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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吗?”梨花迫不及待的接过话,“只是我们没有捕鱼的经验,你能帮帮我们吗?”

梨花素来不怕麻烦人,厚着脸皮道,“我们带了药材可以分你们一些。”

拿着面具的手一顿,男人抬头看梨花,问了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小郎君多大了?”

梨花道,“十二了。”

“能走近点吗?”

男人的声音透着股死气,罗大下意识要阻拦,梨花却松开他的手腕走了上去。

男人站直,将面具给身边人,然后抬手在梨花头顶比划了下,声音略显哽咽,“十二岁是这么高啊”

梨花的身高在同龄人里算高的。

而且她是女子,比同龄的男子更要高一些。

不过梨花并没纠正男人的说法,只觉得面具的人充满了悲伤。

想了想,她说道,“我阿奶说我要是活在太平盛世的话会更高点!”

男人收回手,在自己下巴位置比了比,点头道,“是啊,没有这场祸乱的话,你该到我嘴巴位置了。”

说完,他慢慢转身,邀请梨花,“要不要去我们的住处看看?”

后面的罗大急得不行。

这些人善恶未辨,梨花就这样跟他们走了,出事怎么办?

眼瞅着梨花要答应,罗大喊了声,“小郎君”

出门在外,梨花都是男子装扮,自然要称郎君。

梨花回头看了眼罗大,故作为难的与男人道,“能把他们也带上吗?”

男人迟疑,以眼神询问同伴。

握着面具的人叹息道,“一起吧。”

偌大的南陵只剩下他们几个老东西了,等江雨一走,他们恐怕也没多少时日了。

面前的人,可能是他们生前最后的客人了。

抱着这个心思,他主动说起南陵县的事来。

“岭南人最先攻进西陵,西陵城破后,周遭几县跟着沦陷,南陵临水,有人坐船逃了,我们年事已高,舍不下县学便留了下来”

一路上都是男人耐心地说话。

县学有地道,是早年间一在县学扫地的汉子挖的。

汉子本意是挖地道去藏书阁偷书给家中独子看,地道被发现后,当时的山长感念其爱子之深,并没让人封地道。

这次战乱,他们就趁机藏进了地道。

半月后出来,南陵已经没有活人了。

梨花认真听他讲,并不插话,但后边的鲁小五忍不住,问男人,“你的家人呢?”

只要不是丧心病狂的人,逃生都会带着家人。

男人说了这么多,只字不提家人,鲁小五觉得奇怪。

男人身形一僵,脊背忽然塌了下来,“死了。”

死尸堆积,引来无数蛇虫,看南陵待不下去了,他们就想去王都。

途中遇到官差,不由分说把他们抓进军营训练成嗜血者,说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家人受不了恶心的食物,在军营自杀了。

家人一死,军营里的人认为他没了用处,就把他放了。

无地可去,他又回了南陵。

阁楼近在眼前,他没有回答鲁小五的问题,而是指着阁楼四周的茅草窝道,“县学里的蛇夜间都歇在这儿,别怕,它们吃饱了,不会袭击你们的。”

人心复杂,鲁小五可不信他的话,又问,“你们为什么会养蛇?”

男人道,“城里都是蛇,不把它们养熟活不了。”

别看他说得风轻云淡,养这些蛇可费了不少功夫。

好在成功了。

他问梨花,“你们那儿的蛇多吗?”

“不多,但村里也有养蛇的,因为没有经验,关在罐子里的。”

男人道,“江雨有经验,待会你问问他吧,这世道,能养些毒物就养,没准哪天就派上用场了。”

他没骗梨花,岭南退兵后,荆州军曾经来过,名义上是帮助存活下来的百姓,实则带他们去军营做嗜血者,可城里除了他们根本没有活人。

荆州军认定他们是一户人家出来的,不想放过。

是这些蛇吓退了他们。

他以这事劝梨花,“养蛇不是什么怪癖,回村后,你要好好支持村民养蛇。”

从这群人的态度,他当然知道梨花是领头人。

虽不清楚他们经历了什么,但能收服外地人为自己所用,这个小郎君肯定不容忍小觑。

梨花应道,“好。”

阁楼里除了丢面具回来的男人,还有两个人。

陡然看到这么多生人,两人明显很紧张,“怎么把人带到这儿来了?”

阁楼八面通风,不过全用木板挡了起来,边上还有草帘做隔断。

进门左手边的草帘后是床榻,右边是摞高的陶瓷罐。

注意到梨花的目光,男人解释,“那是从蛇身上弄下来的解药。”

什么解药他没说,不过上头有蝇虫徘徊,梨花猜是腥物。

“江雨”邀梨花过来的男人唤了声收拾行李的人,“他们不会捕鱼,你能否花两天教教他们,两天后再走。”

对江雨要去王都讨说法的事他似乎并不反对。

给包袱打结的江雨没应,但鼻子里发出声冷哼,“还改不了老毛病是不是?真以为自己还是受人敬仰的教书先生,以教书育人为己任?”

对于江雨的嘲讽,男人并没不快,又道,“顺便教教他们怎么养蛇,这么好的技艺,没了传人多可惜?”

说完,他侧目问梨花,“会识字吗?”

梨花道,“会一些。”

“我那儿有几本珍藏多年的书,走的时候带走吧。”

梨花半点不扭捏,“多谢,我会好好保存的。”

胡乱打了个死结的江雨又是一声冷笑,“哟,还真找传人呢!”

男人没说什么,转身走向右侧草帘,不多时抱了个罐子出来,“这里头有解蛇毒的药,

到时一并带回去吧。”

梨花再次致谢。

江雨又哼了声,但并未阻止。

接下来两天也尽心尽力的教梨花他们捕鱼的技巧,纵使他说话恶声恶气的,但梨花对他并不反感。

明明说好的两天,江雨多教了两天。

最后一天教养蛇,担心他记不住,江雨口授时,先生特意找了纸笔记下,完了装订好,缝上书皮交给梨花。

当泛旧的书皮摊开在梨花眼前时,梨花心里五味杂陈。

她甚少与陌生人交心,但在他们面前,梨花觉得无地自容。

可能因为她隐瞒了来南陵的初衷。

但他们还是愿意倾囊相授,还将捕鱼的船给了她们。

收好这份心意,她问他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要不要随她离开。

先生笑了笑,“不了,江雨走后,我们决定把县学的围墙修一修,我年轻时在这儿进学,年老在这儿教书,这儿就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其他人也是这个意思。

梨花又问江雨,“先生怎么去王都?”

王都外重重守卫,江雨闯得进去吗?

江雨仍是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为了复仇我筹备这么久,还怕区区几个走狗?”

梨花习惯他这副语气,道,“我偶然得了份过所可以赠与先生。”

这是她心里能送出去的最贵重的礼物了。

江雨狐疑的瞥她两眼,“你确定管用?”

梨花不确定,但江雨是荆州人,过所在他手里应该管用的。

正要说点什么,江雨不耐烦地摆手,“得了吧,我这是去报仇的,又不是去投靠谁的,还要哄着那帮龟孙子不成!”

梨花想给他支招,其他人忙使眼色,示意她别说了。

江雨要去,就让他去吧。

江雨他们夜间要守蛇,住在阁楼的,梨花她们被安排住进了斋舍。

梨花睡在最里边,罗大负责守门。

不知是不是离别在即,梨花翻来覆去睡不着,侧躺着与罗大说话,“罗大,你说江先生能顺利到王都吗?”

“要看他自己了。”

朝廷重视人才,江雨有养蛇的本事,肯和颜悦色展示才能的话肯定能。

否则够呛。

门是从隔壁屋取下来新装的,门框缝隙处被塞得严严实实的,一丝光也漏不进来。

罗大靠着门,放轻声音道,“咱也明日走吗?”

他去过藏书阁了,并没找到造船的图纸,而且他们得了搜捕鱼的船,以此研究应该能造出船,但他还是问梨花的意思,“咱要不要去其他县找找?”

江雨教了他们怎么织渔网,怎么挑时机,怎么选地点。

有这些经验,只要在水域就不会饿死。

梨花道,“不了,先把渔船划回去。”

‘去’字刚落下,外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伴着江雨恼恨的话音,“快起来,死人了!”

梨花一个翻身,打地铺的罗四他们也醒了,扯着嗓门回,“谁死了?”

说话时,罗大已经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边墙上挂着盏灯笼,罗大取下拿在手里,问远处的江雨,“先生,出什么事了?”

江雨教他们捕鱼养蛇,担得起一声先生。

“还能什么事,那几个老东西死了呗!”

江雨气冲冲的,说完就负气走了,梨花她们过去时,五个人扭曲的躺在地上,已经断气了。

江雨粗鲁的拎起人放床上,伤痕累累的脸上仍能看出不爽,“几个老东西估计怕我走了没人给他们收尸,故意走我前面的!”

他哼哼,“疼成这样都没吭一声,真够狠的。”

床角有白沫,估计疼得受不了从床上滚下地的。

姿势也跟常人不太一样。

梨花上前帮忙时,见江雨捏了衣角擦拭先生嘴角的血渍,动作快,但很轻。

擦干净血渍又缓缓抚平先生前襟的褶皱,嘴里仍哼哼哼的,但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五人很快被放置在了床上,梨花问端着水盆进来的江雨,“天亮还走吗?”

江雨一怔,当即反问,“为什么不走?”

将水盆往床边一放,拧了里面的湿帕子擦洗床脚。

梨花有样学样,也打了盆水进来,并和江雨道,“先生们的后事交给我们吧。”

先生们既没挽留江雨,想来是支持他的。

“是该交给你们!”江雨看她干了自己的活,将帕子往盆里一扔,粗声道,“不止他们的后事,外面的围墙你们也得修好,免得到了底下还要遭几个老东西念叨!”

梨花说好。

江雨又没了话。

罗四把盆里的水端出去倒了,回来和梨花说,“我们去找五口棺材来”

“不用!”江雨道,“拿草席卷了埋了就是。”

罗四皱眉,“那多无理”

江雨白他一眼,“不分青红皂白就闯进别人的地盘不无理了?”

“”罗四说不过他,老实等梨花发话。

四日相处下来,梨花了解江雨的秉性,他这么说肯定是几位先生以前交代好的,便道,“按江先生说的办吧。”

江雨挑了下眉,“难怪你小小年纪就得人心,论眼力见,他们确实赶你差远了。”

他弯腰,从床下拖出个箱子,“老东西给你的东西都在这,修完围墙记得带走。”

说完,一脚将箱子推了进去。

家里老人过世,晚辈都要守夜,梨花不准备回去睡了,喊罗大,“你带人去棺材铺看看有没有能用的香蜡纸钱,有的话拿回来。”

江雨双手抱胸,难得没阻止。

当香蜡的味道在阁楼蔓延时,江雨和梨花坐在火盆前,沉默的烧纸钱。

火光照得江雨的脸像斑驳的树影,明暗分明。

梨花认真端详几眼,到底还是将罗大的计策说了,“荆州缺人,知道你有养蛇的本事肯定会招安,借这个机会,你可以顺利的靠近王都”

至于能不能进城就要看朝廷有多重视人才了。

江雨睨她,“不然呢?”

梨花朝他咧嘴,“不然就找几块五颜六色的布搓成绳子挂在腰上,哪日我要是去王都就去寻你,对了,记得找块显眼的地方,太隐秘了我怕看不见。”

“”江雨瞪她,“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的?”

梨花慢慢拿起膝盖上的纸钱,坦言,“这是最好的了。”

江雨语塞,半晌,哼道,“看不出你小子这么会气人!”

说到这,他才后知后觉发现知道几个老东西死后这人没掉过泪。

于是,他又接了句,“真够冷血的,老东西压箱底的东西怕是送错人了!”

梨花朝床榻位置望去,先生们容颜安详,已不见初死时的狰狞了。

江雨不仅给他们擦洗了身子,还给他们换了干净的衣衫,乍眼瞧着,几人像睡着似的。

隔着青烟,几人的面容倒是有些模糊了。

她定定望着他们,眼神坚定,“村里有秀才,先生的书不会蒙灰的。”

“呵”江雨冷笑,“谁知道呢”

梨花要答,察觉膝盖上的纸钱没了,手伸向他脚边的竹篮。

无意间瞥到门口,之前还黑黢黢的,不知什么时候透出了灰白的光。

天,亮了。

她看向不停往盆里烧纸钱的江雨,喉咙哽了哽,“先生的脸怎么伤的?”

“干什么?”江雨捏着纸钱一角放入火上,愤懑道,“丑着你了?”

“很威风!”

没想到梨花会这么说,江雨愣住了,直到火苗从纸钱蹿到手尖他才反应过来撒手。

纸钱离手,迅速在火里化为灰烬。

他没个好气的瞪梨花,梨花道,“真的很威风,我大堂伯要是在这儿也会这么说的。”

江雨别开脸,没吭声。

梨花兀自说道,“闹瘟疫时,有疫病者袭村,我大

堂伯和他们交手时受伤感染了,他老威风了,总想去外面闯一闯!”

“他要是认识先生,肯定会高兴得睡不着觉的。”

“先前没和先生说,村里的蛇就是他养的,除了蛇,他还养了蝎子,蜈蚣,什么东西毒养什么,要不是鬼魂太过虚无缥缈,没准他会弄几只恶鬼养着”

“”江雨撇嘴,一副‘你就鬼扯吧’的表情。

梨花道,“真的,不信你问罗大他们”

江雨哼哼,“他们是你的人,当然帮着你说话。”

而且他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明白梨花的用意?

但他去意已决,不会改的。

又拿起一沓纸钱伸进火盆烧完,他起了身,沉沉嘱咐道,“记得把围墙修好。”

说完,拍拍手里的灰,拿着包袱就出了门。

随他离去的还有庞大的蛇群,它们像嗷嗷待脯的小鸡,乖巧忠诚的跟在江雨身后。

梨花站在门前,朝渐行渐远的背影喊,“我大堂伯在益州城以南”

‘先生若觉得我撒谎可亲自去问’这句话在梨花舌尖顿了许久,直到最后一条蛇消失她也没有喊出来。

她垂下手,落寞的转了回去。

院里挖坟的罗大安慰她,“人各有志,这也许是先生明志的方式吧。”

想到什么,他朝晨曦处大喊,“愿先生此去得偿所愿!”

梨花回过神,扯着嗓门重复,“愿先生此去得偿所愿!”

如果仇恨难消,那就祝他得心愿得偿吧。

昨晚得知老先生们的死梨花没哭,这会儿却红了眼眶,连续喊了好几声。

已经走到前院的江雨吹着顿曲,在跨门槛时忽然回望。

蛇群看他怔忡不言,跟着垂下了高昂的脑袋。

不过也就一瞬,下一瞬,顿曲再起,蛇群又鼓舞起精神,抖擞的往外爬去。

路过一堆尸骨时,顿曲再消,但听吹曲的人自言自语道,“都蒙灰了,看得出颜色吗?”

嘴上这么说,扒拉彩色绸衣的手却没停顿。

其中有一小蛇贪玩,钻进衣衫里,他无情的抓起丢开,“别给我弄脏了!”

梨花不知道有这一插曲,修完围墙已经是八日后的事情了。

离开这日,艳阳高照,落败的长街静悄悄的,不见任何蛇鼠的踪迹。

乍然如此,罗四竟有些不习惯,与梨花感慨,“江先生这一走,南陵算是彻底空了。”

人走了,蛇鼠走了。

往后数年,南陵就是彻彻底底的空城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木箱,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等到了破旧的码头,大家各司其职搬东西上船时他才怅然的说道,“十九娘,等两年若有机会,我们能否来南陵为先生们扫墓?”

梨花抱着渔网,小脸被晒得红扑扑的,应道,“好。”

第257章 257荆州太平善良的人总不能活得……

受战乱波及,好多人都不能为亲人收尸。

在山里安顿好后,村民们就建了山庙。

庙里供奉着各路神仙,但凡闲暇,村民们就会去祈福,不止为活着的人,也为死去的人。

但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白发人送黑发人,纵使祈福,谁又真正放得下?

今年春,四爷爷便与其他村的人商量,想给死在灾年里的人办场祭礼。

望在他们逝世的第三个年头里,能收到来自亲朋好友的祭奠。

虽然晚,但活人不曾忘记。

在青葵县,人去世的第三年是要大办的,称大祭,南陵县是什么风俗梨花不知道,但几位先生的后事既然是她操办的,那就按青葵县的习俗吧。

她把渔网扔上船,回去搬鱼油。

与罗四错身时,轻轻道,“先生的大祭我也来。”

有江先生送的这艘渔船,赵大匠他们依葫芦画瓢也能造出船来吧?

罗四也是这么想的,踩在摇晃的渔船上,他郑重道,“听说有人会祭舞,十九娘能否请她们教教我们?”

梁州部落的祭舞流传了上千年,定能让离世之人等到想等的思念。

他想学。

会祭舞的是安福镇来的人,目前住在峡谷里,山里谁想学祭舞上门一说,她们有求必应,不知能否请动她们去新益村。

梨花走向装鱼油的箩筐,抱起最上面的油罐,见罗四还等着,便道,“好。”

她们不想下山的话,就请族里人会祭舞的人出来一趟好了。

罗四站在船尾,见梨花回来,伸手抱过她怀里的油罐,问她,“你乘船还是坐竹筏?”

竹筏没有篷,雨天只能穿蓑衣。

渔船有遮风避雨的位置。

梨花偏头看了眼草丛里推出来的竹筏,十几天光景,竹筏透亮光滑的表面就落满了灰,颜色黯淡不少。

她想了下,说道,“竹筏吧。”

“那就重物全搬到船上来。”

天天随江雨捕鱼,这艘船能装多少东西罗四已经心里有数了,只是在看到草丛里的那些尸骨时犯了难。

刚来时,一行人看到尸骨就兴奋不已,甚至精挑细选了好一会儿。

可好像没法带回去了。

江雨给了他们几罐祛蛇毒的药罐,他们又在城里搜到些衣料布匹,加上梨花看上的铁片铁块,零零星星加起来就有一艘船了。

见鲁小五弯腰捡头骨,他喊道,“小五,头骨不要了,船装不下。”

鲁小五回,“我把它们挂在我身上!”

“”罗四顿感头疼。

鲁小五素来就有些顽劣,这事只能让罗大出面说。

要捎的东西多,罗大他们又回城了,等把最后一车铁块运回来时,鲁小五全身上下都挂满了人骨。

白霜霜的人骨,撑得他整个人胖了一圈。

他颇为得意,冲罗四道,“这样就不占地方了吧。”

他的脖子上挂了四颗头骨,头顶还有一个,相较而言,他自己的头反而不怎么惹眼了。

罗四扶额,“随你吧。”

这话就像一个口子,让其他人看到了光。

麻溜的把东西搬上船后,一行人急不可耐的往草丛跑。

不一会儿,一个个从头到脚挂满了人骨,走路不小心碰到对方,梆梆梆的响。

罗四捏了捏眉心,问罗大,“这样会不会惊动河岸两侧的人?”

谁知道河岸两侧有没有岭南人?

鲁小五蹦蹦跳跳的跑到梨花面前炫耀胸前的头骨,往日死气沉沉的脸上少有露出些许天真,罗大忍俊不禁,回罗四的话道,“有人看了会不害怕吗?”

罗四不吭声了。

罗大拍拍他的肩,吆喝道,“收拾好了就启程吧。”

“好吶!”众人齐声高喊,兴奋不言而喻。

船和竹筏齐头并行,逆水的缘故,速度比来时慢了许多。

但有渔网,累了就将船靠岸捕鱼,一路倒也不无聊。

船进入竹溪地界时,岸边的树已经泛黄落叶了,写着‘到岸’两字的布幡在秋风中高高飘扬着,字迹早已模糊了。

但罗大还是发现了不同,指给梨花瞧,“那儿的树少了,水边多了排整齐的石头,肯定是村里人知道我们要在这儿上岸,将这儿修了一番。”

任何时候,被人惦记总是高兴的。

他很久没笑过了,骤然咧起嘴,给玩尸骨的鲁小五吓得直哆嗦。

小心翼翼问梨花,“罗家大兄怎么了?”

岸边水草茂盛,梨花需踮起脚才能看到一角鲜亮的石头,回道,“他心里高兴。”

任这天下怎么乱,总有人互相帮衬记挂着彼此。

确定不是自己做错事,鲁小五抚摸着胸前漂亮的头骨往船尾去了。

随着船渐渐靠近,一群村民涌了出来。

“一看到船就知道是你们回来了,十九娘,地里的粮食大丰收,咱不会饿肚子了。”

“老族长教我们晒菜干,腌菜蔬,这样寒冬也有东西吃了。”

说话间,船靠拢了,村民们放下农具,上前牵船头的绳。

将绳子拴在岸边原有的木桩上,吆喝后面的人去推车来运东西。

江面平静,人走动时,踩得船往后荡,村民道,“你们先上来歇息,搬运的事交给我们来就行了。”

村子附近的庄稼快收完了,妇人们在村里收尾,汉子来这边开荒。

劲儿大得很。

但罗大于心不忍,一个个又黑又瘦的,都快成皮包骨了,哪儿搬得动船上的铁块?

他道,“时候还早,等推车来了再说吧。”

船上有煮熟后晒干的鱼虾,他分给村民们,“这玩意嚼着发干,但香得很,你们尝尝”

村民们不好意思,摆手道,“不饿呢。”

“尝个鲜。”罗大道,“咱有渔船,以后想吃这玩意简单得很。”

不顾村民们推辞,他强行给了大半桶鱼虾出去,催着让大家吃。

抵不住他的热情,村民们拿起一条小鱼干塞进嘴里,顿时惊住,“咸的呢”

村里的盐快没了,大厨房做饭基本吃不出盐味儿,猛地嚼到咸咸的鱼干,欣喜不已。

罗大抓了几只虾放嘴里慢嚼,粗犷的面庞略显满足,解释道,“用盐水煮的。”

网到这些鱼虾时,梨花想油榨后保存的,可罗四想把鱼油带回来给村民们吃,苦口婆心劝了许久。

梨花这才想到用盐水煮的法子。

村民们已经多日没吃到多盐的肉了,不敢嚼快了。

得知是用盐水煮的,不禁问,“南陵县找到盐了?”

“没。”罗大咽下嘴里的虾,又抓鱼干吃,答道,“南陵县的先生送的。”

盐不多,梨花得了盐随手放到腰间布袋里的,煮鱼虾估计都用完了。

琢磨村民的话,他问,“村里没盐了?”

“有,但不多了。”

汤九郎找李解说了这事,李解的意思是等梨花回来再做打算。

赵广从去云州还没回来,闻五他们又去了梁州,暂时没有人手找盐。

此刻梨花回来,村民们便把这事说了。

“十九娘,村里的盐顶多还能吃五六日,往后怎么办啊?”

农闲时不沾盐还行,农忙不吃盐浑身使不上劲儿,因着要开荒,村里仅有的盐大多添到了他们的伙食里。

村里的孩子都不忘记盐的味道了。

梨花已经到了阴凉处,闻言,沉吟片刻道,“容我想想吧。”

盐泉镇有点远,又在南边

,得安排好才行。

“不急。”村民们信任她,说道,“我们就是与你说说,农忙后不吃盐死不了人,我们担心的是明年开春”

开春播种,不吃盐的话体力跟不上。

梨花家里有长工和短工,这点道理自然知道。

农忙的油水要管够。

她道,“开春肯定让大家吃上盐。”

得了这话,村民们的心落回肚子里,重新聊起村里的事。

老族长见识多,来村里后,在农事上帮了他们许多,不仅如此,他还教大家怎么养鸡鸭,怎么在稻田里养鱼。

在场的哪怕自诩为庄稼老把式,但比起老族长也是自愧不如的。

也是认识老族长后,村民们才知道梨花带着全族人活到今天何等不容易。

村民道,“十九娘这趟辛苦了,村里的事有我们,不会乱的,你回山里休息几日吧。”

他们知道老太太生病了。

不忍心梨花这般奔波劳累。

她这个年纪,本该活在族人庇佑下,而不是东奔西走为族人和他们撑起一片天。

梨花莞尔,“好啊,回村待两天我就回山里。”

有了推车,搬运铁皮铁块就轻松多了。

梨花本想搬轻点的货物,还没动,立即被村民拉住,“这事哪儿用得着十九娘?我们来吧。”

“别看我没了只胳膊,力气都在呢,推不了车就挑担子,最差还能背背篓”

为了讨兵役,自断胳膊的不在少数,初始可能会觉得丢脸,如今只庆幸自己没为那些狗官冲锋陷阵。

单手把扁担扛在肩头,找话和梨花聊,“南陵县有岭南人驻扎吗?”

“没有。”梨花帮不上忙,便捡了地上的农具往回走,说道,“岭南攻下荆州五县后,荆州王主动求和,岭南人全退回自己的地界了。”

村民难以置信,“岭南人这么好说话?”

不像啊。

“当然没那么好说话。”浑身挂满尸骨的鲁小五冷冰冰开口,“但耐不住荆州给得多啊。”

难民没懂,“荆州给什么了?”

“女人啊。”鲁小五掐住胸前的头骨,眼里怒火滔天,“岭南没有新生儿,荆州王便把荆州女人送过去为他们生孩子!”

这是江雨说的。

岭南人攻进南陵的那天,江雨全家躲进地窖逃过一劫。

地窖的存粮吃完后,他与城里活下来的人结伴去王都寻求庇护。

途中没有遇到盘查身份的官兵,顺利进了重兵驻守的建州,建州过去就是王都。

五天的路程,他以为再熬五天就得救了。

谁知还没出建州城,官兵大街小巷的抓女人。

小到十来岁的,大到四五十岁的,凡是女人,通通不放过。

那时他才知道荆州未战已降,且拿女人去求和。

为了不让妻女受辱,他放火烧了难民营,本想跟妻女共赴黄泉的,天不遂人愿,妻女死了,他活了下来。

“荆州的太平,是拿女人换的!”鲁小五满脸不屑,“我要是荆州人,非捉了荆州王的妻女丢去岭南不可!”

说的是荆州,他却将牙齿咬得咯咯响。

村民不自觉想到云州。

云州挨着岭南,云州女子只怕也难逃一劫的。

鲁小五怕是想到远在云州的亲人了,村民哀哀叹气,“老天爷不给活路啊。”

天下大乱,男子尚且难活,何况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随着荆州太平的缘由揭开,气氛变得压抑沉闷。

这让村外的人以为梨花没了,坐地痛哭。

哭声传到村里,树荫下拼小船的老村长动作一顿,双腿发软往地上倒。

打下手的李解扶好他,声音哆嗦道,“约莫谁家的孩子打架,我出去看看”

扶老村长在椅子上坐好,大步跑了出去。

过门槛时,双脚似乎不听使唤,差点绊倒。

老村长盯着他,表情怔怔的,像被人夺了魂儿。

清扫完鸡笼出来的隋氏看他如老僧坐定,轻轻唤了声,“老族长?”

他是赵家的前任族长,在村里,村民们都是这么称呼他的,隋氏也如此。

她缓缓上前,想问他怎么了。

还没到树下,听外面传来喊声,“十九娘没死,十九娘没死。”

“呜”椅子上的人忽然捂住脸,嘴里溢出声若蚊吟的呜咽,“没死,三娘没死”

老人家的口齿模糊,不过隋氏听懂了。

隐隐明白老族长刚刚为何那样,她大声重复,“十九娘吉人天相,好好的呢。”

梨花不知道谁起的头,当看到李解疾风一样冲出来时,她哭笑不得,“你也以为我没了?”

李解站在梨花两步外,脸色苍白的望着她,半晌,坚定摇头,“不信。”

赵家都说她是有福之人,怎么会死?

他不知道他的声音在抖。

他拿过她腰间的布袋,像平常落后她半步,缓声道,“下次出门,我随你一起吧。”

他发誓要用命报答她的。

梨花想起盐的事,点了点头,“行。”

第258章 258意外之喜压箱底的图纸

这两日天好,稻谷和大菽晒到了村道来,推车全堵在了后面。

梨花答应李解后,唤人来清路,远处气喘吁吁跑来的汤九郎举手高呼,“车子直接过,别怕碾碎粮。”

稻谷已经晒得差不多了,车轮能碾碎的话能省许多功夫。

梨花不懂,斜眼问李解的意思,李解点头,“按他的意思来吧。”

须臾,载着铁块的推车碾得稻谷吱吱吱响,村民们被两车铁块惊住,七嘴八舌的询问南陵的局势。

梨花捡了些大家感兴趣的说,“南陵县富庶,县里的店铺多数维持着原样,铺子的货物也在,只是受鼠虫啃咬,基本都不能用了”

村里的孩子们围过来,罗大兴冲冲的分鱼干,给孩子们高兴得手舞足蹈。

梨花跟着笑起来,说道,“南陵的鱼虾多,多得根本吃不完,最后要么熬油要么晒成了鱼干。”

经梨花一描述,南陵成了无主的富地,村民们心动不已,“那怎么不多弄些鱼虾回来?”

铁块铁片啥的戎州旧县有的是,鱼虾则稀罕多了。

馋嘴的忍不住偷偷舔嘴唇,讨好的问梨花,“十九娘,再去南陵能捎上我们不?”

梨花会心一笑,“等村里有船了,每户都可以派人出去。”

在山里,随着堂兄弟们外出次数增多,赵大壮开始鼓励其他村的人下山。

找回来的物件大头给公中,小头分给出力干活的人。

这样既能获得更多,还能培养大家的胆量,一举两得。

新益村也可以用这个法子。

外面危险,但有很多村里没有的,村民们几经思量,试探的问道,“缺胳膊断腿也能?”

“人勤快服从命令就行。”

出去找物品并非健全之人就行,探路的,盯梢的,干重活的,时间长了还得有人会生火煮饭

所以只要人勤快,不偷懒,听领头人的话就行。

村民又问,“女子也行吗?”

“行。”

村里本就女子多,如果让她们一直待在村里也不是法子,梨花说,“女子的话要先跟罗四过过招,他同意了才行。”

会功夫,出去才不容易丧命。

村民知道梨花是为她们好,信心满满道,“那我再多练练。”

自打围杀益州城的恶人后,村民们胆子大多了,应该不怕杀人了。

梨花鼓励她们,“好好练,往后机会多的是。”

除了先生赠予的书,其他东西梨花全让人推去库房,和身前的李解道,“留三罐药送山里,鱼虾和油拿去大厨房,其他的先做好登记”

村里颁布了公法,库房的东西自然要登记好,方便日后奖赏用。

李解看到车上的布匹了,问,“要送些布给山里吗?”

“不了。”

山里有织布的娘子们在,应该不会为布料发愁,梨花提醒,“药罐要避光放在阴凉处。”

“好。”

李解随罗四他们往库房的方向去了,梨花回去看四爷爷。

一进门,就见老人一眨不眨的看着她,饱经风霜的脸上挂着泪痕,估计刚刚哭过。

“四爷爷”梨花脚一抬,跑过去握住老人的手,笑盈盈道,“南陵没有岭南人,我们这趟安全着呢。”

老村长手指粗糙,手背长满了褐色的斑,就这么被梨花握着,他有些不自在,但没有挣开,而是温声温气的问梨花,“没饿肚子吧?”

算日子,她们比说好的回来得晚。

他怕儿子准备的干粮不足,让梨花在外面饿着了。

“没。”梨花挺起背,眉眼得意,“我会捕鱼,伙食好着呢,没看我又长高了?”

老人的背比年初时又驼了些,看梨花自然比走时高。

“长高点好。”老村长拍拍小姑娘的手,“长高点跑得快,逃命不怕坏人追。”

这是什么道理?梨花心里好笑,嘴上没反驳,“四爷爷在造小船吗?”

她看到树下摆着的小船船身了。

构造比渔船复杂。

确认她没事,老村长这才把目光投向桌上的小船,精神矍铄道,“大船费时费力,一旦失败就得损失大批木头,我和赵大匠商量先造小船试试”

小船摆在木桌上的,旁边还有没打磨的木头,削木头的刀具

梨花弯下腰,盯着小船左看右看,赞许道,“四爷爷的手艺愈发精湛了。”

老村长知道她故意哄自己开心的,翘起嘴巴道,“再精湛也要造出船才算,否则都是白搭。”

“我在南陵得了搜渔船,交代罗大他们拖回来,到时四爷爷可以仿着渔船来。”

这么说,就是没找着图纸了,老村长也不难过,而是瞪梨花道,“那还不赶紧去看看?”

“罗大去库房那边了,渔船估计要傍晚才拖得回来,四爷爷,你与我说说小船怎么造的吧”

老村长的木工是跟隐山村的李木匠学的,以卯榫拼接而成,入水会不会沉,会不会进水还没试过,但梨花既感兴趣,他当然知无不言。

从选木到尺寸修改,老村长操着别扭的官话,讲得津津有味的。

罗四他们回来老村长都不知,口干舌燥时恍惚察觉头顶有阴影罩下,下意识抬头,这才看到了罗四。

他扯扯喉咙,看向罗四身后,“你阿兄呢?”

“去竹溪县拖渔船了。”罗四夸了两句船,偏头问梨花,“箱子要搬你屋里吗?”

子是他和李解搬回来的,就在脚边放着。

梨花看了眼,兴致勃勃道,“先看看里头有哪些书吧。”

箱子上铺着一层油纸布,足见先生何等看重。

箱子落了锁,但钥匙插在锁孔里的,梨花拿着钥匙一拧锁就开了。

罗四道,“先生既如此宝贝,怎么任由钥匙留在上面呢?”

“估计害怕钥匙丢了吧。”梨花先取下锁,然后捏着箱盖往上抬。

箱子一打开,映入眼帘的又是一层油纸布。

布上面落满了洞,看形状像是被某种小动物咬过。

她掀开布,露出没有书皮的书来。

罗四不识字,但耐不住好奇,探头往里瞧。

最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正中间还有画,正要细看画的什么,梨花忽然惊呼起来,“是图纸!”

是造船图纸!

她小心翼翼的拿起书,指着正中间的画,“和汤九郎画的船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这幅画更为精致,不仅标注了船的尺寸,还把其中的构造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给李解瞧,李解点头,“的确是图纸。”

李解拿起箱子里的其他书,稍微平静的心有些激荡,“这份是手札。”

造船匠人的手札。

罗四恍然,“老先生是匠人?可他没说自己会造船啊?”

说完隐隐觉得不对,老先生在教学教书,不可能是匠人,而且老匠人最耿耿于怀的就是没有钱财疏通,导致全家不能乘船逃命

李解从罗四嘴里知道了南陵的事,思量道,“没能乘船是老先生的心病,他收集这些书,估计是想回到岭南破城前造船弥补那份遗憾吧。”

当年,他接受不了爹娘的死,在脑子里反复祈祷时光倒退。

他就是死也会保护他们。

这也是梨花教他杀人时他毫不犹豫就答应的原因。

他想习武,这样哪怕是在梦里回到那天,他的爹娘不会死。

李解道,“有了图纸,我们是不是就能造出船了?”

“肯定!”老村长的眼神大不如从前,但他努力睁大眼想看清图纸四周的小字,声若洪钟道,“快叫汤九和赵大匠来。”

话音刚落,就听门哐的一声响。

汤九郎扶着门框,气喘吁吁道,“来了来了。”

他的速度赶不上罗四等人,明明一块从库房过来的,他慢了好一会儿。

缓两口气后,他一鼓作气的跑到箱子前,眼冒绿光道,“快给我看看图纸。”

第259章 259家人团聚重建竹溪县

汤九郎见多识广,尚且能凭记忆画出船和不分构造,眼下有了图纸,简直如虎添翼。

等赵大匠一来,噼里啪啦像燃炮竹似的说起来,别说赵大匠,梨花听完都生出一种她动手也能造出船来的自信来。

四爷爷更是神采奕奕,叫隋氏多煮点饭,吃完饭继续跟汤九郎讨论船的细节。

汤九郎对这个安排满意无比,朝灶房喊,“隋嫂子,我喜欢白粥,熬白粥啊”

他爱贪便宜是真,但没到恬不知耻的程度。

整个赵家,只有梨花能顿顿吃白米饭,他不敢和梨花比,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白粥。

考虑到梨花她们远行刚回,伙食估计会好点,他便大着声补充,“如果能煮个鸡蛋就更好了。”

前几日,赵家送了几百个鸡蛋和鸭蛋来,既是给老族长和李解补身子的,也是为梨花回来准备的。

隋氏还不了解汤九郎?平日连把蒲扇都要贪的人,有机会吃好的怎么可能放过?

碍于梨花在,她没有还嘴。

只问梨花,“晚上要杀鸡吗?”

后院的鸡开始下蛋了,赵家的意思是梨花回来先紧着梨花吃,吃完了他们再送。

“杀”梨花说,“杀五只鸡,两只鸭”

“不用。”罗大知道鸡鸭是为他们杀的,忙道,“我们吃了鱼,暂时不馋肉,鸡鸭养着下蛋吧。”

体内的嗜血症已经很久没犯了,甚至两天不熏艾草都没事,委实没必要浪费那么多肉。

梨花天天和他们一起,自然清楚他们的身体状况,说道,“今天吃肉,明天吃素。”

罗大想了想,添了句,“那往后咱隔一天吃肉。”

对此,鲁小五略有微词,只是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耗费精力。

趁大家没说正事,他连忙问梨花,“十九娘,我们能回趟云岭村吗?我想把尸骨拿回去”

进村后好多人打他尸骨的主意。

甚至开始商量尸骨摆那儿最好,若不趁早回云岭村,他怕遭人偷了。

说好回来就让他们回云岭村的,梨花道,“吃了晚饭再回去吧。”

她安排了人帮忙守云岭村,鲁小五他们再晚回去都有住的地儿。

得了梨花点头,鲁小五撒腿就往灶房跑,嘴甜喊道,“隋婶,我帮你烧火啊。”

归心似箭,吃完饭鲁小五他们就走了。

罗大他们也想回村瞧瞧,放下筷子就没了影。

院里坐成排的人突然就不见了,老村长笑着感慨,“人啊,还是有个家好。”

汤九郎吃得满面红光,旁人都搁筷了,他还捧着碗鸡汤慢慢喝。

闻言,附和道,“是啊,要不是十九娘收留,我们一家老小不知道在哪儿饿肚子呢。”

“你们家男丁多,在哪儿都能活,只要不遇着岭南人。”

提到岭南人汤九郎就忍不住想念老家的亲人朋友,想得越多,心里就越愧

疚。

荆州之乱他早有察觉,却没能带亲朋好友避开这场祸乱。

他们到地下也在怪自己吧

“哎”

碗举到嘴边,忽然喝不下去了,给赵大匠,“瞧你最近都瘦了,多喝点鸡汤吧。”

赵大匠斜他一眼,满脸戒备,“滚!”

“给你喝鸡汤还有错了?”汤九郎垂下眼,喃喃自语道,“有多少人想喝还喝不到呢。”

“少他娘的给老子灌迷魂汤!”赵大匠嗤鼻,“老子不上当。”

“喲,聪明了嗦。”

赵大匠最受不了汤九郎这副贱兮兮的嘴脸,当即就要骂人,还没开口,被老族长打断了,“吃不下就搁着吧,咱说说接下来的打算”

图纸是有了,但多处构造要求极高,能否做出来还不好说。

刷船的油也是问题。

因此并不是有了图纸就能松口气的。

他将这些问题抛出,汤九郎撑着下巴,慢悠悠道,“船身刷桐油就行,至于其他,只能大家多费些心思。”

船要是造价便宜,荆州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老村长道,“所以还得多囤些木料才行。”

造船是大事,翌日,梨花将开荒的人叫了回来,全部去山里伐木。

之前砍回来的木头晒得差不多了,赵大匠和老村长先动工。

为此,梨花在罗四他们在河边搭了两间草篷在里面造船。

老村长沉浸其间,过去后就不回来了,早晚都在那边。

梨花回山里时,问他有没有话捎回去,专心画尺寸的老村长连头都没抬一下,“让你堂伯别记挂我,我在这儿快活着呢。”

为人子,总是想尽孝的。

堂伯要料理山里的事,没法在四爷爷跟前伺候,怎么会不记挂?

梨花心下酸涩,又问,“有话给我阿奶吗?”

老太太的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为此,她阿耶都不念叨着下山了。

老实在山谷陪阿奶。

老村长停了动作,就在梨花以为他没什么要说了想走时,老村长叹道,“和她说,有了船先给她坐!”

人老了,说没就没了。

如果心里有个念头的话,应该能活久一点。

脑海里浮出老伴儿乐呵呵的脸,他及时拉回思绪,催门口的梨花,“趁日头不晒快走吧,我有李解照顾,没事的。”

船没造出来前,他不会回族里的。

这话他没跟任何说,但梨花看出来了,百感交集道,“那四爷爷,我走了啊。”

老村长全神贯注的丈量尺寸,似乎并未听到。

梨花独自回的山里,穿过隐山村南面的陷阱,走过幽深的荆棘林,在白雾萦绕的清晨进了村。

村里的哨楼经过翻新,愈发隐秘了。

楼上的村民看到梨花喜笑颜开,“荆棘林晃动我就猜到是十九娘你回来了。”

梨花挑着箩筐,眉眼蒙着白雾,视物有些模糊,看不清哨楼上的人长什么样子。

但归家的喜悦难掩,笑眯眯问道,“怎么猜到的?”

“南面的陷阱重新布置过,你族兄弟们都栽了跟头,当时赵村长就说只有你能顺利通过”

大家深信不疑。

是故看到有人闯入时没有大喊大叫。

他下去帮梨花挑担子,顺势问起新益村的情况,梨花道,“今年收成好,村民们过冬应该不成问题了,山里收成怎么样?”

“我们村的收成比去年差,好在去山下开了荒,算下来粮食比去年多了几十石,能吃到明年秋。”

今年粮食多,村里的意思是囤点粮,以防将来发生天灾。

他道,“谷里的话粮食比我们多一些。”

赵家人多,又是最先下山开荒的,收成再差都比他们强。

最近更是天天都有运粮食的车回来。

不过,他们并不羡慕。

赵家的粮食多,养的人也多,峡谷,东高村,新益村,全靠赵家的粮食才能活命。

想着,他问梨花,“怎么没看到老村长?”

“他要造船,抽不开身。”

“新益村真要开水运?”

山里人开出来的田地离新益村不远,赵家给老村长送东西时,村里人跟着去了,知道新益村在着手造船的事。

说话间,他夺过了梨花肩头的扁担,自己挑着往里走。

梨花跟在他身后,边看村子的变化边道,“是啊,有了船,村民便能以捕鱼为生。”

鱼能饱腹,这的确是个法子。

“船造出来了吗?”

“没呢。”

经过一块地,梨花指着地里的嫩苗问,“这是什么?”

“菘菜苗,前几天撒的种”

“这个时节就种菘菜了吗?”

“地闲着也是闲着”

他们村的地少,是以没有休耕的说法,倒不是不爱惜土地,而是实在太穷了,只能多施肥,多种地。

他道,“菘菜熟了先摘给十九娘你吃!”

梨花只是随口一问,并没其他意思,笑道,“你们留着吃,我家有呢。”

她家院子里弄了膝盖高的松土,老太太在里面种了草药菜蔬,所以她家不缺菜吃。

“谷里还没人家种菘菜呢。”

赵村长讲究,丰收后的田地要全部施两遍肥才种其他的,离撒菘菜种估计还有十天半个月呢。

梨花道,“那到时我要在,我拧一窝尝尝。”

“到时我给你送来!”

到石门前男子放下担子走了,梨花喊他,“我拿了几罐药回来,每个村一罐,你和村长说一声,叫他来拿。”

公中的东西只能村长出面。

“好吶。”

最近守石门的是赵广安,倒不是他偷懒,故意捡这轻松的活,而是老太太想孙女了,每天吃过早饭就来这儿守着。

赵广安怕她磕着绊着,便厚着脸皮讨了守门的活计。

这些天去山下收粮食的人都从峡谷那边的石路回来,压根没他的事,他就只能来这儿睡觉。

当山上住着的人家喊梨花回来了时,他还迷迷糊糊做着美梦了。

直到感觉有人踹他,他才睁开了眼。

老太太拽着他衣领,奋力往石门拖,“三娘回来了,快开门。”

“真的?”他一个翻身坐起,喜出望外的看向石门,“三娘”

要不是老太太病了,他就随梨花去南陵了,南陵虽然沦为了荒城,但百姓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肯定多,也不知梨花她们带了什么回来。

门一开,他便迫不及待的问,“南陵有岭南人吗?城里的东西多不?你们带了啥回来?”

猝不及防的询问给梨花问懵了。

也是没料到守门的会是她阿耶,以致没立刻回。

见她不答,老太太嗔小儿子,“三娘才回来呢。”

她疼梨花,却也没忘记小儿子也是她的心尖宝,是以语气软绵绵的,并不凶。

赵广安如梦初醒,上前接她的扁担,“来来来,阿耶来。”

他的力气不如常年干活的赵铁牛,挑担子还是不在话下的。

梨花不和他争,上前挽了老太太手臂,“阿奶怎么也在?”

老太太被她问得一愣,左看右看,满脸费解,“是啊,我怎么到这儿来了?”

“来给我撑腰啊”赵广安挑着担子走向坚实的木篮,语气自然,“我不想下地干活,求堂兄让我来守门,你怕族里人骂我,给我撑场子来了。”

第260章 261农忙时节母慈子孝

在老太太眼里,小儿子仍是好玩享乐的人。

农活不会,脏活不行,为了农忙出份力,只能来守门。

就这样族里人仍不满,当着老三的面说闲话。

担心老三被吓着了,她特意来给他壮胆的。

“瞧我这记性!”老太太拍自己脑门,“说好要跟三娘你告状的,你费尽心思帮大家躲到山里,她们竟背着你骂你阿耶,你得好好收拾收拾她们!”

说完又愣住。

梨花是晚辈,哪能和族里长辈对着干?

正纳闷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往竹篮里放箩筐的赵广安说话了,“三娘耳根软,不是她们的对手,阿娘,这

事还得你出面。”

老太太点头,“对,咱骂她们去!”

“现在不行,她们出去收粮食了,傍晚才回来。”

老太太再次点头,“那就等晚上!”

赵广安让山上的人帮忙盯着外面,他先送梨花和老太太家去。

田里的稻穗已经割完了,剩下半截稻杆留在田里,鸭子穿梭其间,嘎嘎嘎的叫着。

梨花先试探老太太的病情,接连说了好些人名。

隋氏,罗大,闻五,窦娘子,雨顺,元家人,叶家

除了赵家族人和姻亲,其他人都不记得了。

老太太抓着梨花的手,表情有些茫,“你说的那些是什么人?”

梨花瞅赵广安,后者冲她摇头,梨花状似没看到,指着旁边无人居住的房子道,“闻五他们就住在这儿,以前是益州兵,落到咱们手里就为咱们卖力了,我去南陵时,他们和铁牛叔去了梁州”

房子天天都立在这儿,老太太天天路过,哪儿可能忘?

“益州人能和咱一条心吗?”

“能啊,益州有好人,新益村的人就是我从益州救回来的呢。”

老太太听得新奇,“还有这事?”

“不止益州人,我还救了许多戎州人,干旱那年,戎州人去荆州逃难,被荆州关起来做苦力,是我和叔伯他们救了那些人。”

老太太瞠目,不可思议的看向小儿子,“三娘这么厉害?”

赵广安与有荣焉,“也不看看谁教的。”

怕老太太察觉自己生了病,谷里的人都是顺着老太太的话往下说。

老太太觉得族里人瞧不起他,他就故意诋毁族里人骂他,让老太太心疼他,天天围着他转。

这样老太太就不会东想西想,以致跑到哪儿去了都不知。

此时看老太太眼里亮晶晶的,明显对外面的事感兴趣,他立刻揽过话题,“三娘是我带大的,我又是阿娘你带大的,三娘越厉害,越表示阿娘你教子有方!”

老太太登时笑没了眼,“哪有人这样往自己脸上贴金的?”

“这功咱得认,整个赵家,没有比咱三娘更出息的了。”

这话好像勾起了老太太某些记忆,她骄傲的昂了昂头,道,“三娘可是你四叔亲自推上去的族长,能不出息吗?”

“对了三娘,没受伤吧?”她侧过身,检查梨花身上有没有带伤。

梨花摇头,看老太太撩她的袖子,若有所思道,“阿奶知道我去哪儿了?”

“荆州啊,开水运需要船,你去荆州找造船图纸了啊。”老太太脱口而出,随即隐隐觉得不对劲,“我记错了?”

她知道自己记性大不如从前了,但不至于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吧?

“没记错。”梨花双手抱住老太太胳膊,亲昵道,“阿奶记性最好了,这次去荆州,碰到几个善良的先生,他们教了三娘好多东西呢。”

老太太诧异,“南陵还有活人?”

“现在没有了。”梨花说,“养蛇的江先生要去王都报仇,其他先生准备先去陪家人了。”

老先生压箱底的书籍里除了图纸还有信。

信里写了他自尽的缘由。

初遇战乱,他怕死贪生,随着家人过世,支撑他活下去的便是每年清明给家人烧纸,等江先生会养蛇了,就想看看那些蛇能否为他们报仇。

知道江雨去王都必死,没本事为他收尸,只能选择先死。

李解说老先生用自己的死向江雨表达愧疚。

亦或者他早有死志,怕自己的死让活着的人感到孤独,所以选择死在分别前夕。

这样江雨不必顾虑身后,卯足劲往前冲就行。

汤九郎说完这番话满脸哀伤悲怆,回去时步伐趔趄,仿若喝醉了酒。

可能从不曾萌生出死志,梨花对几位先生的做法似懂非懂,小脸蹭着老太太胳膊道,“阿奶也要多陪陪我们。”

老太太一时没明白‘先去陪家人’的意思,见梨花跟自己撒娇,心软得一塌糊涂,连忙应道,“好好好,阿奶答应你。”

抚摸着孙女脑袋道,“你四爷爷身子骨怎么样?”

半月前,隐山村的老村长没了。

再不久,就该她和老四了。

老四要操心的事多,身子骨没她硬朗,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梨花道,“四爷爷沉迷造船,精神好着呢,他说等船造出来先孝敬阿奶。”

长嫂为母,这世上,能排在四爷爷前面的只有阿奶了。

“你四爷爷这么说?”老太太啧啧称奇,“他也不怕到了底下你四奶奶同他拼命。”

她可记得那个妯娌看自己不顺眼得很。

“不对。”老太太改口,“等你四爷爷看到你四奶奶时也是个死人了,死人还拼什么命啊?”

“???”赵广安满目愕然,不敢相信老太太的逻辑这么严谨,给闺女使眼色,示意她多找点话题聊。

赵大壮下山了,晒粮养鸡等事全交给了赵娥。

太阳将出,她领着人晒粮食,纵然看到梨花回来,也只能隔着距离喊,“三娘,回来了就好好休息,要什么就喊我,我叫人送过来。”

“好。”梨花回,“我先回家,晚点来找你。”

来山里后,孩子们也能撑起半边天了。

在近溪村那会,大人下地干活,孩子们就追逐乱跑,常常饭点都见不到人。

如今,都安静的帮家里干活了。

想起家里的弟弟,梨花问,“阿弟呢?”

赵广安道,“随你多田堂兄他们下山运粮食去了,农闲打猎,农忙干活,谷里的人都这样。”

不止赵书墨,李莹也开始跟着赵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了。

到家时,李莹正展开竹席往地上铺,看到梨花,高兴的往她身后看。

见梨花身后没人,小嘴抿了抿,脑袋慢慢低了下去。

梨花朝她招手,“村里忙秋收,他要守着开库房,这次便没回来,不过他托我给你带了礼物。”

听到礼物,小姑娘眉眼一抬,笑容再次灿烂,“什么礼物呀?”

“他没说。”

小姑娘震惊,“阿兄怎么能不和你说?”

梨花不明白她的反应为何这般大,反问,“为何要跟我说?”

“你是三娘啊”

没有梨花,她们兄妹早死了,梨花救了她们的命,她们这辈子都要为梨花出生入死。

像刘二叔和刘二婶那样。

刘二叔无论大小事从不瞒着梨花,阿兄怎么可以?

她生气了,另一边铺竹席的宁儿跑过来戳她脸蛋,“莹儿你怎么了?”

李莹鼓起腮帮,“阿兄瞒着三娘给我礼物。”

宁儿来赵家后,玩得最好的就是李莹,但照顾她最多的是刘二媳妇,刘二媳妇怀孕时还给她烧洗澡水,所以没少听刘二媳妇念叨赵家的事。

她记得刘二媳妇说过,家里的事都要问过东家才行。

梨花是东家,李解瞒着她不好。

她安慰李莹,“那我们不和你阿兄玩。”

李莹纠起眉,“不行,那我是阿兄。”

宁儿学她摆出纠结的模样,“那怎么办?”

李莹没遇着过这种事,哪儿知道怎么做?

老太太在旁边看得笑出声,“你阿兄捎些礼物给你,哪儿用得着问三娘?”

她问梨花礼物在哪儿,亲自从筐里拿出个盒子给李莹,“你阿兄想着你,你莫和他怄气才是,快看看吧。”

李莹小心接过,余光却留意着梨花的表情,“三娘会生我阿兄的气吗?”

“不会。”

李莹这才放了心,咚咚咚跑回屋放盒子,出来继续铺竹席。

晒粮食都是李莹和宁儿在忙,赵广安习以为常了,倒是梨花不好意思,帮着她们把粮食摊开才回了屋。

注意到院里没有婴儿的哭声,问,“刘二婶呢?”

“和你刘二叔下山干活去了,孩子抱去娥姐儿那边了。”

大人要忙,孩子全丢族里由赵娥带人照顾的。

老太太在灶房烧水,说起这事就有怨言,“我想给他们看孩子,你刘二叔怕累着我,硬要抱去族里,我身子骨多硬朗啊,会被孩子累到?”

累是不会累,就怕老太太把孩子抱出去忘记抱回来。

这个时节,谁知道谷里有没有毒蛇毒蝎子?

刘二把孩子抱去给赵娥是对的。

梨花心里这么想,嘴上没这么说,而是说,“抱去族里好,这样阿奶你能做更多事。”

赵广安还要回去守门,放下箩筐就出来了,跟着附和,“三娘说得对,咱家的艾草,车前子,紫苏还要阿娘你浇水施肥呢。”

换作赵广昌这么说,老太太劈头盖脸就得骂他狼心狗肺,竟要她一把年纪还下地干活。

轮到赵广安,老太太甘之如饴,“知道你宝贝那些药材,阿娘会替你照顾好的。”

“阿娘你多费心,我守门去了啊。”

“看看水囊有水没?没有的话记得装满”

“好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