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251前程往事那不是棺材,是船……
赵漾瞄了眼其他人,声音渐低,“我阿耶说的。”
赵广昌诡计多端,说的话不可信,但梨花还是接了句,“他还犯病吗?”
赵漾不答,低头掐破烂的粗布袖口,整个人突然变得沉默。
和李家兄弟哭作一团的董大先回过神,扶起李家兄弟往外走,“十九娘,你们说话,我与师父进屋休息一下。”
几人一走,赵漾立刻抬起头,目光灼灼的望着梨花,语速又急又快。
“村里人不待见我阿耶,路过附近故意大声唾骂,我阿耶心气不顺,便装出犯病的样子要杀人”说着,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其实他脑子是清醒的,我去看他时,他跟我炫耀来着”
村里人害怕嗜血者,避其如蛇蝎,他就继续做那人人惧怕的嗜血者,这样就没人敢招惹他了。
见梨花垂头不言,他焦急地拽了拽铁链弄出声响,“三娘,我没骗你,岭南人凶残,咱们只有找到克制他们的办法才能活命。”
梨花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在荆州冒死救被困的百姓,建东高村,收留感染瘟疫的人,不就为了壮大势力抵御岭南人吗?
如果鱼腥草真的能治瘟疫,感染瘟疫的百姓就有救了。
她抬眼,看向他脚腕上的铁链。
上面锈迹斑斑,蹭了不少在他裤脚上,脚背上也沾了不少。
这时梨花才注意他没有穿鞋。
她四处看了看,“怎么不见大伯母?”
元氏最宝贝一双儿女,不可能任由赵漾赤脚走路干活的。
赵漾不知她为何岔开了话题,老实回道,“在后边竹屋。”
族里说元氏心术不正,回来那日就把他娘关了起来,他说,“这样挺好的,她以前就没下过地,在望乡村那会,早出晚归差点累死,现在有族里养着,日子清闲下来后整个人年轻了好几岁。”
梨花不置可否。
元氏有没有年轻她不知道,冲她先前做的那些事,族里不可能好吃好喝供着她的。
梨花又问,“她可常去看望大伯?”
自是不能动的。
竹屋的院门整天都锁着的,没有赵大壮点头,元氏出不了竹屋。
赵漾道,“她问族里要了些藤蔓制藤甲,天天研究着呢,不怎么去铁皮屋。”
其实他也不怎么去,倒不是族人阻拦,而是他不知道
怎么面对那个臭名昭著的人。
外人可以痛恨谩骂他,他不行。
因为赵广昌是打心眼里疼他的。
想到一些事,他屈膝跪了下去,“三娘,鱼腥草确实有神效,你若不相信,可以把我送去东高村”
他愿意让嗜血者咬一口,然后亲身试药。
梨花明白他的意思,叹气,“是否有效我会找人验证的,你先起来吧。”
铁链有锁孔,梨花身上的钥匙就能解开,她问赵漾想不想。
赵漾摇头,“脚链是我求堂伯拴上的。”
因阿姐之前算计族人的事,族人对他既厌恶又忌惮,拴着他,能让族人放心些。
“你”
哪有少年郎不爱自由?赵漾竟甘愿被束在这儿?
猜到梨花想说什么,赵漾主动解释,“两位师父不藏私,这些日子跟他们学了许多手艺,三娘,我阿耶做错了事,为人子,替他赎罪是他应该的。”
梨花一时有些怔忡。
在她记忆里,赵漾高兴就笑,生气就哭,好哄又好骗,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而眼下,他眉眼沉着,稳重得像个历经风霜的大人,说到‘父债子偿’时脸上没有任何委屈。
莫名的,梨花想起他几次盯着她额头发呆的情形来。
不由自主的,她伸手摸向额头,“我额头上是不是有东西?”
梨花问赵漾。
赵漾愣了下,先是抬头,然后立刻别开脸去。
看他的动作,梨花恍然,“我额头上有什么?”
赵漾目光闪躲,“不知道。”
“你不是看到了吗?”梨花肯定的说。
赵漾抿嘴,就见面前的人突然蹲下,特意撩起头发露出额头对着自己,不由得瞪大了眼,“你你怎么这样?”
梨花冷静地与他对视,“说说吧。”
仔细想想,赵漾是有些怪异的,明明该随赵广昌投靠石进离山的,半路莫名奇妙被落下了。
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总觉得不对劲。
以元氏对儿子的看重,队伍休息后重新启程肯定要确保儿女是否同行的。
偏偏,赵漾就是没走成。
之后在荆州,他处处劝元氏别和自己作对,哪怕面对疼他的赵文茵,他也没偏袒。
自己和赵文茵起争执时,他反而讨好自己更多。
梨花自己就是重生的,为此不由得多想。
“你是不是”
正要问出口,突然被赵漾打断,“三娘有我阿姐的消息吗?”
不知他为何问起赵文茵,梨花说,“没有。”
赵漾顿时塌了肩,“我阿姐虽有些刁蛮,但她人不坏的,有些事我不知道怎么说,可她她对你没有恶意的,你”
赵漾伸出手,指着梨花额头正中间,“你那东西,本该是我阿姐的”
梨花蹙眉,“什么东西?”
赵漾又扭开了脸,不过这次没有沉默,而是支支吾吾的说,“你你自己不是知道吗?你在上面放了木架,还在四周拴了箩筐”
梨花瞳孔震了震,难掩惊讶,“你说我额头上有棺材?”
赵漾竟然看得到?
以为赵漾会承认,谁知他更是惊讶,“你说它是棺材?”
说着,腮帮子迅速鼓起来,和以前生气一模一样。
梨花摸了摸正中位置,“不是棺材是什么?”
“”赵漾撅起嘴,愤怒的瞪梨花,哼哼道,“什么棺材,明明是我阿姐做的船!”
船么?明明和阿奶的棺材差不多啊。
眼看赵漾气得脸红脖子粗的,梨花决定暂时不纠结这个问题,再问,“为何说是你阿姐做的?”
赵漾横她一眼,不想说话。
他和阿姐忙活半年才做成的船,竟被梨花当成不吉利的棺材,太气人了。
梨花往旁边挪了挪,目光再次与他齐平,挑了个轻松的话题道,“既然是船,里头怎么是空的?”
她发现自己有棺材时,棺材里什么都没有。
因知道后面有饥荒动乱,她才开始往里藏东西的。
赵漾不想看她,然而他跪着她蹲着,根本避不开去,是以不得已与她对视。
想到什么,一开口便红了眼眶,“阿姐怕我俩太重压得船沉了,里面连根稻草都不敢放,至于这船船的每块木头都是阿姐找来让我藏的”
那时的梨花,是岭南人手里最下等的奴隶。
连洞穴都出不了。
而阿姐正得宠,岭南人并未限制她的行动,所以才想法子存木头造了船。
他说,“造船共用了三十九块木板,你要不信,数数就知道了。”
梨花还真没在意棺材用了多少木板,眼下只好奇,“你们也落到岭南人手里了?”
既然说开了,有些事就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梨花问得敞亮,赵漾则噎住了。
见他不答,梨花又道,“你阿姐选择造船逃跑,也就说当时我们离水边很近?”
她知道顺江而下能至云州,但不知道还可以去岭南。
岭南嗜血者众多,他日逃命,南下便是不行了,她望着赵漾,脸上露出希冀之色,“你还记得什么?”
赵漾的记忆是她没有的,如果能从赵漾的记忆里找到嗜血者的老巢,她也许能先下手为强。
感觉她语气不对,赵漾立刻警觉起来,“你你不记得了?”
逃荒以来,她处处针对他阿耶难道不是为报复?毕竟,上辈子是他阿耶继任族长卖了她的,她不记得了?
梨花心思一动,“大多都不记得了。”
赵漾仔细端详她的表情,心里存疑,“你记得怎么落到岭南人手里的吗?”
梨花不答反问,“你说呢”
赵漾语塞,阿耶为了攀附权贵,出卖了许多族人,这辈子若不是梨花横插一脚当了族长,赵家全族恐怕仍不得保全。
他苦涩的扯了下嘴角,“我阿耶作恶多端,但他从不曾苛待过我。”
即便后来他为了讨好石家把阿姐献出去,却始终牢牢护着他,还请先生教他功课。
“三娘,我阿耶犯下的过错我来弥补,只请你日后碰到我阿姐能手下留情”
梨花若有所思,“你知道你阿姐在哪儿?”
赵漾想了想,目光望向南方,“阿姐素来要强,旁人避之不及的人和地,她却是不怕的,阿耶说她养出供人驱使的巨兽后就会回来接我们,我知道他故意安慰我的”
以血肉将动物豢养成巨兽这事岭南人也琢磨过,结果并没成功。
阿姐只怕也要失败的。
以阿姐的傲气,不可能再回族里了,所以他猜测她去了岭南。
阿姐不记得上辈子的事了,此番前去,定是要吃许多苦头的,他怕阿姐心中存恨,与岭南人合谋杀回来。
村里人说梨花招揽了许多人,其中还有云州军,若与阿姐对上,梨花必不会留阿姐的性命。
思及此,他恳切的与梨花道,“三娘,你囤物的船当真是我阿姐造的,她受不住沦为玩物的日子,想逃出海,我们都计划好了,谁知那日洞穴着火你跑了出来,阿姐看你浑身是伤于心不忍,把逃命的机会给了你”
他举起右手向天发誓,“我若撒谎,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梨花站起,示意他也起身。
“这事你与旁人说过吗?”
赵漾急忙摇头,“没,我谁都没说过。”
要不是她主动问起,赵漾只会把那些事烂在肚子里。
阿耶害得梨花生不如死,又叫三叔与石家撕破脸惨死在石家人的刀下,他哪儿敢说?而且冲族里对大房的厌弃,真要知道上辈子种种,不得把他们千刀万剐?
想起上辈子的事情后,他整日惶惶不安,哪儿敢与人说?
看他面露惊惧,梨花不疑有他,“你阿姐为何要帮我?”
赵文茵打小就看她不顺眼,怎么舍得把逃命的机会给她?
赵漾也困惑,如实道,“不知道,那会儿太乱了,我和阿姐把船推入水中,上船就能离开,她忽然掉头回去拽你,将你抱进了船里”
想到那些人发现少人后阿姐可能面临的事,他哆了下。
轻轻道,“血浓于水吧。”
然而他记得很清楚,阿姐抱起梨花时哭了。
那时的梨花瘦得只剩骨架子了,胳膊,手臂,大腿全是伤,和唇红齿白的赵三娘毫不沾边,人也变得傻乎乎的,哪个人都能欺负她。
也许,阿姐心软了吧。
那么耀眼明媚的人,最后连他们都不认识了,如何不让人心疼?
梨花没反驳他的话,最后只问了句,“我是不是过得很惨?”
赵漾鼻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落在岭南人手里就没有不惨的。
阿姐虽得宠,却也是绞尽脑汁讨好人换来的。
梨花什么时候走的赵漾不知道,回过神时,院里已经没人了。
董大和李家师父从屋里出来,欣喜地对他说,“我就说十九娘宅心仁厚嘛,现在她既答应安顿你阿姐,你就不用担心了”
赵漾有些晃神,“三娘说的?”
董大奇怪的看他一眼,“你没听到?”
赵漾摇头。
董大上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十九娘让你专心学手艺,日后碰到你阿姐,会询问她的意思,若她改邪归正,会找地方安顿她”
顾及族里人的态度,让赵文茵回谷怕是不行的。
赵漾拂去眼角的湿润,咧嘴笑起来,“真好。”
三娘没有记恨报复,真好。
想到什么,他慌张抓董大,“我还有话忘记说了,董大,劳烦你再帮我一下。”
梨花已经过了田埂,与田里除草的人说话,见董大气喘吁吁的跑来,不由得问,“怎么了?”
董大喘着粗气道,“不是岭南,赵四郎说那儿不是岭南,是云州的一处洞穴”
这话没头没尾的,董大也不懂,问梨花要不要回去问赵漾。
梨花道,“不用了。”
等船造出来会找到那儿的。
第252章 252地下河要去更远的地方
当务之急是鱼腥草能否治嗜血症
张百户托她安顿百姓时教她用肉控制感染瘟疫的人,无肉可用鱼腥草替代,她一直以为是鱼腥草腥的缘故,现在想想,鱼腥草能让癫狂的百姓短暂恢复清明除了让人饱腹,未必不是起了药效的缘故。
这般想着,她立即去田间找赵大壮。
老吴氏过世才几日,赵大壮身上还穿着孝衣,硬朗的脸不似往日有神采。
听完梨花的话,他从善如流,“那我叫人去其他村说一声,鱼腥草不挑地,哪儿都能活,让村民们尽量多栽些”
说着就准备张嘴喊人。
梨花及时开口,“我去吧,三壮叔说东高村的围墙大改,趁这机会我正好去瞧瞧。”
赵三壮回家奔丧只住了两天就走了,走时望着祖坟方向痛哭流涕。
在以前,家里老人离世,子孙都要守制,而如今,为了生活,连难过都不敢拖长了。
想到突然年老体衰的阿奶,梨花鼻头泛酸,“要给三壮叔捎什么?”
赵大壮愣了下,瓮瓮道,“离村时,你堂婶给他煮了六十个鸡蛋,另外备了五十张饼,两罐子猪油,这次就不捎了,对了,你阿奶可好些了?”
梨花摇头,红着眼眶道,“还是记不住人。”
赵大壮拍着小姑娘的肩安慰,“年纪大了是这样的。”
梨花吸鼻子,心里不太能接受,“可上次我回来都还好好的。”
那时老吴氏也在,还与阿奶斗嘴来着。
赵大壮脑海里也浮现出亲娘和婶娘吵架的画面,喉头一哽,沉默许久道,“人老了可不就这样?前一刻活蹦乱跳的人下一刻摔个跤就没了”
梨花喃喃道,“可日子明明好起来了啊”
经历那么多事才有了现在的安稳,为什么就不能多活几年呢?
赵大壮张了张嘴,竟不知怎么跟梨花解释。
阿娘总说因为日子好,所以她才敢死,但他要是这么说,以梨花的聪慧定然不会相信的。
因为他也不信。
他知道,阿娘的死,不过是油尽灯枯撑不住了。
为什么撑不住?因为这几年逃难开荒太损耗身体了。
望着满脸悲伤的小姑娘,他柔声说道,“日子太平,常年绷着的那根筋就断了,筋一断,人就变得松懈,一松懈,各种各样的毛病不就得找上门?”
梨花眼角悬着泪,闻言,愣了愣,“是这样吗?”
赵大壮点头,“咱逃荒出来,你二堂爷感染瘟疫你还记不得?当时他把我和你青山堂伯叫到跟前交代后事,我以为他不行了,结果他好了”
梨花拭去眼泪,认真回想二堂爷在世时的情景。
二堂爷最先咳嗽发热,怀疑是瘟疫,她自己也吓坏了,私下没少喝药。
那阵子族里气氛低迷,到处都弥漫着药味。
好在最后都挺过来了。
赵大壮轻声问梨花,“知道原因吗?”
梨花若有所思,“害怕死后被刨了坟吗?”
老人家非常看重身后事,从老太太逃荒都要带棺材就知一二。
“不仅如此。”赵大壮说,“他还想留着命找你堂姑。”
赵八娘杳无音信,全族上下没有比二堂爷这个做阿耶的更上心的,他若不在了,谁还记得那个年纪轻轻就被婆家卖了的八娘呢?
至于后来为何悄无声息的离世?
大抵是心里认定八娘已经死了吧。
听到‘堂姑’,梨花恍惚想起她答应过二堂爷会去寻赵八娘,可时至今日也没兑现。
“我答应过二堂爷”话音未落,脑子里突然钻出董大气喘吁吁的话,‘不是岭南,是云州的一处洞穴’。
蓦地,她目光炯炯的看着赵大壮,“堂伯,你说堂姑还活着吗?”
赵大壮被她突然提高的嗓音吓了一跳,回过神后怅然叹了口气。
旱灾后便是动乱,八娘即使活着恐怕也和死了无甚区别了。
知道梨花答应过二堂叔什么,担心她头脑发热乱来,赵大壮答道,“约莫不在了。”
梨花像没听到他的话,自顾往下问,“堂伯,你说堂姑要是活着的话会不会在云州啊?”
她可不是空穴来风,在青葵县,她和刘二遇到过人牙子,人牙子想买她,跟刘二问价来着。
当时青葵县快要乱了,她问人牙子买了人去哪儿卖。
人牙子说去南边。
但他们并没有去南边,而是在城门口就把人交接了。
看到那幕,她跟刘二说接手的人不像人牙子。
人牙子尖嘴猴腮,面相不好,城门口的人却没那种曲意逢迎的气质,尽管车子的确是往南行驶的。
她心里有个猜测,有没有可能,那些人是买来供人取血食肉的
见她突然懊恼的拍头,赵大壮吓坏了,忙制止她,“怎么了?”
“人牙子,我遇到过南边来的人牙子”
赵大壮皱眉,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梨花道,“他们往南去了,当时云州和岭南也在闹灾,他们带着那么多小女孩去南边干什么?而且他们撒谎了”
她顿下,喘口气继续道,“他们说越闹灾越能挣到钱,其实不是这样的”
人牙子想挣钱就得低买高卖,西南闹灾,卖儿卖女的人家多,人牙子可以大肆买人,之后去富庶的地方卖。
隔壁峡谷就有益州城出来的人牙子,据他说,他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发家的。
然而青葵县遇到的人牙子却说去南边能挣钱。
南边也闹灾,多的是卖儿卖女的,他们怎么挣钱?
而且路途遥远,他们凭什么笃定南边能挣钱?
除非他们已经找好了买主,知道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为何稳赚不赔?因为买主地位尊贵,再怎么闹灾也拿得出来钱!
想到这点,梨花呼吸厚重急促起来,“堂伯,只要堂姑还活着,我一定能找到她的。”
赵大壮眼皮一跳。
打梨花问他赵八娘是否还活着他就预感不好,果不其然,她竟还想着找八娘。
赵大壮沉声道,“你有这个心就好,其他的随缘吧。”
世道这么乱,他绝不敢让梨花涉险。
“不急,等咱有了船再说。”
想到赵八娘可能在云州,梨花瞬间恢复了精气神,“堂伯,鱼腥草的事就交给你了,我明天去东高村看三壮叔。”
“我让你大吉堂兄和你一起。”
“好。”
翌日,梨花和赵大吉刚出门,就遇到寻地下河回来的赵铁牛等人。
一群人沿水岸找了几日,还真找到了地下河的位置,赵铁牛眉飞色舞道,“那儿水势平缓,外窄内宽,藏几个村的人完全不是问题。”
出门一趟,他消瘦了些,胡子也长了,乍眼瞧着,像山里冒出来的野人。
一开口,便是浑厚的大嗓门,“三娘,咱啥时候去南陵县?”
“等我从东高村回来吧。”
赵铁牛这才看到她一副要出门的打扮,立刻夺了赵大吉肩头的扁担和箩筐,兴高采烈道,“我陪你。”
“不用,我和大吉堂兄很快就回来了,你们先休息,备好路上要的干粮和水”
赵铁牛还要坚持,附近干活的赵大壮挥着锄头过来,凶赵铁牛道,“臭得都招苍蝇了还不赶紧回家洗澡?恶心谁呢!”
赵铁牛怕他,当即不敢再说话。
还扁担时嘱咐赵大吉,“照顾好三娘。”
赵大吉郑重地嗯了声,“我知道。”
梨花就是族里的主心骨,他死了梨花也不能死。
赵铁牛要回家,罗四他们却没地方去,便跟着梨花去了东高村。
梨花告诉他们鱼腥草能治嗜血症,罗四恍然大悟,“难怪那些人吃了鱼腥草会平静一会儿”
都以为鱼腥草能肉的替代品,不料竟是药。
他问梨花,“这么说嗜血症能根治?”
梨花道,“暂时还不知道,我大伯的症状你们也知道,坚持服用鱼腥草后,现在已经不发病了。”
赵漾有心救赵文茵,应该不会在这个问题上撒谎。
而且她和赵大壮说了,接下来几天停了赵广昌的鱼腥草,能否根治,不久就有答案了。
鱼腥草在西南几州算是很常见的野菜,真能治疗嗜血症的话,岭南和云州的百姓就有救了,他忐忑的看向梨花,“十九娘,能否将这个消息传到云州和岭南?”
梨花瞥他一眼,没有立即回答。
罗四不安的搓手,脑袋慢慢垂了下去。
梨花猜他想多了,不由得叹气,“我二伯去云州还没回来,我们这时南下,暴露了他们的行踪怎么办?”
听他没有拒绝自己的提议,罗四立即扬眉答道,“十九娘说的是。”
树上的罗大垂眸看了眼自家兄弟,平静道,“十九娘宅心仁厚,不会弃无辜百姓的性命不顾的。”
罗四重重点头。
也是初听这事激动过了头,以为消息传回故土,亲戚好友们就有救了。
殊不知,云州和岭南皆为嗜血者掌控,再好的良药,也要能喂到病人嘴里才行。
他道,“这事还是不往云州和岭南传了吧,我怕那些人将境内的鱼腥草全烧了”
为了巩固地位,那些人不惜培养嗜血者,如果知道鱼腥草能治嗜血症,势必会全境铲除的。
经过云州的事,他已经不相信官吏了。
第253章 253再进荆州所到之处,没有一……
世道残破不就是官吏害的吗?
然而尽管如此,当看到认识的草药时,罗四还是毫不犹豫的连根挖了。
刚挖的草药带着泥,他边拍掉泥边问梨花,“十九娘,下次回家时,能否允许我们回趟家?”
新益村建成后,梨花需要人手,他们便收拾包袱住进了新益村,都快忘了自己的家长什么模样了。
他斟酌道,“扫扫屋里的灰,除除地里的草,村里村外都种上鱼腥草,这样等老家的人来了就有现成的鱼腥草吃”
背井离乡的人最怕疾与饿,风与雪,他希望千里迢迢来投奔的人进村后有回家的感觉。
他祈求般的望着梨花,梨花哭笑不得,“鱼腥草既能入药,接下来肯定要大肆种,已种了庄稼的没法种鱼腥草,只能在你们村子外面开荒了”
山里的村民们乐此不疲的往外扩地,可惜南边太远,否则村民们早去了。
罗四他们想开荒,梨花自是支持的。
她说,“到东高村后,我让三壮叔先安排几个人随你阿兄回去守村,等我们从南陵县回来,新益村的事务约莫也全离顺了,到时你和你阿兄他们就回村住”
罗四自是欣喜,看一眼兄长道,“十九娘需要我们时怎么办?”
他是普通人,做不到随叫随到。
梨花想了想,余光瞄向草丛上坐着嚼鱼腥草的鲁小五,商量道,“让鲁小五跟着我,有事我叫他给你们传消息怎么样?”
鲁小五随他们从云州过来的,算得上自己人,应该
不会乱传话,罗四应下,侧目问兄长,“阿兄觉得如何?”
罗大沉眉,“小五贪玩,会不会误了十九娘的大事?”
低头专心吃鱼腥草的鲁小五听到这话不高兴了,哼哼道,“谁贪玩了?”
罗大睨他,“谁半道找虫子吃不走来着?”
鲁小五胀红了脸,反驳道,“那是以前,我现在不发病了。”
他现在已经能像正常人一样饮食了。
那些黑黢黢的虫子他才瞧不上呢。
鲁小五既然乐意,罗大就不好多说了,只私下叮嘱鲁小五,“十九娘的性命关乎着许多人的安危,你虽负责传消息,但危急时刻要护好她。”
鲁小五不耐烦,“还用你教?”
梨花菩萨心肠,她活着,她的族人才会照顾那些来投奔的人,梨花要是出了事,她的族人可能就不管外人的死活了。
彼时已经到了东高村,梨花被村民们围着嘘寒问暖,鲁小五站在人群最外面,望着梨花的眼神染上了落寞。
罗大见了,问道,“怎么了?”
鲁小五扭头,抱胸不想理他。
然而沉默不过两息又自己转过身来,一瞬不瞬的盯着热闹的人群。
“我我爷娘亲戚若是来了,也会这般围着我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没了吧?”
罗大怔了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笑盈盈跟村民说话的梨花,抬手在鲁小五头顶轻轻拍了下,说道,“肯定啊,鲁家小五乖巧懂事,怎么会不招人稀罕呢?”
鲁小五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可我以前常常惹他们生气”
“他们没生气,逗你玩的。”罗大安慰他,“我就是这么逗四郎的。”
鲁小五摇头,想说不一样,可怎么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只抬头呆呆的望着七嘴八舌的村民们。
村民们上次见梨花还是合力围剿益州城滥杀无辜的难民,梨花这次来,她们便争先恐后说起益州城的事。
县令死后,益州城的坊主逃往王都去了,难民们担心冤魂索命,亦跑得无影无踪。
现在,城里就还剩些老弱病残。
赵青山带雷大他们进城搜了些粮食种子回来,还凿石头将北边的城门封了,防止京都军队南下偷袭。
庞大娘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高声问梨花,“城里开垦出来的地还种着庄稼,咱要管吗?”
聚蚊成雷,一进村,梨花耳朵就嗡嗡嗡的响,听到这话,她不假思索道,“管。”
庄稼就是百姓的命根子,梨花问,“城里还有多少人?”
“两百来人左右。”终于等到插话机会的人牙子迅速回道,“没有染病的约二十来人,四肢健在的约四十来人”
说着,他顿了顿,继续道,“没有孩童。”
城里的孩子,都在动乱时惨遭了毒手。
在场的人只有染病的汉子随赵青山进过城,自认见过血腥的他们仍被城里血流成河的情景惊呆了。
脏乱的街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头颅四肢,看得人呕吐不止。
人牙子忍着想吐的冲动道,“满大街的蚊蝇蛆虫,活人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想到那些了无生气的眼眸,人牙子内心悲痛,“十九娘,我问过了,留下来的百姓不曾滥杀无辜”
“那又怎样!”明白人牙子想说什么的庞大娘拉长脸吼道,“他们染了病,一发病就六亲不认,咱敢收留他们不成?”
日子好不容易好起来,她可不想跟嗜血者住一起。
她指着人牙子鼻子骂道,“你想害死我们不成?”
人牙子连连摆手,“没有村里有小孩子,我哪儿会提议让他们住到村里来”
“那你说那些干什么?”庞大娘质问道。
人牙子紧张的看一眼梨花,在庞大娘咄咄逼人的注视下答道,“同处乱世,我的确可怜她们,想问十九娘能否拿些药材给她们。”
他强调,“她们受了重伤,不吃药会死的。”
据他们上次进城已经过了数日,没准已经死了很多人了。
“死了关咱啥事!”庞大娘气得想扇他嘴巴,“就你烂好心会来事,你想救就自己去救,搭上十九娘干什么?”
人牙子讪讪,心道自己哪儿敢做主?
庞大娘冷哼,“真要这么好心早干嘛去了?”
一个靠贩卖人口为生的竟然会同情别人,装什么装?庞大娘冷冷道,“城里不会有你相好吧?”
人牙子顿时红了脸,怒瞪着庞大娘说不出话来。
城里人的遭遇,有人同情有人无视,梨花没有表态,而是问赵青山,“城里没有人跑出来?”
赵青山见梨花终于问起自己了,急忙扯了扯喉咙,稳重道,“没有,县令的尸骨还在城墙下晾着,谁敢出来?”
新益村的阵仗太大,城里人认定是戎州冤魂报仇,逃都来不及,哪儿敢往南边来。
赵青山说,“不过王都那边派了人来益州打听王家的消息。”
这世上,还关心王家的就王子荆了。
王秀才死于梨花之手,若被王子荆知道,他日势必要来寻梨花报仇的。
说着,他挥手让村民们散了,自己领着梨花往住处走。
他和赵三壮同住,因老吴氏过世,正门上挂了白布。
进门后,确认没有外人了他才与梨花说,“那时我正好在城里,便自作主张把人杀了。”
王都派来的人是嗜血者,想到双方日后可能会交手,赵青山果断选择动手。
他说,“我寻思着弄些石头将王都通往益州的官道封了,这样除非挥兵南下,否则王都的人就过不来”
赵青山与赵三壮提过这事,但一切要等梨花拿主意。
他问梨花,“三娘觉得如何?”
梨花扫了眼屋子,搬来一根长凳给赵青山坐。
赵青山摇头,“我站着就行。”
他感染了瘟疫,不敢离梨花太近,唤赵三壮,“你和三娘坐吧。”
赵三壮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接着刚刚的话题道,“封路虽不能一劳永逸,但能让王都猜忌是岭南人干的,或许不敢轻易越界”
他赞成封路。
梨花问,“有那么多石头吗?”
“有。”赵青山道,“前年益州官府不是鼓励开荒吗?百姓将铺路的石头挖了,加上石墙宅墙拆下来的封路够用了”
梨花看他,“堂伯算过了?”
赵青山老实点头。
经历过赵家建屋修路后,每间屋要多少木头茅草,每条路要多少石头他都知道。
他道,“我看过了,八里外有处狭窄的山路,我们就以那儿为界砌个七八米高的石墙,再在墙这边挖些陷阱,阻止王都的人来。”
那儿是必经之地,封了那儿,王都想进来就得绕深山。
山里地势复杂,王都的人不敢冒险的。
赵青山问梨花的意思,“三娘觉得如何?”
“就这么办吧。”
将来她们会有自己的船,到时候去益州走水路也是行得通的。
他将山里发现地下河的事说了,并说了位置,“哪天要是遇到不得不逃命了就从暗道进山去地下河。”
赵青山眉头紧皱,“不回山谷了?”
“不回。”
东高村的人数不少,寻常难民和嗜血者造不成多大威胁。
能让全村逃命的威胁,只有大军压境。
那时,山里的村民说不定也要往外逃。
赵青山脸色凝重,“希望永远不会有那天,对了,城里的百姓怎么处置?”
像人牙子说的,都是些老弱病残,有些四肢都没了,活着也是受罪,可赵青山又下不去手给他们个痛快
梨花说,“他们知道张百户等人的消息吗?”
不料她会问起张百户,赵青山惊了下,心里五味杂陈,“张百户已经死了。”
遇到王都来的嗜血者那天,他见到几个百姓偷偷为小兵收尸,一问之下才知道小兵是程副将手里的人,程副将被召回王都后就以谋逆罪被关进了监牢。
益州城的小兵们知道程副将
活不了,但仍守护百姓到最后一刻。
说答应了程将军要跟益州共存亡。
为啥王都的嗜血者时,他顺嘴问了句程副将的境况。
嗜血者以为他是程副将的人,态度极为傲慢,甚至称呼他为逆贼。
就因程副将偷偷送走了益州城的百姓,以致他手底下的人全部被处以极刑,而程副将极其家眷全部送进了前锋营。
王都所谓的前锋营就是培养嗜血者的地方。
想到程副将的下场,赵青山苦涩的牵了牵嘴角,“这世道,好人难活啊。”
梨花听了心里亦不好受,还是赵三壮转移了话题,“三娘看到村外的魂幡和白骨了吗?自打上次见了新益村的阵仗,我们也四处收集尸骨,拿尸骨嵌墙了。”
他为此自豪,“别说,乍眼瞧着还真渗得慌。”
哪怕白天也总觉得到处有乌鸦飞。
梨花道,“瞧见了,是挺恐怖的。”
赵三壮:“跟新益村比谁比较恐怖?”
梨花:“差不多。”
遍野魂幡,宛如巨大的坟场,尸骨累累,一进来,仿佛进了某神秘的部落,莫名心惊胆寒。
梨花突然就想到了赵铁牛说的蝎子毒蛇,心道要不就养养?
梨花跟赵青山一说,赵青山顿时精神一震,“已经养着了。”
赵铁牛那人说风就是雨的,见到赵青山就喋喋不休吹嘘养蝎子毒蛇的好,赵青山被缠烦了就答应下来。
蝎子不好找,但毒蛇蜈蚣还是有的。
赵青山让村民们捉到有毒的就送到他这儿来,他自己养。
他回屋将自己的陶罐子抱出来。
赵三壮看得头皮发麻,制止道,“吓到三娘怎么办?还是不给三娘看了吧。”
赵青山有心显摆,可真要吓着梨花确实不行,便轻轻敲了敲坛子,想弄出点动静给梨花听。
梨花好奇,“里头是什么?”
“这坛子是蜈蚣,蛇在竹篓里,那玩意速度快,就不抱过来了。”
听说赵文茵养竹壳虫的事后,他也琢磨着弄些自己的血喂蛇跟蜈蚣,然而又怕养出巨型蟒蛇,便歇了心思。
梨花也想到北边山里遇到的巨兽了,问道,“村里蛇多吗?体型如何?”
“不多,体型和以前没差。”
“它们吃什么?”
“蚁和蚯蚓”赵青山道,“以前没养过,但基本就喂它们这些,没饿死应该是吃的吧。”
梨花也没这方面的经验,让赵青山小心些,别被咬到了。
赵青山道,“我晓得的。”
梨花在东高村住了两晚,离开时带走了雷大几兄弟,接下来要去南陵县找造船的图纸,归期不定,让雷大他们帮忙守罗大他们的村子。
想到日后会有无数云州人来,罗大将村子重新命名为云新村。
云州人的新家。
去南陵县时,梨花去了趟地下河那儿,如赵铁牛所说,外面平平无奇,里面却别有洞天,水面宽,但两岸裸露的石壁有凹凸的空地。
虽然不宽,却也够两三人并肩站立了。
罗大他们虽然已经来过,但再次进来,仍感慨,“这儿易守难攻,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梨花沿着水边形成的石地走到头,思忖道,“太过潮湿,提前囤粮放于此处怕是会发霉”
罗大道,“粮食藏在附近山里即可。”
对于囤粮,没有比旧朝更好的法子了,粮食囤于地下,经年不坏,罗大说,“十九娘放心的话可将这事交给我来办。”
“好啊,不过要等明后年了。”
山里的村民们虽然到处开荒种粮,可每次她从外面带人回来都是山里给的粮。
赵广从这趟要是顺利的话,山里还要养许多人。
罗大懂她的意思,“南陵县回来我们就开荒种地去。”
“好啊。”
这趟出行,她们走的水路,新益村造不出船,造竹筏没问题。
再进荆州,比梨花上次来更为荒芜,途径的村落在草木里露出个尖尖的头,滴雨的屋檐,遮风的门窗皆藏在了茂盛的荒草深处。
所到一处,没有遇到一个活人。
有汤九绘制的河流舆图,她们算着天数到了南陵县。
和汤九口中的渡口不同,梨花眼前的渡口快被杂草覆盖,只露出一角泛黑的木板地。
第254章 254蛇鼠成群蛇鼠成窝
眺目望去,拱翘的木板边,森森白骨如过江之鲫,依稀可见战时的血腥场景。
梨花道,“应该就是那儿了。”
罗大点头,“待会容我们先去探路,没危险了你们再进城。”
如今的局势,他们不仅要防嗜血者,还要防旧朝衙门和猛兽!
罗大回头喊了两人,待竹筏靠岸,三人迫不及待的走了。
剩下的人将竹筏稍微往外划了划,防止有人袭击他们。
罗大他们动作快,须臾就看不到人影了,其他人百无聊赖,不禁打起尸骨的主意,“十九娘,我们能将岸边的尸骨捞回去吗?”
自从用尸骨装饰围墙后,他们看尸骨就跟看柴火一样,看到了总想捡回去。
梨花说,“没有重物的话就捞些回去。”
脚下的竹筏是用冬竹做的,竹子挺直厚实,载上百斤重物不成问题。
如果这趟没有找到造船图纸,捡些尸骨回去也算收获了。
闻言,有人按耐不住了,双眼放光道,“那我们先挑些好的出来?”
新益村和东高村已经建成,村里不需要
尸骨了,但云岭村还未着手装饰,他不想错过任何恐怖惊悚的尸骨。
别说他,罗四也有些意动,跃跃欲试道,“我也去!”
梨花看出他们的心思,并不阻拦,只提醒,“小心水蛇。”
话音刚落,几个人噗通声跳进水里,出发来荆州前,他们专门学了凫水,途中就跳水洗过澡,眼下离岸边这么近,更不怕被淹死了。
几人游到尸骨堆,边伸手捡骨边振振有词的念道,“跟我们回去吧,我们那儿虽然偏僻,但胜在安宁,你们去了后要好好庇佑我们,往后每年我们会以肉供奉你们的”
这话是跟东高村的妇人学的,她们捡尸骨时总要絮絮叨叨说许久。
说这样捡回去的尸骨更威风慑人,能保佑村民平安。
罗大回来时,斑驳破旧的码头已经摆了无数洗净的头骨和四肢。
罗大一愣,困惑的看向水里乐此不疲的人,“怎么回事?”
罗四抬头解释,“十九娘容许我们带尸骨回云岭村,那些都是没有受伤的尸骨!”
头骨恐怖能堆成门楼,腿骨坚硬能做武器,挂在围墙上随取随用,罗四不禁高兴,朝兄长道,“谨防有人来,大兄,你们先找地把尸骨藏起来。”
罗大愣了愣,视线落到梨花身上,决定先说正事,“城里没有行人的痕迹,但蛇鼠蚁虫有点大,十九娘你走路时注意点,别被咬了。”
梨花点头。
上岸后,一行人合力将竹筏拖进一处荒芜的屋里才往城里走。
汤九说南陵县水运发达,比附近几县繁华,可眼前的旧城破败,青石砖的地面缝隙间长满了杂草,尸骨横了一地,老鼠大摇大摆的穿行,宛若它们才是这座城的主人。
梨花拢眉,“怎么这么多老鼠?”
罗大摇头,“不知。”
街道两侧的店铺招牌在风吹日晒里已没了颜色,铺门摇摇欲坠,随风吱呀吱呀的响。
铺子一片凌乱,桌椅板凳,陶瓷瓦罐等物经年未扫,全成了灰色。
那些横七竖八的尸骨上还挂着金银玉石,如今都随蒙灰的主人黯淡了。
罗大已经知道城里的情况,仍免不了感慨,“若无战乱,这儿该是何等繁华”
罗四东看西看,偷偷瞟梨花。
梨花注意到他的动作,微微转身,罗四立即低头道,“那些是金银玉器吧?”
合寙没有集市,村民们似乎也用不着钱,可钱就是钱,见钱不捡会遭天谴的吧?
他直言,“我能捡些回去吗?”
说着,余光瞄向左前方,目光一顿,“十九娘,快看!”
罗四指着不远处一座灰扑扑的店铺道,“那些瓦上竟然没有青苔,运回去的话咱是不是就有黑瓦房了?”
村里的屋顶全是用茅草搭的,三四年就得换草,否则会漏雨,黑瓦就不同了,只要瓦不碎,能用几十年!
想到这,只觉得那些瓦比金银还值钱。
不止瓦,还有瓦下的廊柱,廊柱后的砖墙,砖墙上的木窗
眼看他激动得脸都红了,梨花忍俊不禁,“不要那些尸骨了?”
“不要了”罗四双眼放光的盯着左前方,斩钉截铁道,“瓦更好”
有人不赞成,高声道,“瓦不好,柱子更好,你看那柱子上面的漆没褪色,搬回去的话往村口一杵,谁赶来?”
语毕,立即有人反驳,“山里有的是木头,还缺两根柱子不成?要我说,撑柱子的石墩更好,合寙没有石场,去哪儿找这几块石墩?”
戎州以前是有石场的,但离新益村很远,而且那儿的石头早被村民们搬空了。
现在想要石头,得去更远的地方。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了。
几息,罗四拍腿,“的确如此。”
他赞成搬石墩。
但石墩太重了,如果压沉了竹筏,他们就只能游回去了。
这么一想,再看石墩就满是遗憾了,“有船就好了”
那样看到什么搬什么,哪儿用得着纠结?
梨花说,“咱先去汤九郎说的藏书阁瞧瞧”
其他人立刻兴奋起来,“走!”
找到图纸就能造船,有了船就能再来南陵。
思及此,心里也不遗憾了,而是围着梨花问,“十九娘,往后有了船我们能再来一趟吗?”
梨花哪儿不明白他的意思,边看路边回道,“不打仗的话就来。”
这儿没有岭南驻军,也就说岭南和荆州已经休战了,如果继续相安无事,等造出了船,她们能去许多地方搜寻货物。
罗四道,“打仗劳命伤财,只盼荆州和岭南能消停两年。”
让他们休养生息,囤足逃难的粮食。
不过是否打仗不是他说了算的,罗四索性不想了,岔开话题道,“藏书阁还有多远?”
梨花道,“找到县学就能找到藏书阁。”
虽然两侧的店铺已经面目全非了,但南陵县学已有几百年的历史,后经过无数次翻新,县学名称以石碑雕刻,蒙尘亦能看到,梨花说,“到前边路口右拐试试”
如罗大所说,街上的蛇鼠不少,有些在墙角都成窝了。
兔子野鸡倒是少见。
这点明显和山里不同,山里也有蛇,但并不常见。
想到某阵子泛滥的兔子,再看蹿出来又溜走的老鼠,梨花脸色沉了沉,“你们说,这些蛇鼠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扔的?”
罗四专心看着梨花脚下,生怕她不留神被蛇鼠咬了,听到这话,微微抬了下眼皮,“十九娘为何这么说?”
有些事并无
根据,全是梨花的猜测,她道,“这儿已无活人,按理不该有这么多蛇鼠才是”
毒蛇食肉,老鼠爱粮,怎么会在这儿繁衍生息?
罗四想了想,斜眼向兄长询问,“大兄可懂?”
罗大没有作声,突然,脚边的尸骨下爬出一条黑灰纹的蛇,他下意识抬脚踹,待蛇飞出去了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急切道,“别碰它们,也别杀,小心报复!”
南陵已是蛇鼠的地盘,惹来它们抱团就麻烦了。
他道,“用刀勾了它们甩出去就行。”
完了想起梨花的话,思索道,“十九娘觉得背后之人想干什么?”
梨花不言。
背后之人不仅在山里圈养巨兽,还通过动物毒害岭南人,目的昭然若揭。
要知道,岭南人嗜血也是遭人陷害所致。
她低头看向脚下,声音有些闷,“据说岭南人北上击退了外敌,难道旧天子容不下他们?”
她和汤九郎说了近几年的事,汤九郎怀疑旧天子忌惮岭南人,从而率先发难。
梨花起初也这么认为的,路上这些日子反复思考后她又觉得不是。
旧天子若有这样的心计,何不将此计用在外敌身上?
问罗大,也是想听听他的想法。
罗大道,“自古以来都有功高盖主的名将,但岭南住的都是些犯过错的人,哪儿值得旧天子如此惦记?”
这点和梨花想到一处去了。
梨花看他,“你觉得背后之人会是谁?”
罗大皱眉,梨花既问背后之人的身份,必是笃定此乃有心人作祟。
他绞尽脑汁想了想,摇头,“不知。”
根据以往的经验,谁得利谁就是幕后主使,然而现在天下四分五裂,好像谁都没讨着好。
各节度使称帝又如何,礼乐崩坏,民生凋敝,他们还能舒适几年?
想到民生,一道灵光在脑海一闪而过,他默了片刻,低低道,“十九娘可还记得益州山里的粮食?我觉得找到藏粮的人也许能问出答案”
太平盛世,谁会居安思危把粮食藏进深山?
除非他知道即将发生什么,未雨绸缪为自己留条后路!
经他一提醒,梨花立刻想到了荆州挖粮那次。
戎益两州山里的粮食都无人看守,荆州不仅派人看守,还设了陷阱,导致有人中了毒。
她若有所思的往前走,走两步又停了下来。
“你在岭南从军时可听过荆州节度使?”
罗大已经不太记得军营里的事了,但仍然努力回想,“荆州富庶,荆州节度使比其他节度使高贵,因此甚少与岭南往来”
岭南节度使也曾在京城呼风唤雨,有人说因为得罪宫里的人,被贬到岭南来的。
军营里大家众说纷纭,不知真假。
不过梨花这么问肯定有她的道理,罗大说,“汤九郎是荆州人,他或许听说过荆州节度使”
读书人的消息总是要灵通些的。
梨花黯然,“罢了,回去再说吧。”
第255章 255活人养蛇想活,总有法子活……
不知驱走了多少蛇鼠,日影西斜后,她们终于找到了县学。
围墙坍塌,县学里栽种的树肆无忌惮的伸出枝桠来,宏伟的石碑仍在,却无往日朗朗读书声。
铜门斜开了一条缝,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上头还挂着几根指骨,罗大伸手一碰,指骨就掉在了地上,抖落起淡淡的灰尘来。
县学的教书先生也有藏书,所以县学也要搜的。
罗大先探头往里瞧了瞧,骤然,一条黢黑的蛇从门背后跃起,惊了罗大一跳。
好在他反应快,残影跳进视野时,他赶紧往后退。
蛇撞到门上,咚的一声滚落。
罗大提到挡在身前,如临大敌道,“十九娘,里头的蛇怕是不少,搜图纸的事交给我们,你在外面别进来。”
说话时,他横刀阔斧的跨了进去。
因不知道蛇鼠会不会抱团攻击,一路上遇到蛇鼠都是以驱赶为主。
这次也是。
他微微屈膝,将刀尖对着蛇,然后趁它还没缠上来时迅速扬手将其甩了出去。
罗大正要往里走,走廊的屋檐上又坠了一条蛇。
门外的罗四看得心惊肉跳,县学的蛇似乎要比外面的蛇多,他大喊,“阿兄,你小心些。”
罗大没应,因为他感觉到了来自头顶房梁的视线。
掀眼皮往上一看,浑身汗毛倒竖。
七八条蛇盘在房梁上,立着脑袋直勾勾盯着他。
他已经很久没有头皮发麻的感觉了,而眼下,被几条蛇逼得后背起了寒意。
罗四看他站在那儿不动,顿感不好,“阿兄,怎么了?”
“房梁上有蛇,找图纸的事我一个人去,你们护好十九娘。”
罗大尽量不与房梁上的蛇对视,心里量好脚下与走廊外的距离,忽然往前一个翻滚,落在了台阶下。
罗四暗暗攥紧手里的刀,随着罗大的动作深呼吸着。
梨花眉头紧锁,“县学怎么会这么多蛇?”
罗大已经离开了走廊,但院里有几株大树,他怕树上也有那玩意,并不敢轻举妄动。
他不动,罗四就更紧张,“阿兄?”
“无事,我想想先去哪间屋”
走廊尽头有座半圆形拱门,他留下句“在外面等我”后就迅速跑进了拱门,其他人想进去帮忙,刚到门边,耳边就响起窣窣的爬行声。
明明眼前什么都没有,但就是莫名让人害怕。
罗四一把拉住要进去的人,不容置喙道,“别惊动了它们!”
他阿兄还要从这儿出来呢。
再者,谁知道门背后藏着多少蛇?
想到这点,在场的人都白了脸,尤其是之前信誓旦旦还要再来南陵的,此刻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大嘴巴。
一会儿后,里头的动静消失了,众人不由得弯下腰往里看,暗自嘀咕道,“什么都没有啊?”
“没有才可怕。”罗四冷着脸,严肃的望着渐渐灰暗的院子,忧心忡忡道,“也不知阿兄到哪儿了”
汤九郎说县学的格局都差不多,授课的讲堂位于正中,两侧是斋舍和先生的居所,因离藏书阁不远,南陵县的县学并无自己的藏书楼,所以大兄只要进先生居所搜一搜即可
但前门便这般惊悚,后院会是如何光景?
他盯着院里渐渐黯淡的光,某一瞬,瞳孔骤然一震,“看!”
几米之外的门里,无数毒蛇顺着屋檐滑下地,挨挨挤挤的往拱门里爬去。
密密麻麻的脑袋,竟比捅了蚁穴还夸张。
罗四的声音不自觉发抖,“我阿兄怎么办?”
其他人无不震惊,震惊之余,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钻进天灵盖,好似簌簌抖落的雪覆了上去。
“这”鲁小五舔了下唇,眯着眼道,“这些蛇能吃吗?”
他道,“能吃的话我就进去抓”
抓完蛇就能大摇大摆进去了。
罗四瞪他,“不能乱吃东西!”
鲁小五体内的嗜血症好不容易才得到控制,罗四可不想因蛇群前功尽弃,他呵斥鲁小五,“你若不听话,往后就守村,我们去哪儿都不带你!”
鲁小五瞬间乖巧下来,“我就问问,没想吃蛇肉!”
梨花慷慨,出行时备足了水粮,如果不是逼不得已,他才不想吃来历不明的食物。
蛇群速度快,说话的间隙,过半已往后院去了。
鲁小五看得拧起了眉,“不是说蛇吃老鼠蚊虫吗?蛇群爬过树下怎么不停下来吃蚊虫?”
蛇吃蚊虫是他在街上亲眼所见,县学的蛇却对蚊虫不感兴趣,难道后院有肥硕的老鼠等着他们?
他将心里的疑惑一说,四周顿时陷入了沉默。
直至最后几条蛇的影子爬入后院不见了,他才听到梨花说,“后院怕是有蹊跷,走,咱去西边瞧瞧!”
从西边过来时,并不知道倒塌的围墙属于县学,是以并没理会。
现在想进去,只能走偏门了。
也是这时候,梨花才仔细看清那株肆意生长的树。
树木高过了隔壁屋的屋顶,繁茂的枝叶盖住了天光,树下黑黢黢的,尤为渗人。
罗四焦虑不安,“里头会不会有蛇?”
“肯定有!”梨花语气笃定,“没发现周围没有蚊虫吗?”
知道这儿是县学后,梨花更多是感慨,可有了鲁小五那番话,梨花就察觉到了树下的诡异。
她吩咐身后的人,“找只老鼠来”
这件事不难办,老鼠很快就捉来了,梨花让他将其丢到树下。
老鼠已经半死不活了,落到树下后,叽叽叽的跛着脚逃窜,奈何动作缓慢,半天才从树影处爬了出来。
又等了会儿,梨花道,“树上应该蛇,走吧”
饶是如此,大家还是将梨花护在最后攀了进去。
树后是茂密的细竹林,一进去,树叶的腐朽味扑鼻而来,间或夹杂着某种腥臭,直令人作呕。
梨花急忙憋气摸口鼻巾,一个个递出去道,“快戴上!”
这次出行,她将所有可能用到的东西都带上了,要用时手往腰间的布袋一掏就行。
索性口鼻巾不占地,不会引起怀疑。
罗四等人果然没有起疑,虽然在益州暴雨夜战时他们怀疑过梨花哪儿来的弩箭,但又随着梨花在山里找到粮食消除了。
梨花本就是有大智慧的人,阴差阳错拿到益州军的弩箭不足为奇。
是以,拿到口鼻巾的人默默戴上,戴上后不忘跟梨花说,“尺寸刚刚好呢。”
戴上口鼻巾后梨花才敢轻轻呼吸,说道,“合适就好,前面的记得护着脸,别划伤了。”
这种地方,小伤口也会要人命的。
“知道了。”两人在前,左右砍竹子开路,不大的竹林,不多时就走了出去。
天光黯淡,衬得周围更加阴森了。
最前边探路的人跺着脚上的鞋道,“下雨了吗?怎么感觉脚下黏哒哒的呢?”
恍惚反应过来是什么,顿时鸦雀无声了。
罗四担心梨花受不了,“十九娘,我背你吧?”
“不用,蛇的粘液算什么?逃难时,我还走过血泊呢”梨花虽然觉得恶心,但没到不能忍的程度,“检查好身上的竹甲,咱先去后厨弄些火把!”
罗四等
人异口同声,“是。”
院子里的甬道被荒草覆盖,一行人走了半圈才找到县学的后厨。
满地的尸骨已经禁不起大家的惧怕了,进去后,大家熟稔的抱柴捆柴火。
出来时,夜幕已经罩了下来,偌大的地万籁俱寂,连只活物都感受不到。
一路听惯了虫鸣鸟叫,乍然安静,大家都不习惯。
鲁小五找话,“你们说蛇群去哪儿了?”
梨花思忖道,“应该没去斋舍和先生居所。”
若是跟罗大厮杀起来,罗大不可能不求救的,他们进来有一会儿了,始终没有听到人声,可见罗大是安全的。
她将自己的猜测告诉罗四,罗四暗暗松了口气,“阿兄无事就好,那我们是去跟阿兄汇合还是找蛇群?”
梨花犹豫了片刻,答道,“先找罗大。”
他们有火把,拐出去就遇到了过来查探情况的罗大,许是觉得树上危险,他走路来的,“斋舍我去过了,里头都是些科举类的书,并无任何图纸。”
梨花问他,“你看到蛇群了吗?”
“没有。”罗大如实道,“但我听着声儿了,往讲堂后面的祠堂去了。”
他的任务是图纸,根本无心顾及其他。
想到他进来时说了让她们在外面等,结果她们仍然进来了,他不由得问,“出了什么事?”
“你进来后,一大群蛇也进来了。”
罗大想问怎么会这样,转而忆起梨花问他的话,目光一凝,“这些蛇真是人养的?”
没主的畜生可不会天黑就往屋里走!
他难以置信的睁大眼,“县学里有活人!”
只有活人才能养蛇!
梨花没有表态,接着问他,“讲堂后面是什么地方?”
“约莫两层楼高的阁楼。”罗大道,“我还没去过。”
天一黑,暗处的蛇就更容易偷袭他,他想早点出去,是故不曾乱逛。
“咱要不要去瞧瞧?”
“不了。”梨花不想节外生枝,“先找图纸要紧,我们打着火把,找我们是轻而易举的事,可如果我们贸然前去打扰了人结仇怎么办?”
蛇群癫狂起来什么样梨花没见过,也不想见。
罗大颔首,“那我带你们去先生居所。”
能在县学授课的先生都是德高望重的人,他们好风雅,居所布置得淡雅恬静,纵使无人打理,也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
梨花已经认识许多字了,进屋后直奔书架。
书架空了大半,上头积满了灰,梨花拍掉灰,轻松就认出了书名,可惜里头长了虫,书页都朽了。
接连好几本都这样。
罗大他们也没找到有用的书,正想提议去隔壁看看,外面院里突然亮起了火光,似乎有人来了。
罗大正要开口询问,就见空中飞来一块黑不溜秋的东西。
下一刻,几条蛇在门口立着扁头往里张望。
罗大心头一窒,大喊,“谁?”
余音未落,梨花的声音插了进来,“我们是良民,打西陵那边来的,久闻南陵富庶,特地来寻粮食的。”
一番话,梨花说得又急又快。
罗大有口音,被误认为岭南人就麻烦了,因此她才着急开口。
“西陵县早先经历了几场暴雨,整个县城都没粮了,我们也是没办法才过来的。”初来乍到,梨花只能柔弱示人,“打扰了的话我们立刻走。”
说着,给屋里人打手势,示意大家退到她身后去。
她个子最矮,自然要走前边。
路过地上血肉模糊的老鼠时,她面不改色的瞥了眼,很是淡然。
以鼠饲蛇不失为一个法子,回去后与堂伯说说,没准东高村能成养蛇之地。
老鼠刚死,肉还新鲜,几条蛇幽幽吐着蛇信子往里爬。
梨花走边上给它们腾位置,见蛇并没攻击自己,松一口气的同时往院里望去。
来人共四人,俱笼罩在黑色的大氅下,最前的两人提着灯笼,目光如炬的注视着她身后。
梨花识趣的拉过罗大解释,“别看他长得唬人,性子最善良不过了,村里的屋舍,围墙,田地都离不开他们。”
看衣着站姿,四人里没有明显的领头人,梨花只能自顾往下说,“他们也是受迫害的良民!”
第256章 256又一城空去更远的地方
四人的脸隐在大氅的帽檐下,神情不明。
梨花又拉过鲁小五说一通,当屋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吞咽声时,左边提灯笼的人打破了沉默,“他们是岭南人?”
尽管面前的人有意卖乖讨好,但那声‘谁’他们还是听到了。
他不仅是岭南人,还是嗜血者。
梨花也不隐瞒了,脆声道,“他们来自云州,云州军捉了他们家人培养成嗜血者,他们不想同流合污,北上逃难遇到了我们,这世道本就难,咱老百姓若不抱团,单是泛滥的野兽就有要了咱的命!”
梨花跟戎州和益州人相处得最久,官话多少沾了两州的音。
问话的人又道,“你是益州人?”
毕竟,世人眼里的戎州人已经死绝了。
梨花自不会露底,附和道,“对啊,益州也乱了,我们没地去,只能往山里跑,不止我们,荆州人也进山了”
不知面前的人到底是何身份,但这儿是县学,许是读书人也不一定。
于
是,梨花又道,“我们碰到一户汤姓的秀才,就是他让我们来南陵的。”
四人又不说话了,梨花便舔着无辜脸继续说,“还有李姓的铁匠,他们说岭南和云州勾结,趁人不备攻打荆州,荆州王为了保存兵力,舍了几城,害得几城百姓沦为岭南人的食粮”
说话时,梨花目不转睛盯着四个人。
她发现说到舍了几城事,右边提灯笼的人双手微颤。
梨花心里有了数,故作愤怒道,“戎州数万冤魂未散,荆州王怎么能心安理的弃城!”
是啊,荆州兵力强大,岭南人攻来时,荆州王连派兵抵御的想法都没有!
百姓的命就真的不是命吗?
右边提灯笼的人呼吸渐重,滔天恨意带着面罩震动起来。
声音哑得像过筛的沙,粗声问梨花,“益州王御敌了?”
梨花瞬间泄了气,沮丧道,“若是这样,我们何至于千里迢迢来南陵寻粮自救?”
“我就知道!”那人明显控制不住情绪,愤怒的瞪向左边同伴,“天下就没有好官!与其人不人鬼不鬼的窝在这儿养蛇,不如和他们鱼死网破!”
说着,一把扯了脸上的面罩,然后从腰间取下一物含在嘴里。
下一刻,沉闷的顿声从他嘴里溢出,屋里分食鼠肉的蛇像泥鳅似的溜出来。
梨花神情微顿,故作好奇问道,“这些蛇是你们养的?”
那人没答,只离去时斜了同伴一眼,“我明日就带着我的蛇去荆州城!”
荆州节度使称王后,选荆州古城为王都,以前他们商量着时机成熟去岭南报仇,但他改了主意,去岭南前,他要先去荆州城讨个说法。
身居高位,作贱百姓,强敌来时拿他们给外敌果腹,敌退后要他们献祭家人。
生在这样的地方,让他感到耻辱!
蛇已伴着顿声离开,一人捡起地上的面罩,叹气道,“南陵的粮食早被老鼠祸祸了,你们来错地方了”
拍掉面具上的灰,他又补充了句,“不想白跑一趟的话可以捕些鱼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