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241西北有蹊跷找死
月色渐隐,水沟两侧的屋檐土墙慢慢幽暗下来。
罗四他们走后,众人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听远处的动静。
哭喊声似乎小了,更多的是怒吼和谩骂,同时,村口的火光比他们来时盛了许多,仿佛着火了一般。
赵广安心下不安,低头问梨花,“你说来的什么人?”
村民们掏水沟明显是想探知他们的身份,之后却心照不宣的奔向村口,难不成牢笼的人来了?
梨花也在琢磨这件事,接连动乱,村民们早有戒备,对她们按兵不动是因看到有熟人领路的缘故,之后默契的跑去村口必然料到村口出事了。
她垫脚看向妇人消失的拐角,斟酌道,“怕是山里人下来了。”
村子建在山脚,肯定没少受山里人侵扰,村民们想活下去,只能齐心协力的退敌。
思及此,她有些担心,“没有守卫,不知村民们能否打赢。”
赵广安慌了,“那些人冲进来会不会把咱当作村里人杀了?”
“他们敢!”赵铁牛竖起眉,攥紧手里铁棍道,“在山里老子束手束脚打不过他们,在这儿老子想杀他们可轻而易举。”
搁在平日,赵广安会笑他吹牛,然而眼下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他道,“那些人真能杀了村民跑进来就不是能被轻易杀死的,咱得想法子巧取才行。”
的确如此,赵铁牛看向梨花,等她发号施令。
梨花蹙了蹙眉,“等闻五和罗四回来再动。”
黑云裹月,赶在黑暗笼罩下来时,闻五回来了。
他手里举着火把,气喘吁吁的朝梨花道,“一群穿着盔甲自称是益州兵的人要进村搜寻,村民不让,双方打起来了”
穿着盔甲自称益州兵的人?梨花眉头蹙得更紧了,问他,“依你看是益州兵吗?”
闻五跑着去跑着回的,这会儿额头满是汗,闻言,脸色略有些复杂,“看身手的确是行伍出身,但村民们不信,死活不避让,先是村里的汉子,然后是村里的妇人,看阵仗好像要跟那群人同归于尽似的。”
“会不会是感染了疫病的益州兵?”赵广安出声,“村民们长居于此,肯定有识别疫人和正常人的法子,今晚戍守村庄的益州兵不在,那些感染疫病的益州兵趁虚而入被村民们发现了?”
“或许吧。”闻五没本事辨别那些人是否染有疫病,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但是,真要如此,益州的情形就更为凶险,他问同来的云州人,“云州培养嗜血者会挑选正经的云州兵吗?”
村口的那群人全是兵营出来的。
被问的汉子脸色严肃,如实道,“多数选士兵的家人训练成嗜血者”
他说明原因,“没在兵营待过的人不懂服从命令,做了嗜血者发起病更加疯狂暴虐,这种时候让是家人的士兵出面,既能操纵嗜血者,又会死心塌地为他们办事”
他们家就是这种情况。
当然,罗家不同,罗大怜惜幼弟,先一步做了嗜血者。
他没有罗大那份勇气,以致让胞弟吃了许多苦,他捂住脸,无地自容起来,“都怪我,若非我与阿弟相认,他哪儿会成这样?”
相同处境出来的同伴捏他的肩以示安慰,“不怪你,怪云州,我们累死累活为他们卖命,临头了还要被他们利用,成为他们争权夺利的牺牲品”
汉子怔了怔,脸上并无半分心安,摇头道,“都是我的错,阿弟不想变成嗜血的怪物,当日死活不肯唤我阿兄,是我红着眼跑过去抱他询问家中情况才”
“云州坑害你们的仇先记着,咱先说说
当下”赵广安知道不合时宜,但面前的麻烦更棘手,于是打断了说话的两人,侧目问闻五,“你为何问贵二这个问题?”
闻五的脸红通通的,汗水不停的从他鼻尖冒出来,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因为”他擦去鼻尖的汗,一字一字顿道,“因为来的人看起来没有像兄弟的”
在场的人皆变了脸色。
不是兄弟,癫狂起来没人控制得住,那还不得血洗村庄啊?
梨花朝西北方看了眼,问闻五,“你观他们可有理智?”
“我过去时双方已经打起来了,所以看不出来”他明白梨花的意思,有理智的话不会乱杀无辜,若无理智,那些村民怕是活不到天亮了。
赵广安急了,问梨花,“咱怎么办?”
他焦急地踱来踱去,“本以为能抓两个村民控制全村局势问清那些士兵的下落,哪晓得碰到这事”
赵铁牛被他晃得眼皮直跳,不由得拉住他,“莫慌,三娘正想法子呢。”
进山就没遇到一件事顺遂的事,梨花脸上不显,心里也有些没底了,继续问闻五,“你觉得村民们打得过吗?”
闻五想了下,点头,“抵死不退的话,村民们最后肯定能赢。”
“哦?”赵广安惊讶地抬眸,“村民们打得过嗜血者?”
罗大他们可是能以一抵十的,闻五会不会高估村民们了?
闻五解释,“村民们人多,我到时他们已杀倒几个益州兵躺着了,我回来时,听到益州兵仍大声嚷嚷表明身份,可见他们是不想跟村民起冲突的。”
“也是。”赵广安垂下手,紧绷的脸舒缓了些,“把村民都杀了谁种地啊?”
闻五看赵广安一眼,不太认同赵广安的观点,犹豫的开口,“会不会村民也感染了瘟疫。”
所以益州兵讨不了好。
这话一出,赵广安又表现出惊恐的神情来,眼睛四处瞄了瞄,小心翼翼道,“村民们都已染病?”
那他们还走得出去吗?
这时,斜对面传来脚步声,去西北角的罗四摸着墙回来了。
他眉头紧皱,说话气息不稳,“十九娘,这事有古怪。”
“什么古怪?”赵铁牛抢先问道。
罗四攥着衣角抹了把脸上的汗,神色怪异,“西北角是有片空地,但空地后面的猪舍里窝着许多孩子,门口有两个五六岁的孩子守着,听里头的动静,似乎还有几个月大的婴儿”
赵广安满脸困惑,“村民们把我们引到那边是为何?”
梨花也纳闷,“可有看到村民们嘴里的嗜血者?”
“没有。”罗四很肯定的说,“也没有嗜血者的踪迹。”
那是怎么回事?
在场的人懵了,要知道,孩子们的命是最宝贵的,逃难时,再苦再累也要寸步不离守着自己的孩子,生怕不留神被人抱走吃了,村里人怎就不在意呢?
见梨花不说话,罗四又道,“我去猪舍后面的林子转了两圈也没看到嗜血者的痕迹”
说着,他顿了顿,左顾右盼的看了眼,似乎怕被人偷听了去,压低声音道,“猪舍周围应该有暗道,我在林子里发现了高耸的土,起先我以为是坟包,随后发现不是”
不是坟包,那高出的土从何而来?
根据以往经验,他觉得附近有暗道,且就在猪舍里。
这样村里出了事,猪舍里的孩子们能通过暗道逃跑,只是这样一来,村民们把他们引去猪舍就有些说不通了。
尽管他们扮作益州兵进村搜寻,但以村民的警惕,不该三五几句就把这么重要的事暴露了才是?
何况空地那边也没有嗜血者
他想不明白,“十九娘,咱们要过去吗?”
村口胜负未分,她们在这儿站着也不是法子,想了想,梨花决定去西北角瞧瞧,她问罗四,“嗜血者会不会在猪舍里?”
若是那样,守门的孩子也太冷漠了些,罗四掏出长刀,抿了抿嘴道,“到时我先带人冲进去,闻五你们慢两步再进来”
他嘴里的人是云州追随他的人。
闻五看了眼说起阿弟满脸愧疚的贵二,拒绝了,“我先带人进去,你们跟在我们后面就行。”
许多事都要指望罗大他们,所以不能让罗四他们出事,他转身点人,被叫到名字的立刻挤到前面去,余光瞥着罗四道,“这儿是益州,听闻百户的罢。”
是了,在山谷时,梨花选了闻五做百夫长,闻五是他们的头。
他没有瞧不起罗四的意思,而是明白闻五的用意。
罗四他们只有活着,罗大他们才会为十九娘办事,才能保护更多人。
罗四没有多想,与闻五说,“你没有对付嗜血者的经验。”
闻五反驳,“我有,在岭南的时候,我杀过嗜血者。”
回忆跟岭南嗜血者厮杀的画面,闻五扛起惯用的长刀笑起来,“嗜血者也是血肉堆的,没什么好怕的。”
罗四还要再说,梨花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我先进去探探虚实,你们听我号令行事。”
“???”赵广安本就紧张,听到这话,眼前一黑,“什什么?”
猪舍里有多少嗜血者都不知,梨花竟敢独自进去?他抱住梨花,声音又急又怕,“不行,你才多大点,你进去能杀谁啊?你不能去!”
李解要是在,肯定会无声反驳赵广安的话。
梨花也就看着弱,论功夫,闻五和罗四都不是她的对手。
可惜李解不在,水沟里就剩赵广安喋喋不休的念叨。
赵铁牛也不赞成梨花涉险,“三娘,你是咱的主心骨,咱谁都能去就你不能,听你阿耶的,你要嫌闻五和罗四不顶事就我去,不是我吹牛,我这铁棍跟冤魂附体似的,无论谁沾上都得死。”
梨花已经有了决断,“罗四,你带人从空地左侧包过去,闻五,你带人从右侧包过去,等我在门口看清猪舍里的情况一喊你们就冲进去”
赵广安眼前又是一黑,当即就要站不住,梨花牢牢扶着他,“阿耶,你就在外面望风”
“不行。”赵广安不知以前梨花怎么做的,他没法眼睁睁看到梨花受伤,“我和你一起。”
真有危险,也该他死在前面。
他威胁梨花,“你要不答应我就大喊大叫提醒猪舍里的嗜血者有危险。”
“”
梨花看他不像说假的,正要说话,就看赵铁牛给了赵广安一巴掌。
赵铁牛气着了,骂他道,“出息了啊,在你兄长面前唯唯诺诺的,在三娘面前摆谱来了,还提醒嗜血者?信不信我现在就打得你鼻青脸肿说不出话!”
赵广安鼓起脸,怒视赵铁牛,“你敢!”
赵铁牛抬起手就要揍他,闻五急忙拦住,“三东家不过想死而已,你拦着作甚?”
他为赵广安说好话,还回过头劝梨花,“十九娘,听三东家的吧。”
“”赵广安心里不高兴了,能活没人想死,若非害怕梨花有个闪失,他才不想跟嗜血者正面交锋呢,见闻五不在意他的死活,他也不装了,气鼓鼓道,“成,我就在外面给你们望风。”
他决定了,真来了人他也不嚷嚷,直接拉了梨花就跑,任闻五跟那些坏人厮杀去。
他素来心思浅,什么事都写在脸上,见他怄了气,梨花轻声细语哄他,“阿耶莫觉得望风容易,望风的人需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及时汇报四周的情况,因为一旦撤离慢了咱都得被困在这儿…”
她找赵广安挤眼睛,故作耐人寻味的说,“这事也就交给阿耶你我才安心。”
第242章 242乘船而下看看去哪儿……
交给别人都不成?赵广安嘿嘿一笑,得意的冲赵铁牛挑眉,一脸小人得志的表情。
赵铁牛想翻白眼,又怕惹怒赵广安坏了正事,开口夸起赵广安来,“你是咱族里最聪明的,这种事交给你准没错”
赵广安高兴得没绷住,笑出声来,完了斜赵铁牛一眼,“还用你说?”
随着赵广安这一问,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罗四和闻五各自领着人涌向猪舍,待他们的身影隐入屋檐的阴影里,梨花才缓缓走向猪舍的门。
门里亮着火把,夜风透过门窗的缝隙吹进去时,火光东摇西晃的。
不知是不是梨花的身形遮住了风,还没走到门前,守门的孩子已机敏的大喊,“来者何人?”
霎时,啼哭不止的猪舍鸦雀无声,里面的光也瞬间熄了。
仿佛起了一阵狂风,风一过,天地间万籁俱寂。
视野一黑,想看清猪舍的情形已是不能了,梨花迅速回道,“村里来了坏人,村长让我来这儿躲一躲。”
她佯装害怕,尾音都在颤抖。
不知他们是否会相信,梨花站在原地没动,只颤巍巍补充了句,“村口打起来了。”
她说的官话,说完后,四周先是安静了一会儿,接着便听到轻微的开门声,然后,一道稍显粗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们来了几人?”
梨花怔了怔,猜他是不是发现了暗处的人,然而还未答话,黢黑的门前忽然亮起了光,一个身材颀长的成年男子提着灯笼走了过来,“你是南边来的小娘子?”
他的动作不算敏捷,但梨花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了两步外的位置。
他瘦得跟竹竿似的,以致乍眼看着高,真到了近前,也就高出梨花大半个头而已。
梨花打量他的时候,他抬手比了下梨花的身高,几不可查的蹙起了眉,“南边来的?”
梨花点头,同时偷偷从棺材里摸了把尖刀捏在手里,重复刚刚的话,“村口打起来了。”
若是嗜血者,听到打架便该兴奋,可他浑浊的眼眸没有任何变化。
梨花想了想,只得说,“村长叫我来的。”
仍是惊恐无助的语气。
男子盯着她的眼睛,似在辨认她是不是在撒谎。
梨花惯会做戏,含胸驼背,东瞄西瞟,将处于陌生环境的惊慌表现得淋漓尽致。
终于,男子悠悠转身,“随我来吧。”
守门的
两个男娃抱着生锈的铁器站在门框前,身子绷得直直的。
梨花一瞄过去,两人顿时瞪大了眼。
惊讶,激动,兴奋,眨眼间尽数从两人眼中闪过。
“小叔”他们好动的抓男子的衣袖,脸上写满了兴奋,“她”
男子轻轻摇头,随即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仍是黑的,梨花站在门前,借着男子手里的灯笼打量里面的情形。
人头攒动,全是几岁大的孩子,一个个睁着黑漆漆的眼,像蚂蚁似的向男子靠拢,完了新奇的望着她。
“小叔,是她吗?”一个背着男娃的小姑娘问男子。
男子回头看了眼梨花,眼神既兴奋又落寞,梨花正纳闷,但听守门的孩子夹着哭腔高喊,“肯定是她,否则村长不会放她进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
梨花还没想明白,暗处的赵铁牛按耐不住了,听这意思,这群人明摆着知道有人来,既然如此,肯定想好后招了。
他越过闻五发号施令,“冲!”
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众人身形一抖,回过神来时,人已经抄着家伙冲出去了。
守门的男孩最先看到跑出来的黑影,瞬间花容失色,“跑快跑。”
话音一落,人嗖的窜进门里,然后哐的一声关上门,“搬石头来。”
明显要抵门。
赵铁牛一身蛮劲儿,先将梨花往自己跟前一拉,确认梨花没受伤,一脚往门上踹去,“想跑,门都没有!”
他认定里面的是坏人,铁了心要全杀了。
咚咚咚的踹门声引得胆小的人哇哇哭起来,赵铁牛欲拿铁锤撞门时,门唰的一下从里打开了。
提着灯笼的男子噗通声跪了下来,“求十九娘留我们一命”
他身边的孩子们跪在他身后,好些人脸上还挂着泪。
赵铁牛高举的铁棍僵在半空,看看地上的男子,又看看梨花,满脸疑惑,“你认识三娘?”
男子点头,“山里的士兵说南边有位小娘子宽厚仁慈,哪天要是遇到她,全村就有救了。”
说话时,眼泪湿了他的眼眶。
“求十九娘救救我们。”他俯下身,脑门磕在地上,“我愿做牛做马报答十九娘的恩情。”
其他人有样学样,不停的朝梨花磕头。
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形,赵铁牛脑子不够用,使劲挠着后脑勺问梨花,“怎么办?”
梨花也有点懵,问地上的男子,“你怎么知道我是十九娘?”
“身形和眼睛。”男子抬起头,露出沾了泥的脑门道,“那人说十九娘在同行人里最矮,眼睛最清澈,只要我看到就一定会认出来。”
那人没说谎,他的确一眼就认出来了。
村里其他人也是。
梨花倒是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有何特别之处,又问,“那人是谁?”
“他没说,他从山里跑下来的,进村时已经快死了,他让村里人挖地道,把村里的孩子藏地道里”
出门在外,知道梨花排行十九的并不多,她思量道,“你刚刚说他是山里的士兵?为何这么说?”
“他身上穿着盔甲,说的是益州话”男子顿了顿,补充道,“他躲开村口的守卫进村,进村后没有伤人”
如果是难民,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那人不一样,他没有伤害任何人。
梨花问男子,“他还说什么了?”
“想活命,只能找到十九娘。”
只有十九娘能给他们容身之所。
男子没有见过那位士兵,这些话是村长告诉大家的,他们原是益州人,两年前被强行征兵,地动战乱后,新朝粮食不足,朝廷派他们进山种地,家人寻来的一并住下。
曾几何,他们感念朝廷的好,发誓这辈子都会效忠于新朝。
可随着山里难民的侵扰,山里士兵的监督,那份忠心慢慢变成了怀疑。
如今,已是满腔愤恨了。
他埋下头,拭去因太过激动而涌出的泪,“朝廷意欲培养嗜血者,留在这,我们都会成为嗜血嗜杀的怪物,十九娘,我们不想祸乱这世道”
尽管不得离开村庄地界,但外面的事他们都知道。
岭南人攻破戎州犹不满足,继续攻打荆州,所过之处,荒山枯骨,残肢百骸,无一全尸。
他们不想变成岭南人那样。
梨花不语,身侧的赵铁牛问男子,“你们感染瘟疫了?”
男子的眼睛不像嗜血者那样红,却也不是正常人的黑白色。
男子垂下头,撑着地的双手哆嗦起来,“我我不知道,有阵子村里好多人都咳嗽,闻到腥味就饿,村长就让我们天天吃鱼腥草拌泥巴,几天后那种症状就消失了”
闻到腥味就饿?这不就是感染疫病的症状?
赵铁牛举起铁棍护在自己身前,警惕的盯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斧头,李斧头。”
“你爹娘呢?”
“我阿耶和我不在一个营,来山里后,上面的人问过我爹的名字,说寻到我阿耶就接他过来,这么久都没消息,他只怕不在人世了,至于我阿娘从军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兵荒马乱的,阿娘在老家还有邻里帮衬,若是出来,哪儿活得下去。
所以他只盼阿娘没有出门,一直在老家等他回去。
想到孤零零在家等他回去团聚的阿娘,湿润的眼眶再次落下泪来,“十九娘,我阿娘还等着我,我不想变成怪物啊”
出门前,他告诉阿娘他会保家卫国,成为人人羡慕的大英雄。
他要是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怪物,阿娘该多难过啊
想到阿娘,他再次俯身,咚咚咚的磕起头来。
赵铁牛不忍心,弯腰拦住他,“有话好好说,犯不着磕头,你先起来”
他稍稍使劲,强行把人拽了起来,“说说暗道的事吧。”
村口还没分出胜负呢,早点找到暗道逃出去才是正经,他看向斧头身后,“暗道在猪舍里?”
斧头抹了抹脸上的泪,给他指暗道位置,“那儿就是了。”
赵铁牛迫不及待的往里走,“暗道通向哪儿?”
“后面竹林外。”想到赵铁牛初来乍到,不知道竹林位置,他指着西边方向,“白天要忙农事,暗道只挖到了西边四里外。”
窦娘子她们在村里时也召集过人手挖暗道,奈何效果甚微,这群人能挖四里远已经很厉害了。
梨花说,“竹林外是什么地方?”
“江边,我们会凫水,关键时刻可以跳江。”
这是村长为他们想的后路。
江边还有竹筏,时间充足的话,所有人都能顺水而下,至于能到哪儿就不清楚了。
他问梨花,“我们现在走吗?”
“村里其他人怎么办?”赵铁牛惊讶的望着斧头,“不管了?”
第243章 243蚍蜉撼树和益州兵拼了
没了竹筏,村里人甭想逃出去了。
赵铁牛以为他们会哭着喊着与村里人共进退呢。
斧头何尝不懂他的意思,看了眼周围的孩子,红着眼眶道,“这是村长交代好的。”
一有机会,带孩子们离村。
至于旁的,村里人会拿主意,他想法子护住孩子们即可,他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去,“能走了吗?”
赵铁牛询问梨花,看她点头后,回斧头道,“走吧。”
猪舍简陋,靠墙位置放着背篓,约莫是村里人为他们准备的行李,罗四和闻五上前看了眼,吩咐人将背篓背好。
赵铁牛安排无人负责火把照明,完了他最先走进暗道里,孩子们紧随其后。
不知大人怎么与他们说的,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便是襁褓里的婴儿都含着手指乖巧下来。
梨花落在最后,罗四和闻五站在她身侧。
两人虽是粗人,但也看出梨花有心事,刚刚贵二他们收拾角落的行李时,梨花就心不在焉,赵铁牛先进暗道探路,出来和她说话也未见她回过神。
眼瞅着下面的赵广安唤了两遍,罗四不得不开口,“十九娘,该走了。”
梨花拧起两道眉,复杂的看向夜风里吱吱吱晃动的木门,动也不动,“我们一走,你兄长他们要怎么办?”
不料她纠结这事,罗四愣了愣,回道,“阿兄他们寻不到咱自会离去。”
山里阴暗恐怖,但以兄长他们的能耐,应该能全身而退。
只要他们不发病。
想到发病,罗四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山里腥味重,许久不沾血腥的兄长经不住怎么办?他隐隐明白了十九娘迟疑的缘由,不由得问,“十九娘想去寻我阿兄他们?”
否则她不会犹豫这么久。
这时,暗道里又传来了赵广安的催促声,“三娘,快些,前面的人快没影了。”
暗道窄,墙壁滑溜溜的,摸着像血,赵广安害怕,声音有点急了,“三娘,三娘…”
“来了。”梨花深呼吸,缓缓弯腰探向暗道口,“闻五,你先随我阿耶他们回去,我与罗四去接应罗大他们。”
闻五脸色大变,“不可…”
他道,“咱在山里闹的动静大,益州兵势必会搜山,到时各处关卡都会戒严,你们怎么脱身?”
他担心梨花,“这儿并非益州兵的家眷所在,一旦益州来这儿抓人培养嗜血者,这儿也会变得极其危险。”
他不赞同梨花留下。
罗四反应过来,急忙附和,“闻百户说得对,这儿不安全,咱能走就走。”
真要落在益州兵手里,生不如死。
梨花反驳,“不是有罗大他们吗?他们会护我周全的。”
若说之前她还有些纠结,经闻五一劝,更加不想走了。
她和赵广安说了自己的打算,赵广安差点跳脚,“不行。”
说完,咚咚咚爬着楼梯来抓梨花。
梨花蹲着没动,意有所指的说,“阿耶,眼下益州防守还不算牢固,咱如果不趁这会儿多捞些,往后就没机会了。”
赵广安立刻想到了山里那些粮食,那么多粮食,真要叫益州挖出来,养活的兵岂不干劲十足?
早知这样,当时就该放火烧了。
“哎…”赵广安叹气,猛地反应过来不对,瞪梨花道,“那…你…你…也没法子啊。”
成千上万石粮食,靠罗大他们哪儿搬得动。
知道他听明白了,梨花眨眼睛,“反正不能便宜他们。”
理是这个理,可赵广安仍不放心,“像闻五说的,山里死了那么多人,官府肯定会派兵搜山,你们往哪儿藏?”
“用不着藏,扮作益州兵混进去就行。”
乔装打扮是他们一直用的法子,赵广安想了想,觑着梨花,“但你是不是太矮了?”
要不是梨花矮,村里人不可能认出她来。
梨花默了一瞬,反问,“我矮吗?”
在戎州,她在同龄人里算高的了,不过为了让赵广安答应她留下,她抬了抬双肩,“不怕,到时我在背上绑些稻草,以驼背示人。”
这还差不多,赵广安点点头,“那你注意些,若有危险,让罗大他们冲前面。”
梨花爽快应下,“阿耶你们也要留意江边动静,别贸然上岸。”
“阿耶懂的。”
顺江而下会途径竹溪县,从那儿上岸,既能去新村,也能回山里。
竹筏结实的话,还能召集人来这儿接梨花。
没错,他不阻拦梨花就是想到了这点,进益州的关卡戒严没关系,他们可以划竹筏回来,“三娘,处理完事后你们就顺着江边走,我让李解来寻你。”
“新村杂事多,李解怕是脱不开身,阿耶不必让他来…”
害怕赵广安听不进去,她准备给赵广安找点事做,“汤九读过书,阿耶回去召集村里的匠人跟着他造船…”
赵广安想得还没那么远,因此眼前一亮,“好。”
他看向闻五,“你是益州人,你就留下帮三娘吧。”
闻五颔首,“是。”
等赵广安走后,梨花找杂草将暗道口盖住,还准备挖些泥土将其堵了。
罗四负责挑泥,待暗道口糊得跟泥地差不多时,他问梨花,“咱现在去哪儿?”
去村口瞧瞧。
村口的乱事已经平息了,村民们丢了家伙,利落的扒死人身上的衣物。
梨花走向领她们进村的汉子。
他脸上和衣襟上糊了血,此刻正坐在地上,由两个妇人为他包扎伤口。
梨花问,“这些尸体怎么处理?”
自她出现,汉子就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回道,“扒了拖出去烧了。”
他指着血泊里的尸体,“你瞧瞧可有入眼的,有的话拿走吧。”
要不是她,那些孩子们哪有活路?
若有她瞧上的,他乐得奉上。
他问,“斧头他们走了?”
梨花的目光落在染血的盔甲上,答道,“走了,这些盔甲村长准备怎么处置?”
“想法子融了打成武器。”许是心头事已了,他的目光浑浊但柔和,“左右是个死,不如跟他们拼了。”
梨花心思微动,“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村长到了眼血泊忙活的人,苦涩的牵了牵嘴角,“不这样还能怎样呢?”
盛世贫苦,乱世家破,走投无路还要被培养成嗜血的怪物。
这世道,终究没有老百姓的活路。
他叹了口气,想到什么,问梨花,“十九娘怎么没走?”
梨花没答,而是指着盔甲上掉下来的铁片道,“村长既有殊死一搏的决心,那随我去戎州如何?”
岭南踏过的戎州与炼狱没什么两样,在那人来村里以前,村民们一直这么认为的。
但那人说戎州有净土,在那里,百姓有地可耕,有布可织,有衣可穿,他们既怀疑又向往。
当十九娘站在门楼前时,他知道那人没有骗他们。
可惜,那么宁静祥和的地,他们没法去了。
他垂下眼,看着仍在渗血的伤口道,“谢十九娘好意,若有来世,我定会去戎州看看。”
梨花听着这话不对,“村长已下定决心了?”
她以为,世人都是贪活的,没想到还有人为了报仇决意赴死。
村长扶着妇人的胳膊站起,用铿锵有力的声音说道,“生不报仇,死无轮回。”
拖着死尸往外面去的汉子们回头附和,“村长说得对。”
妇人们倒是没吭声,只默默红了眼眶。
村长邀请梨花去家里休息,顺道问起戎州的情况。
他有分寸,问的都是些能与人说的事,比如戎州地界多广,四周可派了士兵戍守,梨花是否称帝,可有扩大疆土的打算。
梨花从未想过扩大地界,一时沉默。
村长脸色苍白,说的话底气却足,“梁州由各部落掌管,若无熟人领路,周旋起来颇为费劲,要我说,与其西攻,不如想法子收腹荆州…”
“荆州不如京南富庶,却也有天下粮仓的美名,岭南人攻城,荆州将士弃百姓于不顾,民怨正深,十九娘若去,那便是人心所向。”
梨花不答。
她并无争霸的想法,之所以建国,为的也是让外人忌惮,让戎州地界的百姓有安稳日子过。
她道,“大家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再打仗,免不了又得家破人亡。”
村长默然,片刻幽幽道,“当官的都如十九娘这般想该有多好。”
梨花不语。
她家虽是地主,却也经历了逃荒,瘟疫,驱逐,逃窜,自然没法跟高高在上的官吏共情。
思忖半晌,她说,“无论如何,只要活着就好。”
村长没有应答,他家有两间屋,打妻子去世后,他就和胞弟儿子们他们睡,是以有屋子给梨花。
屋子没开窗,里面黑漆漆的,一打开门,还有股厚重的霉味。
罗四掏出火折子照了下,又将角落的衣柜打开检查了遍才让梨花进。
梨花为了他兄长他们才没走的,他总得上心些。
他问村长要了些草,准备在屋里打地铺。
对此,村长不曾说什么,只问了句,“十九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们的盔甲藏
在山里,准备先将盔甲拿回来,完了去找同伴。”
她又问村长,“你们真的不和我们走吗?”
村长瞟了眼身侧的妇人,这次没有立马拒绝,“容我想想吧。”
妇人明显诧异,“村长…”
村长睨她一眼,转身一跛一跛的往隔壁屋去了,妇人回过神,连忙跟上,小声嘟囔,“不是都说好了吗?”
村长叹息,“我在世上已了无牵挂,死了便死了,可你们吃了那么多苦,如果能活…”
妇人道,“我们已经活够了,这一次,就让我们全村人一起吧。”
有些事,总得有人做的。
她目不识丁,不懂那些所谓的雄心壮志,只盼儿女平安长大,不受颠沛流离之苦。
床有些硬,对梨花来说像是睡惯的,她将棺材架子和箩筐整理了一遍,除了粮食和肉,药材,铁器,蓑衣被褥都可以扔了给那批粮食腾地。
无论如何,粮食最要紧。
等她整理完棺材,屋里响起谁的鼾声,伴着鼾声,她亦睡了过去。
醒来时,屋外夕阳红遍,已是傍晚了。
院子静悄悄的,不见村长人影。
罗四打来水给她洗漱,“村长起床就召集人手磨刀融铁打武器,还让村民们把地里的粮全收了,铁了心要跟益州兵同归于尽。”
梨花洗漱完出去时,村民们正挑着担子回来,笑盈盈和她打招呼,“十九娘醒了啊?我家二牛皮实,他要不听话你就打,打死了也没关系。”
她的脸上还有血口子,明显是昨晚伤的。
然而此刻,像个无事人似的。
村口的血被水洗过,颜色不像昨夜深,但空气里仍弥漫着血腥味。
梨花扯出个笑回她,“我不打人。”
妇人顿足,脸上的笑容更深,“那就差其他人动手。”
后面来的妇人笑着接话,“对对对,不打不知天高地厚,十九娘,我家清水就拜托你了啊。”
梨花不认识她们嘴里的二牛和清水,可迎上两人殷切的目光,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到地梗时,村里跑来一汉子问她,“十九娘可还回来?”
梨花点头,“回的。”
不回的话,会跟村长辞别。
她这番是去拿回山里藏着的盔甲蓑衣武器。
汉子高兴起来,“那好,晚上咱磨了大菽做菽乳。”
菽还未成熟,换做平日,没人舍得摘,眼下却不同了,村民们准备去报仇,临行前自要吃顿好的。
梨花的棺材里有肉,奈何都是熟食,拿出来肯定会引起怀疑,面和包子更是不能了。
为此,她颇有些遗憾。
天已经黑了,村子里亮着火把,还有砰砰砰的打铁声传来,她有些迷茫了,“这般去报仇值吗?”
她心里,活总是比死好的。
梦里面,她落到岭南人手里都活了好久好久。
罗家家破时,他也想过报仇,后来怯弱了,自惭形秽道,“世人多瞻前顾后,他们明知是死还这般执着,这是我做不到的。”
他顿道,“我希望他们能活着,可又希望他们能报仇,十九娘,你说他们这一去真的没有一点活路了吗?”
“大概是活不了的。”
这晚,所有人都聚在村口,手里端着热腾腾的菽乳,从老家说到村子,从儿时说到眼下,直至月亮躲进云层,天空撒下浓墨才渐渐安静。
梨花天亮走的,村民们给她们备了菽乳饼,还藏了几十担嫩绿的大菽在江边的暗道里。
昨日艳阳高照,今日却雾蒙蒙的要下雨,村长送她们出门,脸上满是惜别。
“望十九娘保重,有生之年还有再见之日,若不得见,来生必做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梨花惭愧,昨夜,“我对你们不曾有恩,若有来生,愿你们能安稳顺遂…”
话别,和罗四闻五钻进湿漉漉的深草里。
两日过去,罗大他们也没寻到这儿,她琢磨着去东边找找。
这次回去几年内恐怕都不会再来益州,找到罗大他们就把山里的粮食挖出来,然后想法子运回戎州。
在山里那会她想不到法子把粮食弄回去,现在不同了,附近有江,可以走水路。
到山腰时,她回头看向烟雾笼罩的村庄,以及村庄后的大山,“你们说山后面会是将士家眷住的地方吗?”
村民们若是能寻到将士家眷,没准能以此要挟活命。
罗四手里杵着长枪,闻言直起腰眺过去,“益州人奸诈,谁知道他们把家眷藏在哪儿?”
“找到罗大后,让他们翻过去看看。”
第244章 244铁链拴着养牲畜
救不了他们也别让他们曝尸荒野。
罗四应是,末了挥起长枪劈开挡路的荆棘,大步往前走,“十九娘,你和闻五稍作休息,我去前边探探路。”
益州兵再迟钝也该看到那些尸体了,他怕前边设了埋伏。
梨花警惕的环顾四周。
大雾萦绕,光线不甚明亮,远处隐有响动,窸窸窣窣的。
她竖起耳朵,“听到了吗?”
罗四已握紧了长枪,“有什么过来了。”
声音在渐渐靠近。
想到体型庞大如山的怪兽,他瞬间沉了脸,睨着闻五道,“带十九娘走!”
说完,举着长枪迎了上去。
就在他快消失于雾中时,高处树木轻晃,同时窜出道高大的身影。
“阿兄。”罗四突然出声,紧绷的脸霎时化作了兴奋,“你们可好?”
罗大穿着盔甲,盔甲上满是铁器造成的刮痕,脸上亦有斑驳的血痕。
他手里拿着弓弩,神色喜悦,“十九娘,我们将他们引去了西边,两日估计回不来了。”
梨花看向他身后,“其他人呢?”
话音一落,面前的树枝动了动,树干后露出几个脑袋来,“十九娘,我们都在。”
益州兵人数过多,周旋间,受了点轻伤,但不致命。
一脸骄傲的跳下树,跟梨花邀功,“十九娘,这次我们没发病呢。”
厮杀后的血染红了草木,然他们不曾涌出饥饿的疯狂感。
他们的病,算是好了吧?
梨花夸他们做得好,“回去后我叫人给你们杀鸡炖肉吃。”
几人高兴不已,“那我们现在回去?”
没有十九娘约束的日子,他们的干粮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再不回去,饿出旧病来怎么办?
梨花上前检查他们身上的伤,沉吟道,“我们先进山办件事。”
“何事?”
山里危险重重,遇到那些怪物怎么办?
梨花的手伸进衣兜,摸出两个木制的细颈瓶子给他们,“这是李大夫制的药,先涂在伤处,其他事咱们边上山边说。”
罗大不肯用,嗖的爬到树上,“十九娘要去哪儿?”
“咱们那晚休息的草棚…”
罗大指了方向就消失不见了,其余人围着梨花,说起这两日经历的事情来。
“益州兵察觉到外人闯入后就着手搜山的事,他们虽然人多,但身型不曾发生变化,压根抓不着我们…”
“我们的箭唰唰唰几下就没了,若非回去捡箭和他们近身动手,我们哪儿会受伤?”
语气轻快,半句不提身上的伤痛不痛。
梨花看着他们涂完药,问道,“铁笼里的人可有造反?”
山里大乱,是他们逃跑的唯一机会了。
“没。”一人将药瓶还给梨花,回道,“估计怕了。”
军中折磨人的手段多的是,那些人在铁笼里待了那么久,约莫知道逃跑的下场。
正说着,探路的罗大仓促的从树上跃下,“不好,益州兵牵着铁笼里的人过来了。”
众人脸色大变,罗四问,“不是被你们支走了吗?”
“怕是其他营的,十九娘,我带你走。”
说着,用力扯断手边的藤蔓,上前束住梨花的腰绑在自己背上,转身与罗四道,“让鲁子他们背你…”
梨花攀着罗大的背被带到树上时,突然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梨花还不曾越过树,心惊胆战的,小声问罗大
,“咱们能钻过去吗?”
“不能了。”罗大道,“铁笼里的人就是益州兵的狗,鼻子灵得很,而我们又受了伤,没法避开他们过去。”
他东看西看,熟稔的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
动作敏捷,但树枝晃动的幅度明显比平日大。
这么下去,肯定会暴露,梨花道,“山脚往西有江,我们往江边去。”
江边有暗道,她们可以藏进暗道里。
罗大向身后的人示意,接着便以飞快的速度往山脚去。
不想拖累村里人,她们在一处深凹的山崖边下的山。
雨越来越大,梨花的蓑衣尽数藏在棺材里拿不出来,只能摘了树叶盖在头顶。
江边有片芦苇地,流淌的江水声盖住了雨声。
罗大擦一把脸上的雨水,问梨花,“咱去哪儿?”
“江边有暗道,咱进暗道躲雨。”
赵广安他们从暗道出来乘船离开的,多少会有痕迹。
不知是不是赵广安他们刻意抹除了痕迹,梨花她们找了许久才找到。
暗道口用石头堵着,里面进了水,一进去,脚下哗啦啦的响。
暗道于罗大他们来说太过逼仄,他有些不适应,“益州兵会不会找到这儿来?”
四周封闭,叫人心里不踏实。
罗四和闻五怀里的火折子不能用了,梨花偷偷从棺材里拿了支干燥的火折子吹亮,照着暗道深处道,“咱们往里走些…”
两侧石壁滴答滴答的滴着水,往里几十米,地势渐渐拔高,位置也开阔起来。
不仅如此,四周还堆满了木头和草。
草是起火用的,木头则是长长的一段,上面有人凿出的凹凸。
闻五心情复杂,“村民们想造船。”
那些凹凸估计就是做卯榫用的了。
青葵县的内城河不宽,城里没船,因此梨花没见过船,她问闻五,“用这些木头就能造成船?”
“怕是不能。”罗大在军营待的时间久,见识也多些,“这些只能做木筏。”
这是梨花想做的,她早就想好了,挖了山里的粮食就砍些竹子做竹筏。
“这些木头够吗?”
“不知道。”罗大也不懂怎么做木筏,商量道,“要不找村民问问?”
村长不曾说过暗道有木头可做木筏之事,梨花想了想,让罗四和罗大走一趟。
能弄到图纸最好,不能的话,只能劳烦村民帮忙了。
目前的局势,务必要把粮食运走的。
奈何天不遂人愿,罗大他们回来说村里已经空了,往北没能追到人。
暗道已经燃上了火堆,所有人都坐在火前烤自己的衣衫。
罗四脸色不好,“十九娘,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村里已经有了逃生的竹筏,造木筏又是为何?
而且兄长的速度何其快,竟没能找到村民们的踪影,难不成他们想岔了?村民们所谓的报仇不是北上而是南下?
村子四面环山,南北皆有益州兵把守,村民们自知不是北边对手,因此只想杀了南边益州兵泄愤?
他道,“村民们怕是凶多吉少。”
南边山里的益州兵喂养难民多日,如今将他们放出来,怕是会杀个片甲不留。
梨花有些后悔,“我该多劝劝村长的。”
当时见村长宁死也要报仇,心意强烈,不忍违背他的志向才没有多劝。
现在想想,蚍蜉撼树,到底不值得。
罗四脱了身上的盔甲,挨着闻五坐下,“十九娘莫自责,于他们而言,或许死生无憾了吧。”
罗大没他那么多感慨,坦诚道,“有朝一日,我也希望自己能那般死去。”
清醒的拿起武器,报复迫害自己的敌人。
“谁说不是呢?”有人附和,“死也要啃对方一块肉,叫他们知道咱老百姓没那么好欺负!”
他们是鱼肉,也是刀俎!
“十九娘,咱还往北去吗?”有人问。
他们这趟是为找人,眼下人还没找到呢。
梨花没有作声,初到益州就经历了这么多事,再往北不知会面临什么。
想到斧头说的话,她道,“官府已进村统计各村民的家人亲戚,估计是为培养嗜血者做准备,我们想找人,就得尽快。”
拖下去,益州拿她们训练嗜血者的作战能力怎么办?
想着,她看向那堆木头,“咱得想法子把木筏做出来。”
原路走出益州是不行了,为今之计,只有走水路。
卯榫结构的木筏即使结实罗大他们也不敢上,他们重,木筏沉了怎么办?
思来想去,决定多砍些竹子,上下将木头绑在中间,多绑两层绝对能浮在水面上。
于是,顾不得雨停罗大就带着人出去砍竹子了,村民们进山,免不了跟益州兵撞上,杀了人,益州兵肯定会回去邀功领赏,是以村里暂时不会有人来了。
绿竹晒后更轻,梨花让他们先别忙着做竹筏,雨停后,她让罗大进山打探一下,还要再进山。
她也不瞒着了,说,“益州兵的军粮藏在山里,我们偷出来带回戎州去。”
对此没人怀疑真假。
天下几州,除了岭南人以人做军粮,其他都是普通人,离不开粮食。
那些粮食能养活许多人,包括云州来的百姓。
粮食挖出来时,罗大惊得说不出话。
生平以来,从未见过这么多粮。
便是闻五都震惊了,“这是益州的军粮?”
那当初军营为何克扣他们的粮?盔甲也滥竽充数?
他抓起半把米放进嘴里,只听咯嘣咯嘣的响。
“是真的米!”
虽然颜色发黄,但没有掺假。
“十九娘如何知道的?”不怪闻五会问,当时狂风大雨,他们一路奔波于此,疲惫不堪,根本没想到附近藏有粮食。
梨花故意卖关子,“你说呢?”
闻五哪儿说得上来,地下不仅有粮食,还有奇珍异宝,局势紧迫,他们只要粮。
背篓和箩筐是村里拿的,一人挑一副担子背个箩筐,精神抖擞的下山。
能者多劳,罗大他们动作快,来回跑了六七趟。
最后一趟回来,罗大脸色有些冷峻,“回来时我在山里溜达了一圈,并未发现搏斗厮杀的痕迹…”
没有痕迹,也就说村民们没碰上益州兵。
不可能啊。
他问梨花,“村民们真的誓死要报仇吗?”
他怀疑村民与益州兵勾结,故意放长线钓大鱼。
他接着问,“三东家他们真的走了?”
怕不是被抓了吧?
梨花明白他的意思,那晚她没有送他们到江边,具体情况如何,她并不知道。
“若有意外,阿耶肯定会留记号…”说着,她举起火把,沿着暗道往村子方向走。
事关重大,闻五和罗四亦步亦趋跟着。
暗道时窄时宽,偶尔看到墙壁上有刮痕,并无异样。
尽头处,是逃生的梯子,上面被稻草泥土封住了上不去。
闻五道,“罗大会不会想多了?”
村民们真要那般阴险,怎么还不出来抓他们?难不成想跟着他们到戎州?
梨花反复回想进村后的点滴,谨慎起见,决定先离开这儿。
于是,天晴后抱着竹子出去晒了两日,连夜做好木筏就准备走。
是夜月明星稀,风吹得芦苇东摇西晃,梨花她们搬粮食时,寂静几日的村子方向忽然响起沙哑的嘶吼声。
罗大大惊失色,“益州兵来了。”
“快点。”梨花焦急催促,“暗道的粮食搬不完就扔江里。”
绝对不能留给益州兵。
另外还有村民们提前收割的大菽,倒江里喂鱼也不给他们。
三辆竹筏,全部沉下了半截,罗大舍不得粮食,扛起麻袋就往竹筏上扔。
梨花先上船,眼瞅着视野尽头亮起火光,唤罗大,“剩下的粮食扔了,赶紧上来!”
益州兵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们手里铁链拴着的人,明明穿着衣衫,却像猴子似的以手称地行走。
速度快如闪电。
“罗大,快上来!”
拉着竹筏的绳子不
堪其重快要断了,晚了就上不来了。
罗大拎着两袋粮食跑出暗道,“来了。”
里面还有十来袋粮食,来不及了,他将粮袋丢上去,回头捡起地上的火把扔向山洞。
这时,连着竹筏和树枝的绳子啪的一声断开,罗大奋力一跳,跳上了竹筏。
同时,脖子上系着铁链的人涌进芦苇,朝她们龇牙咧嘴的怒吼。
江水湍急,有些控制不知方向,担心梨花娇小被风刮了去,罗大再次将梨花和自己拴在一起。
夜色下,竹筏顺水而下,方才渐渐靠近的火光忽然又远了起来。
待到了水势平稳的区域,梨花坐在竹筏上,汗水湿了后背。
闻五亦是劫后余生的疲惫,“十九娘,你看到了没?”
火光亮起时,那些铁链拴着的怪物,姿势诡异,和山里的四脚凶兽没什么区别。
益州哪儿是培养嗜血者,分明是养牲畜。
“看到了。”梨花目光分外冷静,“益州的嗜血者身型娇小,暴戾怕是不输岭南那边的。”
这趟出门,想办的事没办,还差点把命搭进去,闻五不禁有些沮丧。
“十九娘,他日跟益州交手,咱有胜算吗?”
梨花如实道,“以多打少肯定是有的,岭南人何等凶残,不照样死于咱手了吗?”
似乎还真是这样,闻五打起精神,“这次回去,还得跟李先生朵学学才行。”
刚刚那些嗜血者挣脱铁链后跟疯狗似的,都跑出残影了。
“也不知他们会不会爬树?”
“大抵是不能的。”缓过劲儿来的罗大背靠粮袋坐下,“不仅如此,他们还怕水!”
罗大曾是嗜血者,了解嗜血者有多疯狂,那些人若不是怕水,跳江也要追上来。
闻五大大松了口气,“那就不怕他们顺江而下攻打咱了。”
只要不走水路,他们就有法子应对。
谨慎起见,罗大说,“这次回去,咱还是要抽些人手临江的地方挖些陷阱才行。”
梨花也是这么想的。
江水时而急时而缓,好几次差点撞到倾倒的树木翻了。
磕磕绊绊在江上飘了两天,终于到了。
不知谁在岸边插了根竹子,上面挂了块破烂的布,布上用炭写着“到岸”二字。
竹子旁,隋氏坐在草垛上,身前吊了个铁炉,炉子冒着热气,模糊了隋氏的神色。
约莫听到动静,隋氏倏地抬起头来。
“十九娘!”她激动跑上前,“这儿,这儿…”
“我阿耶他们可安全回来了?”
“三东家他们回来好几日了,因怕你们乘竹筏回来过了地,专程叫我来这儿等着的。”
分别多日,隋氏黑了许多,但也更精神了。
靠岸后,她忙从炉子里盛出一碗粥,“饿了吧,我熬了粥。”
梨花道,“先搬粮食。”
隋氏没问粮食哪儿来的,待罗大他们合力将竹筏拉到岸边她就放下碗去帮忙。
竹溪县里能用得东西都叫人搬空了,如今就是片废墟。
隋氏推着车来的,正好用来运粮食。
“三东家他们回来后,沿着江岸劈了条路出来……”否则满地的枯枝杂草累死个人。
梨花唔了声,专心走路,慢慢的,心头生起一丝疑惑。
干旱以来,随处可见白骨,可这一路走来,既无白骨,也无残肢,怪得很。
不过进入奎星县地界,疑惑顿解。
小路两侧,树上挂满了尸骸,像某种神秘的祭祀仪式。
山风吹过,白骨相互碰撞,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隋氏解释,“李小郎吩咐的,说是恐吓觊觎咱合窳国的人。”
“这法子好。”
李新村越近,阴森恐怖感越重。
待高高的围墙出现在视野里,一行人无不惊讶的停下了脚步。
只见泥土堆砌的围墙上插满了竹竿,竹竿上的破布随风一晃,仿佛在招谁的魂,外墙这面,更是布满了累累白骨。
村口的门楼上亦挂满了头骨,日光下,白骨幽幽泛着光。
明明艳阳当头,却无端令人胆寒。
隋氏与有荣焉,“凶残不?”
罗大呆滞的点头,“凶残。”
不知岭南人怕不怕。
隋氏捂嘴笑了笑,“不枉费村里人捡了半个月的尸骨……”
“……”罗大默然。
放哨的村民认出梨花的身形,奔走相告,不多时,村民们齐齐涌了出来,“十九娘,你总算回来了,再不回来,三东家就把汤家拆了。”
赵广安回来后就让汤九画图纸造船,给汤九烦得头发掉了一大把。
就刚刚,汤九回家吃饭还叫赵广安追着骂了一路呢。
“汤九虽是秀才,但压根不会造船,连赵大匠都不如呢。”
“赵大匠自认比汤九厉害,这几日天天在家研究。”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着,脸上满是久别重逢的欣喜。
然而梨花的脸色有些发白,汗水大滴大滴往下掉。
渐渐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有人开口,“十九娘的行李可都带回来了?要不要我们帮忙?”
他们看到推车上的粮食了,知道十九娘有本事,这粮食多半抢的益州的。
梨花张嘴,“闻五在江边守着,你们推几辆车去接他。”
“好呐。”
村里人此起彼伏的欢呼,紧接着回村推车,意气风发的往竹溪县去了。
隋氏背着铁炉,隐隐感觉梨花神情不对,正欲出声询问,但见梨花像软骨似的栽了下去。
她匆忙伸手扶她,因干活晒黑的脸煞白,“十九娘!”
第245章 245王秀才投奔杀了
在益州时,梨花因淋雨而身体不适,这几日一直强撑着。
如今回到熟悉的地方,身体一放松,多日的疲惫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她再也无法坚持到家。
她似乎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只觉得眼皮沉重,耳边嗡嗡作响,身体摇晃不定,仿佛仍在江上漂泊。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晕倒,把赵广安吓得不轻。赵广安以为她感染了瘟疫,趴在床前哭得死去活来。
虽然梨花得疯病时,他也没少哭,但都是背着人偷偷抹眼泪,哪像现在这般痛哭流涕。
李解安慰他说:“隋婶不是说十九娘身上没有伤口吗?她可能就是太累了,睡醒就没事了。”
“那为什么会发烧?”赵广安握着女儿的手,泪眼朦胧,“她以前睡觉从没这样过。”
“她为了躲避益州兵淋了雨,之后又在潮湿的暗道里待了几天,可能是着凉了……”
村里的两位大夫也是这么说的。
赵广安吸了吸鼻子,“那三娘什么时候能醒?”
李解答不上来。
见状,赵广安又哭起来,“早知道那晚就该拉她走的,都是我的错……”
不说赵广安心里如何悔恨愧疚,梨花发现自己迷迷糊糊地进了村。
村子残破不堪,四周的草木茂盛高大,但枝叶黢黑。
往里走,草丛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人,他们皮肤溃烂,化脓的水像草浆似的从伤口流出来。
爬满藤蔓的墙角下,叽里咕噜响起几句说话声。
“我们真的能跑出去吗?”
“总要试试,眼下他们元气大伤,咱们不趁这机会离开,就只能烂死在这儿了。”
说话的人声音嘶哑,分不清男女。
梨花想听听他们怎么商量的,竟稀里糊涂地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里臭味熏天,她下意识想抬脚走人。
转身时,却见最里面的人抬起了头,那人蓬头垢面,和她在益州铁笼里看到的人很像,头发遮着眼,手脚被绳子束缚着,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视线相对的那一刻,梨花浑身一颤。
虽然看不清容貌,但她知道那是她,沦为岭南人军粮的她。
隐隐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她迫切地想要离开。
突然,外面来了人,她到处找地方躲,后知后觉发现这是梦,于是,她鼓足勇气,明晃晃的越过来人,一步一步往外走。
就在即将脱离危险时,地上躺着的人忽然悉数站起,咧嘴露出满嘴黑牙,嘻嘻笑道:“三娘,往哪儿去啊……”
梨花浑身一抖,奋力抬脚,掉头就跑。
也就在这时,落地的脚好像踩到了什么,啪的一声……
“三娘。”见她踢床板,赵广安忙起身掀薄被检查她的腿。
腿上没伤,皮肤也算白净。
赵广安重新坐回去,却看她已经醒了,双眼呆滞的望着房梁,小脸白得跟外面的白骨似的。
“三娘?”
梨花的心仍因害怕咚咚咚的跳着,听赵广安唤她,徐徐偏头,“阿耶?”
赵广安很久没看她这么失神了,不禁嚎啕大哭,“三娘啊,你不能有事啊。”
李解在边上隐感头疼,弯腰劝他,“三东家,十九娘的病要静养。”
梨花这遭是累着了,清醒后养几日就好。
赵广安迅速擦掉泪,轻言细语的问床上的闺女,“三娘可有哪儿不舒服?”
梦境太真实,似乎很久以前发生过似的。
梨花怔怔摇头,身上的干粮淋湿就不能吃了,在竹筏上时,怕被罗大他们发现,不敢从棺材里拿食物,只能跟着罗大他们嚼大菽裹腹,头晕也不敢偷偷喝药。
因此才熬不住晕了,才做了那个梦。
想到自己凄惨的原因,她问起赵广昌来,“阿耶,大伯呢?”
赵广安皱眉,“问他做什么?”
他知道闺女不喜欢大兄,突然问起他,莫不是梦到大兄打她了?
他撩起女儿额前汗湿的头发,轻轻哄道,“三娘不怕啊,他被关着,打不着你了。”
梨花这才想起赵广昌感染瘟疫不认人了。
对于卖了她的事更是不知道了。
思绪回笼,她岔开话题,“罗大他们怎么样?”
“罗大他们无事,罗四和闻五染了风寒,吃药后已经好了,这会儿跟赵大匠去水边忙了。”
知道梨花爱听村里的时,他扶梨花起身,继续说道,“村里的地荒了两年,种什么都长得好,艾草,青葵,大菽,稻谷都能大丰收。”
村里都是些勤快人,假以时日,开垦出来的田地比不知会绵延多远。
他问梨花,“要不要去田间瞧瞧?前些日子族里送了鸡鸭来,鸭
子养在稻田里的,长得可快了。”
“族里可好?”
顾及梨花的身体,赵广安自是报喜不报忧,说道,“好着呢,你叔伯他们见地就种,往后这整个戎州都能看到咱的庄稼。”
“阿奶身体怎么样?”
“硬朗着呢。”
这些都不是骗梨花的,山里受地势限制,凡能耕种的地都叫族里人作了标记,准备日后慢慢种上粮食。
老太太除了挂念梨花,其他没什么病。
他没说的,是族里有人去世了,不止族里,树村,隐山村,望乡村喝东高村都有人离世。
生老病死是人躲不掉的,何苦说出来惹梨花难受。
他问梨花,“三娘可想回去?”
“等两日吧。”梨花瞟一眼李解,赵广安以为她们有话要说,识趣道,“炉子里炖了鸡汤,阿耶给你盛去。”
他一走,李解就说起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程副将败了,现在益州城由县令和坊主说了算,他们不顾百姓死活,在城里大摇大摆培养嗜血者,百姓无处跑,直接反了……”
梨花拉开凳子坐下,望着院里晾晒的草药,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想结束这乱世谈何容易,李解道,“益州城还乱着,待局势一稳,怕是要举兵南下的。”
益州眼里,戎州不过一群百姓苟延残喘,虽有几分实力,赶嗜血者却差远了。
所以哪怕他们不攻打戎州也会派嗜血者来试探戎州的实力。
梨花说起在益州遇到的嗜血者,“罗大说他们怕水,真有那天,咱就想法子把他们引到水里淹死。”
她的声音还带着几丝沙哑,但眼里的杀意很重。
李解从闻五口中知晓了益州所发生的事,知道她的心境与从前有所不同,回道,“我们有实力一战的。”
村里早先感染瘟疫的日日操练,为的就是抵御外敌。
眼下农闲,李解计上心来,“十九娘,与其等着反击,不如佯装打益州城怎么样?”
经百姓这一造反,益州城的实力骤减,对他们来说是个机会。
梨花受梦境所困,心气不稳,便道,“行。”
她说,“既然是佯装攻城,声势就不能小了,问问村民有没有什么好的法子。”
“我这就去。”李解走了,留梨花在屋里平复情绪。
村民们不喜战,但心里也恨得很,听了李解的,全村无一人反对。
于是,下午的地里满是议论声。
收工后,有人迫不及待的来找梨花,“十九娘,咱们扮鬼袭城怎么样?”
先来片刻的汤九也是这么说的。
梨花道,“阿婶能否细说?”
“我们早先捡回来的尸骨还没用完,咱用破布将其绑在竹竿上,让村里的孩童们举着,营造黑白双煞开路,数万戎州冤魂索命的场景…”
当官的造了那么多杀孽,不可能不怕鬼。
一说完,门口又跑来几个村民,说的都是这件事。
夜黑风高,人鬼昏暗难辨,城墙上的士兵怕是得吓哥半死。
梨花道,“就这么办!”
村里留几人守村就行,其他人全都去。
接下来两天,大家忙完地里的活就开始砍竹子,竹子需是枯黄的,因此得晒,布料得轻薄,随风就摇晃那种。
至于尸骨,甭管人的还是动物的,一个劲往竹竿上绑就是了。
梨花原本打算回趟山里的,因为这事耽搁下来。
村里人砍竹造鬼,她要帮着烧火摊饼准备出行需要的水和干粮。
汉子吃得多,干粮要多一些。
在这之前,她让罗大去东高村送消息,叫堂伯他们做好准备。
东高村离益州城近,到时将东高村的人也全部叫上。
十日后,所有的东西都备齐了,竹竿立在推车上。
短至半米高至四米的竹竿,白骨环绕,好像锁了无数鬼魂。
风一扬,竹竿顶端的破布轻轻飘起,露出竹竿上嘴渗人的头骨。
不说益州城看了如何,村里人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
就这样,推撤的汤九还颇为遗憾,“要是有铃铛就好了。”
赵大匠嗤鼻,“你懂什么?”
两人最近没少针锋相对,汤九习惯了,耐心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据说梁州有一部落,专以铃铛招魂。”
赵大匠翻白眼,“你还上瘾了?”
他们这是去装神弄鬼,不是真招魂。
汤九还要解释,赵大匠先一步捂了耳朵,“不听不听。”
“……”
大家就这么说说闹闹的走着,到戎州旧城地界,两道田地齐整,庄稼迎风摇曳。
便是长满杂树荒草的旧城都叫人开垦出来种上了菜蔬。
再往北,随处都是水田山地,便是在离益州城五里地的位置皆是庄稼地。
地里还搭了供人休息的草棚,天色刚黑,草棚里人头攒动,隐隐透出些光来。
知道是先来戎州的百姓,村里人并未嚷嚷,但里头先传来询问,“是新益村的吗?”
当即有人回,“是,你们是东高村的吗?”
合窳目前有八村,安宁村,树村,隐山村,望乡村,东高村,新益村,以及住在峡谷里的益州人,住在更南边的云州人。
这时来的,应该是东高村人。
“是,等我叫村长去。”
地里视野辽阔,赵青山并未将村里人安顿在草棚里,而是在右侧山脚重新了草棚。
很快,赵青山领着村民们出来。
和梨花她们的装束差不多,老幼妇孺,皆握着累累白骨的竹竿,脸上涂抹了炭,黑得跟天边的云似的。
赵青山气喘吁吁的跑来,“我料到你们北上就
这两日,专程在这候着,咱今晚攻城吗?”
有罗大提点,他做了万全的准备。
这不,他回头一扬手,顿时响起低沉的钟声。
余音回荡,悠悠长长,好像从遥远的天际而来。
神秘,又让人敬畏。
梨花惊讶又惊喜,“哪儿来的?”
“你叔伯们他们在一个废弃的庙李找到的,李家兄弟没本事将其融了,我就带过来了,三娘觉得可好?”
“好。”梨花不假思索,“往后它就是咱的标志!”
难□□窜,岭南人以项圈区分自己人,她们也可以效仿这一做法。
夜钟,白骨,一听就是合窳人来了。
汇合后,梨花下令继续走。
鬼是不说话的,村民们渐渐歇了声。
沿路两里,低沉的钟声再次撕裂昏暗的夜,直往益州城而去。
城墙上的士兵以为幻听了,直到眺目远去,夜幕下无数黑影涌来这才慌了神。
“鬼,有鬼啊!”
夜色渐浓,却非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而隐约瞧得见轮廓。
待第三声钟声响起,士兵们就看到了半空骷髅头高悬,鬼魂齐来的画面。
城墙上的士兵当即屁股尿流的跑了,途中遇到百户责骂也不回头。
程副将身死后,城里的士兵由县令接管,县令偏爱难民,是以百户乃难民出身。
见城墙上的士兵仓促逃跑,百户一脚踹过去,并命身边手下,“看看今晚谁值夜,将他们的妻子抓到营里来!”
手下搓手而去,笑得一脸奸诈,“好呐。”
犯了错,新娶的妻子就是别人的了。
手下找到值夜名单,刚要找百户回话,就见前几日连杀数十名百姓的百户神色凄惶的从城墙上下来。
“鬼,真的是鬼!”
戎州枉死的鬼魂来了。
没多久,这个消息就传遍了全城,县令先是不信,派人上城墙察看。
连续四拨人,一去不回。
县令惊惧,召几位坊主问话,“什么情况?”
几位坊主齐齐摇头。
他们不曾上过城墙,哪儿晓得发生了什么?
无法,只能召今夜值夜的士兵回话,士兵心惊胆寒,“鬼,好多鬼。”
就在这时,新加固的城门突然咚的一声。
士兵脸上血色全无,“戎州的鬼来了。”
几位坊主心下大乱,劝县令暂时躲避,以免真叫那些鬼伤着了。
县令双手沾了血,怎会不怕?
怒道,“那还不快走?”
城门外,梨花命人撞三下城门就收手,以免里头的人真冲出来。
赵青山却有些意犹未尽,“城里兵力薄弱,要不趁机攻进去算了。”
“不是时候。”梨花说,“这儿毕竟是益州地界,咱攻下这座城池拿什么守?”
赵青山不懂那些,只是惋惜,“那咱就撤了?”
“明晚再来。”
连续五日,夜一黑,钟一响,那些冤魂就出现了,他们会撞城门,会以白骨箭杀人,但从不进来。
第六日晚上,当遥远的钟声破空而来,城里人都绷紧了神经。
县令已向朝廷请求援兵,在这之前,他们只能缩在城里哪儿也不能去。
平日嗜血嗜杀的怪物夜不像往日暴戾,整个益州城祥和了许多。
坊主王家,王秀才坐在床边,拧了帕子轻轻擦老太太脸上的脓疮。
百姓造反,冲进家里伤了他母亲和妾室,据大夫说,老太太就这两日的光景了。
老太太平躺在床上,脸颊肿得眼睛都没了。
钟声响起时,她用力抓住了王秀才的手,“定是族人找咱报仇来了。”
她的口齿含糊,王秀才一时没听清楚。
老太太忽地松开他的手,嘤嘤嘤哭了起来,“都是我的孽,来找我啊…”
她的眼睛没有焦距,空得吓人。
“大郎,快磕头,给族里叔婶们磕头…”这话又急又响亮,说完就吐出一口黑色的血来。
王秀才缩了下手,回过神后,忙搂过她的背扶她坐起,语气冷硬,“族里人都死绝了,拿我们没辙的。”
老太太僵着身子,重重往后倒,“不,不,他们来了…”
她颤巍巍的指着前方,脸上的泪和血糊了一脸,“我干的,找我,找我就行了啊。”
王秀才正要说话,就见老太太瞪大眼,僵直的身子慢慢软了下去。
他大喊,“阿娘!”
老太太就在他怀里,却再也没回他。
端着药进屋的王娘子看到这幕,眼眶通红,“大郎,阿娘她…”
王秀才攥紧手里沾了脓水的手帕,眸色深沉,“阿娘去了。”
王娘子失手摔了手里的药丸,捂着嘴哭了起来,“阿娘…”
王秀才将老太太放回床上,语气和平日无异,“你说城外的当真是鬼吗?”
王娘子不懂他为何这么问,“城里都说是鬼,刚衙门的人来说县令发了话,五日后朝廷的援军不来就退去北边小镇。”
她不想去。
儿子在别县做坊主,她想找儿子去。
“大郎,我们随县令走吗?”
王秀才没有回答,静静擦掉老太太嘴角的血,转身洗了手帕擦脓疮流出来的脓水。
王娘子知他难过,收了哭声清理地上的碎碗。
出门时,听到王秀才说,“故土难离,你回屋收拾两身衣衫,咱回青葵县。”
王娘子呆住,“什…什么?”
“咱推着阿娘回青葵县安葬!”王秀才道,“戎州荒芜,记得带两把刀劈草开路。”
王娘子觉得他疯了。
戎州是岭南人的地界,她们回去不是找死吗?
王秀才好似看出她的想法,直言,“待在益州也没活路的。”
两年前看新皇是仁君,但城里百姓造反这么大的事朝廷都没问罪县令,这是要大乱的征兆啊。
见妻子还愣着,王秀才冷了脸,“还不快点,那日若非县令设宴,我两不在家,否则都得死,再有下次,你觉得我们能活命?”
回忆归家时院里的场景,王娘子打了个哆嗦,“我这就收拾去。”
城里百姓过世,尸体会交给难民出身的士兵处置。
王秀才是坊主,推着亲娘走在街上没人敢问。
城里人心惶惶,这些天,陆续有士兵逃走,城门口就留了两人。
看到王秀才,他们先是拱手行礼,得知王秀才要出城,两人不禁望着车板上的尸体流出了口水。
不过还有理智。
谄媚着一张脸问,“这是王老太太?”
王秀才佯装没看到两人的馋样,“开城门。”
两人对视眼,讪讪道,“外面危险,安葬老太太这事交给我们吧。”
说着就要上前推车,但王秀才挡在了他们前面,“不听话的下场不用我说吧?”
两人颔首,老老实实开了门。
害怕引起怀疑,王秀才将干粮缠在腰上的,有衣服遮掩,并没惹出麻烦。
王娘子心里害怕,全程低着头不说话。
待走出城了,双腿才恣意的抖起来,“往…往哪儿走?”
王秀才看向枝桠横生的官道,“正前方。”
城墙上的士兵乍然看到两人出城,困惑不已,问关城门的人,“谁啊?”
“王坊主的老娘没了,出城埋他老娘去了。”
王家的事,城里无人不知。
王家老太太算好的,起码多活了几日,其他坊主家里被百姓一把火烧个精光,别说活人,连根鸡毛都没剩下。
“他怎么不去北郊?”
“估计不想老娘的坟被人刨了吧。”
北郊的活人多,叫他们嗅到味道,入土也别想保全尸骨。
他们说话的时候,王秀才和妻子正解了腰上的干粮放车上。
天气炎热,老太太已经开始发臭了。
王娘子心下戚戚,“咱真要回青葵县吗?”
王秀才低头不语。
王娘子愈发凄惶,呜呜呜哭了起来。
又走了百米,王秀才突然喊,“你看!”
他盯着两道的杂草,脸上有了神采。
王娘子疑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杂草疯长,挡住了大半的路。
她不解,“什么?”
“草被人折断了!”王秀才欣喜若狂的往前跑,“阿娘说得对,戎州确实有百姓在,咱们有救了啊。”
王娘子一头雾水,“会不会是岭南人折断的?”
王秀才懒得搭理她。
老太太说碰到了近溪村赵家人,两人还当街骂了一番,事后他派人打听过,赵家人似乎改了名换了姓,拿着户籍牌从南城门进的城。
赵家没有读书人,不可能提前听到风声逃离戎州。
他们之所以还活着,定是遇到了什么厉害的人。
那人能救赵家,那也能救他们。
越想越高兴,恨不得立刻见到赵家背后的人。
他太过激动,没注意到路边的草晃了下,一道人影钻进了荒草深处。
不久后,那道人影出现在了一间草篷前,“十九娘,城里来了人,一男一女,推着具尸体,像是故意来试探咱们的。”
县令怕不是以为岭南人装神弄鬼,弄具尸体来求和。
梨花盘腿坐地上,手里拿着晒干的艾草叶来回搓。
这是制作艾草丸要用的,她搓得很认真。
听了罗大的话,她道,“抓了问问城里的情况,完了杀了。”
这时候出城的不可能是良民。
罗大领命而去,梨花提醒,“记得等他们走远些再动手。”
“好。”
杀他们罗大就绰绰有余了,是以没有叫人帮忙。
梨花知道他的能耐也没多说。
谁知晌午时,罗大满脸难色的跑回来,“十九娘,他们说认识你,是你家亲戚。”
梨花眯起眼,“我家亲戚?怕不是你被骗了!”
李解解释,“十九娘在益州叫李莹,和赵字不沾边,不可能有亲戚。”
便是张百户他们也只知道梨花排行十九而已。
罗大迷糊的挠头,“可他能清楚说你堂伯叫赵青山!他说他姓王,是赵家的姻亲。”
“!!!”闻声来凑热闹的赵青山听到这话,立时大怒,“操他娘的王大郎,都退亲了还敢攀关系!”
他问罗大,“他们人呢?老子亲手宰了他们!”
还真是认识的,罗大道,“我让他们继续往南走,估计要到老隧道那儿了。”
担心他们是城里来的奸细,他叫他们不准回头,否则就吃了他们。
两人怕得厉害,估计不敢回头。
赵青山回去扛铁枪,“走。”
见梨花走了出来,他摆手,“外头晒,去里面待着,我杀了王大郎他们就回来。”
要说知道他身份的,除了王家人没有别人了。
明知戎州会乱,他连族人都不顾就走了,这也就算了,还叫人上门退亲!
简直欺人太甚!
梨花沉吟不语。
赵青山看她,“三娘,你不会心慈手软想放了他们吧?”
他怒目圆睁,“那可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见他气得厉害,梨花眉眼弯弯笑起来,“我没手软,我在想怎么利用王大郎呢。”
赵青山半信半疑,“利用他干什么?”
那种人,临死能被利用是积德了。
梨花偏头,看向满头大汗的罗大,“他还是坊主吗?”
罗大心领神会,“是,前阵子百姓造反,他的几名妾室当晚就没了,他老娘多活了几日,昨晚过世的…”
“他说县令残暴,提携难民为吏,祸害城中百姓,现在益州城的百姓要么身死,要么沦为了禁腐!”
“畜生!”赵青山勃然大怒,“畜生啊!”
世道如此,这是百姓的命,梨花继续问,“他们出城是为何?”
“为虎作伥不配为人,他后悔了,想回老家安葬老母,之后寻找族人,亲自向他们赔罪!”
“我呸!”赵青山啐了一口痰,“就他那德性,不是回去挖他王家祖坟的就谢天谢地了!”
自打染了瘟疫,赵青山的性子就暴躁无比,属于一言不合就打架的那种。
全然不怕死。
“三娘。”他将铁枪往地上一杵,义愤填膺道,“他定是看我活得好好的想投靠咱,什么安葬老母寻亲赔罪,狗屁!”
最后两句罗大很是认同,“读书人最阴险狡诈了。”
看大家伙若有所思的的望过来,他挺了挺脊背,掷地有声的说,“云州养嗜血者的法子就是读书人想的。”
要不是遇到梨花,他们还对仇人感恩戴德呢。
可想而知读书人多假仁假义了。
他问梨花,“十九娘可要见见他们?”
“见什么见!”赵青山冷哼,“那等忘恩负义的就该全杀了。”
他家八娘就是被婆家人卖了杳无音信的,所以他特别痛恨不把女子当人的婆家人。
很少看到赵青山气成这样,梨花身后的李解偷偷打量梨花一眼,果断走上前去。
只见他凑到赵青山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赵青山瞬间眉开眼笑,“行,就这么办。”
他扬手叫罗大,“走,咱看看王家人现在混成什么样子了!”
第246章 246被反杀以为是软柿子
想当初,王家门庭若市,十里八村的大户,羡煞旁人,可谁能料到,如今竟成了落魄户。
而赵家脚踏实地开荒种粮,在乱世齐心协力,努力寻得了一方安稳,日子蒸蒸日上。
都说人比人气死人,既如此,赵青山怎能不好好显摆显摆?
他把铁枪往肩上一甩,气魄豪迈的喊,“走,都随我去!”
烈日下,他古铜色的脸庞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在阳光下闪烁着油亮的光泽。
双眼深且亮。
日头高悬,围拢过来的人个个大汗淋漓,衣衫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可众人满心好奇,按捺不住内心的骚动,纷纷操起铁棍、锄头,跃跃欲试的跟了上去。
梨花站在热气氤氲的草堆旁,眉头轻皱,一脸无奈地提醒:“堂伯,小心中暑了。”
“知道。”赵青山声音高亢,底气十足,那离去的背影透着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梨花转身迈进草篷。细密的汗珠从她光洁的额头滑落,顺着粉嫩的脸颊,悄然湿润了前襟。
草篷里,舂药材的孩童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酷热浑然不觉,手中的动作不停,一下又一下,捣药声此起彼伏。
梨花不自觉放柔了声音,“午时了,休息一会儿吧。”
此次出门,益州山里带出来的孩子们也随行在侧。虽说他们小小年纪就离开了父母,可一路上不哭不闹,乖巧懂事得让人心疼,大人吩咐做什么,他们就乖乖照做。
梨花看向那个叫二牛的男孩,轻声询问:“饿不饿?”
干粮集中存放在箩筐里,得等赵广安发话才能取用。
今早赵广安去溪边寻觅蕃荷菜了,还没回来。
二牛不料十九娘会关心自己,腼腆一笑,“不饿。”
他没撒谎,自从阿娘带着他出门寻找从军的阿耶以来,这几日是他吃得最饱、最踏实的时候。
三东家心善,从不吝啬吃食。
想着,偷偷瞄一眼梨花又低下头全神贯注的舂起隋氏给的夏枯草来。
他汗湿的碎发黏在耳后也毫不在意,抱着石臼,沉浸在舂药的声音里。
“砰砰砰……”一下又一下,整间草篷都是舂药的沉闷声。
梨花坐回之前的位置,拿起竹席上的艾草叶,继续不紧不慢地搓起来。
艾草熬成浓稠的泥能止血,在益州时,她给罗大他们的药瓶里装的就是这个。而艾草和紫苏同时服用,对风寒病症有奇效。要是制成药丸,携带就方便多了,有人生病时,随时随地都能拿出来应急,不像她之前,明明身体难受,却碍于旁边有人不敢轻易用药。
搓完一撮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娘,看阿耶找到了什么?”赵广安杵着锄头,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脸被太阳晒得通红,像熟透的柿子。他扬起手中两指宽的鱼,自问自答:“鱼。”
动物泛滥起来,树上消失已久的蝉和鸟,草间隐匿不见的虫蛾都回来了,溪里捉到鱼本不算稀奇。可梨花还是显得很兴奋,眼眸亮晶晶的,追问道:“阿耶你怎么捉到的?”
赵广安素来好面子,自然不会提及自己崴脚趔趄的狼狈模样,眉飞色舞地吹嘘,“手伸进水里就捞起来了。”
李解眼尖,注意到他裤脚湿润,忍不住想笑,顾及他的性子,生生憋住了。
拍马屁道,“还得是三东家厉害,我这就杀了给十九娘炖鱼汤。”
少年伸出沾着艾草味道的手,赵广安得意洋洋地将鱼递给他,不忘叮嘱,“记得用猪油炸一下再加水炖汤。”
“好。”
赵广安挖了小半背篓蕃荷菜,吩咐隋氏洗净后熬水给大家喝。蕃荷菜解暑,这种酷热的天气喝上一碗,再合适不过。
他卸下背篓,一抬头,见几十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那眼神如同嗷嗷待哺的小鸟,满是期待。他大手一挥,中气十足地喊道,“洗手准备干饭!”
“哇~”刚刚还老老实实坐着的孩子们瞬间生龙活虎,欢呼雀跃的跳起来,嘴里叫嚷着,“洗手咯,洗手咯。”
箩筐堆放在隔壁刚搭好的棚子里,赵广安兴高采烈地给孩子们分干粮,分着分着,后知后觉发现没瞧见赵青山的人影,便回来问梨花,“你青山堂伯他们呢?”
拿着干粮饼啃得起劲的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抢着说起来。
“青山村长杀人去了。”
“那人是益州城出来的王大郎,青山村长讨厌他。”
“他冒充十九娘的亲戚呢。”
赵广安听得一头雾水,满脸疑惑地问:“三娘,是我认识的王大郎不?”
梨花念头,“是他。”
赵广安一听,忿然跺脚,“那堂兄怎么不等我一起?”
他手里还拿着未分出去的干粮饼,一股脑塞给李解,火急火燎地说,“你来,我找你堂伯去!”
他向来就爱凑热闹,好不容易碰上这么一桩新鲜事,怎么舍得错过。话一说完,饼刚塞到李解手里,就嗖的一下跑没了影。
梨花:“……”
吃干粮饼的孩子被呛了一嘴灰,一边咳嗽一边嘟囔,“三东家跑得好快。”
带起的灰尘都进他们嘴里了。
梨花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转瞬恢复如常,“进草篷吃,吃完睡一会儿。”
天气炎热得像个大蒸笼,草
篷里更是热得如同火炉。鱼汤端进来后,热气腾腾的,梨花只觉得口干舌燥,只想喝凉水。
“隋婶,鱼汤给斧头吧,叫他喂小煞他们。”
小煞才九个月大,还有几个同龄的婴儿,平日里都是斧头悉心照顾。来戎州后,一直用米汤喂养,许是吃饱了,夜里都不怎么哭闹,非常省心。
隋氏面露犹豫,“你大病初愈,正是需要补的时候……”
梨花:“我前日才吃了鸡,过两日再补吧。”
这儿不像在竹筏上,只要她嘴馋,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就能大快朵颐。她态度坚决,坚持道:“给小煞他们喝。”
鱼汤放不了太久,梨花不喝,也只能全部给斧头他们了。对于这些孩子,隋氏打心底里心疼,忙完手上的活,就赶紧抱过孩子帮着喂鱼汤。
而梨花则在一旁督促其他人睡午觉,等大家睡醒后,又继续搓艾草。许是手里有事做,时间在忙碌中悄然流逝,她并未觉得日子过得漫长。
当太阳缓缓落山,天际被染成一片血红时,南边隐隐约约出现了赵青山他们的身影。
有人呐喊,“十九娘,我们回来了。”
不知发生了什么趣事,一行人脚步轻快,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近前。
王秀才夫妻被簇拥在中间。
哪怕身为坊主,可到底比不上太平盛世的时候。王秀才比起之前圆润了些许,可往昔的风采也已消散大半。
他身着一袭青色长袍,款式仍是早年间流行的缺胯袍,皱巴巴的,上面沾了草屑,头上戴着黑色幞头,只是幞头边沿的颜色明显更深,明显是汗水浸湿留下的痕迹。
傍晚时分,梨花从草篷里搬了出来,手里搓的也不再是艾草,而是紫苏。
王秀才东张西望,四处打量,见四周竹竿林立,森森白骨盘旋其上,心中对近日益州城闹鬼的传言有了几分猜测。又见前面几米处,一位姑娘身着素色衣衫,静静地坐在矮凳上,身边围满了人。
他脸上一喜,像是看到了救星,赶忙牵着妻子往前走。
梨花抬眉,静静地看着他。
只见他右手撩起缺胯袍,利落地塞进腰带,双手抱拳,恭敬作揖,“见过十九娘。”
梨花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没有作答。
王秀才见状,又是一揖,脸上堆满了笑容,言辞恳切道,“在下王银河,久闻十九娘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啊。”
“???”一路骂骂咧咧的赵广安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老大,都能塞下一个鸡蛋了。
他旁边的赵青山冷笑一声,一脚踹飞脚下的泥土,满脸不屑地啐道,“呸!”
王秀才仿若未闻,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自顾自地说道,“在下曾是青葵县的一名秀才,灾荒之后,携妻儿北上逃荒,幸得益州王看重,在益州县做了坊主……”
夕阳的余晖尚未散尽,仍有些热。
豆大的汗珠挂满了他的鼻尖和脸颊,他抬手,用衣袖擦了擦汗,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虽没什么大的建树,不过起屋修路,夜巡不休,也算是护了一方百姓安宁。”
说着,他攥起衣袖,又擦了擦脸上的汗,接着道,“奈何世道混乱,想我何等正直良善,竟落得这步田地。王某知道十九娘惜才,王某发誓,只要能留在十九娘身边,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伴着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安静得如同深夜,连一丝风声都听不到。
沉默间,王秀才忽然“咚”的一声栽了下去。
他身后,始作俑者赵青山抬起腿,哼哼唧唧地骂人,“显得老子没读过书很高兴是不是,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扒了你的皮!”
手肘着地的王秀才抿了抿嘴,忍着疼痛爬起来,掸了掸袍子上的灰尘,脸上又重新挤出一个笑容。
“听闻十九娘去过益州城,想必对近日城里的事有所耳闻,王某不才,愿助十九娘一臂之力拿下益州。”
梨花挑眉,“哦?”
王秀才见她有了回应,以为自己猜准了这群人的目的就是攻占益州城,顿时满脸恭敬,迫不及待地说道:“城里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王某可以回城,以坊主身份将那些凶残难对付的人带出来,让十九娘逐个杀之。等真正攻城那日,城里谁还敢反抗?”
不得不说,读书人的脑子转得就是快,这么快就为梨花想好了计策。
梨花垂头思考了片刻,转头问李解:“你觉得这个法子如何?”
此行的目的本是震慑益州那些人,要是能杀几个为非作歹的人,似乎也不算坏事,顺便还能试探一下那些人的实力。
“可以一试。”李解道。
王秀才心中暗自窃喜。赵青山打他,赵广安骂他又何妨,就他们那冲动易怒的性子,迟早有收拾他们的一天。他强压下鼻中即将溢出的冷哼,讨好地问梨花:“不知将他们引去何处?”
益州的嗜血者怕水,自然要引到有水的地方。
梨花捻着紫苏,不紧不慢地开口:“北边两里位置。”
王秀才又问:“何时?”
“你即刻回城,明早把人带过去。”她给闻五使了个眼色,“你送一下他们。”
王秀才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摆手,“不劳烦这位官爷,我与娘子自行离去就行。”
闻五一脸严肃,不苟言笑,侧身指路,“走吧。”
赵青山心里不痛快了,他把人逮回来是想显摆赵家的安稳日子,梨花怎么就把人放了呢?
“三……”刚要唤三娘,就见李解冲自己摇
头。
王秀才没认出梨花,那就先瞒着吧。
赵青山没懂他的意思,却也配合的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待两人走了他才溜到李谢身前,“刚刚为何叫我住嘴?”
“王秀才满心算计,咱先看看他想干什么再说!”
赵青山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老子还能怕他不成?”
心里就没把王秀才当一回事。
李解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青山叔,咱还是小心为好。”
“杀了他不就完了?”
“这得十九娘发话才行。”
赵青山不吱声了。
天边晚霞渐歇,暮色笼罩时,王秀才他们已没了影儿,梨花叫人叫人前往北边挖池子,然后挑水将其灌满。
于是,吃过晚饭就忙开了。
大家伙拿着锄头铲子,在坚硬如同铁的荒地锵锵锵挖到半夜。
扬起的尘土和混着身上的汗,在空气经久不散。
城外忙得热火朝天,城内却诡异般寂静。
钟声一过,又有一批人从北边城门悄悄溜了出去,照这般情形,怕是不用十九娘她们动手,整座城就会变成一座空城。
王娘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推身边的王秀才,“他爹,你说跟着十九娘真能过上好日子吗?”
从清晨到日暮,王秀才已是困极,闻言,强撑着睡意道,“我啥时候看走眼过?”
“你瞧赵青山,以前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户,土里刨食的命,现在呢,摇身一变成了号令一方的村长。他都成,我还能被他比下去不成?”
“我已经给子荆去了信,让他继续安心做他的坊主,等我在戎州彻底站稳脚跟,他再南下和咱们团聚。”
一提到儿子,王娘子就哭起来。当官虽风光,但要是有个心狠手辣的县令压着,日子简直如履薄冰。子荆还小,也不知能不能应付得了。
还有明天,怎么把人骗出去也是问题。
想来想去,一宿未眠。
王秀才倒是神采奕奕的,未表诚意,他精心挑选了四十个最凶悍的嗜血者,以南郊野物颇多为由,邀他们出去打猎。
“南郊有鬼。”有人打退堂鼓。
王秀才莞尔,“青天白日的,哪来的什么鬼?何况咱们又不走远,就在附近山脚随便转转,打到野物就立马回来。”
他长相斯文,笑起来更是和善,“你们就不想吃顿肉,好好解解馋?”
“想,想得我都快把脚趾头啃下来了。”穿灰色服饰的百户声若洪钟。
说完便忍不住舔嘴唇。
见其他人不表态,他道,“你们要是不敢去就算了,我与坊主去!”
话音一落,其他人都有些动摇。
这儿足足有九位百户,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就算真有鬼想必也会被吓得退避三舍。
再想到那香喷喷的新鲜肉,纷纷附和,“走,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