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傲气,士兵也不恼,而是耐着性子问,“你一个人来的?”
梨花脑子转得快,话脱口而出,“还有我阿耶。”
士兵看向官道,“你阿耶呢?”
“中暑了,在山里呢,你到底让不让我过?”
“要看过你阿耶才说。”
“真的?”
“骗你作甚!”
梨花转身哼哼哧哧的跑了,士兵们议论起来,“看他像感染瘟疫的吗?”
“看不出来,既是荆州来的,想必感染了的。”
“那她阿耶多半也感染了瘟疫,咱让她们过吗?”
“为何不让?”士兵退回草篷里,“难不成她们真能到王都不成?”
其他人心照不宣的笑起来。
第236章 236抓去嗜血接头
没注意不远处的枝桠晃两下就不动了。
梨花回到山上,鼻尖挂着汗珠,小脸红扑扑的,“过所不管用了,但我猜他们想抓人培养成嗜血者,阿耶,你随我前去,其他人两人一组,装作益州城跑出来的难民。”
想过去,十辆车都得舍了。
她吩咐,“找个地方将推车藏起来,咱只带干粮,其他的等回来时候再来取。”
赵铁牛握着铁棍,眉目幽深,“武器也不拿?”
“武器和盔甲装背篓里,我背着过去。”怕赵铁牛反对,直言,“我年纪小,他们应该不会仔细搜查。”
实际则是她有棺材,能安全通关,然而这些不能和他们说,“罗大”
她一喊,罗大就从树上落了地,“十九娘,他们怕是没安好心。”
“我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过去必须这么做,她说,“我们正常通关,你们从树上过去,动作轻点,别被察觉到了。”
不愁士兵有所图,就愁他们什么都不图,那样她就必须弄份过所才能过。
叫罗大去找个地藏东西,她和其他人说起待会在士兵面前要怎么说。
士兵们没把梨花当回事,上面有令,抓到两个人送去疫病营就给记军功,不过两人需得是家人亲戚,朋友都不行,这世道,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太少了。
是以梨花跑走后,他们就继续在草篷里坐着。
当看到一群衣衫褴褛的人闯进视野,他们惊讶不已,正要怒吼,但看跑最前边的人吆喝,“我阿耶来了。”
赵广安扮的是病秧子,走两步就咳两声的那种。
士兵们看他衣服破烂,还散发着臭味,皆捏住了鼻子,“哪儿来的死鬼?”
“这是我阿耶,我有过所,你们不能拦我。”梨花背个沉甸甸的背篓,眼里满是通往王都的路,“阿耶,咱们走。”
说着就动手拉栅栏。
忽然,一把长枪立在跟前,士兵居高临下的望着她道,“谁准你乱动的。”
头发散乱的赵广安佝偻着背,闻言捂嘴咳了声,掐着羸弱的语气道,“官老爷,你行行好,放我们过去吧。”
赵铁牛他们也跪地央求起来。
冷不丁冒出这么多人,士兵担心有诈,问其他人,“你们哪儿来的?”
“安福镇”赵铁牛的体型骗不过人,他抬起头回话,“我老家安福镇的,地动后逃到益州城,逢官府拨人回乡种地,我就带着妻小回去了,哪晓得梁州动乱,搅得安福镇不太平,不得已又跑到益州城来讨生活。”
“那你来这儿作甚?”
这话像触动了赵铁牛伤心事,他捶地嚎哭起来,“益州城进了难民,瘟疫横行,我妻儿都没了啊,若不去王都,我们兄弟怕是都得死,死了不打紧,可清明谁给我死去的妻儿烧纸啊。”
他没学过哭,但嗓门够大,哭声震得附近的树都颤了颤。
士兵看他跪着的人,“你是他兄弟?”
闻五吸了吸鼻子,眼泪唰的喷涌而出,“若非我们兄弟跑得快,怕要死在益州城了呀。”
士兵没怀疑他的话,难民进城后频繁犯事,以致百姓怨声载道,数日还围了官府要夺权,这群人估计就是那天跑出来的。
士兵询问其他人的意思。
天降军功,没有拒绝的道理,几人窃窃私语后,警告他们,“王都不是那么容易进的,在这以前,你们需去营地磨练,通过者可顺利进王都。”
“什么磨练?”
“去了就知道了。”士兵命人打开栅栏,另一边,有人去草篷里拿了副铁链子出来要绑人。
赵铁牛装作害怕的样子,“你们要干什么?”
“谨慎起见,磨练期间你们都需束了手脚。”士兵注意到梨花的背篓,“背篓里的东西也需检查。”
说到检查,赵铁牛紧张起来。
背篓里的是兵器盔甲,士兵掀开面上的草一眼就能看到,要知他们私藏武器,首先会怀疑他们的身份,他欲起身做出防守之态,想起梨花的话又忍住没动。
士兵掀起杂草看了眼,随即朝同僚招手,“让他们过。”
铁链有枷锁,一串十人,梨花她们走在最前边,相较于其他人的忧心,她满脸期待,“顺利的话我们哪日能到王都啊,我阿耶的病要看大夫,拖久了会死的。”
“到营地有大夫为你阿耶诊治。”两个士兵在前面牵着铁链,催促他们走快些。
梨花边走边看,两个草篷的人数加起来约有两百多人,眼下前面两人后面两人,自不会她们的对手。
走了约几百米,士兵从怀里掏出个木哨,吹响后,路边树林里钻出乌泱泱的一群人来。
“还是你们好,一下就立了大功。”为首的士兵穿着玄色盔甲,只露出一双眼扫视梨花她们,“咋都是男子?”
不会有诈吧?
士兵抓着铁链往前一拽,梨花她们立刻装重心不稳往前倒。
士兵沾沾自喜,“这世道,妇孺哪儿活得了,剩下的事交给你们了。”
这儿是半山腰,腰间是茂盛的构树,树冠硕大,似有百年了,梨花佯装害怕,往后缩了缩,“不是说经过磨练就能去王都吗,他们带我们去哪儿?”
“磨练啊。”士兵咧着嘴开怀大笑,“乖乖听话,有的是好日子过。”
她们手脚被束,只能默默和他们走。
官道蜿蜒向北,到山顶后,士兵却拐了弯,领着他们走小路,小路陡峭,枝桠又多,梨花的衣服很快被刮破,露出里面衣来。
赵广安替她拢了拢,咳嗽着问道,“咱这是去哪儿啊?”
士兵不答,就这样走了约五六里,忽然有腥臭味传来。
赵铁牛惊觉起来,“不说我们就回去了啊。”
话音刚落,后背就挨了一棍,却是后面的士兵挥起木棍揍人,“老实点,不听话我杀了你。”
赵铁牛瞟一眼梨花,记下士兵的脸低下头去。
不知何时,天边乌云堆积,似有大雨将至,小路上没
有风,但随处都是腥臭味儿。
不仅如此,林间有哀嚎声,还有兵器碰撞声,叫人心里直发慌,梨花边走边看四周的树。
赵广安常在山里行走,通过树就能辨别方向,她问赵广安,“咱在王都的哪个方向。”
不怪她迷路,山间满是草,士兵又故意绕路,以致她连东南西北都不知道。
赵广安垂着头,声音不能再轻,“西南边,离王都还远着。”
甭以为他不知道,士兵故意带他们在山里打转,实则还在刚刚那座山里,之前走的南面,这儿是北面,他心里不安,“三娘,咱不是死在这儿吧?”
远处的哀嚎太过骇人,光是听着就让人腿软。
“不会的。”梨花看向四周的树,“顶多就是感染瘟疫而已。”
“”
那跟死了有什么分别?
赵广安后悔了,早知道这么凶险,不该来的,他本就是胆小之人,不来也没人说什么。
何况他之所以跟着是照顾梨花,眼下药材留在了外面,根本没有他的用武之地。
就在他后悔时,嚎叫声忽然近了,他心里纳闷,下意识抬头,就见斜前方的草丛里有个铁笼子,四个相貌丑陋的男子在里面又跳又嚎,癫了一般。
第237章 237逃离这儿走
赵广安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猛扯梨花衣袖。
“三娘,咱不会被关进笼子里吧?”
梨花没有作声,只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
笼子沿着小路铺向茂盛的杂草深处,嘶吼宛若水浪,一波一波的涌过来,她故意放缓脚步,绷紧神经问士兵,“笼子里的是难民吗?”
士兵看他个子矮,脸上的不耐有所收敛,“都是感染了瘟疫的。”
“我们能做什么?”
难得有识趣之人,士兵多打量了她一眼,漫声道,“投食。”
梨花斟酌这两字的含义,小心翼翼问道,“送饭吗?”
“差不多吧。”士兵脸上已是冷漠,明显不愿多言,只是在经过一个撞铁笼子的人前抬脚踹了下笼子凶人,“不老实就继续饿着!”
笼子里的人已面目全非,但看人的眼神非常阴狠,“杀杀了你。”
口齿含糊,和当时的罗大他们很像。
也不知吃了多少生肉。
梨花悄悄看了眼,外露的皮肤长满了脓疮,有些脓疮好像被抠掉了,留下黑黢黢的指甲盖大小的孔,黑色的血顺着小孔流出来,分外渗人。
她看一眼就收回目光不再乱瞟。
赵广安不如她镇定,啊啊啊尖叫出声,“怪怪物。”
其他人虽不像他夸张,但无不白了脸。
连罗四也被吓着了。
他以为满脸长脓疮已经够恐怖了,谁知还有更恐怖的,他就看了两眼,恐惧顺着脚底蹿到尾椎,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不怕的。”艰难的挤出三个字,才发现嗓子都哑了。
所到之处,无不是蜂窝似的脸。
越往里,大家越靠拢,到沉重的铁栅栏时,他们已抱成团瑟瑟发抖了。
栅栏前的士兵们武装严实,连眼睛都没露出来,“怎么这么多人?”
领路的士兵满脸得意,“运气好呗,魏千户这会儿在营帐里吗?这些都是从益州县过来的,需他
亲自过眼才行。”
“千户去王都了,等几天才回。”
“那这些人怎么办?”
“关笼子里,明日再做打算。”
栅栏约五米高,拉开后,露出里面的景象。
和牛家村低矮错落的茅屋不同,这儿全是铁笼子,像养牲畜似的,每个笼子前都放了个石槽,石槽里有稀碎的骨头,黏哒哒的皮毛,浓稠的生血
任梨花她们见过的死人再多,也被眼前的画面恶心得狂吐不止。
“呕”梨花背身干呕,一弯腰,手上的铁链就被前面的士兵拽住,“老实点,否则没你们好果子吃。”
赵广安战栗不止,趁士兵没注意,紧张凑到梨花耳朵边,“三娘,怎么办啊?”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知是不是笼子数量不够,关四人的笼子轮到他们时关了八个,拥挤得连转个身都不行,梨花扒着笼子,喊外面的士兵,“我想撒尿。”
每五个笼子就有士兵看守,梨花喊了好几遍才有士兵过来,“就地解决。”
“”梨花脸色通红,“我我们是来磨练的。”
士兵嘴里叼着狗尾巴草,听到这话,呲牙怒吼了声。
梨花没遇到过这种事,本能的往后缩。
她一缩,士兵就恶劣的咧起嘴笑。
赵广安怕了,忙搂过梨花,“算了算了,尿裤子里,没人笑话你的。”
他们前面的笼子里也关押着人,看身形像是老人,但因头发挡着脸,分辨不清男或女,赵广安颤着声问,“老乡,你们来多久了,怎么解决撒尿拉屎的啊。”
一路走来,没踩着屎尿啊。
笼子里的人耳聋似的,半天没反应。
最后,还是士兵替他们答的,“他们没耳朵,听不见的。”
“”
不是他想的那样吧?
赵广安惊恐地瞪大眼,眼里满是恐惧,“三三”
这次是羊入虎穴了啊。
梨花已冷静下来,“晚上再说。”
天快黑时,翻腾许久的乌云骤然大亮,紧接着,轰的一声,雷声劈开积云,直刺耳膜。
赵广安面如死灰,“要下雨了。”
其他人听命行事,梨花没发话,他们便老老实实的在笼子里待着,尽管脸上满是忧惧,但不曾说过半句泄气的话。
除了赵广安。
他这会儿志气全无,“三娘,咱们会死在这儿吗?”
梨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已观察前面的笼子许久,像士兵说的,那些人的确是聋子,从她们来这儿到被关进笼子,那些人看都不看的,要不是士兵送饭时他们精准的抓到食物,她都怀疑他们瞎了。
“你们也是来这儿磨练去王都的吗?”梨花粗声问了句。
赵广安提醒,“他们是聋子。”
梨花不信,继续找话题,“他们为什么不给我们送饭啊?”
她们笼子前也有石槽,但槽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士兵像故意忽略她们似的。
“他们是不是想饿死我们啊?”梨花再接再厉。
终于,当梨花问到‘饿死我们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时’,笼子里的人终于偏头看了过来。
和梨花想的绝望无助的眼神不同,他们的眼神阴森狠戾,好像夜间蛰伏的蛇,张嘴就能咬下一条命来。
梨花佯装恼了,“我问错了吗?若不是有好处,为什么不给我们饭吃?”
这时,有人扒开头发,朝士兵的位置瞟去,和看梨花的阴翳不同,他们的眼神变得迫切,甚至能听到流口水的声音。
赵广安一哆,忙制止梨花,“三娘,别说了,当务之急,还是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吧。”
罗四难得附和,“这儿不宜久留,十九娘还是早做决断吧。”
云州也有培养嗜血者的营地,远没有这儿血腥,再不走,他怕树上的兄长他们坚持不了太久,“十九娘”
“咱出得去吗?”
“”想到重重守卫,赵广安和罗四的脸色都有些不好,赵广安:“那怎么办?”
“天黑再说。”
梨花继续喊话,良久,终于有个暮气沉沉的声音问,“小郎君从哪儿来的?”
“益州城,城里难民作乱,我们趁机逃出来了,阿叔,你来这儿多久了?”
那人没回答,而是问梨花,“你今年多大了?”
梨花顿了下,往大了说,“十五了,阿叔问这个作甚?”
“十五啊。”男子语气陡然失落起来,“我看你也就八九岁的样子,怎么就十五了。”
盛世年间,殷实人家的男娃八九岁的确有她这个身量,梨花道,“老家闹饥荒,营养不良造成的,阿叔,我们何时能吃上饭啊。”
士兵没有搜她们的身,是以水和干粮都还在。
只是为了不引起注意,到现在她们都不曾进食。
男子是斜前方笼子里的,听声音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但就眼前的局势,劳壮力也要被磋磨得不成人样,因此她猜不出对方的年纪。
男子转过身,撩起一缕一缕的头发,露出千疮百孔的脸颊来。
逢闪电劈下,照得男子的脸愈发触目惊心,他张嘴,吐气如蛇信子般,“你给我一只耳朵我就告诉你。”
梨花这才注意到他的两耳没了。
“滚!”赵广安捂住梨花的耳朵,恶狠狠的瞪回去,“敢打我三郎的主意,我杀了你。”
男子缓缓放下头发,将神色隐于头发下,“给我一只耳朵,我叫人给你吃的,是你们能吃的。”
他看出她们没有感染瘟疫了,梨花眼皮一跳,顺着他的话问,“什么吃食?”
“你先把你的耳朵给我。”
“呸!”赵广安伸手挡在梨花跟前,“想都别想。”
刚说完,豆大的玉珠就啪啪啪的砸了下来,霎时间,天地满是啪啪啪的雨声,梨花的背篓在进笼子时被士兵收走了,几人顿时成了落汤鸡。
雨一来,夜色纷至沓来。
很快,面前的铁笼子越来越少,直至最近的铁笼子消失在视野里。
“怎么不点火把”赵广安不喜欢黑暗,尤其在这种陌生地方,天一黑,笼子里的怪物仿佛会冲出来,“人呢”
雨太大,他的声音湮灭在雨声里,久久无人回应。
暴雨如注,梨花怀里的火折子多半派不上用场了,棺材里的灯笼也没法用,她拍赵广安肩膀,“阿耶,你们给我挪个地,我想办法开锁。”
雨水糊脸,眼睛都睁不开,梨花试了好几把钥匙才把锁打开。
开门的哐当声响起时,梨花总觉得周围有些诡异,然而顾不得那么多了,这儿不比牛家村,多待一刻都可能没命。
她摸黑走到隔壁笼子,打开门后,顺势将武器递了过去。
摸到熟悉的倒刺,赵铁牛差点哭出来,天知道受制于人的感受多痛苦,他抬手扶额,挡住额头上往下流的雨水,忍不住问梨花,“怎么找回来的?”
“我有我的法子。”
武器分出去后,梨花又将盔甲和蓑衣递过去,“待会咱往后面走。”
前面有好几百士兵,以她们的力量冲不出去,只能往后撤。
“好。”
夜色如墨,连残灯都没有,梨花将几个铁笼子全部打开,等所有人都穿戴好才发令,“四人一排,罗四在前带路,找机会联络罗大,闻五带八个人断后,铁牛叔你保护我阿耶”
赵铁牛皱眉,“你呢?”
“我从侧边走”她有防身的武器,危及时刻也能保护好自己。
调整好呼吸,她声音一沉,“走。”
没有火光照明,她们只能摸黑前行,好在她们是最后进来的,后面的铁笼子是空的,且穿了蓑衣,即使撞在铁笼上也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
第238章 238竟是陷阱先藏起来
大家握着惯用的武器,摩肩接踵钻进草丛里。
这儿是几
座山的交界处,北边是座草木葳蕤的山。
山的地势先平缓而陡峭,想走出去,先得进山。
罗四双手拿刀,边走边剔掉横生的枝桠,同时还学鸟叫联络树上的兄长。
不知是不是雨太大的缘故,直至进山都没得到回应。
雨混着风,砸得斗笠乱歪,然而谁都没心思扶一下,因为伴着雨越来越急,脚下的雨水已汇聚成溪了。
进山时天气晴朗,他们穿的草鞋。这会儿双脚没入雨水里,顺水而流的碎石滚到脚背上,打得脚一下一下的疼。
赵广安受不住,走两步便得抬脚缓缓。
赵铁牛察觉到了,用力拽他胳膊,“怎么了?”
天地间满是哗哗的雨响,赵广安根本听不清身边人和自己说话,咬牙走了一会儿,见脚下的雨流忽然清晰起来,他脸色大变,“有人”
这一嚷嚷,所有人都停下脚步抬起头来。
雨水在斗笠上织成了雨幕,他看不清大家伙的神色,只感觉到胳膊上的手在抖,“堂兄”
刚喊出两个字,边上的草一晃,梨花走了出来,“赶紧走。”
赵广安想问怎么回事,头顶突然轰的一声,像要把耳膜震破。
随即,天陡然一黑,方才浑浊的雨水瞧不见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身子一轻,左胳膊被人架住托起扔到一块坚硬的背上。
赵铁牛的声音又粗又急,“三堂弟,我背你。”
赵广安听到这话时,四周满是淌水声,他挣扎着要自己走,刚一动,一双冰冷而湿润的手就覆了过来。
手小小的,掌心满是雨水,又冰又凉,他怔了下,不再乱动了。
知道他懂了,梨花便缩回了手,叫后面的人补上赵广安的位置,完了她跑到最前面问罗四,“发现你兄长他们了吗?”
“没。”罗四心里也急得不行,刚刚闪电划亮天际,他才发现出事了。
这座山没有关押人的铁笼子,但散在草里的竹笼子数不胜数,他猜这儿可能是养动物的地,今晚若走不出去,天亮就麻烦了。
他眺向四周的树,雨水糊了一脸。
“十九娘,我们要想想天亮后该怎么办才行”
竹笼子不算大,可谁知道里面养的是什么?
兔子山鸡也就罢了,就怕是蛇蝎之类的毒物,他说,“天亮后,那些人肯定会搜山找咱们,一旦被捉住下场肯定凄惨,而且”他顿了顿,语气突然沉重,“还不知道竹笼子里的是什么呢”
梨花找他也是为这事。
不过眼下还有件更恐怖的事,“罗四,你说我们一路过来为什么没有撞到那些竹笼子?”
她看过了,竹笼子散乱分布在山里,可罗四带路竟让他们巧妙的避开了那些笼子
罗四瞳孔一缩,不由得回头看向来时的路,斗笠下的脸血色全无,“有陷阱。”
话音刚落,就见四周渐亮。
不同于闪电划过时能看清脚下的路,身侧的树,此刻,他们站的位置仍是黑的。但不远处,火光亮着的地方,无数人矮矮挤挤的往这儿走来。
他们杵着拐,动作慢吞吞的,宛若暗夜的阴兵。
其他人也瞧见了,方寸大乱,“十九娘,怎么办?”
距离约四五十米,梨花心下大骇,左手往外一挥,手里顿时多了几只灯笼,一只丢给罗四,“跑!”
队伍乱了,梨花腿短,两下就被罗四甩开了距离。
趁这机会,她将手里的灯笼分给其他人,到赵铁牛时,赵铁牛腾出一只手要捞她,她屈膝一闪,避开了,“铁牛叔,你们先跑,我随后就来。”
赵广安惊慌不已,“你要去哪儿?”
说话间,赵铁牛迈出去。
后面的人追上来,梨花给他们递灯笼,“别跑散了。”
一句话的功夫,赵铁牛已放下了赵广安。
梨花的嗓子哑了,也不知大家听清楚她的话了没。
那些人等他们进了山才追过来,想必笃定她们跑不了。
越是这样,越不能分开。
劈开的山路逼仄,梨花的裤脚刮过枝桠,擦擦擦的响。
不知何时,赵铁牛跑去了她后面,“三娘,甭管他们多少人,只要我活着,绝不让你死。”
他的声音又响又沉,抱着弓弩的赵广安嘴唇打颤,“对。”
就在这时,前面的人忽然停下。
紧接着,头上的树剧烈一颤,许久未露面的罗大他们从树上跳了下来,“十九娘。”
他们的衣服早被雨水淋湿,鞋子也不知哪儿去了,落地后,向梨花拱手,“追咱的是这座山的杂工,约两百多人,论武力,咱绝对打得过”
他还有未尽的话,梨花回头望去。
估计没料到她们有灯笼照明,刚刚那一跑,与那些人的距离又拉开了些。
梨花问,“那些兵呢?”
打赢后面那些人还不行,要打赢山里那些兵她们才有活路。
见罗大郎他们回来,其他人纷纷围了过来。
罗大郎擦一把脸上的雨,脸色凝重,“山里驻扎的士兵差不多有两万,我找过来时,他们已整队准备出发了。”
他给梨花指益州兵卫所位置,“离这儿两里左右。”
众人脸色煞白,“那怎么办?”
他们这一趟不过五十几人,怎么与两万兵对抗?
梨花哑着声又问,“山那边可去看过?”
现在最重要的是明确往哪儿跑。
罗大望向渐渐逼近的人群,语速加快,“山的背面有村庄,村庄里有多少人暂时不知,不过看那些耕种的田地,人数估计不少,咱想活命的话,只能进村。”
有人纳闷,“为什么?”
冲他们白天看到的,只要是人就危险。
想安全,还得没人的地才安全。
罗大直言,“我猜那些是士兵们的家眷。”
“那就翻山”梨花当机立断,“罗大,我给你们弓弩,你们断后,其他人继续往山上跑”
她打手势,让其他人继续跑,然而大家都站着不动,“你呢?”
“我和罗大他们一起。”
“不行!”赵广安反对,“你不会爬树,落那些人手里了怎么办?”
他可记得铁笼里的汉子想要她耳朵来着。
他还要再说,突然狂风大起,灯笼一飘,霎时黑了下来。
那些人的灯笼也熄了。
黑暗中,罗大的声音再次响起,“以大家的脚程,翻过这座山到村庄最早也明天晌午了,那儿既是安顿士兵家眷的地方,肯定有重兵把守,大家若日夜不歇的赶路,哪儿有力气进村”
他道,“我提议找个隐秘的地休整,我带人击退那群人就与你们汇合,等休息好了,咱再一鼓作气冲进村。”
只要不让梨花涉险,赵广安什么都答应,因此,他第一个附和,“就这样,三娘,你随我们寻地等罗大他们。”
说完,伸出手拉梨花,“罗大有经验,咱听她的。”
熄灭的灯笼点不燃,梨花摸黑将东西递出去。
情况紧急,罗大没问弓弩哪儿来的,东西接过手就分出去,“十九娘,往右跑,右边有山泉水,山下喝的水都从那儿来的。”
“嗯。”想到什么,梨花又递了个竹盒塞到罗大怀里。
罗大一抱住就双眼放光,“十九娘”
“动作快点。”梨花往前走,“解决掉他们就走。”
“好。”
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罗大的声音亢奋了许多。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太饿了,隐隐闻到了肉香,罗四叮嘱兄长,“水囊里没水了就接雨水喝,别碰山里的东西。”
进山前,每个人身上都装了干粮,吃十来天不成问题,所以他不担心兄长饿肚子,就怕他渴了乱喝水。
“晓得了。”罗大郎回了句云州话,然后就往树上去了。
重新摸黑往右边山里去,大家不可避免的撞到了那些竹笼子。
竹笼子编织得细密,上面又搭了层草篷,是以里面有动静大家伙也不知道是啥。
况且,逃命的关头,没人对这些玩意感兴趣。
赵广安一直拉着梨花的手不肯松开,且不知是不是害怕梨花回去,走两步他就要喊一声三娘,然后梨花应声了他才敢呼吸。
后面响起鬼哭狼嚎的哭喊咒骂时,梨花发觉牵着自己的手收紧了。
她心里不是滋味,“阿耶,我在呢。”
被赵广安护着,她一路没再被枝桠刮着,但雨水冲刷下来的碎石磕着脚很难受。
不知过去了多久,后面那些声音消失时,前面的罗四喊,“没有竹笼子了。”
赵广安心头一喜,“看到山泉池了吗?”
恍惚想起到处都是黑的,即使有山泉池哪儿看得见?他整个人失落下来,“没走错方向吧?”
呢喃的话,罗四是听不到的。
不过有人也有这个担忧,替他问了出来。
罗四回,“等我阿兄回来就知道了。”
罗大郎从军多年,辨别方向这种事是不会出错的。
这时候,有个行伍出身的人确实能让人踏实。
谁知,左等右等也不见罗大郎他们找来,眼瞅着雨渐渐小了,追他们的士兵速度会越来越快,大家急忙找梨花拿主意,“十九娘,我们还找那山泉池吗?”
夜风呼啸,吹得树木宛若狼嚎,一人问完,所有人都沉默下去。
梨花问罗四,“前面是什么地方?”
半路上,她给了罗四一根火折子,让他感觉不对劲时就吹亮火折子瞧一瞧。
“我看一看。”罗四答了一声,然后往前几步。
下一刻,萤火似的光亮起,罗四喊,“竹林。”
这儿的地势比其他地方陡,但脚下没了碎石,脚踩上去软塌塌的,估计是竹叶所致,她说,“咱去竹林里找找,再找不着山泉池,咱就不找了。”
罗四他们先去探路,梨花她们在后面跟着,从铁笼子里出来,他们就饿得不行了,坚持到这已是筋疲力尽。
然而梨花没有发话,哪怕干粮在怀里兜着也没人偷吃,就在他们以为无功而返时,探路的人去而复返,“找到了,但不知道是不是。”
竹林深处,有个浑浊的水池,水池边铺着竹子,竹子延伸到山下。
今夜风大,竹子与竹子相连的地方被风吹断了,梨花过去时,罗四小心翼翼护着火折子的光让梨花看,“照我阿兄所说,山里人喝的山泉水都来自此处的话,那这儿应该就是了。”
说完,他举起火折子往四周照,“我看看附近有没有人。”
一圈下来,人没瞧见,瞧见了一间草篷。就在水池左边几米位置,草篷后有面石壁,石壁上有凿出来的石阶,估计极少有人走,石阶上布满了青苔。
赵铁牛看了后立马想到了树村西面那片石壁,赶紧回去告诉梨花,“上面怕是有人。”
“咱吃点东西就走。”梨花靠赵广安坐着,草篷四面通风,待久了肯定会生病,她说,“你让罗四过来歇歇,我去捡点柴火回来。”
第239章 239山里有粮?没那么苦
黑灯瞎火的又下着雨,哪儿有柴火捡?
赵广安不肯,伸手抓她,只抓到斗笠上滴落的雨,吓得他声音一抖,“三娘”
哗哗作响的竹林里,梨花的声音在草篷外响起,“我很快回来。”
大家蓑衣里的衣服是湿的,走着恐不觉得冷,一停下来估计就浑身冰冷难受了,所以必须弄点柴回来烤火。
她弓着腰,双手护着刚吹亮的火折子往前,尽量离草篷远点。
之前拿灯笼是迫不得已,眼下大家伙肩挨肩的坐在草篷里,她再凭空拿出一堆柴就太让人匪夷所思了。
何况,她并没囤柴火。
棺材就那么大点地,逃荒时,她只囤了米面粮油衣衫鞋袜,在棺材外绑上箩筐后,她囤了锄头药材,进山后,她用木棺做支撑,在堆满货物的棺材上放上木板,拼接成了上下两层的木架。
木架最上层放的武器,给罗大他们的弓弩就是这么来的。
此刻木架已经空了,她将木板劈断,又将锄头上的木棍拆下来
没错,她囤了五花八门的东西,但就是没有柴火。
木棍砍成几小段后,见底下木板最左侧的酒坛好像没怎么动过,已经想不起里面装的什么了。
她揭开压坛口的粮包一瞧,浓郁的酒味扑鼻而来。
不是清新的果香味的酒,而是纯正的米酒。
她想起来了,在粮食铺时,她将赵广昌的酒坛收进了棺材,进山后的冬天很冷,她隔三差五给赵
广安喝这个酒,去年山里酿了刺泡儿酒,赵广安没再问过,加上她又去了荆州,都忘记还有这么个酒坛了。
坛子里没多少酒,去西陵县后,她将买的酒倒了进去,是以这会儿坛子仍是满的。
她腾了个小罐子装酒,然后抱着那些柴火往回走,边走边喊赵广安,“阿耶,你们在哪儿”
双手不空的她没办法用火折子,只能站在原地等。等的间隙,还得让柴火和罐子淋雨,这样才不让人起疑。
赵广安本就担心她,她一走,他就摸到草篷的柱子边候着,听到梨花的声音后,他焦急地喊罗四,“快,三娘叫我呢,快把火折子给我。”
雨已经停了,但竹林里仍淅淅沥沥的,借着蚕豆似的光,赵广安和罗四快速往声音的源头跑去,待看到梨花怀里满满当当的柴火后,赵广安又惊又喜,“哪儿来的?”
梨花胳膊肘指了下后面,“估计有人吃独食偷藏了酒不小心被我找到了。”
赵广安垫脚扫了眼,声音低了几分,“还有吗?”
“都在这儿了,阿耶,我闻罐子里的好像是酒”她的斗笠往后斜得厉害,以致额头鼻尖扑满了雨,但她嘴角上扬,显得很开心,“快接着,我抱不动了。”
赵广安忙不迭伸手抱起柴棍上的罐子,喜上眉梢的说,“还真是酒。”
对于梨花的话,他没有丁点怀疑,嘴里喃喃自语,“有酒怎会没有下酒菜?”
梨花怀里的柴被罗四抱了去,她故意甩了甩胳膊,装作累着的模样道,“即使有下酒菜估计也被雨冲走了,幸好罐子重,否则哪儿会便宜咱?”
“也是。”赵广安心里的那点遗憾瞬间没了,“有柴和酒该知足了。”
回去时换梨花举火折子,没风的缘故,火折子的光亮了许多,赵广安怕罐子摔了,专心看着脚下,罗四则时不时偷瞄梨花,似乎有话想说。
他虽是个粗人,却也知道有两件事不同寻常。
一是梨花给的灯笼,二是阿兄他们的弓弩。
梨花哪儿来的?
注意到他的视线,梨花泰然自若的问他,“有事?”
委实心里太好奇,罗四不由得问,“十九娘怎么弄到的灯笼和弓弩?”
梨花不讶异他会这么问,她独自出来捡柴火也在琢磨怎么解释,蓑衣和武器可以说背篓里拿出来的,灯笼和弓弩没法说。
她道,“我摸到那些竹笼子了,最开始很害怕,害怕里面窝着难民,可连续好几个竹笼子都发出声响,我以为是坟包,就大着胆子把手伸进去摸了下”
赵广安不知道还有这事,好起来的脸霎时白了个彻底,拉过她仔细检查,“你,你没被咬到吧?”
“没。”梨花吸了吸鼻子,一副害怕不已的样子,“我反应快,摸到灯笼就缩手了。”
竹笼子里有灯笼似乎说得过去,罗四垂眼思索时,梨花接着说,“那些被关押的人喝的血就是这么来的,他们养牲畜,但不直接杀,而是放它们的血,好几个竹笼子都有血腥味。”
想到石槽里凝固了多层的血,罗四不作声了。
梨花又说起弓弩,“那些士兵把背篓和弓弩堆在一起,我拿背篓时顺便拿了些弓弩,不说是怕你们觉得我惹麻烦”
士兵发现弓弩少了肯定会搜查谁拿走的,她们逃出来了还好,若还
在铁笼子里,肯定会遭报复。
说完,梨花低下头去,“我是不是做错了?”
“没错!”赵广安拉过梨花,愤慨道,“那些弓弩是对付咱的,我要是你,我不仅拿,我还烧了一了百了。”
他这一说,罗四心里的疑虑消失了,忍俊不禁道,“那玩意是铁制的,烧不坏。”
赵广安顿了下,哼道,“我不管,必须烧。”
“”
“三娘,往后再遇到这种事记得叫人,不说放火烧他们的武器,乱丢一通让他们清理也好啊。”赵广安恨自己没寸步不离跟着梨花,竟错过这么好的机会,问梨花“三娘,他们的弓弩多不?”
“多。”
“哼”赵广安愤愤不平,“明明是为京都和岭南准备的,现在竟全用来对付咱了!”
挑起战事的是上位者,吃苦受罪的却是老百姓,这世道,真他娘的不公平。
“三娘,咱这次回去也多打些弓弩,来日谁要闯进咱的地盘,咱就用弓弩退敌”
罗大他们几个人就射杀了上百人,弓弩的威力可见一斑,他说,“每个人都得会用弓弩才行”
他瞄得倒是准,就是经验不足,思及此,他问罗四,“你会用弓弩吗?”
“不太会。”罗四道,“军营里有专门的弓弩手,我和阿兄不是。”
赵广安瞪大眼,“你阿兄不是弓弩手都那般厉害,那军营里真正的弓弩手岂不更厉害?”
真攻进益州,他们打得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赵广安忽然想到件更重要的事,“对了,你阿兄他们为啥到现在都没出现?”
解决掉那群人就该追上来了才是,可这么久过去都没看到他们的身影。
罗四拢紧怀里的柴,眺向黑不可测的山林道,“他们估计引开那些士兵去了。”
为了给他们争取逃离的机会。
梨花也是这么认为的,偏赵广安没想到,既惊讶又感动,“要不是他们,咱恐怕凶多吉少。”
罗四明白兄长的想法,梨花揭开嗜血背后的残酷,不辞辛劳的医治他们,供他们吃供他们住,还派人回云州寻他们的家人,这样善良的小姑娘,哪能让她困于这冰冷的山里。
他说,“阿兄他们心甘情愿的。”
换成他,他也会这么做。
不为别的,为心底那点残存的良知。
而且比起阿兄他们的踪迹,他更在意一点,“十九娘,你说那些人咋知道咱们会逃跑?”
不在他们出笼子时抓他们,反而等他们跑了后再追,太奇怪了。
梨花想了想,“估计是某种心照不宣的规矩吧。”
笼子里少了耳朵的汉子,脓包被挠破成黑孔的疯子,谁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呢?
正想着,前方有人唤她,“是十九娘吗?”
“是。”梨花应了声,加快脚步,“我捡了柴回来。”
一时,草篷里坐着的人通通起身围了过来,待柴火啪啪啪烧起来,大家这才整理身上的衣衫。
刚进草篷时,地上尚有干燥处,随着他们歇息走动,身上的雨滴到地上,整块地都湿了,梨花挨赵广安坐着,手托着赵广安脱下来的衣衫在火上烤,整个人沉默得很。
其他人也默默举着衣服烤,喝了酒,身上已没那么冷了,而且这么久都不见士兵追来,心知是罗大他们做了什么。
一放松,话就多了起来,新益村的汉子道,“十九娘,遇到这事谁都没料到,你心里千万别难过。”
他怕梨花自责。
走官道是梨花的意思,拿过所通关也是梨花做的主。
眼下前有狼后有虎的,她肯定不好受。
“新村再好,但终有一日我们会回来寻失散的家人,这趟是免不了的。”他坦言,“现在想来,幸好咱来得早,铁笼不牢固,真要晚来几个月等益州养出了吃肉嗜血的巨物,我们一进来就是死。”
“是啊”新村的人心有余悸之余又庆幸这次来了,虽然淋了雨,好在有惊无险。
对梨花,他们心里愧疚更多,歉意的望着梨花道,“十九娘,拖累你跟我们受罪了。”
梨花带他们开荒建屋过上了新生活,为他们千里迢迢的来到此地,当牛做马都不能报答。
几个汉子别过头,眼泪簌簌往下落,“十九娘,你要是大官该有多好啊。”
这样,百姓们就不会吃这么多苦了。
梨花在想明天进村的事,冷不丁听到吸鼻子的声音,喉咙哽了下,故作轻快的说,“我咋不是大官,整个合寙国就我一个首领呢。”
是啊,他们不再是四处逃难的无根之人,他们有自己的国,合寙。
前一刻还流泪的汉子迅速抹掉眼泪,郑重其事道,“首领是部落的称呼,十九娘,你是国主,合寙国的国主。”
梨花觉得首领亲切,倒是不知里头有这个讲究,“哦?”
“汤九郎说的,他是秀才,肯定不会胡说的。”
汤家虽是荆州人,但村里人并未将城里的事怪到汤家头上,冤有头债有主,让他们家破人亡的是益州征兵,是乱杀无辜的难民,和汤家并无关系。
因此,平时碰到汤九郎都会打招呼寒暄几句。
这才知道国主和首领的不同。
“十九娘,汤九郎很敬佩你呢,他说你是他遇到过的最厉害的人,在他心里,武后都不如你。”想到汤九郎对梨花的评价,汉子道,“武后靠丈夫获得权势,你是凭本事让我们过上安稳生活的。”
武后已经过去几十年了,那时候海晏河清,文人墨客如过江之鲫,梨花可不敢自比武后,岔开话题道,“还冷不,罐子里还有酒。”
“不冷了。”
接下来会遇到什么还不知,罐子里的酒自然能省则省。
罗四和赵铁牛去了山上,赵铁牛害怕山上住着人,说什么都要上去瞧瞧,见上面除了树还是树,心里直泛嘀咕,进草篷还问梨花,“三娘,你说荒山野林的谁吃饱了饭没事干挖石阶啊”
总共二十五级石阶,刚好爬到石壁上。
梨花双手累了,换了个姿势,“会不会是有人想跑私下凿的?”
“看青苔怕是凿了有些年头了。”想不明白,赵铁牛懒得想了,脱下蓑衣,光溜着身子挤到赵广安身边坐下,“干了没?”
赵广安替他烘衣服,闻言,轻轻摇头,“没呢。”
见梨花忽然安静下来,他把衣服还给赵铁牛,拿回自己的衣服,轻声问梨花,“是不是困了?”
梨花摇摇头,目光落在面前的火堆上若有所思。
罕无人至的地方多出人为的痕迹太违和了,以致她想到了峡谷里仅有的桂花树和树下的粮食。
她扶着赵广安肩膀起身,“我出去走走。”
“???”赵广安满脸不解,却也说道,“我也去。”
梨花拒绝得干脆,“不用,我就在附近看看。”
赵铁牛似是明白了什么,撞赵广安胳膊,“三娘拉屎你跟着干啥?”
“”
赵铁牛屁颠屁颠起身,“三娘,要不要我给你刨坑啊。”
“”赵广安瞪他,“不能小声点吗?三娘不要面子的吗?我还在,刨坑哪儿轮得到你”
“就你这胳膊,刨好坑估计天都亮了,梨花拉裤子里了怎么办?”
“我胳膊怎么了?我胳膊细照样能刨坑!”
“呵”赵铁牛嗤鼻。
赵广安怒了,“你什么意思?”
眼瞅着两人要吵起来,梨花无奈开口,“我不拉屎。”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满是责备。
梨花以为他们安生了,谁知没走几步就听赵铁牛说,“别贴着石壁走啊,那儿都是屎尿。”
梨花:“”
第240章 240兵分两路顺利进村……
如他所说,一走近石壁,某种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
她戴上口鼻巾,径直走向泥色脚印的石阶。
石阶上的苔藓被鞋子蹭掉了些,露出石壁原来的颜色,她弯着腰,仔细观察四周的草木。
暴雨刚歇,低矮的草软塌塌的倒了一片,除了几株遭砍伐后残留的树桩,并没发现与众不同的地方。
正思索时,身后传来赵铁牛讨好的声音,“三娘,找什么呢?”
她转过身,就见他和赵广安抱着刀凑过来,赵广安态度积极,“我跟人借了把大刀,绝对好使。”
“”真当她来拉屎的?
她颇为头疼的皱了皱眉,“阿耶,我办正事呢。”
“三娘,你可别憋着,憋久了对身体不好。”
“”梨花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直截了当的说,“我怀疑周围藏有粮食。”
站在梨花注视许久的树桩旁的赵铁牛大惊出声,“哪儿?”
梨花从来不空穴来风,她虽只是怀疑,想来八九不离十了,见梨花盯着他脚边的树桩,他大喜过望,“这儿?”
说着就要开始刨。
梨花伸手拦下,解释道,“我们还要去山背面的村庄,来不及了。”
如果有粮,估计就这几株树桩附近了。
为了方便日后寻粮,埋粮食的人应该栽种了独特的树作记号,但山泉池那边搭草篷需要木头,许是树被砍了也不知,她说,“我们回来时再挖。”
赵铁牛宝贝似的抚摸着雨水浸湿的树桩,满脸惋惜。
赵广安则震惊,“我们回来还走这条路?会不会太凶险了?”
这是回戎州最近的路,绕行的话不知会遇到什么危险,要知道,北边山岭的那些怪兽还没放出来呢
她道,“我已经有法子了,罗大他们身姿矫健,到时让他们在东面闹出动静引走山里人,我们趁机跑出去。”
“关卡那边呢?”
“硬闯。”
想通关必须要跟益州兵正面交锋,赵广安鼓舞起精神,“好,我提前爬树上找位置埋伏,射他们个措手不及。”
“好。”
赵铁牛满脑子都是粮食,根本没心思听他们父女两讨论了什么,听梨花答好,他冷不丁问道,“粮食落到别人手里了怎么办?”
这可不是几升几石,而是成百上千石,真要落别人手里,他会整天整晚都睡不着的。
“估计不会。”梨花直起腰,收起口鼻巾,露出脏兮兮的脸道,“否则早就被挖出来了。”
赵铁牛仍不放心,尤其想到他站了一会儿可能留下脚印惹人起疑,赶紧跳开,“山里人会不会根据我们的踪迹推算出这儿有古怪啊?”
他不想高看任何人,可牵涉到粮食,由不得他不多想。
梨花顿住,然后抬脚缓缓后退,“那咱先走,装作没来过这儿的痕迹。”
赵铁牛连连点头,嘱咐傻站着不动的赵广安,“回草篷,动作轻点,不要留下了脚印。”
看他和梨花蹑手蹑脚跟做贼似的,赵广安也慎重起来,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几分,“这事要不要告诉罗四他们?”
“可以说山里有古怪,但别说山里有粮食。”
防人之心不可无,赵广安觉得谨慎点是好的,提醒赵铁牛,“你别大咧咧的说漏嘴了。”
“肯定不会。”
他边走边想应对大家伙的说辞,哪晓得压根没人询问,自进山大家就绷着神经,好不容易有个歇息的地,衣服半干大家就穿着睡了。
天仍是黑的,也不知还有多久天亮。
梨花让想守夜的罗四眯一会儿,她看着。
她个子小,晚上不睡觉,白天可以趴赵铁牛背上补觉。
当稀薄的天光刺破云层和竹林时,她拍了拍身边的人,“阿耶,醒醒,咱该走了。”
待赵广安悠悠转醒,她又去叫其他人。
经过逃难,大家已习惯睁眼就起床收拾赶路的生活了,尽管天才麻麻亮。
他们穿蓑衣,梨花给他们分干粮。
山风寒凉的清晨,梨花给他们的干粮是温热的,她解释,“我埋柴灰里的,还热着,大家赶紧吃,吃了就走。”
篷檐已经没滴水了,但竹叶上汇聚着露水,时不时啪嗒一声。
雾气笼罩,昨夜惊心动魄逃离的大山陷入了白茫茫的雾境里,赵铁牛在前带路,罗四和闻五他们负责断后。
不知罗大他们做了什么,这一次,她们顺利翻过了山。
到罗大说的庄稼地时,天已经快黑了,地埂上铺满了草,一天过去,草枯得能做柴烧了。
梨花她们蹲在地势凹陷的豆苗地,小心翼翼探头望向庄稼地尽头的村庄。
村庄靠着山,山林葱郁,瞧不见里头的景象,罗四道,“山里应该没有士兵驻扎。”
有的话兄长肯定会说。
因此,他们要做的就是闯进村,抓几个村民问清楚那些从军的人哪儿去了,还有官府抓走的孩子。
和京都的战事传开,益州官府声称会誓死保护那些孩子,当时有好多人家把孩子送去了衙门,哪晓得后来闹地动,好多人家没把孩子接回来。
罗四说,“我和闻五去探探情况如何?”
梨花趴在温热的枯草上,目光灼灼的说,“看看村口有多少士兵再说。”
“没看到。”闻五探一下头又缩了回去,“我看了好几眼,只看到了门楼”
罗四点头,“的确没人。”
赵广安皱眉,“会不会收到消息埋伏起来准备袭击我们?”
说着,害怕的往四周看了看,“闻五,你观察下周围有没有藏人的地。”
“周围没有人。”闻五行伍出身,对于附近有没有人还是能确定的,他宽慰赵广安,“三东家要是害怕躲到我身后来。”
“那怎么行?”赵广安握住梨花的手,“我得保护好三娘。”
夏日的夜繁星璀璨,即使在地里也能看到村庄的茅屋轮廓,和荆州难民村的破败不同,面前的村庄屋舍俨然,一派阔气景象。
等天黑的工夫,赵铁牛将附近的豆苗全扯了。
这个季节,豆荚已经有点鼓了,但豆子还嫩着,庄户人家都会等豆子黄了才收割,但赵铁牛等不了,他崩的一声压开豆荚,取出里面的豆子吃起来。
边吃边给其他人说,“有这些豆子,左右不会白跑一趟了。”
赵广安瞪他,“小心被村里人看到。”
这个村少说七八十户人家,真扛着家伙和他们拼命的话就完了。
他看向天上的星星,觉得等下去不是法子,斟酌道,“三娘,我们要不要冒充益州兵混进去看看?”
虽然后半夜更黑,但那时人们也更警觉,眼下趁着昏暗的月色行事最好。
梨花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只派几个人去打探情况不行,需所有人一起行动,这样即使遇到几个难缠的也能以最短的时间控制住局面要挟其他人。
她看了眼自己的穿着,沉静道,“拾掇拾掇就过去。”
半山腰大家伙就把蓑衣脱了,现在穿的是粗麻或棉衣,梨花让大家互相帮着盘发理衣,一丝不苟后就往村里去。
既是益州兵,自然要走大路。
门楼上有值夜的人,梨花她们还没走近对方就发现了她们,先回头喊村里人,然后扯着嗓门问梨花她们,“你们干啥子?”
闻五是正儿八经的益州人,用乡音回道,“你们村头来了陌生人没得?”
门楼上安静了瞬,问道,“你们是哪个营的?”
闻五记得送他们进山的士兵提到过魏千户,不由得回道,“我们是魏千户手底下的,魏千户刚去王都山里就出事了,所有人都出动了,我们也只有出来三。”
“啥子事?”
“不晓得哪个龟儿子没把笼子关牢,里头的人跑了,我们这趟就是来找人的。”
‘龟儿子’是益州骂人的土话,门楼上的人没作声,直到后面楼梯咚咚咚传来脚步声他才大声问,“你后面那个是干啥子的,为啥子弄么矮呢”
他说的是梨花。
想到要跟村民交战,梨花被簇拥在正中间,听到这话,闻五拉过梨花站在自己
身侧,高声说,“他是魏千户亲戚的娃儿,来凑热闹的,不管他就是了。”
门楼上刚刚只有一人,几句话的工夫,上面挤满了人。
他们的目光先是落在梨花脸上,然后又落在一口流利土话的闻五身上。
那人道,“这两天没看到陌生人,是不是跑得其他地方去了哦。”
闻五从善如流,“有没有人来村头找过嘛?”
“没得。”
“照规矩,我们要找一哈,要不然二天出了事我们要遭殃。”闻五他们走得不算快,在门楼前的栅栏外站定,仰起头和上面的人说,“而且不出事就算了,一出事你们也受罪。”
门楼上的人交头接耳了番,期间,时不时有眼神投向梨花。
赵广安心下紧张,攥着梨花衣角的手松了紧紧了松,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同意时,突然有人喊,“老六,给他们开门。”
正想问梨花啥时候动手,却看里面站了几十个扛锄头的人,每个人都五大三粗的,看到他们,眼睛亮得跟饿了已久的狼似的。
赵广安不安,轻轻扯梨花衣服。
梨花拍拍他的手,目不斜视,严肃得很。
闻五和梨花最先进去,其他人紧随其后,就在栅栏徐徐阖上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话音,与此同时,面前的村民们脸色一变,皆有些不知所措。
门楼上的人更是嗖的一下冲下来往村里跑去,边跑边回头叫梨花,“快随我来。”
什么人让村民们这般害怕?
遐思间,抬脚跟上了村民的步伐,只见他带她们左拐进屋舍间的小路,紧接着跳进屋檐下的水沟。
闻五愣了愣,拉着梨花停了下来,肃然道,“去哪儿?”
领路的人没有回头,语速又快又急,“你们不是益州兵吗?山里的难民跑出来了,你们得找个地埋伏抓他们啊”
他脸色白得吓人,“后面有块空地,到时我们把人引过来”
闻五不信,但村口那边似乎闹了起来,汉子急着回去,对月光阴影出冒出两个妇人道,“带她们过去。”
刚刚扛着锄头的那帮汉子们在最后面跟着,摩肩接踵的一大群人在后面催,“快点,误了大事我找你们百户告你们去!”
妇人佝着背,转身继续往里走,“那些人凶残成性,我们能不能活命就靠你们了啊。”
她们的惊慌惧怕不像假的,梨花愣了下,选择跟上。
出于不熟悉地形,赵铁牛和梨花换了位置,他素来心大,悄悄给闻五使眼色,让闻五问问怎么回事。
闻五开口,“经常发生这种事吗?”
妇人嗯了声,接着不说话了。
昨夜暴雨,水沟低洼处积了水,鞋子踩上去吧唧吧唧的响。
就这么七拐八绕走了十几条水沟,仍然没看到汉子口中的空地,倒是本该歇息的村民们都跑出来开始掏水沟,远处响起粗噶的咆哮,“大晚上不睡觉掏水沟”
其余的话有些听不清了,梨花隐隐觉得事情不简单,哪晓得妇人忽然停了下来,“估计出事了”
她给梨花指位置,让她们自己过去,然后跟另一个妇人往回跑,跑了几步,忽然回头跟梨花说,“一定把他们都杀了哈。”
伴着妇人消失的拐角,水沟里的村民也默契的向村口的方向跑。
一时间,偌大的村里仿佛只剩下她们一行人。
这事怎么想怎么怪,赵广安忐忑四顾,“他们不会想把咱引到空地杀了吧?”
不是他胡思乱想,罗大说村庄有益州兵看守,可他们一路过来没有看到一个益州兵,现在连领路的人都不见了,他拉住梨花,“不行,咱不能上当,闻五,你身手好,你去妇人说的西北方看看真假”
闻五瞥向胳膊硬得跟石头似的赵铁牛,没有辩驳,而是问梨花,“十九娘觉得该如何?”
话音刚落,一阵凄厉的哭喊从南边村口传来。
真有难民跑了出来?梨花半信半疑,“闻五,你偷偷回去看看村口发生了什么事,罗四,你去西北方探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