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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才笑容更深,“行,我给大伙带路!”

这时的南郊,水池和陷阱都已布置妥当。水池上面铺了层薄薄的稻草,四周搭满青苔,瞧着荒芜已久似的。

即使有新翻的泥没清理干净,那些犯肉瘾的嗜血者估计心思去多想。

这步,离得老远他们就兴奋地嚷嚷起来,“我闻到肉香了……”

梨花往水池里撒了鸡血,又把昨日剩下的鱼鳃鱼肠一股脑倒了进去。一晚过去,虽然臭了,但浓烈的腥味勾得嗜血者心痒难耐,不管不顾往里冲。

四周草木横生,枝叶茂盛,王秀才左顾右盼都看不到埋伏的人。

未避免被误伤,借杂草掩护,他拉着妻子往南边走。

几米后隐隐觉得不对劲,原本耸立的的草齐刷刷地拔高,像长了脚一般,快速地朝水池边涌去。

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嚎叫响彻天际。

“鬼啊~”

一声高过一声的惊恐声吓得王秀才冒冷汗。

顷刻,草木间响起兵器碰撞的声音,还有“咚咚咚”落水的声音。

他不敢回头,可也走不动了。

双腿发软,像被人抽了骨头,怎么也挪不动步子。

某一瞬,他感觉后背有水滴落下。

下意识地回头望去,血色的雨滴在半空喷溅,打得枝叶噗噗噗的响。

这“雨声”没持续多久,那些“长脚的草”回来了,王大郎的双腿已经麻得失去了知觉,整个人瘫倒在地上,衣衫被汗水淋了个透。

“明天再来四十人!”一草人冷冰冰开口。

王秀才找回理智,这才看清面前的人是赵青山。

赵青山的草衣上沾了血,经过炙烤,已成了暗色的污渍。

他不甚在意的抖了抖,居高临下地望着被吓得瘫成一团的人,大步离去。

王秀才缓了许久才站起来,大惊后是大喜,正欲去找十九娘回话谋个差事,深处走来一巨人。

“十九娘说你做得很好,明天继续。”

王秀才颔首,“是。”

连续四日,王秀才顺利带出了人。第一天,他说南郊野物遍地,第二天,出城的吃撑了不想动,第三天,出城的欲多待两日。

而这,已经是第四日了。

战斗结束后,王秀才喜不自胜的要见梨花。

罗大给他领路。

梨花依旧坐在那张矮凳上,与往日不同的是,她手中捻着的不再是草药,而是一颗颗黢黑的牙齿。她神色专注,正拿着针细的蔑丝,耐心将牙齿一颗颗串起来。

王秀才看到这场景,浑身汗毛倒竖,寒意更是直往骨头里钻。

“十九娘…”他脸上挂出讨好的笑,“城中的精锐几乎都被我带出来了。”

梨花轻轻“唔”了一声,头也没抬,继续串着篮子里的牙齿。

王秀才见状,小心试探,“十九娘可还满意?”

前后共二百六十人,论功讨赏的话,做个村长绰绰有余了吧?

遐思间,身前的人突然抬起头来,“县令呢?”

县令可不能活。

程副将坐镇时,百姓虽说日子过得清苦,可好歹有地可耕,有屋可住,困难时,还有救济粮可以领,可这恶县令一来,整个益州城就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不仅任由难民大开杀戒,还指使难民杀害了程副将及其手下一众忠良之士。

作恶多端的难民固然可恨,可最该死的,是县令这个罪魁祸首。

梨花放轻语气,像是与人商量一般,“明天就县令吧。”

王秀才面露难色,“县令向来谨慎,只怕不会来南郊的。而且他早就放话了,要是明天朝廷的援军还不到,就弃城打算往北撤。”

“弃城?”梨花蹙眉,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经历。

王大郎不敢接话。

但听梨花又说,“你身为坊主,有法子取得县令信任吧?”

梨花摩挲着手里的牙,原本沉稳冷静的眉眼间,透出几分锐利与刻薄。

王秀才见了,心头咯噔一下。

有什么在脑子里划开。

“呵,王家祖宗都被你气得棺材板都快压不住了,你还想着回去?怎么,难不成想自刎在祖坟前谢罪吗?”

这是几日前赵广安那阴阳他说的话,那神情,和此刻的十九娘简直如出一辙。

怀疑自己想多了,他仔细打量十九娘。

饱满的额头,如新月的眉毛,鼻子小而翘,嘴唇红且牙齿白,越看越和记忆里的赵家三娘无比相像。

“你…”王秀才的额头瞬间浸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难以置信的问,“你是赵家三娘?”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是赵三娘?

恰在此时,赵青山等人拖着尸体回来了,听到王秀才的话,顿时洋洋得意,“怎么,看到三娘受人敬仰,后悔当日退亲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王秀才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指着梨花,结结巴巴道,“你,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还拥有了这么大的势力。

赵青山一听这话,顿时火冒三丈,怨毒的瞪着王秀才道,“怎么,就你聪明,就你能跑?我呸!连自己族人都能抛弃的东西,活该四处飘!”

王秀才被骂得狗血淋

头。

然而,他满脑子都是自己前几日费尽心思表忠心的画面。

现在看来,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以赵青山见面就揍他的态度,赵家不可能收留自己的。

可恨益州城有人怀疑他了,现在回益州恐怕也落不得个好。

他握紧拳头,强装镇定地道,“亲戚一场,我也没脸求十九娘收留我。只愿十九娘身体康健,继续造福百姓。”

说着,他上前两步,挺直腰杆道,“我们还要回老家,这就告辞了。”

转身时,趁人不注意,他悄悄掏出袖子里藏着的匕首,“唰”的一声朝着梨花挥过去。

戎州地盘,皆是十九娘说了算,只要他控制住梨花,还怕赵家不听自己的号令?

然而,坐在矮凳上的梨花不见了。装着牙齿的篮子掉落在地,里面的牙齿散落一地,在发白的的地面上泛着森冷的光。

王秀才大惊失色,慌张寻梨花的身影。偏头时,只觉得脖子如石头僵硬。

与此同时,一阵凉意袭来,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脖子处滑落。

“滴答,滴答……”一滴,两滴,沉重的血滴落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血花。

他低头,只见自己的胸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滴血的匕首,而那握着匕首的,竟是一双小巧纤细的手。

那双手猛地用力,将匕首狠狠地插入了他的心口。

“你…”王秀才只感觉一股腥热的鲜血涌上喉头,堵得他说不出话来。他竭尽全力地张开嘴,最后,只是徒劳地倒了下去。

这幕太突然,王娘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呆得忘了反应。

周围人也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没看清梨花怎么出手的,只觉眼前黑影一闪,王秀才就死了。

赵广安亦惊得合不拢嘴,半晌后,磕磕巴巴问赵青山,“堂兄,那…那是我家三娘吧?”

赵青山动了动嘴唇,声音有些飘,“是的吧。”

两人无言,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寂静。

良久,赵广安暴跳如雷,“好你个李解,谁让你教三娘功夫了!”

他像一头发怒的公牛,猛地冲过去,对着李解就是一拳。

李解也不躲,老老实实地挨了这一拳。赵广安怒火攻心,“那么锋利的匕首,要是伤到三娘怎么办?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最后吼破了音。

赵青山盯着梨花看了又看,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拉架。

他拉开赵广安,“三娘这不挺好的吗?”

“好什么?”赵广安咆哮着,声音都哑了,“三娘以前连杀鸡都不敢,现在居然……”

赵青山被他吼得耳朵疼,没注意,一巴掌拍过去,大声说道,“小声点!杀人总比被杀强,三娘有功夫是好事,你凶什么凶?我家八娘要是有这能耐,我天天给菩萨上香!”

一提到八娘,赵广安的怒火瞬间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熄灭了。

八娘多半已经死了,哪还能有这样的本事呢?想到八娘的遭遇,赵广安蓦地塌了肩。

赵青山也不好受,想再劝劝赵广安,就见刚刚气得想杀人的赵广安一脸兴奋地拍手,“三娘,你也太厉害了吧,阿耶都没看清你是怎么动的手!”

“……”这脸翻得翻书还快,赵青山懒得搭理他,问梨花,“王娘子怎么处理?”

王娘子已扑在王秀才的尸体上,哭得昏了过去。

梨花把匕首给李解,“杀了埋了吧。”

“留个全尸,再给座坟,也算是他们祖上积德了。”赵青山说完,叫人把尸体拖走,又问,“咱还杀县令吗?”

“杀啊。”梨花捡起地上的牙齿,拍到灰尘放进篮子里,心情不错,声音都甜了不少,“夜里你让二牛去喊话,就说只要交出县令,我们就不屠城。”

“好。”

关于梨花杀人这事,大家默契的不再提。

入夜后,一行人又去城门吓人,钟声过后,几十个孩子齐张嘴,用那慢条斯理软绵无力的声音朝着城里喊话。

许久才有人哆哆嗦嗦地回,“明早,明早我们就把县令扔出来。”

第247章 247律法初显做事要合规矩

都说恶人自有恶人磨,天际泛白时,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爬上城墙,麻溜的将肩上的麻袋往下一扔,“县令给你们,往后别来了啊。”

不远处的树上,罗大从黑暗中出来,面无表情的拖着麻袋离去。

青山荒地,他手里的麻袋在官道上擦出长长的血线,直至血迹流干。

城墙上扒着偷看的人双腿直颤,“鬼,真的是鬼啊。”

戎州百姓死不瞑目,寻他们报仇来了。

几人面面相觑,当即回家收拾行李北上去了。

卷竹席的梨花不知益州自此沦为成无主城,离村十几日,该回去种地了。

是以,她天不亮就起床收拾。

艾草,车前子,紫苏,蕃荷菜分袋收进行李筐,竹席放上车,只等罗大回来就启程。

那些嗜血者为了活命,必不会拖太久。

这不,天光熹微时,罗大回来了,“十九娘,城里人将县令摔死了。”

看他两手空空,梨花问,“尸体呢?”

“东高村的人牙子拖去水池边处理了。”

县令作恶多端,死了亦不会叫他安眠,东高村也要骨墙,正是需要人骨的时候。

关于东高村的事,梨花已和赵青山聊过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是故大喊,“出发,回新益村。”

孩子们高兴地伸手,由大人抱上推车,稚声稚气的喊,“回新益村咯。”

再艰难的日子,孩子们的欢笑就是一种欣慰。

梨花爬上车,靠着竹席坐好。

赵广安要上前推车,李解眼疾手快的抢了先,“三东家,你专心制药丸,这种力气活我来吧。”

昨日挨了几下,他额头还鼓着个包。

赵广安撑着车板翻上车,不自在的问他,“额头痛不痛?”

“不痛。”李解又长高了些,轻松就把车推动起来,“三东家打得对。”

当时他就在梨花身侧,却没注意王秀才起了贼心,要不是梨花反应快,真落到王秀才手里,他就是合寙的罪人。

他满脸诚恳,弄得赵广安不好意思起来。

像堂兄说的,有本事是好事,他打李解没道理。

“昨天是我冲动了,你别往心里去。”赵广安素来坦诚,直言,“若非得你教授,三娘恐怕凶多吉少。”

李解偷偷瞄梨花,轻轻点了下头。

三娘不想暴露她武艺高超的事,因此他只能应下。

“不过我说你反应是不是太迟钝了?三娘都拔刀抹人脖子了你还傻乎乎站着,做先生的怎么能比学生差呢?”

李解垂眸,“三东家说得是。”

“说来也是我家三娘太厉害,怪不得你,毕竟,没有比三娘更聪明的了。”

赵广安一脸骄傲。

回想梨花快如闪电的动作,他自己比划起来,“三娘,你怎么办到的,得空了教教阿耶如何?”

梨花翻出篮子里的牙齿链,还未答话,旁边车里的孩子们殷切的看过来,“十九娘,能教教我们不?”

推车的斧头亦抬起头,满眼希冀的望着她。

梨花下巴指李解,“让李解教你们吧。”

“他没十九娘你厉害。”

孩子们最是崇拜英雄,梨花深入益州,救他们于水火。

在他们眼里,没有人比得过梨花。

梨花没心思教学生,拍了拍身后的筐,“我要跟着阿耶学制药丸,抽不出身。”

制药丸是大事,孩子们知道轻重,不敢耽搁她。

只能眼巴巴的移向李解。

李解豁达,说道,“我有空。”

于是,教孩子们习武的事就落在了李解头上。

凡见过梨花身手的就没不想学的,连罗大他们都心动了,“李先生,我们兄弟能跟着学吗?”

李解看梨花,见她点头才说,“闲暇的话能。”

村民们也七嘴八舌的加入进来,“先生,我们能学不?”

他们跟着罗大学了些拳脚功夫,但比十九娘的杀招差远了。

乱世求生,还是十九娘的招数更好。

村里这么多人,李解哪儿教得过来?正声道,“闻五军营出身,跟着他学也是一样的。”

只要能悄无声息杀人就行,村民不挑。

“闻五郎,你别藏私啊”

“是啊是啊,等我们大功练成,有危险我们冲前边”

梨花去益州的日子,李解时常将合寙挂嘴边,合寙不分三六九等,不会有欺压百姓的官吏。

身为合寙人,她们要能种地能打仗。

她们想努力学武艺,真有战事时,她们能一往无前。

闻五不曾这么瞩目过,忍不住有些脸红,“都是益州人,我自不会藏私。”

心急的村民等不到回村了,队伍休整时就追着闻五要学。

李解则被孩子们围着,哼哼哈哈的比招式。

小脸被太阳晒得红了黑,黑了红,回到新益村时,皮肤黑得跟煤炭似的。

一行人活蹦乱跳跑进村,吓得赶鸭子的汤九以为嗜血者进村,甩了竿子就跑。

斧头掂了掂背上的小煞,朗声喊,“汤九叔,是我们,我们回来了。”

跑到屋檐的汤九转身,“你谁啊?”

“斧头,三东家带我们进村的,忘记了?”

汤九见过赵广安救回来的娃,可记不住长相,盯着斧头看了又看,直到隔壁家的小姑娘喊幺叔他才认出人来。

他问小姑娘,“十九娘回来了?”

“回来了。”小姑娘声音软糯糯的,捡竿子追乱跑的鸭子,自豪道,“我们杀了霸占我们屋的人。”

汤九脸色微变,“你们攻进益州城了?”

不是说好装鬼吓唬吓唬就行了吗?怎么还杀人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十九娘就不怕把大家搭进去?

“没。”小姑娘伸竿,轻轻拍鸭子的屁股,不让它继续乱跑,“青山村长抓了坊主,逼迫他将城里最坏的人引出来,最后一天,阿娘她们围杀了一百二十人呢。”

汤九皱眉,“你阿娘杀人了?”

虞娘子弱不禁风,能杀人?

“对啊,我阿娘都高兴得哭了呢。”小姑娘眼睛眯成了月牙,“她让我好好学武功,要像十九娘那么厉害。”

汤九敏锐的抓到了关键,“十九娘会武功?”

他以为武艺不凡的是李解。

毕竟,李解常常

“会啊。”小姑娘以竿为刀,学梨花那日的动作,尤

其杀完后的淡定样,学得惟妙惟肖。

汤九皱紧眉,心道这份淡然不是谁都有的,十九娘以前经常杀人?

他看向村口方向,“十九娘呢?”

“她坐车,要晚些时候才到。”小姑娘比划招数的时候,鸭子又往旁边跑了,她喊,“快来帮忙呀。”

犹记得赵家人刚送鸭子来时,鸭子还是拳头大小,全身的毛黄灿灿的,现在全身褐灰色毛,有头骨大了。

“幺叔,鸭子什么时候下蛋啊?”

汤九有些心不在焉,“估计要入秋去了。”

不知家人有没有受伤,他唤斧头,“辛苦你们把鸭子赶回笼,我去外面看看。”

太阳西沉,晚霞映红了天际,沙尘轻扬的官道上,一群人兴高采烈的举着森森白骨竿走来。

这次交手,二十九人受了轻伤,十五人伤势要重点,主要还是缝竹甲的线太细,线断竹甲散架引起的。

汤九的阿姐就在其中。

汤九穿过人群,见外甥女扶着阿姐慢行,脸色难看。

大步上前帮着搀扶阿姐,“你怎么样?”

“没事。”汤小娘回以一个笑,“能下地走动了。”

汤九抿唇,上前屈膝弯下腰去,“我背你。”

“不用,都已经好了。”她撩起外面的半臂衣,欲给小弟看自己的伤,却被一双手按住了。

汤九脸色严肃,“先回家。”

知道他生气了,汤小娘哑了声。

汤九气的不是她,是梨花,他觉得梨花这次太冒失,失了建国的初衷。

合寙乃凶兽,目的是威慑外人不得踏入合寙地界,梨花竟借吓唬的名义和益州开战,这不纯粹把大家伙当傻子吗?

照理他该先去见梨花的,但他扶着妻子,不发一言就回去了。

见惯汤九言笑晏晏,乍然见他冷了脸,村民以为汤娘子伤重的缘故,并未多想。

梨花不注重虚礼,也没放在心上。因为她忙着宽慰心情不佳的赵广安。

医书上没有药丸制作的记载,赵广安想的两个法子都失败了。

一是把搓成渣的艾草熬黏糊后捏圆,火候没控制好,艾草糊了,药性全无。

二是混入米糊糊揉搓,搓是搓出来了,但半天就馊了。

这种放棺材里还行,随身携带就不能了。

是以,等她想起汤九已是深夜了。

隋氏如厕回来,告诉她赵广安屋里亮着灯,估计还在想制药丸的法子。

梨花就想起汤九来。

“汤九郎博学,或许知道制药丸的法子也不一定。”她朝外走,“我劝劝阿耶去。”

一出去,就见李解领着汤九郎从外面进来。

李解小跑上前,“汤九郎说有话想与十九娘说。”

梨花看一眼天,纳闷汤九郎会这个时候来,“何事?”

李解不动声色的扫汤九一眼,低低道,“不清楚。”

槐树下有长桌竹椅,梨花摇着蒲扇,和汤九面对面坐下。

李解站在她身侧,像个忠心耿耿的仆从。

汤九咳了咳,“李先生不坐?”

四根竹椅,旁边还有两根空着的。

李解摇头,并无多余的话。

汤九舔了舔干裂的唇,尽力忽视李解的存在,温声开口,“听说这次受伤的人都能分到半斗粮?”

“对啊。”

“以后也这样吗?”

梨花琢磨他的来意,若有所思,“汤九郎觉得这么做不好?”

她记得汤小娘伤到了腰,能得半斗米补偿不好吗?

汤九没回答,只问,“补偿的粮食从哪儿来的?”

“益州。”

她和闻五有约定,协力挖出来的东西会给他分成,因罗大等人也出了力,梨花也分了些给他们,其余的都堆在库房的。

她答得坦然,汤九忍不住叹气,“十九娘这般阔绰,日后有人故意受伤来获取粮食怎么办?”

看到阿姐受伤的那刻,汤九其实很愤怒。

村里妇孺病残多,梨花要求大家齐上阵不是让弱者去送死吗?

但阿姐很维护梨花。

“凶悍厉害的都叫李先生他们杀了,和我们交手的是普通嗜血者,九弟,我知你担心我,但我们既成了合寙人,就该拿出合寙人的气魄才是。”

“畏头畏尾,永远只能缩在别人的羽翼下。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九弟,你读书万卷,看得却不如十九娘明白。”

“十九娘派我们迎战嗜血者,不过想激发我们心底的勇气罢了,还有,若不是这一遭,哪儿晓得竹甲不结实?你说将来真要遇到杀咱的,就那竹甲哪儿顶得住事”

这个伤,伤得值。

这也是汤九半夜出现在这儿的原因。

汤家上下唯梨花马首是瞻,既这样,他也要盼梨花好才行。

看梨花陷入了沉思,他又道,“既有人故意受伤,那肯定就有逃兵,到时十九娘又如何处理?”

梨花这人恩怨分明,背叛她的人,当然不能留。

她道,“杀。”

“像杀王家人那样?”

梨花反问,“不行?”

“当然不行。”汤九几乎可以断定梨花身边没有见识渊博的读书人。

搁前两年,家家户户逃荒,遇到那心思歹毒的杀了便是,可梨花现在是国主,是所有人的表率,哪能像从前那样随心所欲的杀人?

第248章 248公法成无令不得退

他微微前倾,双手搭在桌面上,声音低了下去。

“礼乐制度崩坏是旧朝饥荒战乱所致,合寙百姓和乐,怎能沿用旧朝的恶习?”

夏夜昏暗,檐下灯笼的光衬得汤九神色不明。

下一刻,他抬头看向李解,“李先生要不坐下听我说?”

李解深深看他一眼,“为何?”

“你的身形太慑人,害我总感觉眼角余光处有鬼影。”汤九开玩笑的语气,“你也知道,我最怕鬼了,傍晚被群孩子吓丢了魂儿。”

“”

李解目光询问梨花,梨花指了指左边位置,“坐吧。”

李解这才拉开竹椅落座。

起风了,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三人围桌而坐,桌上没有茶,也没有水。

汤九清了清嗓子,继续刚刚的话题,“咱合寙,该有自己的公法才是。”

李解斜眼,眼神耐人寻味。

在这之前,梨花制定了某些规矩,比如外出搜寻的粮食,铁器,柴火等物件归全村所有,分类堆在村中库房,需要时随取随用。

这看似没什么,但遇到那狡猾胆大的,暗地偷走了也无人知道。

而梨花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一旦发现贼人,必会杀其性命。

在山里有赵家族人撑腰还好,新益村全是外州百姓,哪儿能体谅梨花的良苦用心?没准在他们眼里偷盗是小罪,梨花杀人太过狠辣,由此生出叛心就遭了。

他拿过梨花手里的蒲扇,轻摇替其扇风,“汤九郎说得不无道理,十九娘你心胸坦荡光明磊落不假,可保不齐有好事者从中挑拨你和村民的关系,久而久之,于你的名声不好”

梨花从来不为他人做嫁衣,思忖道,“汤九郎心里可有章程?”

历朝历代的明君都离不开勤政爱民,汤九说,“首先,你不能滥杀无辜,实在看对方不顺眼也不能亲自动手”

梨花泰然自若,“我并非残暴之人。”

汤九不置可否,欲继续正题,摇扇的李解突然来了句,“汤九郎信不过十九娘为人可是因为她下令杀了王娘子的缘故?”

不提两家过往恩怨,王娘子以身涉险,助他们杀了两百多嗜血者,纵然王秀才该杀,但她却罪不至死。

当时在场的妇人数量多,心里怕是有些同情王娘子的,自然而然,对梨花的处置就有微词了。

梨花不在意,他不行。

见汤九垂下眼,明显被他说重不知说什么的模样,他解释,“赵王两家以前就撕破脸了,十九娘若不赶尽杀绝,等王娘子联络上儿子,麻烦就大了”

汤九坐直,一副洗耳恭听的

模样。

李解言简意赅,“王娘子的儿子年少成名,现已有官身了。”

众所周知,益州朝廷爱护幼儿,器重人才,王子荆这两样都占齐了。

知道梨花杀了他的父亲,他日必刀剑相向的。

汤九恍然,“竟是这样。”

冲梨花这份远见,国主的位置非她莫属。

他舔舔唇,唤李解,“能给我倒杯水吗?”

傍晚到现在他滴水未沾,渴得不行了。

李解睨他一眼,朝屋里喊隋氏,“隋婶,给汤九郎倒一碗水。”

大热天,谁用杯子喝水啊?

汤九注意到他的措辞,展颜一笑,“说习惯了。”

睡前烧的水还未放凉,汤九郎端着碗吹两下就喝起来,完了训李解,“你既知缘由,怎不与外人解释?世道险恶,女子想活命太难,十九娘身为女子,杀王娘子一事多少会落人话柄,你是十九娘的人,该为她名声打算才是。”

一番话都不卡壳的,训得李解哑口无言。

梨花满不在乎的摆手,“我不让他说的,汤九郎先说说公法之事吧。”

“旧朝皇帝不体恤百姓,但他祖宗却是千古明君,合寙公法可效仿旧朝律法,再根据村里实际情况酌情修改,如何?”

梨花点头,“那旧朝律法是?”

“”大口大口喝热水的汤九一听,差些喷出来。

身边没有运筹帷幄的谋士就罢了,旧朝律法也不知?

他放下碗,面色微肃,“就村里而言,村民私下不能斗殴,不能偷盗公中的财物,不能偷懒躲避肩头的责任,违者杀无赦”

刑罚越重,人们越不敢犯。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一张帕子,边拭嘴角的水渍边说,“若有战,无令不得退,退者剥皮抽筋,亲戚连坐”

有罚就有赏,汤九道,“遇战事,凭人头领赏,赏什么,赏多少十九娘可自行定,至于伤亡补偿,亡者家里可得赏赐,受伤的就算了”

李解调侃,“那汤小娘子的补偿可还要?”

“十九娘已发了话,哪有收回去的道理。”李解笑眯眯的靠着椅背,“能否劳烦隋娘子给我把扇子?”

家里还有几把蒲扇,想着他刚喝了热水,隋氏挑了把最大的蒲扇给他。

汤九接过手,左右摇起来,“十九娘觉得如何?”

“行,你找赵大匠做张木板,将公法写下后放在显眼处供村民们讨论”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为了合寙安宁,公法志在必得。

送走汤九,她准备回屋睡了,却见收碗的隋氏忽然激动地跑了出去,“汤九郎,扇子没还我呢。”

“我借来用用。”汤九的声音从黑暗飘来。

跑到门口的隋氏气得跺脚,“弄坏了你赔!”

见梨花还在院里站着,抱怨道,“别看汤九读过书,可爱占人便宜了,十九娘去益州后,他见天过来打秋风”

梨花不曾听闻还有这事,“他家这么穷?”

李解摇头,“他想给收我为学生,跟着他继续读书。”

这是好事,但看李解神色,梨花了然,“你没应?”

“没有

,因为我觉得他想踩着我往上爬”

“”

不至于吧?

就这么大点地,汤九还想搞争权夺势那套不成?她问,“为何这么说?”

“他先是装弱博你同情,然后又卖穷,想方设法将董大他们送过来,知道我读过书,又费尽心思跟我套近乎,我若认他做先生,一辈子都要被他压一头,他不是拿我当垫脚石是什么?”

“”

逻辑通顺,竟让梨花找不着话反驳,只道,“多读点书总是好的。”

“偏偏他没有书!”

好吧,汤九或许真的有所图谋,梨花不由得道,“那你觉得他说的公法怎么样?”

李解直言不讳,“符合他想讨好你的性子。”

梨花拿回他手里的蒲扇往屋里走,“既是公法,总得问一问村民们,看他们还有没有在意的”

可能主事时还小,除了生死攸关的大事梨花自己拍板,其他事都会找人商量。

集思广益不是坏事。

进屋前,她去看了下赵广安,见他仍睡着就没叫他。

翌日,她开门出去,隋氏说赵广安一宿未睡,天亮那会打井水洗了个脸,然后又回屋去了。

梨花朝赵广安屋子喊,“阿耶,吃早饭了。”

“马上。”赵广安拉开门,整个人像药罐里泡过似的,浑身透着苦药味儿,他对梨花说,“米糊糊容易馊,咱将搓圆的药丸晒干怎么样?”

他给梨花举例,“像晒菽乳饼那样。”

菽乳软嫩易馊,可放在太阳下晒干水分就能存放许久。

青葵县出来,全族就是靠晒干的菽乳饼裹腹的。

昨晚打盹被饿醒了,翻箱倒柜找吃食,最后在枕头底下摸到块菽乳饼,晒干的菽乳饼硬得跟石头似的,搁个三五月都不会坏。

那一瞬,他脑子灵光一闪,就有了晒药丸的想法。

看他眼里熬出了血丝,梨花自然支持,“可以啊,成功的话,往后就不用推一大车药材出门了。”

“那我把药丸拿到院里晒着”他高兴地退回屋,喊隋氏,“家里有闲置的簸箕吗?放院里,我要用。”

“有的有的”隋氏回,“这就给你拿去。”

四碗药丸,赵广安边往簸箕倒边给梨花区分是哪几种,梨花听着,顺道说起公法的内容来。

赵广安摊开药丸,哈欠连天的说,“交战无令不得退这条的惩罚是不是太重了。”

打不赢还不许人跑吗?

梨花明白他的言外之意,认真道,“打不赢自然有人下令跑。”

“下令的人死了呢?”赵广安瓮声瓮气的问。

梨花噎住,“这点倒是没想到。”

赵广安一脸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那这条去掉?”

“容我想想。”

树下摆饭的隋氏忍不住插嘴,“发号施令的人都死了,大家伙肯定得跑啊,十九娘可以提前制定好路线,让逃跑的人到那儿汇合,休养生息后再战。”

这样就不用问责谁了。

梨花觉得有理,“就按隋婶说得办。”

赵广安瞪隋氏,反驳道,“如果有那懦弱的为避战杀了下令的怎么办?”

“杀自己人的肯定不能留啊。”

“他杀人时没人看见怎么办?”

没证据就棘手了,隋氏摇摇头,答不上来了。

梨花洗了手落座,沉思道,“待会问问罗大,他或许有应对的法子。”

罗大操练村民去了,梨花出门时遇到他回来,将饭前的讨论说与他听。

他笑起来,“十九娘可想打仗?”

梨花回,“不想。”

“既如此,三东家的担忧不会发生。”

国主不好战,那打仗要么是有必胜的把握,要么是敌军压境,众人走投无路只能迎战。

无论哪种情况,大家的武器都不会对准自己人。

第249章 249开水路不开

人心复杂,但有时格外简单。

梨花救了大家的命,只要她活着,大家就会永远效忠她。

就说那日围杀嗜血者,明知可能不敌对方而受伤,可梨花下令后,大家不由分说的拿起武器往草堆里涌。

不惊慌,不抱怨,不退缩,坚定的站在各自的位置,视死如归。

就这豁出命的架势,做鬼都不会背弃梨花的。

见父女两仍一知半解,罗大迈着阔步走了,边走边高声说,“离了十九娘,谁会把我们当人呢?”

生逢乱世,飘零无依,是梨花给了他们家啊?

旭日东升,金光铺满天际,走到古井的罗大忍不住眺向故土方向,染笑的嘴角蓦地压了下来,问井边打水的村民,“二东家走了多久了?”

攥着绳子往上拉水桶的村民愣了愣,正要回答,却见罗大兀自摇着头走了。

待他拎水桶回家时遇到练完拳回来的闻五和罗四,不由得问道,“云州是不是出事了?刚刚你兄长问起二当家来着”

罗四和闻五面面相觑,大步往梨花家走,“我问问。”

知道罗四是云州的,村民朝两人背影喊,“有事记得和我们说啊”

都是乱世里的可怜人,如果能帮他们和家人团聚,他们绝不推诿。

梨花抱了柴火熬米浆,刚点燃柴,闻五和罗四就匆匆跑进。

老槐树随风摇曳,夏蝉长鸣不已。

闻五先问,“云州来消息了?”

梨花把柴丢进石头堆砌的灶里,摇头道,“没。”

闻五皱了皱眉,“可要派些人手去接应二东家他们?”

梨花朝灶里吹了吹,抓起一把干枯的藤蔓塞进去,抬头奇怪的望着两人。

闻五道,“既云州后,益州也开始培养嗜血者,我们势微,如果能多笼络些人手,也有和益州抗衡的力量。”

这个道理,是他最近领悟到的。

积蓄力量,除了抓获俘虏就是招揽人才了。

二东家之行,至关重要。

梨花没反驳他的话,而是说,“我二伯走南闯北经验丰富,云州之行不会出岔子的,但你们想出去瞧瞧的话不是不行”

她指向西边方向,“梁州众部落盘踞,总有几个不想陷入混战里的,你们想法子见一见他们的首领”

“然后呢?”闻五问。

梨花说,“卖些鱼腥草和艾草给他们。”

举族迁徙不是件容易事,先卖那些部落个好,他日遇到难事便会先来投奔她。

闻五抹了把脸上的汗,取下腰间装水的水囊,仰头咕哝咕哝喝了几口,爽朗道,“什么时候出发?”

梨花看向不远处的筲箕,温声道,“药丸晒干了就走。”

艾草和鱼腥草是最常见的草药,村里村外都种着有,因此卖些给梁州也没什么。

但药丸就不同了。

闻五说,“药丸也卖吗?”

“不卖,你们带路上以备不时之需。”

柴啪啪啪烧起来,梨花用木棍挑了挑,顿时溅起无数火星子,看得闻五心头一跳,几步上前就要挤开她,梨花伸手挡住,“趁这几天去山里转转,多猎些野物回来给大家改善伙食,否则等你们一走,大家又要许久不进山了”

闻五左右看了看,“隋婶呢?”

“给伤患送粮去了。”梨花顺手将木棍扔进火堆,睁着被染红的双眸说,“梁州势力盘根错节,我让铁牛叔和你们一起去。”

赵铁牛回山里了,不知哪日会过来,闻五问,“十九娘可与他说了?”

“没呢。”见灶里的柴火烧得旺,梨花往后挪了下凳子,捡起地上的扇子为自己扇风,“晚点我欲跟阿耶回去趟,你也一起吧。”

闻五也很久没回去过了,想到山里人的热情,他点了点头,“好。”

“那傍晚咱就走。”

制药丸要的米浆多,梨花整整熬了半天的米浆,皮肤被火烤得红红的,额前的头发就没干爽过。

午休过后,她去田间看庄

稼的情况。

日头毒辣,庄稼焉哒哒的卷叶儿,鸭子躲在树荫下轻琢着水里的草。

蝉鸣聒噪,却也寂静。

梨花戴个茅草编织的帽子,驾轻就熟的穿过田埂走向河边。

那儿赵大匠正握着把生锈的锯子锯木头,汤九高坐在堆砌的木头上,手里的扇子摇得像山鸡被逮时那对扑腾的翅膀,呼呼呼的。

“前天沉的舟没捞起来呢又开始折腾,不累吗?”

“有脸说呢,要不是你乱动,那只舟会沉吗?”

“我不乱动连我也一起沉了!”汤九撬起二郎腿,幽幽道,“竹筏竹筏沉了,木舟木舟沉了,赵老大,你老实说,你以前不是匠人吧!”

“放你娘的狗屁!”赵大匠歪头,侧脸甩出几滴汗来,怒瞪着汤九道,“要不是你唧唧歪歪,老子的竹筏会沉?”

汤九呵笑一声,手里的扇子慢了下来,“我都说了等我画好图纸再说,你偏不听”

赵大匠冷笑,“就你那磨磨唧唧的速度,图纸画出来估计都年底去了。”

西南的冬天不似北边大雪纷飞,却也能冻死个人,他才不想迎着寒风在河边形单影只的干活呢。

看汤九悠闲地摇扇,愈发没个好气,“还不快来帮我。”

“你说我一读书人,双手不写诗作画竟拿来锯木头”汤九长叹,无奈的把扇子别在后背,跳下地走了过去。

余光瞥到边上有个人影,定睛一瞧,懒散的背顿时绷直了,“十九娘怎么来了?”

“闻五说造船没进展,我来瞧瞧”

赵大匠大汗淋漓,见梨花仔细盯着地上的木头,紧张得汗落如雨,“都都是些木头。”

梨花不懂造船的工艺,只问,“竹筏怎么沉了?”

赵大匠摇头,“没没沉,散架了而已。”

罗大和闻五他们教过怎么做竹筏,他也去竹溪县看过那几只竹筏,原以为依葫芦画瓢就行了,结果竹子没用力捆紧,推进水里片刻竹子就散开四处飘。

幸好汤九在岸上,要不然他就被淹死了。

想到这,他感激的看了汤九一眼。

汤九状似没看到,又拿出扇子慢慢摇,“十九娘,你神通广大,能否为我们弄本造船类的书来?”

他曾与同窗们坐船出游,大致画得出船的形状,但要他锯木头造船,实在难为他了。

梨花把扇子给赵大匠,自己盘腿坐在滚烫的地上,摘了草帽扇风,“梁州有河或江吗?”

汤九眼前一亮,跟着坐下,“有。”

“有书你们能造出船吗?”

汤九语塞,换赵大匠声若洪钟的说,“能。”

“那我叫人留意一下。”梨花又问汤九,“你知道这条河吗?”

饥荒前她目不识丁,对山川河流走向完全不知,只能来问汤九。

自从水路逃生后,她就想琢磨着开一条水路去其他州打探消息,然水路陌生,在这之前必须弄清楚水路通往哪儿。

汤九闻风而知雅意,指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尽头说,“这应该是条支流,往南的话会与竹溪县的江交汇,我不是戎州人,不了解戎州地志,我知道的是两水交汇的地方盛产鱼虾,当地的百姓多是靠捕鱼为生”

梨花想了片刻,“戎州没有这样县城小镇。”

有的话,说书先生肯定会滔滔不绝的夸个不停,如西域的酒,契丹的胡饼都描述得叫人直流口水,何况是戎州地界的了。

她又问,“那竹溪县的江呢?”

“往南流入云州,再往西进建州”汤九道,“至于在云州与哪些江交汇我就不知道了。”

赵大匠想讽刺他怕不是个假的读书人,报复汤九质疑他不是匠人的话,然而看梨花沉思不语,他便识趣的没有多言,只鄙夷的斜汤九。

汤九拢起眉,半晌问出声,“十九娘想开水路?”

梨花眺向泛着光的河面,问他,“你觉得如何?”

“好是好,就怕途中沉了。”汤九常于同窗坐船赏花,早年间就学会了凫水,不怕落水,梨花不同,水路的时间长了可能会晕船,落水更是必死无疑。

以赵广安的性子,绝不会同意梨花开水路的。

他说,“三东家知晓这事吗?”

“还没和他说。”

之前赵广安送孩子回来,正好遇到江面涨水,竹筏差点翻了,吓得他好几晚做噩梦睡不着,知道她要开水路的话,赵广安肯定不答应。

是故她决定先瞒着赵广安。

汤九看出她的意思,没多言,只好奇一事,“十九娘为什么想开水路?”

“局势变幻莫测,咱想偏安一隅,总得了解外面的情况,走山路的目标太大,一经发现就得分开跑,走水路就没这个担忧。”她道,“益州的嗜血者怕水。”

益州山里的见闻赵铁牛回来就嚷嚷开了,但不曾提到益州嗜血者怕水。

汤九面露认真,“罗大郎他们怕水吗?”

“不知。”

赵大匠疑惑,“他们没说?”

冲十九娘和罗家兄弟的交情,他以为兄弟两会主动说起呢。

梨花笑了笑,红扑扑的脸上眸光闪闪,“他们为何要说?”

赵大匠被问住了。虽说罗家兄弟投靠了梨花,可不是什么都得事无巨细的同梨花说的,他想了想,说道,“能避开益州嗜血者这水路就值!”

少些危险是一些。

“不仅如此”汤九站起,摇扇的手停下来,慢慢收紧,“据史料记载,东晋时,官船能载上千余人,水路一开,我们就能躲于水面不受战事侵扰”

这样一来,谁都伤不到他们。

第250章 250归家人死衰老也就一瞬间……

汤九双眼放光,“能御敌能遮雨,简直是再好不过的避难所了!”

赵大匠想得没有那么长远,但看他神情激动,不由得高声附和,“对,有了船,咱还能远走海外!”

市面上的舶来品流光溢彩工艺非凡,可见那儿极其繁华,若真能前往,以众人的勤快,还怕没安生日子过?

他昂起头,高高眺向河面,双眼散发出灿烂的光芒。

四周蝉鸣好似静止了,荒草葳蕤的河边,只有他和汤九澎湃的呼吸声。

梨花注视他们片刻,心跟着飘向那富庶遥远的海外,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既然这样,我再找些人来帮忙。”

四爷爷卸下族长之位后便沉迷木工,请他来造船的话,也许能造出来。

想着,她摇扇往回走,与两人道,“造船所需木头无数,你们暂且搁置手里的活,专心伐木,造船的事等我拿到图纸再说。”

汤九仍有些恍惚。

他与同窗们数次乘船出行,但逃难时竟忘记能走水路了,如若不然,哪至于颠沛流离仍无归处

“还想呢!”回过神的赵大匠捶他左肩,“地儿再好也得咱有本事到才行,还不赶紧拿了刀随我去砍树!”

汤九肩膀吃痛,理智瞬时清醒,再看梨花渐渐走远,心情更为复杂了。

当时他带家人走水路逃难的话,是不是就遇不到十九娘了?

赵大匠从装刀具的筐里挑了两把乌黑锃亮的,一把递给汤九,“拿着。”

汤九叹息一声,盯着手里的砍刀看了又看,“干什么去?”

“砍树啊”赵大匠踢开挡路的箩筐,往松树林的方向走,“亏你还是秀才呢,十九娘的话是一点没记住啊”

汤九跟在他后面,穿过两块田埂后,气喘吁吁道,“这个时候?”

烈日曝晒,他不怕中暑?

他仰头感受了下日头,突然往回跑。

赵大匠听到脚步声回头,就看到汤九以扇遮阳跑去的背影,他大叫道,“好你个汤九郎,竟敢偷懒,信不信我跟十九娘告你的状。”

汤九头也不回,直至跑回树下才摇着扇子回,“随你!”

他宁愿挨骂也不想顶着日头干活。

赵大匠恨得咬牙,觉得汤九笃定他不敢告状才有恃无恐,不禁大骂,“天打雷劈的,十九娘好心收留你们,安排点活你竟推三阻四,呸!”

上气不接下气的汤九并不恼,“活着才能为十九娘效力,赵大匠,我劝你先回来,等晚点再进山,否则热得中了暑就遭了”

“胡说八道!”赵大匠冷哼,“你当我像你弱不禁风呢。”

说完掉头就走。

他又不是大夏天没砍过树,哪回中暑了?

哼哼哧哧的穿过田埂,村道,越过艾草丛,站在进山的小路上时,渐渐喘不过气来,心也咚咚咚得跳得厉害,喉咙也干得厉害。

手往腰间的竹筒一抓,顿觉眼前发黑

隐隐的,听到不远处传来汤九烦躁的怒吼,“慢点啊,小心中暑”

后面的赵大匠听不到了,待他意识回笼,浓郁的药味涌入鼻尖,接着是满天婆娑的树影。

“醒啦”簸箕边收药丸的隋氏看他睁着眼发呆,朝屋里喊人,“三东家,赵大匠醒了!”

须臾,赵广安端着个有缺口的褐色小碗出来,“快,试试我新研的配方”

赵大匠大为感动,撑着身下的竹床坐起,沙哑着声道,“谢三东家。”

赵广安摇头,“快喝吧。”

赵大匠嗅了嗅,没什么苦味,相反闻着很清凉,他仰起头,张嘴就是一大口。

紧接着哇的一下全吐了出来,“这这什么啊?”

赵广安躲得够快,脸上并没被溅到药汁,因而好脾气的说,“药啊。”

赵大匠一脸苦色,“怎么是这个味道?”

“什么味道?”

赵大匠想了想,老实道,“说不上来,想吐。”

令人想吐的东西多了去了,赵广安记忆最深的就是逃荒途中发臭生蛆的死尸,不由得问,“尸臭味吗?”

“不是。”

“那是什么?”

赵大匠摇头,“味道很怪,以前没喝过。”

“里面有味药材可能来自交趾,没喝过实属正常。”看他满脸愁苦不愿喝,赵广安道,“这药治疗中暑有奇效,你赶紧喝了吧。”

赵大匠浑身没劲儿,喘气也累得慌,心知自己中暑了,于是再次尝试了下。

这次轻轻抿了一小口,仍觉得难以下咽。

但又不人拂了赵广安的好意,只能找话题聊,“三东家怎么会有交趾的药材?”

赵广安目光闪了闪,“你喝完我再和你说。”

因是同姓的缘故,赵大匠心里看赵家人格外亲切,于是捏着鼻子,强行将一碗药喝了个干净,边擦嘴边问,“三东家去过交趾?”

赵广安不答,而是问他,“感觉如何?”

“还是想吐。”赵大匠压着心头恶心道。

见赵广安伸手,他恭敬的把碗还回去。

只见赵广安拿着碗走向灶房,喃喃自语道,“奇怪,莫不是族里弄错了?将寻常野草当成了藿香?”

“???”赵大匠人瞠目,“三东家?”

赵广安置若罔闻,嘀嘀咕咕的进了灶房。

赵大匠眼睛越瞪越大,食指伸进嘴里,欲把刚喝下的药抠出来。

隋氏见状,温声解释,“别怕,药里添味野草喝不死人的。”

赵大匠停了动作,胀红着脸道,“野草有毒怎么办?”

饥荒最严重那会,大家伙看到野菜就挖,以致好多人因吃错东西而丧命,他千辛万苦活到现在,不想这么简单就死了。

问完,感觉院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半晌,赵大匠看隋氏白着脸说,“好像,好像真的没想到这点。”

唰—赵大匠只感觉头顶一盆凉水泼下,泼得他浑身发寒,“那那怎么办?”

他不会死在这儿吧?

隋氏又朝屋里喊了两声,声音明显比刚刚着急,“三东家,你熬的药会不会喝死人啊?”

“不能吧?”袖子挽到手肘的赵广安撑着窗棂探出头,“汤九没回来找我啊?”

汤九郎也喝了?赵大匠蓦地想起自己晕倒前的景象,问隋氏,“汤九郎送我回来的?”

“是啊”

赵大匠抓狂,黝黑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那他岂不于我有救命之恩?”

隋氏点头,“是啊。”

“那我岂不都得矮他一头?”

刨开荆州和益州那点事不谈,他一直打心眼里瞧不起汤九,是秀才又如何?细胳膊细腿的,力气还不如半大的孩子,做事也懒懒散散的,平日还爱贪小便宜

这样的人,日后都得高自己一头,赵大匠哪儿受得了?

他骂骂咧咧的走来走去,“我不过口渴晕厥,谁让他救我的?他不救我也能自己起来”

“甭以为救了我就可以使唤我,我才不听呢”

隋氏不知他怎么了,看他骂着骂着突然盯着脚不吭声了,想问他怎么

了,还没开口,只见他暴跳如雷,“好你个汤九郎,竟趁我昏迷携私报复”

赵广安洗了碗,发现他仍在树下唠唠叨叨的,心里直咯噔,“怎么了?”

莫不真中毒了?

隋氏已将药丸收入布袋,闻言,觑着赵大匠说,“他说汤九郎伤了他的脚,还将衣服给他磨破了,纠结要不要找汤九郎麻烦。”

只要不是药有问题就行,赵广安暗暗松了口气,随即纳闷,“汤九郎拖着他,难免磕着碰着,没大碍不就行了?”

专心检查衣服破了几道口子的赵大匠听到这话僵在原地。

心想瞧吧,汤九救他一回,他便不能向从前那样骂人了。

隋氏把布袋拿回屋出来收簸箕时发现赵大匠垂头丧气的走了,好奇的问赵广安,“赵大匠怎么了?”

“不知道啊。”

只要没喝药喝死人,赵广安就不想管太多,于是岔开了话题,“药丸晒得怎么样了?”

“有些还好,有些表皮裂缝了。”

“会不会是米浆不够浓稠?”

“不知道。”

“我问问三娘去”

药丸开裂肯定不行,还得想想其他法子。

房间里,梨花还还在与人讨论。

照之前计划,闻五他们西去梁州贩卖艾草鱼腥草等物,但造船工期巨大,最好有精细的图纸再动工。

汤九提议去荆州。

荆州水运不如东边两州发达,但造船业还算成熟,弄到图纸的希望更大一些。

四方桌前,汤九握着炭笔,在桌上绘制出蜿蜒的曲线。

赵广安轻手轻脚的掩上门,走到李解跟前,“还没商量好路线?”

他以为闺女想拉拢梁州,不知他们改了主意要去荆州。

李解也没多说,“差不多了。”

赵广安站了会儿,见所有人都不说话,害怕影响他们的大事,赵广安又出去了。

他前脚走,后脚汤九就收了手,“这是荆州境内的几个码头位置,离咱最近的是南陵县码头,去那儿县学应该能找到造船图纸”

李解拿出一块洗白的布,照着桌上的地形图画在布上。

闻五凑过去,盯着他下笔。

梨花指着汤九标注出的水流走势,“水运源头是竹溪县,竹溪县往北连接益州,可荆州难民涌入益州时,未曾听说过江一事。”

她们去荆州也不曾过江。

汤九道,“益戎两州山势独特,境内多地下河,你们顺江而下途径地下也未可知”

闻五抢声道,“我想起来了,有段水路特别黑,水声特别大,震得我回来夜里睡觉脑子都哗啦啦的响”

梨花倒是不记得了。

顾及她年龄小,罗大他们要自己好好休息,是以没怎么关注周遭环境。

但回村的好几晚睡着仍感觉在水上漂泊似的。

她道,“那将来有难,我们藏在那儿就安全了?”

顿时,所有人都看向她。

梨花问,“有问题?”

“没有。”汤九哈哈一笑,“十九娘说得

好,比起辽阔多风的江面,阴暗的地下河更适合避难。”

梨花已经称国了,哪有国主领着百姓四处漂泊的呢?

他问闻五,“地下河长宽几许?”

闻五摇头,“那会儿晚上,没细心观察,罗大郎,你们可有留意?”

罗大道,“当时每只竹筏的头尾都燃着火把,火把的光并未照亮两岸景象,由此推测的话,地下河至少宽四米,高四米,长的话,十几里是有的”

那晚他值夜,虽觉周围有异,却始终不见动静。

汤九若有所思,“如果想去那儿避难,地形就得摸透了”

不能有任何闪失。

梨花也知其重要,“那咱去荆州前先去趟山里”

李解拧眉,“十九娘要去荆州?”

梨花嗯了声,见窗外的天快黑了,率先走了出去,“就这么说定了,明个咱就动身。”

打探地形不是什么难事,而且这个时节有野菜野果充饥,干粮也不必准备太多。

她问赵广安要不要去。

赵广安出来许久,该回族里了。

赵广安帮着隋氏烧火煮饭,罗大他们吃得多,他炖了鱼腥草鸡汤。

鱼腥草腥味重,嗜血者食用后会短暂恢复清明,可见其有大补功效,于是他就想炖汤里给罗大他们尝尝。

西南人吃鱼腥草多撒盐生食,炖肉汤还是头一回。

见汤汁雪白,他重新盖上木盖,回梨花的话道,“去啊,今后你去哪儿阿耶就去哪儿。”

“我要回趟族里”

“是该回去看看了,你阿奶整天就盼着你回去呢。”

罗大他们闻到肉香围过来,主动揽了烧火的活,听到两人的话,直言,“十九娘尽管家去,探地形的事交给我们就行了。”

此事关系重大,梨花肯定要亲自查看的,“无事,我回族里耽搁不了多久。”

汤九也站在灶前,见筲箕里的艾草堆得高高的,新奇的问,“鸡汤里还能放艾草?”

想到他拿了自家的扇子没还,赵广安便没给他好脸,“我家扇子呢?”

汤九慢悠悠扬起右手,“这儿呢,我先用用,走的时候就还你。”

“哼”赵广安说,“不还的话要你好看。”

“咋能啊”

炖鸡汤用的石鑊,满满一大鑊,添入鱼腥草和艾草后,几乎捞不出汤来,但罗大他们雀跃不已,围着赵广安直搓手。

赵广安忍俊不禁,“拿碗去。”

“好吶”众人应一声,转身出去拿了碗就竟然有序的在檐下站成一列。

汤九看得咂舌,盯着石鑊里黑黢黢的汤汁道,“我也吃这个吗?”

“想得美!”赵广安斜他一眼,“这是罗大他们的。”

罗大他们连连点头,凶神恶煞的脸竟露出一副嗷嗷待脯的模样来。

汤九问,“我吃什么?”

“回家吃去!”赵广安拿了勺子,轻点了下灶台,外面的人立刻捧着脸大的木碗进来。

两只鸡,炖得只剩骨头架了,赵广安用勺子将其戳断,尽量让每个人都分到块骨头。

汤九看得直舔嘴唇。

艾草的味不好闻,但架不住里面有肉啊,待看罗四端着碗进来,他惊讶地眨眼,“你也吃这个?”

“对啊。”

自打阿兄他们不发病后,吃食就一起煮的。

他们身子康健,只喝汤,不吃里面的艾草就行了。

碗装满后,他就端着出去,给后面的人挪地,见汤九杵着不动,礼貌的问了句,“要不要尝尝?”

汤九满眼期待,“好啊。”

汤冒着热气,他小心翼翼的吹了吹,然后抿了一口,“好喝”

不止有艾草,还有其他味儿,他指着碗里褐色软烂的草根问,“这是什么?”

“鱼腥草根。”

“???”这玩意不是嗜血者吃的吗?想到什么,汤九惊悚的看向罗四,“你你”

罗四满眼都是鸡汤,看他双手哆嗦,怕他将鸡汤撒了,小心拿过碗,“咋了?”

汤九张嘴,使劲咳起来。

梨花猜到他的心思,解释,“鸡是隋婶养的,鱼腥草和艾草洗干净了的,普通人也能吃。”

汤九这才挺直了身。

除了汤,罗大他们还吃饼。

烤过的菽乳饼,焦香干硬,配着鸡汤刚好。

汤九也分到一碗,端着碗出去时,见罗大的碗仍是满的,“怎么不吃?”

“太烫了,吃了会生病。”罗大他们以前并不讲究这些,是赵广安的意思,太烫的不能吃,生水不能喝,是以他们都会等汤凉了些再动筷。

汤九也曾读过杂书,书里提到过这个,不禁惊奇,“三东家懂得真多。”

白天赵广安殷切的端解暑药给他时,他以为赵广安拿他试药来着,眼下看来并不是。

“当然了”罗大使劲挥扇,将扑来的蚊虫扇走,大声道,“三东家也是博学之人。”

汤九认可的点头,挤进他和罗四中间,“你手里拿的什么?”

“菽乳饼啊”

“我没吃过烤焦的菽乳饼呢。”汤九一脸遗憾,“好吃呢?”

罗大掰了块给他,“一口饼一口汤。”

“多谢。”汤九感激的接过手,转身望着罗四,“罗四郎能否分我块菽乳饼,我想泡着鸡汤吃。”

罗四敬重读书人,掰了块大的给他。

给梨花摆饭的隋氏看了直摇头,悄悄跟梨花说,“汤九郎怎么会这个性子?”

“饿的吧。”

梨花碗里的是米饭,旁边还有两个鸡蛋,皆是族里送来的。

想到益州那会饥肠辘辘想吃肉的情形,梨花问,“咱院里养了多少鸡鸭”

“二十五只鸡,二十五鸭,其中下蛋的鸡鸭共三十九只,今晚杀了两只鸡一只鸭,还剩四十七只。”

“明天我逮几只出门”

赵家人送鸡鸭来时就说了给梨花吃的,隋氏自然不会多说,“要不要烤熟带着?”

“不用。”

夜里,等隋氏睡着后,她去后面鸡笼抓鸡。

母鸡能下蛋,她想抓公鸡,但鸡笼乌漆麻黑的,根本不知哪些是公鸡。

刚按住一只鸡,身后突然想起一道声,“三娘,做什么呢?”

一转头,就见赵广安疑惑地站在墙角看她。

她道,“抓些鸡带路上吃。”

“我来就好了啊”赵广安兴致勃勃的走上前,“杀吗?”

他看到梨花手里的刀了。

梨花原是想杀了放棺材里,日后再遇到想吃肉的时候有借口拿出来。

不料遭阿耶撞见了,眼下只能找借口搪塞过去,便说,“我想吃烤鸡了。”

“我就知道你会饿”

他像梨花这般大的时候,每顿要吃四碗米饭,每天要吃两个鸡蛋,十块糕点,大兄笑他的饭量能养活一家子人,可梨花呢?每顿不过半碗米饭,两个鸡蛋还要分他一个,怎么可能吃得饱?

他拿过鸡,“走,去灶房弄去”

杀鸡得抹鸡的脖子,完了用碗接鸡血,梨花肯定做不来。

他道,“你回屋睡觉,等阿耶烤好叫你。”

“我想自己烤”

“太晚了。”赵广安望着渐渐隐去的星月道,“明天还得早起呢,不睡好怎么行?”

是啊,明个儿还要早起赶路,哪能让赵广安忙活,眼见赵广安走上石阶,她小跑追了上去,“阿耶,这鸡我不吃了。”

赵广安侧目,“不是饿吗?”

“不饿了。”

赵广安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鸡,“那真不饿?”

“不饿”梨花牵着他往他屋里走,“我抓鸡是有别的用处。”

鸡除了吃还有什么用处?赵广安想问,但看女儿脸色凝重就没开口。

他的屋充斥着药味,不太好闻,梨花轻轻推开门,跨步走了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门一关,就有点黑了。

赵广安不知道女儿葫芦里卖什么药,不自觉压低了声,“怎么了?”

一时间,他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梨花为什么半夜去鸡笼抓鸡?想吃独食?还是染了瘟疫,开始嗜生肉生血?”

“先将鸡杀了”

屋里有许多捣药的器皿,梨花关进窗户,点燃灯油,寻了块干净的器皿过来接鸡血。

鸡扑腾得厉害,但赵广安手劲大,牢牢抓着不松手。

待梨花放好器皿,赵广安让她背过身,紧接着手起刀落。

噗噗声过后,鸡彻底死透了,梨花回过身,目不转睛盯着滴血的鸡脑袋,然后趁赵广安不注意,夺过鸡,一瞬放进棺材里。

赵广安看得目瞪口呆。

倒不是因梨花突然动手,而是刚杀死的鸡凭空消失了。

桌下,椅子后,到处都没有。

就在他寻了一圈也没找到时,鸡忽然落回梨花手中,他愈发瞪大了眼,“你你藏哪儿了?”

梨花眼睛一闭,鸡又不见了。

赵广安绕去她背后,看身后什么都没有,但下一瞬鸡切切实实回到了梨花手里。

他惊讶不已,“你怎么办到的?”

梨花把鸡放桌上,拉开椅子让他坐,“阿耶可记得我得疯病那回?”

咋不记得?梨花生病,他恨不得代其受罪,尤其看大夫不管用后,他就迷上拜神求佛,到处找道士问药,最后竟真的让他在小蛇山找到了道行高深的道士救回梨花的命。

回想当时的心境,焦急如焚也不为过,他问梨花,“怎么说起这个?”

“那次后,我有了法宝。”梨花顺着鸡毛,鸡突然又不见了。

赵广安脸泛红光,激动不已的问,“什么法宝?”

“囤物的法宝,凡是我想囤的,手一摸就能收进我的法宝里”

赵广安拿起她的手,一眨不眨的打量,“在哪儿?我怎么没看到?”

说书先生偶尔也会讲些修仙事,每个仙人都有自己的法宝,女儿既得了法宝,那不就是仙人?他开心起来,甚至主动回答,“是不是我看不到?”

他的反应和梨花料想的不同,但也老实的点了点头。

“看不到也无妨,法宝是咱家的就行。”

想到她抓鸡的反常行径,赵广安又问,“你囤鸡作甚?”

“路上吃。”

“那一只怎么

行,等着,我再抓几只杀了”说完,他握着刀就冲出了门。

他也不识公鸡,抓什么杀什么,杀第三只时,外头有人敲门,“三东家,抓鸡作甚?”

赵广安胡诌惯了,随口就道,“想吃鸡肉了。”

李解默默将提灯笼的手换到左手,右手握紧匕首,气息不变的问道,“怎么不去灶房弄?”

赵广安正要回,却见关进的门慢慢裂开了一道缝。

他反应过来,自己定是说错话惹李解怀疑了,“三娘”

听到他唤梨花,李解缩回了手,“十九娘也在屋内?”

“在的。”忘记李解看不到,梨花端正坐姿道,“秦婶的伤不是反复崩裂不愈吗?叶大夫说需要缝合,我便想让阿耶拿鸡练练手”

害怕李解多想,梨花给他开了门,“活鸡太扑腾,先给它放点血”

李解看她神色正常,解释道,“我以为家里来贼了。”

赵广安抓鸡时他就站在檐廊,以为赵广安饿了杀鸡吃,转身想回屋的,哪晓得赵广安径直回了卧房。

他怕出事,这才跟了过来。

秦婶子是在益州围杀人时受的伤,伤口深,反复崩裂,到现在都没好,他问过秦家人,说是两个大夫手抖,秦婶子不让他们缝合。

三东家要强,没有十足的把握定不会出手。

他看向屋里,问道,“还要鸡吗?我去抓”

梨花道,“等阿耶缝完这只再说吧。”

事已至此,赵广安只能硬着头皮留鸡一命的同时将其弄得皮开肉绽,之后找针线慢慢缝补。

不说过程是否残忍,但鸡硬是挺到天亮才软趴趴的垂头升了天。

赵广安提起鸡头炫耀,“别说,我好像真有双妙手呢。”

鸡脖子上的毛稀稀拉拉的,上面针线一圈又一圈,诡异的整齐。

梨花和李解看了一宿,难得齐声附和,“是比叶大夫他们厉害。”

赵广安意犹未尽,“那多抓几只鸡给我路上练手。”

隋氏要留下照顾李解,没有随梨花她们同行,只托梨花给老太太捎件衣服回去。

“阿奶不缺衣服穿,隋婶你留着自己穿啊”

“这是我给老太太的心意,还望十九娘莫推辞。”

料子是她拿东西跟人换的,轻柔光滑,夏天穿正合适。

她想给老太太编双鞋的,奈何手艺差,鞋毛毛糙糙的,所以才选了衣服。

针线活差些不要紧,面料舒适就行。

梨花收了衣服,“那我替阿奶谢谢你了。”

两人说着话,罗四他们出来了,一个个背篓挑筐,像搬家似的。

许是看她疑惑,罗四道,“难得进山,多挖些草药捡些尸骨回来。”

见识多了,看啥都是宝贝,罗四抖抖后背的空篓,兴致勃勃道,“装满了咱再回来。”

有罗大他们在,山里反倒比平地安全,梨花清点完人数,与隋氏道别,推门出去了。

李解在练武场教孩子们习武,练武声此起彼伏,村民们从旁围观,边看边比划招数。

等梨花她们进山时,村子已安静下来,依稀有村民扛着锄头往外走。

赵广安说,“近日炎热,可别让他们中暑了。”

梨花杵着木棍跟在他身后,“我和汤九郎说了,今日起,下午各自待在家,傍晚再出门。”

赵广安一宿没睡,有些精神不济,接下来便不再说话了。

但罗大他们极为精神,一会儿弄株草来问赵广安是不是草药,一会儿拎只虫子来问梨花能不能吃,比树上的蝉还吵,赵广安烦不胜烦,索性掐了两撮草塞耳朵里。

这次由闻五带路,在山里走了四天,背篓和箩筐就装满了。

知道梨花要回家,罗大让她把药材带回去给村民。

这几晚睡足觉的赵广安心气顺,和颜悦色道,“背不动啊”

就他,梨花还有闻五三人,哪儿能把这么多东西弄回去。

罗大说,“我送你们”

他将东西绑在身上,不日就能到村里。

赵广安没作声,偷偷看梨花的反应。

罗大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尴尬的挠头,“我没有别的意思”

他知道梨花还没完全信任他们,没理由把老巢的位置告诉他们。

谁知,梨花颇为淡定的说了句,“要去就都去吧。”

赵广安扯她衣服,梨花并无反应,“那边陷阱多,你们别乱跑。”

山里没多少地能困住罗大,是以罗大并未当回事,直到他攀爬一株树,树忽然轰倒害得他差点掉进插满竹尖的深坑里他才惊出一身汗。

“十九娘”他站在深坑边,双脚不知往哪儿走。

四周地面铺满了草,看不出底下有没有陷阱等着他。

梨花她们要慢些,看到他已经是一会儿后的事情了。

闻五觉得稀罕,因为在他记忆里,这儿不该有陷阱才是。

梨花倒是沉静,看了眼四周,然后给他指方向,“笔直往前走两米,然后往右挪到第二棵树”

罗大照做,果真没有踩到坑里去。

赵广安知道不合时宜,但委实好奇,“三娘,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眼力好。”

想到她身怀法宝,赵广安不再多问,而是指着横在面前的树说,“空树”

树干是空心的,上面枝桠全枯了,所以才承受不住罗大的重量倒了。

其他人也看到了,顿时警惕起来。

梨花不慌不忙往前走,“大家跟着我走就行了。”

赵广安急忙跟上,闻五落到后面,见地上落叶不多,猜是新弄的。

专门防嗜血者的。

越往里,树越少,到最里面,四周都光秃秃的,而且看树桩的缺口,这些树砍了许久了。

难怪赵家有粮食接济村民,照此情形来看,他们估计在山里住了好几年了。

罗大也识趣,“十九娘,要不我们在此等你们吧。”

“无妨,进村瞧瞧吧。”

赵广安也说,“是啊,再走两里就是望乡村了。”

望乡村前面是处悬崖,村民们放下绳索他们就能上去。

到悬崖下,赵广安扯着嗓门喊泥鳅,声音在山里回荡,惊得树上的鸟雀乱飞。

两声后,上头传来人声,“你们是谁?”

“十九娘回来了,放绳子”

绳上有木棍做帖,轻巧方便,不多时,四根绳梯缓缓落下,赵广安让梨花先上,回头跟罗大等人说,“放心往上爬,不会有事的。”

“好。”

望乡村的地不适合开垦,大家都往别处开荒去了,村里并没什么人。

雨顺已经很久没见过梨花了,乍然看她又长高了,欣喜的跑上前,“赵三娘,还真是你”

旁边架着铁炉,里头的水噗噗噗冒着泡。

估计害怕有人冒充,特地烧水候着的。

他的嗓音变化大,害怕梨花忘了他,主动道,“我是雨顺。”

“认出来了”梨花端详他一眼,笑道,“长高了。”

雨顺不好意思的笑了,“村里伙食好,个子蹿得快,不止我,泥鳅他们也长高许多”

梨花将望乡村的事交给他们打理,他们若不长结实些,哪儿震得住村民。

雨顺让烧水的村民灭火,领梨花他们往村里走,顺道介绍翻新的围墙,“山里猛兽多,时常翻进村伤人,大壮叔就叫我们把墙砌高点”

墙高四米,挡住了村里的房屋。

墙里没什么变化,柴火,草药,木炭,全是日常需要的。

梨花说,“村里没什么事吧?”

“没有。”

荆州难民涌来那会闹了一阵子,后来全解决了,平日挖回来的草药也分配得很均匀,他要领梨花进屋坐,梨花拒绝了,“之后还有要事,等我回趟族里再过来。”

雨顺注意到罗大他们了,不敢耽误梨花,“那你务必来一趟。”

他们自己酿了果酒,等着梨花回来一起喝呢。

梨花点头,领着一行人往西边去了。

隐山村也只有几个守村人在,知道梨花差点死在益州,窦二娘子看到梨花就泪雨如下,“十九娘,人各有命,我们不指望找到二郎他们,你莫再冒险了啊。”

梨花救了她们,她们哪儿有脸奢求她帮忙寻回从军的丈夫?

而且丈夫受命于益州,若和梨花打起来,叫她有何脸面苟活于世?

梨花不知赵铁牛怎么说的,乖巧道,“不去咯,以后都不去咯。”

隐山村的地里种的全是庄稼,树村亦是。

树村只剩有树屋的树,其他树全砍了,木头堆在路边,不知是不是下过雨,木头上长出了菌子来。

村里静悄悄的,唯有十几个孩子守着铁制的高炉烧炭。

看梨花身后的人凶神恶煞,怯懦的不敢靠近,只隔着段距离和梨花说,“十几娘,我们晒了果干,你要吃吗?”

“好啊”梨花拿出山里摘的青果,“我也有果子给你们。”

青果酸涩,赵广安说村里的孩子们最喜欢这个味道,于是把树上的青果全摘了。

孩子们高兴的攀着树爬回家,捧着珍藏的果干给梨花,“阿娘还晒了兔肉,锁在柜子里,我拿不到”

阿娘说等十九娘回来就吃肉,那岂不今天就能吃到肉了?

“十九娘,晚上我给你拿肉吃。”

“好啊”梨花将半筐青果给她们分了,“我还有事,先回谷里了啊。”

光秃秃的山顶建了几间茅屋,屋顶在太阳下泛着金光,梨花心情愉悦,走进山洞竟有种数年没回家的感觉。

待石门打开,只见往日清幽的山谷热闹不已。

追逐的孩童,嬉戏的水鸭,叽叽叽乱跑的小鸡,还有到处乱窜的兔子。

赵广安有些不适应,同守门的堂兄说,“咋这么吵?”

“今年敷的鸡鸭多,能不吵吗?”他仰起头,朝山谷大喊,“大壮,三娘回来了,赶紧让大家伙杀鸡啊”

族里的鸡味道比野鸡好,赵广安忍不住流口水了,“三娘,咱先回家。”

梨花刚从木篮下地,不远处就围来许多人。

明明是族人,梨花却总觉得陌生不已。

“三娘比上次出门又高了些,三婶见了肯定高兴,你不知道

,她整天都去庙里跪拜,望你平平安安回来。”

“你铁牛叔说你去益州了?那么凶险的地哪能去?你别犯糊涂啊”

“咱现在衣食无忧,哪儿需要你犯险?”

众人七嘴八舌的,还是赵大壮挤进来把人轰开了,“三娘刚回家,不能让她耳根子清净会儿吗?”

其他人立即闭嘴。

赵大壮拿过赵广安的背篓,走在梨花身侧道,“昨个儿东高村来消息说益州城空了,问我要不要派人进城搜罗物什,我让你铁牛叔他们去了”

其他人听得翻白眼,心道让我们安静,你自己不也说得起劲吗?

赵大壮自顾说自己的,哪儿在意旁人的脸色,继续道,“族里又敷了两百多只鸡鸭,等几天全送到新益村那边如何?”

鸡鸭吃草也能长,不费粮。

梨花道,“行。”

然后给他介绍罗大等人,赵大壮微微颔首,“往后三娘就劳烦你们照顾了。”

梨花是做大事的,必不会长久的待在谷里。

罗大拘谨的回道,“哪儿的话,这一路十九娘照顾我们更多。”

没有十九娘,他们可能死在荆州的战场上也不一定。

两人寒暄几句,梨花问起老太太。

往日回来,老太太的嗓门最嘹亮,今个儿怎么没听到老人家的声音?

赵大壮说,“你四奶奶病了,她在屋里陪她说话呢”

他娘年纪大了,年轻时攒的病全冒了出来,估计就这半年的光景了。

梨花震惊,“四奶奶怎么了?”

“年纪大了都这样。”

刚知晓这事时,他不知怎么面对,他娘宽慰他,“娘活到这个岁数已是喜丧,还有家人亲戚陪伴,死前丰衣足食,死后有棺有坟,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可他知道,没有戎州这场灾祸,他娘可以活得更久些。

看着这个侄女,他轻轻叹息了声,“你四奶奶要是看到你肯定高兴。”

他娘曾嫉妒梨花比自己孙女聪明,可日子安定后,她最常夸的就是梨花。

夸梨花不仅聪明,更重要的是有福气。

世上不缺聪明人,只有福气重的人才能惠泽族人。

梨花弯眉笑起来,正想说点炫耀话,就见两位老太太互相搀扶走上桥,她挥挥手,高声喊道,“阿奶,四奶奶。”

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同身边人道,“我就说你耳朵聋吧,我都听到他们喊三娘了你还说没有,哼”

“少装了”牙齿掉完了的老吴氏哼哼,“你要听到早甩下我出来了”

想到什么,她错愕的偏头,“老实说,你眼睛是不是不好了?”

老太太自是不服,“你当我是你呢。”

两人不对付了一辈子,大家伙不指望她们能和好了,因此听到这话,只能两边哄,“三娘刚回来,我们就在地里,所以来得早些。”

有人帮腔,老太太更为嚣张,“听听,我没乱说吧?”

老吴氏斜眼,“你就装吧。”

梨花就是老太太的命根子,有了她,老太太哪儿还管妯娌是死是活,拉着孙女看了又看,已不再清明的眼里满是笑意,“我家三娘又长高了。”

“可不是吗?”不知什么时候,梨花比老太太高出大半个头了,她搂过老太太的肩,“我能给阿奶遮风挡雨了。”

老太太眼里笑出了泪花,“我就知道三娘最孝顺。”

前两年老太太的牙口就不好,掉牙掉得多,眼下已只剩四五颗了。

明明其乐融融的场面,赵广安却忍不住想哭,红着眼眶走上前,“娘不是说我最孝顺吗?”

老太太笑眯眯的伸手拉他,“你和三娘最孝顺。”

赵广安挤走眼泪,骄傲道,“当然啦。”

老吴氏腿脚不便,赵大壮背她回去的,想背她回屋躺着,她不让,非要赵大壮把椅子搬到院里。

梨花同族人说话,她就坐椅子上听着。

等赵大壮转身拿扇子的工夫,她已经闭上了眼。

小吴氏蹲在椅子前,其他人围坐在旁边默默抹泪,见赵大壮冷着不动,哭道,“婶子走得很安详。”

甚至还跟梨花说了话。

说她承了梨花的福才活到现在。

老吴氏的死让梨花始料不及,她以为,村里太平,老人家能活许久。

老太太也没想到妯娌走得这么快,握着梨花的手颤了颤,沙着声道,“她倒是走得洒脱,连句话也不给老四留下。”

梨花哭花了脸,仍配合的问道,“四爷爷呢?”

“山上指挥人盖房屋呢”

梨花仰起头,只觉得阳光刺眼,眼睛根本睁不开。

老太太伸手搂过她,轻轻为她擦泪,“莫哭,你四奶奶说了是喜丧,咱高高兴兴的送她出门。”

四爷爷回来时,家里已经给老吴氏换上新衣抱进了棺材里,四爷爷踉跄了下,佝偻的背更驼了,他唤赵大壮,“后事就按你娘说的办吧。”

丢下这话,他又回了山上。

祖坟的地早就选好了,老吴氏出殡这日,梨花才知族里还死了长辈。

赵书砚带着妻儿回来了,赵青山和赵三壮也从益州城赶了回来。

赵三壮扶着棺,哭成了泪人,赵铁牛更是哭得地动山摇。

还是赵大壮听不下去骂他两句才安静下来。

在近溪村时,梨花也曾吃过丧席,那时懵懂,心思都在席面上,进山后,二堂爷的去世才让梨花感受到亲人过世的难受。

送葬回来,她叫赵铁牛,“你随闻五他们去东边看看地下河,我就不去了。”

这几日老太太精神不振,她想多陪陪她。

赵铁牛道,“我你还不放心吗?”

他回家收拾两身衣物就随闻五他们走了,老太太小溪边乘凉,见几个高大的人从桥上经过,颤巍巍的喊了声,“三娘”

赵铁牛回眸,“三婶,三娘在家呢。”

老太太又坐回去,“她不和你们出去吗?”

“不了。”

往日啰里啰嗦的赵铁牛难得惜字如金,“三婶,我们走了啊。”

梨花回家端着换下的衣服出来时,就见老太太望着溪水发呆,她问,“阿奶想什么呢?”

“你不去不会有事吧?”

她不赞成梨花事事出头,但老四总念叨什么大局为重,她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是大局,但也不想拖累孙女。

梨花将盆放在溪边,伸手拨了拨溪水,脆声道,“不会,汤九郎说戎州有地下河,动乱时咱可以去地下河避难,我想着让铁牛叔他们去瞧瞧”

“汤九郎是谁?”

“荆州来的秀才,新益村引水灌溉的事都是他负责的。”

“哦。”老太太嘴唇动了动,“青山说你们碰到王家人了?”

赵家和王家早已撕破脸,遇到王家人的事不可能不说,梨花将盆里的衣服扔进小溪打湿,回道,“对啊,他想算计我,被我杀了。”

“不说李解杀的吗?”

梨花愣了愣,心知赵青山撒了谎,老实道,“我杀的。”

“你这么厉害了?”

“当然,不是我吹牛,李解都不是我的对手呢。”

老太太好笑,“就这还不是吹牛呢。”

她见过李解杀人,梨花哪儿是他的对手,不过她还是为梨花高兴,“在外行走,会武功是好事,阿奶就是儿时没学武,老了只能忍气吞声”

“谁给阿奶气受了?”

“那群心狠手辣的官吏啊,阿奶要是会武功,唰唰唰几下将他们全杀了。”

梨花将打湿的衣服放回盆,然后往里丢两块皂角,笑道,“没事,不还有我吗?下次再碰到他们,我给阿奶报仇”

“别。”老太太紧张的说,“咱不怕事,但也不挑事。”

梨花知道老太

太怕她输了没命,乖乖道,“我听阿奶的。”

梨花在溪边洗衣服,不多时其他人也端着盆来了。

谷里没有井,大家平日喝的也是溪水,是以洗衣服不能在上游。

大家爱跟梨花亲近,便捡谷里的事说起,梨花认真听着,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老太太。

往后几天,梨花哪儿也不去,就在谷里陪老太太。

第五日时,她提着篮子去后面竹林挖笋,问老太太去不去。

老太太盯着她手里的篮子看了看,“你铁牛叔他们怎么还没回来?会不会出事了?要不你还是去看看吧”

她知道外面的事,孙女救的人多,大家称她为国主。

国主,皇帝的意思。

虽然她不希望孙女做皇帝,可更不想别人做皇帝。

“没事,铁牛叔他们应付得了。”梨花找她的拐杖,“阿奶你就放心吧,铁牛叔做事老练着呢。”

赵铁牛是老太太看着长大的,有几分能耐老太太自认清楚,“再老练也得有福气才行啊。”

“铁牛叔是有福之人啊,梁州何等凶险?铁牛叔全身而退不说,还救了人回来呢。”梨花打消老太太撵她走的念头,“忙了这么久才得闲,阿奶就让我在家养几天吧。”

老太太本就心疼她,听到这话哪儿还敢多说?

“累就回家躺着,想吃笋子叫黄娘子去。”

赵广从在家的时候少,周氏再看黄娘子不顺眼也过去了。

尤其看了大房的遭遇,周氏哪儿敢来事?

想到大房,梨花恍惚记得自己回来还没问过赵广昌,扶着老太太往竹林去的路上便问起来,“大伯怎么样了?”

“铁屋关着呢,有力气就嚎两声,没力气就睡觉,一日三餐有人送,比我这个老婆子还清闲”

老太太对大儿子失望至极,要不是梨花问起,她才懒得说。

“你四奶奶出殡那日四郎不是来了吗?我猜又是你大伯母在背后作妖”

梨花那日看到赵漾了,他似乎有话想说,但族里人不喜欢他,并没让他靠近自己,“大伯母搬回来了?”

“她不是舍不得你大伯吗?你大堂伯将她们母子接了回来,一并关在铁屋里的。”

“堂弟也是?”

“没,他跟着李家兄弟打铁呢。”

族里有人看着赵漾,每次都说赵漾老实,她却有些不信,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赵漾是元氏带大的,指不定心里包着多少坏心眼呢。

梨花不曾听人说过这事,“阿奶随我去看看堂弟可好?”

“有什么好看的?”老太太撇嘴,“他跟族里认错,说你大伯做的事他愿代其受罚,可族里已将你大伯逐出族谱了,哪有他什么事?”

元氏做的那些事让老太太对小孙子也厌恶了,劝梨花,“有董大他们看着,你别去。”

董大是汤九的外甥,进山打铁已经有些日子了。

等等,梨花脑海闪过什么。

“阿奶,你可知道汤九郎?”

老太太拧眉,“谁啊?”

“新益村的秀才,村里引水灌溉的事都由他负责。”

“那他挺有本事的啊。”

梨花点头,不自觉落下两滴泪来,怕老太太察觉,迅速拂去,抬头已恢复如常,“隋婶埋怨他爱贪便宜,每次过来都要顺把扇子走。”

“估计也是给热的,咱家扇子多,你走的时候给他捎些去。”

“那他怕要高兴得睡不着了。”

“扇子而已,又不是粮食”老太太顺了顺孙女鬓角的碎发,慈祥的问道,“隋婶是谁?”

“新益村的人,她染了瘟疫,指甲比寻常人长得快,是以天天揣着块石头磨指甲用。”

老太太感慨,“都是可怜人哪。”

“是啊,还在新益村建成了,往后再不怕那些恶人了。”

“都是你的功劳。”老太太温柔的抚摸着孙女的头,“没有你,得死多少人哪。”

“还不是阿耶教得好,你教阿耶,阿耶教我”梨花雀跃的掂了掂脚,“阿奶,你才是他们的救星呢。”

老太太笑出声,“阿奶的衣服就是隋婶送的?”

今早出门,梨花从柜子里翻出这件衣服,她看面料好就穿上了。

的确比峡谷那边送来的料子舒服。

“对啊”梨花说,“她跟汤家换的料子”

“那你记得给人家回礼,你是国主了,可不能占人家便宜,要什么和阿奶说,阿奶让你阿耶给你买。”

“好啊。”

祖孙两说说笑笑的进了竹林。

好笋已经被人挖了,梨花只能找有没有刚冒头的。

老太太体力不好,待了会儿就嚷着要回去,逢小吴氏从祖坟回来,顺道送老太太回去了。

老太太不记人的事没传开,又或者族里人知道故意瞒着。

梨花找到了四根笋,回家时,竹林南边有人喊她,“十九娘”

董大挥着手,飞速跑来,“我舅舅他们可好?”

他老早就想找梨花问问了,但赵家长辈刚死,梨花又整日陪着老太太,以致他没找到机会。

董大穿着粗麻衣,两只胳膊露在外面,黑得跟树干似的。

梨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前阵子你阿娘在益州受了点伤,但已经大好了,你舅舅顺利引了河水进田间,村里人很信服他。”

董大难掩

自豪,“我舅舅原就是有能耐的,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就行。”

汤九也是这么说的,梨花问,“在谷里可习惯?”

“习惯,大壮叔待我们极好,两位师父教我们也不遗余力,我们现在已经能打铁器了。”

“好好学,学成后回新益村做事。”

新益村没有铁匠,平日用的铁器都是锈了磨,磨了接着用。

董大应下,想到赵漾托他的事,支支吾吾道,“十九娘可要去瞧瞧漾小郎,他从不偷懒,连两位师父都夸他有天赋呢。”

梨花往竹林深处看了眼,“他让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他只是想见你。”

梨花想了想,随他去了李家兄弟打铁的地方。

因多了董大他们,房屋多了几间,院子更大了,上方有紧密的茅草篷,即使雨天也能开工。

李家兄弟脚上的铁链没了,估计是赵大壮做主拿掉的。

兄弟两模样没什么变化,就是黑了许多。

乍眼瞧去,以为是岭南人。

她一进去,打铁的兄弟两就停了下来,“十九娘,荆州被岭南人攻破了?”

他们心甘情愿待在谷里打铁,想着挣了钱就回乡给父母养老,可董大说岭南人攻进荆州,见人就杀,以致荆州几县百姓外出逃难,大多死在了路上。

西陵县伤亡最惨。

他爹娘怕是活不了了。

饶是如此,他们还是想听梨花亲口说。

“不止岭南人,还有云州人。”梨花明白失去亲人的痛,一时不知怎么安慰他们。

李家兄弟咬牙,“西陵县的百姓呢?”

“不知道。”

哪有什么不知道?以岭南人的凶残,不死也活不了。

想到爹娘临死恐怕还在担心他们,兄弟两抱头痛哭。

“都怪我,我要是不赌钱,讨债的就不会上门”

“我的错,我要是好好跟阿耶打铁,阿耶就不会整日唉声叹气,都是我不孝啊”

火红的铁炉旁,兄弟两哭得伤心欲绝。

董大跟着红了眼,“我董家族人也没了”

在家时,他不喜欢婶娘们,觉得她们整天东家长西家短的聒噪,逃到戎州后也是这般认为的,可来谷里看到赵家人,无端怀念起那些日子来。

婶娘们尖酸刻薄,但谁家真要落了难,叽里咕噜一通后仍会帮忙。

可惜,往后再也看不到了。

他揉揉眼,上前劝两位师父,“师父莫怕,来日回到荆州,我会去寻师祖他们的。”

论年龄,李家兄弟比董大长两岁,辈分却高了一头。

兄弟两兀自愧疚的哭着,董大劝不好,只能跟着哭。

梨花注意到最角落的人。

一身粗布半壁衣,身形消瘦,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她喊了声堂弟,角落的人拖着铁链走了出来。

铁链沉重且短,他只了几步就到了头,“堂姐,我阿耶的病好了,鱼腥草不是腥物,是药。”

梨花瞠目,“谁与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