就下来挖地基了,动静比清晨大,睡着的人仍然没醒,直到太阳西沉,褥子才耸动了两下,梨花坐在小板凳上,听到动静,缓缓转身。

一双惺忪的眼看向她,“三娘,爹娘她们呢?”

“在家里,等我忙完了就带你回家啊。”

“好。”

女子虽然疯了,但并不闹腾,来的路上梨花叮嘱她别乱走,昨晚她哪儿都没去,梨花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像几岁孩童似的,梨花问,“饿不饿?”

“不饿,想尿尿。”

梨花

给她指茅厕,她拽拽衣服,活蹦乱跳的跑出去。

茅坑用藤蔓围起来的,面朝草篷的这面做了扇篱笆门,拉门时,她突然受到惊吓似的跳开,梨花道,“没事的,我和叔伯他们守着,坏人不敢来的。”

挖地基的人家姓李,看女子害怕,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直到她走进茅厕才喘气,和梨花说,“你要一直养着她们吗?”

“她们有手有脚,不用谁养。”梨花看了眼睡着后平静下来的面孔,“李叔,你们住得高,往后要是看她们遇到危险,还请知会一声。”

“当然。”

虽然不是一个村的,但大家只有拧成一股绳才能对抗外面的人。

她们睡醒已经是傍晚了,日头西斜,晚霞笼罩,整座山林红通通的,睡了一天,大家有了精气神,也不像昨晚那样心惊胆战,睡醒就问梨花,“三娘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我让李解给你们煮了粥,没有碗筷,只能用竹筒装了。”

她们人多,李解熬好粥就用竹筒装着,已经装了几十竹筒了,大家不好意思,“三娘,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都是亡命之徒,谈什么麻烦呢?”梨花在编竹篱笆,竹子是刘二砍回来的,竹篾是赵青山削的,想着她们是女子,得围个院子比较好,是以大家白天都在做这事。

秀儿看见了,也看到了外面挖地沟的人,问梨花,“要下雨了吗?”

在老家,挖水沟基本是为了疏雨水,梨花摇头,“不是,给你们挖地基呢,李叔以前是匠人,会建茅草屋”

“住草篷就好了。”

“眼下已经有点冷了,到冬天恐怕更冷,不建个遮风避雨的屋,寒冬不好过。”

秀儿不懂这些,盯着地沟里的人瞧了瞧,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梨花知道她们还认生,“粥已经好了,先填肚子,等会儿还有事儿呢。”

“什么事?”

“割草。”

茅草屋的屋顶必须用细密的草,而附近的草都被大家割来做了柴,因此想割草必须走远一些,梨花说,“北边草多,待会我们去北边。”

北边没有屋子,多是杂草,容易藏人,李解去瞧过了,除了尸骨,没有活人走动过的痕迹。

果然,梨花她们到时,满眼的枯草,进山时就发现树叶黄了许多,但面前的秋色尤甚,大家恍惚起来,“真的是秋天了吗?”

天色灰白,已没了白日的炙热,但蜷缩的叶子仍昭示着高温的残酷。

梨花踩着落叶上前,低低道,“已经立秋了。”

再过数日就会降温,到时山里的日子会更艰难,想到这儿,梨花问她们,“你们去过益州吗?可知附近有哪些村落?山里的温度太低了,我怕秋凉后好多人熬不住。”

“被褥不够吗?”

“不够。”

其实戎州城还有许多派得上用场的东西,但大家受了伤,体力跟不上,因此只能挑紧要的物件拿。

话音一落,大家面面相觑,下一刻,两个人颤巍巍的举手,“我们去过益州,益州兵押送我们南下走了两段小路,小路两边有好几个村子,许是怕戎州的难民进村,我们所经过的村子已经没人了。”

梨花眼前一亮,“你还识路吗?”

女子姓张,在家排行老二,说话时,黢黑的眉拧成了川字,“不记得了。”

“大概方向呢?”

张二娘指了指西北方,梨花道,“回去后我让李解前去看看。”

没了岭南人的威胁,过冬就是必须准备的事儿,梨花抱着枯草回去就让李解和刘二去西北方瞧瞧,先探路,之后再去搜寻村里的物件。

过冬不仅是族里人,附近几个村的人也要告知一声。

岭南几千人进了山,多拉拢些人,到时才能共同抵御外敌。

于是,等李解他们挑着被褥回来后,梨花就找几个村的村长说了过冬事宜,他们年纪大,经历的事情比梨花多,面对梨花的提醒,没有任何人质疑,只道,“今年气候怪异,寒冬必是不好过,说实话,前几天我就在琢磨囤积柴火的事儿了,三娘现在提出来,我觉得必须下山了。”

否则寒冬一来,大家冻也会冻死在山里。

其他几个村长点头附和,“三娘,你们的人出去过,由你们领路如何?”

“没问题。”

只是如此一来,她必须回谷交代些事,她和秀儿一说,挖地基的秀儿道,“李解在,三娘你忙你的去吧。”

几天下来,她们已经不那么畏惧生人了,而且三娘为了让她们适应,早晚安排了人守着,且都是孔武有力的汉子,她们心头踏实得很。

梨花不磨叽,转身就回了山谷。

这几日山谷的人天天出来,赵大壮就让人守在石壁门前的,她一进谷,带着孩子们放牛的赵广安最先嚷嚷,“三娘,是你吗?”

三娘的个子要比大人矮,赵广安一眼就看出来了。

“阿耶,你做啥呢?”

两个孩童坐在牛背上晃悠悠的,其余人则围着牛狂奔,眨眼看了,不像在放牛,而像溜孩子。

赵广安兴奋的挥手,“教他们逃命呢。”

他记得梨花让他下山的事,他仍然有点排斥,可想到闺女九岁就敢独自带着人回戎州城,自己当爹的不能丢脸,于是就天天带着孩子们跑步。

只要跑得快,官兵就追不上。

他跑到石梯前,伸手握住女儿的手,得意洋洋道,“你阿奶说我跑得比以前快多了,你要不要看看?”

他气喘吁吁的,一起跑来的孩子们也像在水里泡过似的,满脸的汗,看到她,所有人都露出一副‘三娘你可算回来’的解脱的表情。

梨花哭笑不得,“你们一天跑多久?”

赵多田指了指头顶的太阳,“日出跑到日落。”

只有晌午能休息片刻。

“累不累?”

赵多田甩甩自己酸疼的腿,“你说呢?”

‘呢’字刚出口,脑袋就挨了一记,赵广安怒冲冲道,“怎么说话的?三娘已经够操心的了,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话哄哄她?”

赵多田撇嘴,他倒是想,奈何真的累啊。

赵广安看出他的想法,指着比他小的孩子道,“看阿三十九多乖巧。”

阿三十九是黄月村里的弟弟,他们的屋子建好后就跟着赵广安学本事,捡牛粪,扯牛草啥都干,任劳任怨的,惹得赵广安经常在堂兄弟们面前夸。

族里人盼着孩子们成才,见他夸外人,回家就对自家娃儿一顿猛揍,揍得孩子们都没脾气了。

不夸张的说,便是赵广安让他们跳崖,他们都不会怎么犹豫。

梨花劝赵广安,“他们还在长身体,别累狠了。”

“累啥呀?”赵广安摆手,“比三娘你轻松多了。”

这话他常挂在嘴边,牛背上的人翻白眼,有人看见了,向赵广安告状,“堂叔,阿五翻白眼。”

被唤阿五的赵文茵嘴角抽了抽,恶狠狠的瞪向告状之人,然而只一眼,小腿就挨了一鞭,赵广安板着脸道,“三娘是你妹子,你竟敢轻视她,信不信我让你阿耶揍你。”

小腿一疼,赵文茵眼角起了泪花,赵广安不再管她,拉着女儿往前走,“将她们都安顿好了?”

“嗯。”

“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三娘你宅心仁厚,肯定能长命百岁的。”赵广安回头瞅了眼亦步亦趋跟着的孩子们,“你们也要向三娘学学。”

赵多田挠头,“我们也想,可出不去啊。”

梨花挑眉,“想出去还不容易?明个儿就让我阿耶带你们出去看一看。”

“啊?”

所有人目瞪口呆,自打梨花救了人回来族里人就没少讨论外头的事儿,真出去,被抓回戎州怎么办?赵多田道,“三娘,你开玩笑的吧?”

“没开玩笑,我阿耶也要出去。”

谷内外的事儿太多了,匀不出多的人手进村搜寻,交给孩子们最好办。

赵广安问,“可是

有事让我们做?”

“马上秋凉了,咱们没有过冬的用品,得下山找些回来。”

家里总共有四处被子,儿子和他睡一起,晚间感受不到凉,但其他人家就不好说了,赵广安道,“带他们出去会不会太惹眼了?”

“不怕的。”

梨花看了眼个子拔高的几人,“我让李解教教他们碰到危险怎么做?”

李解是个狠人,有他教导,赵广安自然放心,“成,我让你堂伯们多准备几个背篓,多装些有用的东西回来。”

“成。”

梨花又去族里看了眼,已经建成了好几间屋,睡草篷的人减少了很多,空出来的地被挖出来撒上了葵种,这种天不适合种庄稼,否则地里冒出的芽儿就该是粮食了。

看到梨花,所有人都笑眯眯的打招呼,问她渴不渴,竹筒里有没有水。

脸上洋溢的笑容让梨花有种回到近溪村的错觉,在村里时,每天同阿耶出门,地里干活的人都会抬起头寒暄几句,现在的情形同以前很像。

便是赵广安也感觉到了,“三娘,还是你给我长脸,以前我出门,他们脸上笑着,心里却骂我败家,如今谁还敢笑我败家?”

即使是赵广昌都称赞他教女有方。

说到这,他回头瞧了眼牛背上的姐弟两,小声说起家里的事儿来,“前两天你大伯打了你堂姐。”

梨花感兴趣的抬眼,“出什么事了?”

“你阿奶不是天天给你蒸米饭吗?你堂姐想吃,在家里耍性子,你大伯好言好语哄几句,不知怎么就动起手来。”

赵广昌现在阴晴不定,人前还忍得住,人后没少发脾气,赵广安说,“昨晚我快睡着了还听到你大伯跟你大伯娘吵架,稀奇得很。”

元氏进门后,赵广昌事事听她的,别说发脾气,大声说话都不曾有,而昨晚,赵广昌歇斯底里吼了好几声,老太太都骂人了。

“因为何事?”

“不知道,清晨你阿奶问他,他啥也不说,我猜是为了你大伯母娘家建屋子的事儿。”

元家人的木头晒干后,多次请赵广昌父子过去帮忙,赵广昌起先还会笑眯眯应两声,这两天看到元家人直接没个好脸,元氏夹在中间不好做人,也焉哒哒的。

赵广安对家里的事儿不怎么上心,老太太就不同了,纵使没问出个所以然,凭她多年婆婆经验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梨花一回家老太太就把这事说了,“文茵觉得你大伯没本事,你大伯觉得她不如你聪明,以致他在族里抬不起头来,父女两那天一吵,你大伯扇了她两耳光,回屋就问你大伯母文茵是不是别人的种。”

老太太听了墙角,知晓原委,“早些年我怀疑文茵来历不明,他信誓旦旦说孩子是他的,现在自己又怀疑,要我说啊,文茵肯定是他的,因为父女两都是蠢货。”

女儿嫌弃亲爹窝囊,被弟弟压一头,亲爹嫌女儿没出息,比不过侄女。

老太太没见过谁家父女是这样的,“你大伯最近被我看得死死的,啥也做不了,你啊放心忙你的事儿。”

这事赵广安已经说过了,难得回来,梨花想多陪老太太聊会天,顺势问,“你怎么看他的?”

老太太来兴致了,“天一亮我就起床喊他干活,时不时再去他干活的地看看,他要不在,我就扯着嗓门骂,你不知道,他现在见元家人的时间都没有了。”

以前是他主动讨好元家人,现在元家找到他面前他都没心情搭理了。

“阿奶还是糊涂,前些年就这么做,铺子也不至于亏空,要我说啊,铺子的钱都被你大伯接济元家去了。”

“元家人说的?”

“元家人当然不会说了,我也不管是不是这样,反正元家的钱就是你大伯的。”老太太说,“你大伯娘进门时元家穷得不比行,这几年突然就富裕了,他们一地里刨食的,要不是有人接济,钱财从哪儿来?”

梨花佩服的竖起大拇指,“阿奶厉害。”

“阿奶年纪大了,但眼睛没瞎,元家总在你大伯面前摆出一副和善的嘴脸,实则高高在上得很,你大伯是比你大伯娘大许多,可他们也不想想,要不是嫁到咱们这样的人家,她元氏有现在的好日子?”

元家的条件赶赵家差远了,纵使元氏长得好看,但想嫁得好,只能配老头子,运气差当妾都是有可能的,而赵广昌却娶了她。

这么一想,老太太又呸呸两句,“你大伯就是个混球,那么年轻的姑娘也下得去手,我要知道他两我非打断他的腿不不可。”

无媒苟合是要被笑话一辈子的。

无论何时,老太太始终记得村里人聊起这事时的沾沾自喜。

那种‘你再有钱再能干又怎么样?养出来的儿子还不是没礼数?’的目光让老太太憋屈了好多年,她看着梨花道,“幸好你阿耶正直,否则阿奶可怎么办啊?”

无缘无故被夸的赵广安高兴地咧嘴,“娘,我不会像大兄他们那样给你丢脸的。”

这话他以前也说过,老太太嘴上说好,心里却没底,现在却相信起来,“娘知道你人好,出门在外注意安全,没累坏了身体。”

“我不累。”

他辈分高,真跑累了可以找借口躲到茅厕偷懒,倒是那群孩子被他折磨得痛不欲生,据堂兄说,他家娃睡着说梦话都是关于他的。

赵广安自得起来,“娘,我今天跑得比昨天更快了,你要不要看看?”

他最得意的事情就是在老太太面前显摆他的本事,老太太也乐得给面子,只是这会儿有梨花,老太太分不出心,“晚点吧,我先和梨花说说话。”

梨花聊了那群女子的身份,多是良民,被困在戎州城后经历了非人的折磨,期间谈到疯了的女子,老太太落下泪来,“她爹娘必然对她极好才让她疯了仍然记在心里,改天你将她带回家,阿奶照顾她。”

“好。”

梨花当然就把人送了回来,想着她不记得名字了,老太太给她取名宁儿,有了新名后的宁儿很开心,围着老太太喊阿奶,然后追在赵广安屁股后喊阿耶,当她喊阿娘时,邵氏吓得不轻,又不敢不应,最后只得强颜欢笑的应了句。

为此,元氏调侃她,“三娘还真懂事,知道三弟妹你想要孩子,领了个这么大的孩子回来。”

看容貌,女子的年纪和邵氏差不多,不过太阳晒,女子晒黑许多,观其行径,不像成过亲的,因此年纪比邵氏小。

面对元氏的揶揄,邵氏讪讪笑了笑,不敢吭声。

大房这两日不安生,她不想招惹元氏,反倒是宁儿见元氏面色不善,抱紧了邵氏胳膊,“阿娘,她是谁啊?”

三娘只给她介绍了阿奶阿爹阿娘,其他人她都不认识。

邵氏嘴唇动了动,“你大伯母?”

“大伯母?”宁儿露出迷茫的表情,“我没有大伯母。”

元氏目光不屑,干完活回来的周氏和黄娘子看到这幕,不知闹哪一出,先去上房找老太太,知晓宁儿的经历后,周氏没什么表情,黄娘子触动更多,主动跟宁儿示好,“我是你婶子。”

宁儿瞥她,乖乖点头,“婶子。”

黄娘子摸摸她的头,“三娘呢?”

“三娘和姐姐们商量事,出谷去了,得空再回来看我们,婶子,你想三娘了?”

黄娘子点头,朝入口望了眼,“是啊。”

要不是三娘,她可能会像那些人一般被折磨得生不如死,来赵家后,不仅有了靠山,还有了自己的生活,黄娘子问,“晚上想跟婶子一起睡吗?”

在戎州时,她的床褥一起带出来了,进谷后给老太太,老太太让她自己用,别人冻得将树叶缝成被子,而她没为这些费过心。

她的目光太过温柔,宁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阿娘,我能和婶子睡吗?”

邵氏对于冒出来的女儿本就手足无措,有人愿意接过去再好不过,她叮嘱,“要听婶子的话,天黑别出门知道吗?”

人是梨花带回来的,出了事,肯定要怪她头上。

宁儿跟了黄娘子,屋里就没赵广从的地了,想到要回去跟周氏睡,赵广从百般不情愿,黄娘子哄了好久,“三娘与我有恩,宁儿是她姐妹,我当然要上心一点。”

她说,“我不上心,上心的就是老太太,老太太都一把年纪了,你舍不得她操劳?”

族里都没给老太太安排活,要是为照顾宁儿累出个好歹来,族里人怕是会指着自己的脊梁骨骂。

权衡利弊后,赵广从依依不舍的抱着衣物回了周氏屋。

因为这事,周氏气得差点吐血。

起初族里人不知晓黄娘子的身份,待她像朋友似的,现在知道她是赵广从赎回来的,仍愿意和她亲近,不就明摆着打她脸吗?

赵广从一进屋,她就冷冰冰的说,“舍不得回来了?”

赵广从叹气,“舍不得也没法子啊,宁儿愿意亲近她,我这个做二伯的留在屋里不合适。”

周氏冷笑,“还真当她是你侄女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有股怪味,赵广从不喜,“你什么意思?”

“多个人陪你不好?”

还真是这个意思,赵广从怒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老三既承认宁儿是他闺女,他要起其他心思不是给老三难堪吗?梨花能放过自己?赵广从把衣物往柜子上一扔,骂周氏道,“我看你好日子过腻了,就想折腾点事儿出来是不是?”

“还有脸说我?”

这些日子,周氏没少被人笑话,丈夫有了别人,大家不对他指指点点,反倒怀疑她品行有差才被丈夫抛弃的,周氏已经睡下了,此刻又坐起,抓起地上的草就朝赵广从砸去,“你在外面做了些什么?”

“我做什么了?”

“我替你生儿育女,你倒好,泡在妓院不出来”周氏红了鼻尖,赵广从挑了一天的泥,没心思和她理掰,“睡觉睡觉,明天还得干活呢。”

周氏火气来了,“还睡什么?你都有人了,还回来干什么?”

赵广从倒下。

家里没有床,所有人都在地上铺草睡的,他躺下后翻了个身,背朝着周氏道,“大晚上嚷嚷啥呢?你看三弟妹有没有像你这样凶过三弟?”

无论三弟在外面做什么,三弟妹从来不管,哪怕三弟半夜不回家,三弟妹也不多问。

外人只羡慕大兄娶了个美娇妻,殊不知三弟才是过得最洒脱的那个。

赵广从说周氏,“你啊,还不如三弟妹通透。”

“”

那是三弟不再外面花天酒地,赵广安不着调,顶多就在茶馆听听书,再过分就是赶车几十里看热闹,饶是那样,人家对闺女呵护有加,赵广从呢?家里的事不管不问

不知是不是憋久了,周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拿我和三弟妹比?你怎么不和三弟比?三弟再败家,钱全部花在闺女身上了,你呢?”

关于赵广安这些年的开销,族里人从嗤之以鼻到自愧不如。

都说赵广安花钱如流水,自打看了梨花的做派,谁不说这钱花得值啊?

人家花钱是教女儿见世面,赵广从呢?钱尽给老鸨了

“我也不逊色吧。”赵广从真没觉得自己比弟弟差,“你哪次缺钱我没有给?”

“呵”周氏讽刺道,“孩子们呢?你当阿耶的在乎过他们吗?”

“我哪儿不在乎了?”赵广从不耐烦了,“儿子不是我送去学堂的?”

“女儿呢?”

赵广从不知她挑什么刺儿,女儿素来是由做娘的教导,关他何事?

他闭上眼,“懒得和你说。”

周氏扯他,不让他睡,他甩开她,“吵着娘要你好看。”

老太太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前几年,无论赵广昌做什么过分的事她都睁只眼闭只眼,如今老太太看谁不顺眼就骂,眼里容不得一粒沙。

赵广从不想惹老太太生气,之后无论周氏说什么都装聋作哑。

家家都有笔烂账,梨花这趟回去,听说了不少事,索性族里关系还算和睦,其他事也井然有序的进行着,她帮秀儿她们适应山里的生活就行了。

草篷仍然通风,但被褥暖和,梨花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时,山洞外已经聚集着好些人,赵广安和族里男孩们也在。

他背个背篓,怀里抱了把刀,站在人堆里格外扎眼,看到梨花,笑着朝她眨眼,“三娘,我们走了啊。”

有李解在,赵广安一点都不怕。

第80章 080秋凉降温寒冬的棉物……

他挺了挺胸,斗志昂扬的。

身后的赵多田他们则唯唯诺诺的含着胸,眼睛乱瞟,但眼底满是恐惧。

天刚亮那会,赵广安召集他们沿着小溪跑了一圈,速度并不快,真碰到官兵哪儿跑得过?

赵多田不知赵广安的自信从何而来,眼瞅着所有人挑筐欲走,他焦急的戳赵广安胳膊,“堂叔,咱们真要下山吗?”

族里那么多人,搜东西这事为何偏偏落在他们身上?

见赵广安点头,赵多田望了眼萧瑟的树林,迟疑道,“我娘的病还未痊愈”

“不应该啊”赵广安侧目,“昨天她跟三娘说她的病已经好了,让三娘派些重活给她呢。”

梨花在族里的位置举重若轻,一回谷,族里人争先恐后的挤上前和她聊天,起屋,挖地,播种,什么都聊,多田娘不像故意撒谎骗人的。

赵多田悻悻勾了下鼻子,“估计夜里着凉了,我出门听到她在咳嗽。”

“不是分到被褥了吗?”赵广安皱起眉,扫了眼这个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侄子,略带埋怨的说,“你娘身子骨不好,被褥就该给她”

爹娘疼孩子,啥好东西都留着给孩子,但多田已经十几岁了,理应懂得孝顺才是。

赵多田被他看得脸红,“我”

‘我’了半天也不知怎么解释,索性赵广安心思满心都是下山搜村之事,并未琢磨他脸红的原因,看大家伙往前走,他边走边叮嘱,“村里没人,但谨防官兵蹿出来,你们得拿好刀”

虽是一群孩子,但每人手里都有武器,赵广安怕他们关键时刻认怂,再三叮咛,“官兵也是血肉之躯,真跑不了,咱就跟他们拼了。”

脑海里又浮起李解那张脸来,他道,“说起来,李解和你差不多大,你看他杀人多利索?”

赵多田有苦难言,他倒是想杀得他们片甲不留,然而他娘不让啊,民不与官斗,他娘只让他跑,没让还手,他问赵广安,“堂叔你敢杀人吗?”

赵广安勾起唇角,“牛我都敢杀,人有何不敢的?”

闺女说了,人比牛弱得多,只要他不怕,怕的就是对方。

“下山后听我吩咐,我让抄家伙,你们就不顾死活的上前干他们”

因着激动,土话都出来了,赵多田为难,“我娘”

“不听我的话是不是?”

赵多田一激灵,赶紧点头,“听!”

其他孩子们也忙不迭附和,“堂叔,你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我爹说了,敢不听话,回家就揍我们。”

这些天他们都被揍怕了。

其他村的人原本看赵广安带着一群孩子是不怎么高兴的,外面危险重重,孩子只会拖后腿,可想到孩子手脚慢,村里的东西多是他们的就没吭声,这会儿看大家唯赵广安马首是瞻,有些改观。

“赵三郎,就你一个人能行不?”

赵广安拉过身侧的李解,“还有他呢。”

他和李解说了,遇到官兵,务必跟他站一块,无论如何,不能让三娘没了爹。

村里人不认识李解,也没领教过他的本事,但看他神色沉稳,比赵多田大几岁似的,问赵广安,“他有啥本事?”

其他孩子手里握着刀,李解手里却勒着背篓的绳子。

赵广安卖了个关子,“到时就知道了。”

可惜没有李解崭露头角的机会,村里空荡荡的,似乎被

搜刮过,家家户户的屋里都乱糟糟的,路上就说了谁搜出来的东西算谁的,因此大家卯足劲搜索。

让其他村惊讶地是,这帮孩子看着小,眼睛却锐利得很,而且他们不挑剔,大到桌凳桌椅,小到碗筷,一股脑的往外搬,他们看不下去,“桌子太重了,怎么搬回山里啊?”

“拆了啊。”大锤在村里就是个捣蛋鬼,面对大人的质疑,他挺着胸脯道,“我会。”

桌子拆成木板后用绳子绑好背着就能运上山,见他们兴致勃勃的,大人们不再泼冷水,山里清贫,他们的目标集中在葵种和棉物上。

一家家搜完,出去后,赵家的物件让他们惊讶得瞪大了眼,“会不会太多了?”

他们搜出来的东西直接放在箩筐或背篓里,而赵家则将其堆在地上,然后一件一件分类装进背篓。

极少看到如此讲究的,大家瞅了眼天色,进村时,村头村尾都安排了人看守,这会儿没有呼喊声,也就意味着没人来,可耽搁下去就不好说了。

李解看出他们的心思,“已经搜完两个村子,其他村明天再来,我们要收拾,你们先回去吧。”

毕竟一起下山的,其他人不好撇下赵家人,想了想,将筐里的东西重新归拢,发现有缝隙,继续进院子搜寻派得上用场的物件。

这么一来,回山里已是后半夜了,几个村的人都没睡,他们一到,所有人都围到山洞外面来。

赵广安他们收获颇丰,怕遭人惦记,径直进了山洞,其他村的人接过下山人的担子,说说笑笑往回走。

一天过去,梨花将编的篱笆将草篷围了起来,柱子上的火把换了新的,火光透亮,衬得她眉眼盈盈,不自觉让人想靠近,实则草篷里的女子们已经融入山里的生活了。

白天,她们帮着梨花编篱笆,还去竹林抱了许多柴火回来,甚至还锄了一块地撒上了葵种。

虽然累,但心里充实。

这不,见梨花往树叶堆上一坐,她们便丢了手里的活儿,“睡觉了吗?”

“睡吧。”

梨花晌午眯了一会儿,早就困了,她后背是柱子,靠过去道,“天亮再干活。”

仍有四个赵家人守在外面,女子们扒了扒头发,老实的躺下。

虽然这两天睡得久,但一闭眼呼吸就均匀了。

夜里,梨花醒了几回,安抚好梦里呓语的人又接着睡,天蒙蒙亮时,赵广安又带着孩子们出来了。

许是昨天没碰到官兵,今个儿的人数明显比昨天多。

赵广安没有靠近草篷,而是隔着数米距离道,“三娘,阿耶走了啊。”

梨花挥挥手,没有说话。

这趟陪赵广安下山的是刘二,对此,赵广安不太欢喜,因为刘二跟他的时间长,他了解刘二的为人,论忠心刘二不输任何人,就是性格有些懦弱。

可李解有其他事,赵广安不好一直霸占他。

赵广安一步三回头,梨花好笑,“下次让李解陪你。”

算日子,岭南人估计已经知道戎州城被烧之事了,以他们的凶残,不定会怎么报复在孩子身上,所以她让李解去南边看看是否有孩子们的踪迹。

那么多人,进山肯定会有蛛丝马迹,找到人,再想法子救人。

这事她没和任何人说,李解离开前,梨花反复嘱咐,“察觉他们的踪迹就回来,千万别落在他们手里。”

“我知道轻重”李解纳闷一件事,“三娘子,他们好几千人,纵使找到他们恐怕也没法救人。”

梨花看向木桶边盛水洗漱的女子们,经过两天休整,她们脸上的伤没有再裂开,但挂在黝黑的脸上仍然十分恐怖,她道,“总得试一试。”

李解诧异,“三娘子有法子了?”

“要看他们周围的地势了。”

李解心领神会,“那我先走了。”

赵家人知道他为梨花办事,替他装了十来天的水和干粮,装水的水囊是从益州兵身上搜下来的,总共四个,赵大壮给了他两个,剩下的两个给了赵广安,李解摸摸腰上的水囊,“三娘子,我会尽力的。”

梨花蹙眉,“别尽力,发现他们的痕迹就回来。”

李解愣了下,“好。”

她和李解说话被女子们看在眼里,待李解走后,她们扬起洗净的脸问,“李解去哪儿呀?”

“探路,咱们人多,过冬的物件不足,还要再囤一些。”

“会不会有危险?”

“不知道。”

“我看她们用树叶缝成被子,我也会,要不然我们也捡些树叶回来?”

“好啊。”梨花岔开话题,“我知道山里有白茅,我们弄些白茅回来。”

挖地基要好几日,梨花不敢带她们走太远,割了些白茅就回来了,许是受她们影响,树村的人们也开始收集树叶缝被子,说是缝,其实没有针线,而是将坚硬的竹子削尖,然后绑上搓细的草绳将树叶串起来,手巧的人更是将树叶拍成碎渣,挑出里面的叶梗,然后用布料将四周缝起来。

村里的棉被就是这么做的,树村的人将被子做出来,好多人去围观。

梨花也去了,因为她发现这两日的天好像降温了,虽不明显,但干活的人都有所察觉。

天热时,大家顶着日头干一会儿就汗流浃背,现在即使流汗,但不会感到口渴,喘不上气的感受更是不曾有。

地基挖好,梨花就让她们帮着挖土捶墙,墙是土墙,一寸一寸的往上垒,然后用力往上舂,担心降温来得太快,梨花跟李家人商量降低高度。

建屋这些天,李家人认识了好多同姓的女子,心疼他们的遭遇,李家人不赞同,“矮了住着会憋屈,左右不过三间屋,十来天就好了。”

知道女子们胆小,垒泥墙时,厚度比普通房屋的厚,这样即使有外人想硬闯,凿墙也是个力气活。

梨花看了眼头顶的天,“十来天是包括上梁的日子吗?”

谷里的房子虽是木屋,但墙里混了泥的,因此梨花懂一点,上梁要等泥墙干燥后才行。

李家人说,“差不多。”

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梨花不放心,“我总觉得天气反常得很,李叔,能否连夜赶工啊?”

李家人对视了眼,目光落到那群女子身上,轻轻点了下头。

不仅李家要赶工,赵家也不休息了,连夜建屋,为了加快进程,屋顶先提前弄好,上梁时,直接将屋顶挪上去就行,虽然费事,但事半功倍。

赵广安仍然天天带着孩子们往外跑,每次回来都有收获,梨花再回去时,家里有了桌子,有了床。

树村的情况也好了起来,赤裸的树干间有了灶,有了凳子,有了茅坑。

先前忙着建屋,男女如厕都是找个隐秘点的地,看赵家人为戎州来的女子们挖了茅坑,他们也腾时间挖了自己村的茅坑,且数量比较多,基本隔十几米就有个小茅坑。

锄头是他们在山下搜来的,茅坑围起来的这天,梨花找老木匠商量,村里挑水有点远,她让老木匠在附近挖个水池囤水,哪天降温不想干活,全村人不至于缺水。

老木匠天天教徒弟,嗓子嘶哑得厉害,问梨花,“三娘,你与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关注着山谷里的动静,几天前,按部就班的赵家人忽然着急起来,夜里灯火通明,摆明有事发生的样子,他早想找机会问问

梨花了,但村里杂事多,实在没空。

梨花说,“我阿耶遇到益州官兵了,说他们往南运棉被,怕是要降温。”

赵广安他们碰到益州兵是前天的事,村里人回来就说了,那些官兵推着车,车上满是箱子,至于箱子装的什么没有人知道,老木匠道,“你阿耶还说什么了?”

梨花摇头,“我阿耶就说了这个,还说要不是他们人多,他都想上去抢了。”

老木匠叹气,“那些人可不是咱们能招惹的,行,待会我就让他们挖个池子。”

“挖出来的泥堆在南边去。”

岭南人是梨花的噩梦,怕益州兵震慑不住那些人,梨花决定在泉水南面堆些山坡,装成坟包的样子,哪日岭南人真跑到这儿来,杂乱无章的坟包也能拖延一会儿。

老木匠记下,“好。”

附近的村落基本都被搜过了,赵广安碰到益州兵后有些害怕,后来发现人家压根不管他们,心里的恐惧没了,天天都想往外面跑。

墙壁两米多高的时候,赵广安兴高采烈的来找梨花,“三娘,李解啥时候回来啊?”

去过的村子已经搜了两三遍了,差点连墙壁都凿了搬进山,没什么新鲜的,他想去其他村看看。

梨花站在泥墙上,跟罗五娘抬着木桩往墙上舂,低头看他道,“恐怕还要几日,族里的屋子建完了?”

“建完了。”赵广安仰起头,朝罗五娘笑了笑,“你叔伯他们累得不轻,这会儿正睡觉呢。”

两头牛的油已经吃完了,之前囤的蝗虫肉也没了,然而族里人还是瘦了一大圈,说到这,赵广安道,“你堂伯想杀头牛给族里人补补身子,你觉得如何?”

“杀吧。”虽然不舍,但梨花从不认为牛比人重要,梨花说,“杀两头,分半头给秀儿婶她们。”

“那我跟你堂伯说去。”

罗五娘已经不怕人了,看着梨花道,“不用给我们的。”

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她不想给梨花惹麻烦。

梨花微微一笑,“就当族里卖给你们的,以后有机会了还这个人情便是。”

她们欠梨花的是救命之恩,怎会‘人情’就能偿还的?罗五娘还要说什么,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三娘子”

是李解,他出去已经六天了,发髻乱了,衣服蒙了灰,胡须也长了出来,眨眼瞧着有点像野人,罗五娘记得他的声音,因此没有瑟缩,“三娘,是李解。”

梨花看到他了,双手搭在木桩上,笑盈盈看着由远及近的身影,“回来啦?”

她把木桩给罗五娘,抓着墙边的绳子滑下地,往树村的方向走去。

树村的人都在忙,并没朝这边多看,梨花走上前,轻声道,“找到了?”

李解看了眼站在高处的女子们,拉着梨花往山洞走,脸上少有的凝重,“找到了,不过情况不太好。”

他走了三天走到一座山头,浓浓的血腥味让他心下紧张,在树丛窝了半天,确定周围没人经过才大着胆子往腥味重的地方走去。

一路全是凌乱的尸体。

不像他们以往遇到过的那样,那些尸体全是孩子的,即使死了,身上也满是刀口留下的痕迹。

再往前,是马头,马皮

那些人不仅屠杀孩子,连马也杀,哪怕离那儿已经很远,回想那些画面,李解仍止不住的哆嗦,“孩子们被关在一个坑里,我去时,已经没有活人了。”

梨花蹙眉,“都死了?”

放火烧戎州城的那天,梨花统计过被岭南人抓走的孩子,结合坑里的尸体,怕是都在那儿了,李解说,“泥坑里柴火焚烧过的痕迹,他们是被火烧死的。”

“烧死的?”梨花沉吟片刻,“不像他们的做派。”

“我也觉得。”李解一路都在想,被岭南人折磨死的人多半是流血过多而死,而坑里的孩子们全是焚烧后的白骨,加上土坑旁边的马的尸体,他怀疑孩子是其他人杀死的,岭南人没了食物,杀了马吃肉充饥。

他说出自己的猜测,问梨花,“要告诉她们吗?”

这些天,大家冷静地找活干,关于家人,从不多问,但梨花知道她们惦记自家的孩子,她想了想,“终究瞒不住的,我来说吧。”

孩子怎么死的已经不重要了,若非朝廷舍弃戎州,若非岭南人穷凶极恶,纵使有饥荒,也不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

片刻后,树叶堆旁边响起歇斯底里的哀嚎哭泣,树村的人不明所以,探头张望,梨花朝他们颔首,他们猜到什么,没有开口询问,自顾忙活去了。

秀儿婶家两个娃,在瘟疫时就差点死了,想到他们落到岭南人手里,她哭得死去活来,“当时就该让他们死了啊”

当时死了,她会难过,却也会强撑着为他们收尸,让他们入土为安,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冷冰冰的躺在几十里外的土坑里,想到他们死前的遭遇,秀儿婶痛不欲生,猛捶自己的胸口,“怪我,都怪我。”

其他人拉住她,“他们不会怪你的。”

“他们该有多害怕啊,这些年,从来没离开过我,生病后,他爹天天出去借钱买药,我日日守在床前”回想瘟疫横行时的日子,秀儿泣不成声,“我以为那时已是最难的,以为那时是最难的啊”

和她有相同遭遇的不在少数。

“我家大郎才五岁,那些人怎么狠心啊。”又一个妇人失声痛哭,“村里闹饥荒,他爷要带我们进城,大郎舍不得他爹给他打的床,哭着闹着不肯走,还是我强行拽出门的,当时嫌他聒噪,我还揍了他两下。”

“我不该揍他的啊。”

一家人在村里也好过家破人亡啊。

哭声此起彼伏,未成亲的女子们想到跟家人分离的场景,抑制不住跟着哭起来,“我侄女不满一岁,离家时,我背着她,小小的一个人抓着我肩膀”

“我侄子也是,两岁了不会说话,离家那天却爹爹爹的喊个不停,我兄长高兴地抱着他亲了又亲”

都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以往的争吵,隔阂,在这充满哭声的山林都变成了难以留住的美好。

“兄长被抓走那日,他要我好好照顾侄子,他打了胜仗就回来”

“可能再也没有那一天了。”

在场的人,家里的男子全被抓走了,家里的小孩全受到了迫害,此刻说起,更多是悔恨,悔恨不该离家,待在村里,死了也是全家一起的。

梨花想到了途径的村子,院里茅草幽深,一家人死在屋里无人知晓。

当时说起那事,族里人满是唏嘘,仔细想想,何尝不是一种幸福的解脱?她拉起秀儿婶的手,“孩子没了,你们还活着,该为他们报仇才是。”

是啊,她们要是死了,深仇大恨找谁报?

“三娘,你让李解教我们好不好?”

梨花点头,“好。”

这事本来就在计划里,只是气候异常,暂时搁置了,梨花道,“等屋子建成,过冬的物件备齐,我们就开始。”

“岭南人还在戎州吗?”

“李解只看到马的骨头并没看到人影,多半不在了。”

岭南人坏透了,在戎州没了‘粮草’,自然要去别的地方,想到这儿,她道,“待会我找其他人商量商量,得在南边布些陷阱才行。”

光是凹凹凸凸的坟包不行,还得挖些陷阱。

曾老头是猎户,挖陷阱这事他再熟悉不过,梨花跟其他村的人商量后,由曾老头布置,其他人动手,没两天就把陷阱挖出来了。

秀儿婶她们的屋子上梁这日,附近村的房屋都已建成,翌日,山里的气温明显低了许多,梨花开门时,能感受到空气中飘零的霜雾。

李家人挑着柴从外面回来,看她面色微冷,招呼道,“降温咯,三娘记得穿厚实些。”

他们住得高,风比这儿大,好在大家下山搜寻保暖物件时分了些给他们,是以晚上睡得还算暖和。

“地上结冰了吗?”

“现在化了。”

也就说夜里结冰了,屋里面醒来的人也听到了,跑出来一瞧,满院的柴火,看不到其他,她问梨花,“咱们是不是也要囤水了?”

她们人多,单是洗脸就要用两盆水,不囤些水,天冷后不知道怎么办

“吃过早饭就挖池子去。”

屋侧有空地,原本是跟树村的分界线,但梨花决定挖成水池子,她用篱笆将靠近树村的一面围起来,然后指挥她们动手,锄头不多,大家轮流挖,梨花站在边上看着。

“三娘,我们已经适应了,你不用天天守着我们,回去吧。”

这两天,赵家人时不时就来找梨花,肯定有什么事,但屋子没有建成,一到晚上她们就不安,便留梨花多住了两天。

“我没事可做,看你们学学经验。”

梨花没有说假话,她真不会这些活,便是赵广安挖地也笨手笨脚的。

“你们人多,哪儿用得着你学经验。”握着锄头的女子道,“我在家时就经常下地,这些活是我干习惯的,你和我不一样”

她们知道梨花家里富裕,因为赵家天天送来的都是米饭,偶尔还有冒着油腥子的粥。

梨花道,“哪儿不一样了?不都想好好活着吗?”

女子腼腆的笑了下,秀儿婶道,“三娘同我们一样的。”

灶间已经烧上了柴火,有赵家送来的几十斤牛肉,秀儿决定给梨花熬点肉粥,“三娘,在这儿用饭吧。”

“不了,家里会送来的。”

没多久,李解果然端着木碗来了,梨花坐去旁边,李解蹲下,说起谷里的事情来,“赵四娘要跟明四和离,她婆婆不答应,在四娘家又哭又闹的,婶子让你回去看看。”

当时建屋时,为了帮衬亲家,老秦氏特意将位置选去了南边,才多久就闹掰了?

“怎么突然和离了?”

“好像是小溪对面的人看上了四娘,婶子有意跟那边的人来往,就让四娘和婆家断了。”

老秦氏骨子里并没什么主见,会劝女儿和离?梨花直觉里边有事,“四娘啥态度?”

“她听她娘的。”

“小溪对面许了什么好处?”

“地。”

梨花挑眉,都是没开出来的荒地,老秦氏就惦记上了?梨花问,“哪家?”

“罗家。”

罗老太可不是个省心的人,前些天没少在附近转悠,得知来的人有姓罗的,追问人家的身世,然后往上三代攀交情,攀来攀去要罗五娘喊她婶子,要不是她表现出不喜,罗五娘恐怕就被她接到山谷去住了。

梨花道,“四爷爷知道这事吗?”

“知道,老村长说他不管”

“堂伯呢?”

“你堂伯说两家都不是善茬,让秦婶子想清楚了。”

老秦氏怕是听不进去的,在她眼里,小溪对面土地要广阔点,肯定希望用女儿的亲事去换地,梨花道,“回去传我的话,我不答应。”

像赵大壮说的,两家都不是省油的灯,但老方氏没了一个儿媳,对赵家谄媚得多,小溪对面的人就不好说了。

她道,“她想换地,让她用儿媳去换。”

李解怔住,看梨花一眼,“她怕是会骂我。”

他在赵家的名声不算好,再这么嚣张不给老秦氏脸面,恐怕骂声更多。

梨花搅着碗里的粥,抬头看他,“你在意?”

李解甩头,“不在意,但她会不会忌恨你?”

“不会。”

李解回去时,老方氏坐在老秦氏屋前的空地上哭,见到他,以为梨花同意了赵四娘改嫁的事,哭得愈发悲痛,“亲家啊,四郎知道错了啊,你得给他一个机会啊,否则孩子们没了爹怎么办啊。”

老秦氏在屋檐下码柴火,眼角瞥着李解,心里没底,“三娘怎么说?”

附近干活的人齐齐停下动作,都想听听梨花的意思。

李解清了清嗓子,“三娘说四娘和离可以,改嫁的话就算了,族里又不是养不起她和孩子,何须去婆家看人脸色?”

听到前半句,老方氏一颗心沉到谷底,听完后半句,讪讪的低下了头。

不改嫁四郎就有机会把人哄回来。

老秦氏却不这么想,女子终究要嫁人的,哪能一直待在娘家呢?

她怀疑李解没有跟梨花说实话,罗家的条件好,而且答应她只要四娘嫁过去,那边的地自家开多少都是自家的,她相信,只要她努力些,半年后就是整个山谷最富裕的人。

她哪儿舍得放弃这个机会,当即丢了柴朝外走,“我和三娘说说去。”

老方氏怕她添油加醋败坏四郎的名声,拍拍屁股站起,“我也去。”

过来看热闹的老吴氏见了直骂人,“三娘多大点,竟拿这些事去烦她,也不嫌丢脸。”

老秦氏摊手,“没办法啊。”

三娘不点头,让族里人疏离自家怎么办?她倒是想让老吴氏拿主意,可老吴氏四两拨千斤的,除了问梨花还能问谁?

两人火急火燎的走了,老吴氏想想,抬脚跟上。

梨花穿得有点薄,跟秀儿她们借了一件衣服套上,三人过来时,她正在院里整理柴火。

老秦氏憋不住话,还在院子外就将这事说了,老方氏又哭起来,“三娘,都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亲,你四姐夫懒是懒了点,但从不像夏家人发脾气打人”

梨花看向老秦氏,“四娘怎么说?”

“她听我的。”

“那你还问我作甚?”

一句话堵得老秦氏哑口无言,不过听出梨花语气不好,想来不赞成她的做法,她摸摸鼻子,缓缓进院,“三娘,我也是没办法了啊,新开出来的地生不出苗”

屋前的地挖出来她就撒了葵种,几日过去,不见嫩芽不说,挖开泥一瞧,里面的葵种发霉了。

梨花抱着柴火进灶房,神色淡漠,“你嫁过去不是更好?”

“”

她都一把年纪了,哪有改嫁的说法?况且罗家也没她这个年纪的老头啊

看她吃瘪,老方氏心里舒畅了些,热络的上前,“三娘,我来吧。”

“你就是好人了?”

“”

“四娘嫁到你家过的什么日子你心里门清,四娘不计较是她大度,我可不像她。”

老方氏悻悻的收回手,“早些年我脾气有点冲,是朝她发了无名火,但我知道错了,三娘,你给个机会让我补偿四娘吧,我保证今后再也不骂她了,我要再骂她,天打五雷轰。”

梨花进了灶房,将柴火顺着墙摆好又出来,斜眼道,“四娘想和离我是不管的。”

她态度明确,老方氏又去看老秦氏的脸色。

和离了回娘家是要被指指点点的,老秦氏再不悦,也不敢让四娘和离了,哼哼道,“记得你说的,如果四娘过得不好,我就接她回来。”

闹一场竟是这种结果,老吴氏觉得没趣,打量一眼院子,问梨花,“你什么时候回家啊?”

“过几天吧。”

她们现在出去已经不用她带路了,就是柴火有些乱,以及背回来的树叶太多没有处理,见老吴氏朝屋里望去,梨花说,“婶子们缝制了被子,待会四奶奶你抱两床回去。”

老吴氏笑得合不拢嘴,“那替我谢谢她们了。”

她们有擅长女工的,看树村的人怎么缝被子的后,依葫芦画瓢,缝了十几床了,两间卧房的不再堆的树叶,而是木板,木板上铺着树叶被,睡上去暖和得很。

老秦氏眼睛一亮,“我呢?”

“你自己缝啊。”

知道梨花还在见气,老秦氏不再招惹她,待里面的人抱着被子出来,她凑到老吴氏耳朵边,“这些人能干得很,也不知她们想不想嫁人。”

老吴氏瞥她,“你娶?”

她们要是想嫁人,梨花自然会张罗,轮不到老秦氏指手画脚的。

她接过被褥道谢,罗五娘不好意思,“谢谢婶子家的牛,往后有空了来坐坐啊。”

卧房没有空余的地,坐的话,只有檐廊有位置,老吴氏笑眯眯的应下,“有机会进山谷玩啊。”

梨花愿意结交的人她也乐得结交,何况这帮人还有可怜的经历,老吴氏收起刻薄,温声道,“天冷了,注意保暖,有什么重活跟梨花说,让她叔伯们来帮忙。”

梨花心善,除了她们,还救回许多孩子,那些人跟黄月她们住一起的,老吴氏替梨花说话,“三娘不让你们进谷不是怕你们乱来,山谷的地已经分好了,住的人太多,全开荒种粮也养不活这么多人,你们住外面,有多的地种粮”

罗五娘看梨花,关于这事,梨花从没解释过,私下里,她想过是不是梨花瞧不起她们,或者怕她们进山谷诱惑她的叔伯,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点。

看她表情老吴氏就猜到怎么回事,叹气道,“三娘像她爹,做再多好事也不爱声张,什么苦楚都往肚里咽,日后碰到事,万万不要和她生分了呀。”

罗五娘赶紧摇头,“不会的。”

她们认真讨论过,哪怕梨花真带她们进谷也不能进,谷里汉子多,她们住进去会被人诟病不说,里面安宁,住久了会消磨报仇的意志,还是住外面好。

至少,在报仇以前,她们不想松懈下来。

老吴氏她们先回去了,罗五娘进屋跟她们说了这事,众人一阵沉默。

半晌,有人道,“三娘是这样的人,那天,我们看到她和李解说话她都没透露半点,直到李解回来才与我们说李解去了何处”

那时,如果知道李解南下找孩子们的位置,她肯定要

跟着的。

“是啊。”

因着这事,大家心里五味杂陈,当然,感激更多。

感激梨花没有忘记孩子们的事,尽管结果不尽人意,但梨花是值得信任的人。

“往后无论旁人说什么,我们都要相信三娘。”

梨花就在院里,自然听到了这话,她道,“像我四奶奶说的,将来遇到事都可以和我说,我年纪小,考虑事情可能不够周全,但我四爷爷是村长,经常跟里长打交道,是见过世面的。”

提到老村长,梨花满脸自豪,屋里的人受她感染,不禁好奇,“你四爷爷呢?”

进山这么久了,好像没听说什么四爷爷,倒是那个二堂爷暴躁得很,将孙子揍了一顿不说,跃跃欲试的想跟着下山,被族里人劝阻后骂了许久。

梨花道,“饥荒时,他带我们逃出来,累出了病。”

“你四爷爷是好人。”

“是啊,有他在,多大的事都能想到解决的办法。”

屋里的人羡慕,梨花继续道,“你们有什么难处,他不会坐视不理的。”

在戎州城,她们经历了最黑暗的日子,一度不相信人了,梨花让她们看到人的善,进山后,赵家和树村的人让她们感受到人的暖,她们坚定道,“好。”

第二天,明显更冷了,门一开,冷风直往骨头里钻。

梨花急忙关门,但冷风还是钻了进去,靠门近的人动了动,“是不是下雨了?”

卧房的窗户朝着前院,睡觉时关上了,屋里黑漆漆的,看不清外面的情形,梨花打了个冷战,“没下雨,降温了,我得回家一趟了。”

“回去吧,柴火囤得差不多了,水池也快挖好了,接下来我们就跟着李解练武。”

经赵家描述李解第一次杀人的场景,李解在她们眼里是个武艺高强不轻易出手的人,她们也想变得那般厉害,因此有些迫不及待了,“三娘,李解啥时候教我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