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山的话让一行人迷惑起来。
他们眼珠一翻,表情又僵住了。
这似乎是他们思考时的反应,赵青山问,“你们是益州军?”
哪怕以前是良民,但进了军营就是朝廷的走狗,赵青山问,“怎么就你们,其他从军的人呢?”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对方也意识到了,冲赵青山呲牙,“这儿是老四的家。”
“早就不是了。”赵青山语气蛮横,“后蜀亲自舍弃了这片土地,这儿是合寙。”
合寙两字再次让一行人陷入了沉思。
良久,刚刚说话的人道,“之前在山里带走孩子们的是你们?”
听他说起梨花她们在益州深山遇到的事,赵青山暗暗握紧了手里的枪,“不知道。”
“这是老四。”他拉过最先翻墙进来的人,主动解释,“我们当初强行被征兵,但心里恨得很,前阵子趁有人造反,偷偷跑了出来。”
赵青山言简意赅,“你们叛逃了?”
“那种朝廷不值得我们为其效力!”
第266章 266围杀走狗派兵
一行人咬着腮帮,恨意翻涌,连带着脸上的脓包微微颤动。
脓水外流,显得整张脸愈发恐怖。
赵青山敛目,状似低低叹息,“那你们该早点回来的啊”
早点回来,或许能见到亲人最后一面。
再抬头,他眼里露出浓浓的悲痛,和善道,“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
话题转得太快,雨中的人表情再次呆滞,半晌后,他望着滴水的屋檐开口,“这儿是老四的家,哪怕老四的家人不在了,但他生下来就是这儿的人,理应在这儿生活。”
这番话引得最先爬墙进来的人动容,血红色的眼里浮出莹莹水光。
“你们也别走了,咱就在这儿找块地,安安静静度过余生。”
梨花站在赵青山身上,听到这话,不禁探头偷偷瞄了眼。
一行人中等个,看脸明显感染了嗜血症,但腰侧的手指甲却不长,有雨的缘故,看得不怎么清楚,但和隋氏肆意疯长的指甲肯定不同。
收回视线时,最前边的人注意到她,眼睛明显一亮,但转瞬便低下了头,装作没看到梨花的样子。
梨花蹙眉,刚要扯赵青山衣服,便听赵青山道,“村子不大,但给你们腾块住处还是没问题的”
他侧身,指着离最近的茅屋道,“你们看看那儿如何?”
茅屋的屋顶毛毛躁躁的,可见搭屋顶的人手艺不高,又或者做屋顶的草选得不好,以致茅屋看上去寒碜得很。
穿盔甲的人甩手,“那怎么好意思?”
说罢,转身询问其他人的意思。
就在他开口时,刚刚好言好语的赵青山突然举起铁枪,“给我杀!”
‘杀’字一落,周围的村民们立刻如滚石般冲了过去。
虽不知赵青山怎么突然变了脸,但真要留这些人在村里他们肯定不乐意。
既然不乐意,那么迟早要翻脸,与其这样,不如先动手。
盼着立功的俘虏们抱着竹竿,远距离拍打他们,嘴里振振有词地喊着,“杀”
俘虏是没有长刀锄头等武器的,索性已经染了瘟疫,便赤手空拳地扑上去抓人。
这几天赵青山私下教授过,交手时他们用力桎梏住对方的手脚,自有人补刀。
最先挨刀的是穿盔甲的汉子,他刚转身就被笨重的竹竿拍了下,随即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不等他反应过来,数道人影砸了下来,压得他心窝钝痛。
“贱民!”他唾口大骂,手往身上一抓,脑袋往上一挺,张嘴便咬住对方肩膀。
在军营时,没有不害怕他们的?
然而,这帮村民不是普通人,他咬住对方一块肉,对方连叫都不叫一声。
他脑袋往旁边一扭,正要像往常般咬掉对方一块肉下来,脖子忽然一痛。
一股秋寒的凉意直往血液里钻。
他已经很久没感觉到冷了,此刻,无边的冷意从脖子蔓延全身,连牙齿都冷得打颤。
“快,没死,再捅一刀!”
身上,被他咬出血的村民兴奋的喊着。
他怎么不害怕?不可能。
他松开嘴,想看看对方的表情。
距离慢慢拉开,他的脸映入视野时,又一股凉意钻进脖子更深处。
嘴里的腥味分不清是村民的还是他的,淹得他快窒息了。
明明是他最喜欢的腥味,怎么就受不了呢?
他慢慢倒下,嘴里开始往外溢血。
俘虏捂着受伤的肩,黝黑的脸上满是喜悦,“村长,这个人头算我的不?”
“算!”赵青山应了句,拔脚便往前去了。
没料到会遭算计,一行人慌张的想逃,却见大门关上了,一群脚戴铁链的人堵住了路。
一行人呲牙,阴狠道,“知道我们是谁吗?”
俘虏们摇头,紧接着身子一弯,视死如归地迎过。
知道逃不过被咬的下场,他们索性先下手为强,扑倒人张嘴就咬。
俘虏立功的机会不多,谁都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于是,有人被咬住了脖子,鲜血横流还不忘拼尽全力喊,“我的,这个人头是我的。”
上百号村民围杀十几个嗜血者,并不难。
赵青山发话,留了个活口。
那个自称是东高村旧人的汉子。
他被俘虏咬伤了半边脸,又在泥水里滚了几圈,更加血肉模糊了。
村民们井然有序的收拾其他人的尸体,他被生锄头架在地上动弹不得。
饶是如此,他仍呲着血腥的牙冲赵青山挑衅,“杀了我你们也活不了。”
赵青山冷笑,拿铁枪戳他脸上的脓包,看他痛得往后缩才收手,“你觉得我会怕?”
一句话噎得对方说不出话。
赵青山慢悠悠地蹲下身,一副颇有耐心的样子,“说说吧。”
“哼”对方嗤一声,不屑地扭过头去。
赵青山再次举枪,枪口直直插入对方脸上的脓包里,“不说,我就把你扒了皮晒树上!”
“你敢!”
“你可以试试”
这时,拖着尸体出去的村民回来问,“村长,这些人扒了皮丢山里吗?”
“丢什么山里?挂去后山的半山腰,看是否有人来给他们收尸?皮的话留着喂蛇和蝎子”
汉子惊悚的扭过头,满脸不可思议,“你你们是梁州人?”
只有梁州人热衷养蛇蝎等毒物。
赵青山温柔的笑了笑,“还是说说你吧,你是东高村人?”
知道对方不是善茬,汉子没有犹豫,“是又如何?”
“不如何,我就纳了闷了,益州衙门杀死你家人,你仍这般忠心耿耿,难道真是益州养的狗吗?”
汉子不答,但冰凉的铁枪在脸边指着,他不敢沉默,抿嘴道,“人总要往前看。”
“家人亲戚活该白死?”
汉子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眼珠颤抖着往上翻,露出大片污浊的血红,嘴角不住的抽搐,宛若失去了神智。
赵青山不急,慢慢等着。
良久,汉子咆哮着捶地,“要杀要剐随你们,反正我们不回去,益州就会出兵这儿,甭以为你们藏得好就没事,先前你们杀了岭南人,岭南人正愁找不着人报仇呢!”
赵青山心下一骇,嘴上不承认,“谁杀岭南人了?”
“甭管谁杀的”想到什么,汉子大笑起来,“这次都会算到你们头上!”
听这意思,益州和岭南要合力围剿这儿?
赵青山心里六神无主,面上却不显露,“益州和岭南冰释前嫌了?”
“谁知道呢?”汉子放松的躺回去,“我会死,你们也活不了,你们占了东高村,该死!”
世上所有的人都该死。
赵青山转身看梨花,“怎么办?”
出来得急,梨花没有穿蓑衣,这会儿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她站在锄头前,居高临下的问地上的人,“你们是益州培养的嗜血者?”
“不是!”汉子再次暴怒,“我们才不是那等下三滥的货,我们是益州的勇士。”
即使身死,但会受益州人祖祖辈辈供奉的勇士。
“还勇士?”赵青山嗤鼻,“连家人亲戚都护不住竟想当勇士?你脑子怕不是被其他人吃了吧?”
懒得和他鬼扯,赵青山问正事,“益州何时会派兵?”
“你猜?”
“”赵青山握紧枪,语气不快,“看来还是不够痛!”
枪口正要往他脓包里戳,汉子忙道,“入冬,他们入冬就会来。”
“岭南呢?”
岭南和云州勾结,岭南人若出兵,云州也会同行。
赵广从去了云州还没回来,此番如果跟云州兵遇上,怕是凶多吉少。
担心对方撒谎,这一次,赵青山使劲戳开汉子脸上的脓包,直至戳到骨头才停下,“岭南呢?”
汉子痛得说不出话,想骂人,又怕引来更痛苦的折磨。
世上多的是让人生不如死的法子,他知道自己躲不过了,便道,“不知道,千户没说,但荆州有意掺和一脚。”
荆州也卷进来了?
赵青山转动手腕,看铁枪在血肉里乱搅,又问,“荆州和益州勾结了?”
汉子痛得哇哇叫,“岭南拉拢云州,益州联合荆州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益州派兵南下,不怕遇到岭南人吗?”问话的是梨花,她不信益州会和岭南合谋分天下。
别的不说,益州真想议和,书信或使者不可能不经过合寙。
荆州拿女人做交易是想换取休养生息的机会,益州距离远,怎么可能在岭南没有攻过去前就主动认输。
汉子已经痛麻木了,乖乖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出来时,千户并没和我们说太多。”
“那千户怎么和你说的?”
汉子闭上眼,哑声道,“要我们查探戎州地界有多少人,有机会的话获取你们的信任,为日后做准备。”
“为日后什么做准备?”梨花追问。
汉子睁眼,隔着细密的雨看向头顶的人,无力道,“打仗吧。”
受京都威胁,益州并无多少地界,这两年瘟疫横行,人口也减少了很多。
朝廷的意思,估计想活捉戎州地界的人,男人充军,女人留着日后讨好岭南用。
荆州就是用女人换取了暂时的安稳。
朝廷想效仿这个做法无可厚非。
第267章 267宁肯错杀不要怕
这是他们私下讨论出的结果,至于到底为了什么,他也不知道。
梨花又问了几个问题,汉子侧过身,脸颊埋进泥里,嗓子像堵了大石,央求梨花,“能把我埋在进村的构树林里吗?”
他阿翁的坟包在那儿。
他想回到家人身边。
说来也怪,主动进入勇士营后,他从没想过家人,每日除了操练,便努力克制内心的杀欲,被选中来这边刺探情报,高兴地也是可以为所欲为
而此刻,记忆里的人像奔腾的水涌进他脑海里。
重病不愈的阿翁,身形佝偻的阿奶,沉默寡言的阿耶,唠唠叨叨的阿娘
他想喊人,一张嘴,低沉的呜咽溢口而出,忽然又想起离村时的光景。
阿娘跟在后面,依依不舍的抹眼泪,边哭边喊,“四郎,莫哭,等两年就回来了,到时阿娘多养两只鸡,待你回来就有鸡蛋吃了。”
家里人多,鸡蛋只给干重活的兄长们吃。
估计听到他私下发的牢骚,那日阿娘才会说那么一句。
“阿娘”他喃喃缩成一团,想抱住自己,但身侧架着锄头,手脚无法自由伸展。
最后,他奋力的仰起头,隔着湿润的裤脚朝外面望去,“对,对不住。”
这话带着浓浓的哭腔,却不知与谁说的,四周的村民脸上满是雨,低头看他一眼,心知他可能要死了,问赵青山,“给留全尸吗?”
赵青山垂目,细雨铺满的眉眼衬得他心神有些恍惚。
良久,他举起铁枪,狠狠扎进汉子胸口,一瞬要了他的命,“既是东高村旧人,便留个全尸葬去构树林吧。”
汉子不知道,那片构树林已经开出来种上了粮食。
他抽回铁枪,淡漠的交代,“外头的尸体扒了皮挂去后山四里外,让三壮亲自去办。”
“是。”
村民们拿走桎梏汉子的锄头,拖着尸体出去了。
雨势不减,赵青山站了会儿,和梨花往回走。
铁枪上的血混着雨在枪尖聚成血滴往下掉,腥味在鼻尖萦绕不散。
梨花浑身湿透了,纠结要不要趁四下没人拿把伞出来,还没动,便听赵青山道,“三娘,你会不会觉得堂伯杀孽太重?”
梨花侧目,一时没明白。
赵青山顿步,细雨覆住的面庞透着难以言喻的哀伤。
“他们也是苦命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千辛万苦回村,落得个惨死的下场”他低头看手里的铁枪,枪尖的血滴密集的滴落,上面的血越来越少。
他怔怔道,“杀他们的人甚至连个活的机会都没给他们。”
曾几何,他竟也像那些权势滔天的人那样视人命如草芥了?
梨花可能不知,无论这帮人是不是益州派来的奸细,他早已打定主意杀了他们。
为此,他提前吩咐了村民们,所以他喊‘杀’时,其他人没有半分惊讶,毫不犹豫就冲了上去。
路上满是鞋子踩出来的脚印,这会儿积了水,一脚下去溅起无数的水花。
这会儿水花染了血,是红的。
梨花看他盯着地面发怔,不知他的低落从何而来,像哄阿耶般伸手抓他的衣角,轻声道,“堂伯,他们是坏人。”
“嗯。”赵青山抖抖腿,声音夹了丝哽咽,“堂伯没杀错人。”
可他仍低着头,握枪的
手甚至在抖。
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事。
回想他应付那些人的招式,以为他不喜欢虚以委蛇那套。
赵青山老实,在近溪村时,可能连撒谎都不会,然而刚刚,他亲自设套杀了人。
哪怕他们是坏人,但在赵青山眼里,从来只有被迫应敌,何曾主动攀谈算计过人?
梨花晃他衣角,小声问,“堂伯想回山里吗?”
以后可能还会有这样的事,她不想赵青山像现在这般落寞。
赵青山愣了愣,看她的眼神满是温柔,“堂伯这么威武,回山里种地会不会可惜了?”
“可是那样堂伯不会难过。”
没错,赵青山现在就是在难过。
梨花真心实意道,“三娘希望堂伯开心。”
东高村的人和事都安顿好了,没有赵青山也出不了乱子,他和三壮叔回山里,重新找个人打理村里的农事杂事就行了。
她满脸担忧,看得赵青山心里一软,“堂伯没有难过,只是有些害怕”
梨花道,“没有探清楚情况,益州不敢出兵,即使出兵,也绝不是因为我们杀了几个小兵”
东高村有祸,绝不是赵青山的缘故。
“不是怕这个”赵青山摊手,露出握铁枪的手心。
上面密密麻麻满是老茧,他摸着老茧道,“堂伯的这双手以前只会种地,后来为了活命,不得不拿起武器杀人,堂伯自认杀的都是坏人”
梨花从善如流,“这次也是。”
赵青山摇头,“这次不一样这次哪怕他们是好人,堂伯也会杀了他们。”
梨花素来护短,当即不假思索拍马屁,“堂伯做得对。”
以为梨花会惊讶,不料她是这种反应,话头顿了顿,有些哭笑不得,“滥杀无辜,哪儿就做得对了?”
“人心隔肚皮,这种时候宁肯错杀也不能放过。”梨花隐隐知道他为什么难过了,迅速说道,“叔伯婶娘他们全下山了,若因识人不清害了族人得不偿失!”
她掷地有声道,“村里可以有俘虏,但不可以有来历不明的人。”
赵青山摸摸她的头,叹息了一声,“你不觉得堂伯太狠了吗?”
“狠点好,三娘眼里,堂伯比任何陌生的无辜者都重要。”
梨花没有那么多悲天悯人的心思,她始终没忘记自己之所以拯救拉拢收留其他人的初衷是为了活下去。
救人是为了活,杀人何尝不是呢?
梨花毫不犹豫的说,“堂伯,你不动手三娘也要动手杀掉他们的。”
她语气认真而坚决,赵青山不禁有些疑惑,“那你为何问他认不认识窦康?”
以他对梨花的了解,攀交情就是想结交的意思,那帮人从益州来,如果甘心依附,会是东高村的助力。
毕竟,眼下合寙腹背受敌,多些人手总是好的。
梨花莞尔,俏皮道,“我那是故意试探呢,他说他是东高村人,谁知道有没有撒谎?”
当然,那些人要是真叛逃出来的无辜人,她的确不会杀,而是会带去云岭村交给罗大他们,以免发疯误伤了村里人。
他问赵青山,“堂伯难受是因三娘的缘故吗?”
他以为自己想笼络他们为自己所用?
赵青山垂眼,“不是。”
他只是厌恶自己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以前就是个普通老百姓,逃荒那会,日日祈盼有个善人能收留他们,让他们不受流连失所之苦。
现在,他有了包容他人的条件,却做起了侩子手。
梨花牵着他继续往回走,柔声道,“与人打交道,三娘经验尚浅,堂伯若察觉有异,自行处置便是,三娘还是那句话,在三娘心里,你们是最重要的。”
何况这帮人本就有问题。
普通叛逃回来的官兵看到老村有人,怎么可能躲在暗处装神弄鬼?
这么一想,她想留下他们的想法好像欠考虑了。
这帮人错漏百出遭她察觉到了,人心复杂,遇到滴水不漏的,她岂不就中计了?
人哪,还是不能太善良。
难怪赵青山一露面就言语挑衅对方,估计想激怒对方先动手,减少心里的愧疚。
梨花手伸向布袋,摸出一把伞撑开,继续道,“堂伯,我们历经万难才活到今天,不能因为一次疏漏就功亏一篑了,有时候,杀错人也比被反杀好。”
她也要记住这个道理。
“嗐”回想自己方才的心情,赵青山算明白何为庸人自扰了,夺过伞替梨花遮雨,问起其他事,“益州出兵的事怎么办?”
“我们封了益州城的北城门,又在通往王都的必经之路砌了高墙,益州盯上我们是早晚的事,但他们的人有来无回,必然不敢轻举妄动,接下来活计照做,闲暇时砍些竹子回来做竹筏,越多越好”
赵青山立刻想到前阵子找到的地下河,说道,“待会我就着手去办。”
“竹筏做好后,叫三壮叔回山里说一声,让山里人搬到地下河那边。”
“粮食呢?”
“一起。”
不止东高村,其他村也要开始准备了。
雨停后,梨花就去了新益村,在戎州旧城外碰到秋收的族人,梨花同他们说了这事。
族人们愣了老半天,指着路边晾晒的草,怅然道,“这些草不管了?”
原本想多囤些草,趁入冬前翻新下屋顶的,现在用不着了?
梨花看了眼堆得整整齐齐的草,说道,“先晒着,没乱的话就运回村翻新屋顶。”
乱的话就不管了。
不仅是草,地里的庄稼也是。
族人们不舍,却也知道轻重缓急,叮嘱梨花,“保不齐益州还派了其他奸细过来,你独自出门不行,我们送你去新益村吧。”
“不用,这条路我已经走习惯了,遇到人也应付得来,婶子,你们忙。”
“此去新益村可不近,要不你等着,我回村把马给你牵来?”
去年下山,梨花还会骑牛骑马,现在孤零零的走路,得多累啊?
不待梨花回答,收了农具就往山里跑,梨花不想耽误她,忙道,“我这会儿不累,等累的时候去地里牵头牛就好了,前边有咱族里的人吧?”
“有的。”
开荒时,顺着山脉从北到南,南边还有族里人。
“那我走了啊”梨花挥挥手,沿着长了草的官道走得飞快。
族里人还要说什么,遭其他人劝住,“随三娘去吧,她是族长,身子骨可不能弱了。”
“这么热的天,我怕她中暑,我看她布袋瘪瘪的,也不知道干粮够不够吃,嗐,瞧我这记性,应该给她几个鸡蛋揣兜里吃的。”
然而梨花已经走远了,这会儿如果叫她,也不知她听不听得到。
梨花不知道族人的担心,一路走来,看到的都是割过穗的稻田,撒了种的山地,心里像装满粮的粮仓般充实。
第268章 268战事将来主动前往竹溪县……
秋高气爽,草木渐黄,在十里外的官道旁,梨花遇到了挑着担子往回走的赵大壮他们。
少不得把东高村的事又说了一遍,让他们备好逃生的竹筏。
赵大壮满头大汗,将担子搁在路边,往地上一坐,边抹汗边干着嗓子道,“竹筏的事我会安排,你别担心”
他取下腰间的水囊,仰头大口大口灌水,继续道,“今年粮食丰收,回村我就让人舂米,尽量赶在入冬前把粮食运过去”
不止粮食,族里的鸡鸭兔也要挪过去。
还有生火的柴,取暖的炭,煮饭的釜和鑊。
接下来还有得忙。
他问梨花,“要派人去北边山里盯着吗?”
家业太大,如果等益州军攻到近前才逃就晚了。
梨花道,“我叫罗大去。”
罗大威猛,又擅奔跑,盯梢传消息确实最合适,
赵大壮道,“我记得他们喜肉,可要杀些兔子送去?”
“不用。”
叔侄两坐在路边的树下,仔细商量迁村的事。
“咱们几个村的人多,到地下河后,我们住上河,东高村和新益村的普通村民住中间,染嗜血症的住下河,如何?”
“堂伯你安排就是。”
赵大壮又说了牲畜的处置。
鸡鸭兔不杀完,留几十只去地下河养,今年谷壳多,够鸡鸭兔吃了。
牛和马能载货,全养着。
柴和炭火的话多留些在村里,因为地下河潮湿,弄太多过去受潮也没法用。
梨花认真听着,说道,“局势复杂,堂伯你们外出记得多留意四周,一有不对劲就跑。”
“堂伯知道的。”
这时,从晒场装了粮的其他人也过来了,知道不久有战事,嘴里骂一通,不甘心道,“三娘,咱们上万人仍打不赢他们吗?”
实在受够逃难的日子了。
其他人齐齐望着梨花,眼里满是希冀。
梨花想了想,“即使要打,也要藏起来仔细谋划才行,咱们死了不打紧,不能让山里的孕妇孩子受我们连累。”
众人明白这个道理,叹息一声,想杀敌的心劲儿瞬时泄了个干净。
“罢了,能藏就藏吧,大不了重新找块地安家。”
以嗜血者的阴狠,山里的房子多半留不住了,石门处的吊篮,小溪上的木桥估计也会被毁。
“三娘,我们之后还回谷里安家吗?”
山谷里住久了,不想去其他地方了。
梨花道,“回,赵家的祖坟在谷里呢。”
是啊,差点忘记赵家的祖坟已经迁到了谷里,真要走的话,不可能不迁坟。
梨花想早点到新益村,因为并没逗留太久,分别时,听到族人唉声叹气感慨,“哎,咱不过想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呢?”
刚说完,立即有人安慰,“难就难吧,能活就好,麻溜点,这趟回去就不来了。”
梨花牵走了一头牛,累了就坐着牛赶路,不累就走路,这样披星戴月走了数日,到新益村时,村民们已经拿着刀收二次稻了。
稻穗金黄,村民们站在里边,像驱赶鸟雀的稻草人,分外惹眼。
稻田尽头的河面上,带草篷的竹筏飘在上面,在夕阳下显得安静而美好。
“四爷爷,我回来咯。”她扯着嗓子喊一声,周围忙碌的人立即抬起了头,回应道,“十九娘回来啦,老族长划船去竹溪县了,天黑才回呢。”
“四爷爷造出船了?”
“是啊。”
梨花怀里抱着草,边走边喂牛吃,不禁高呼,“四爷爷真厉害啊。”
“是啊。”
村民们高兴的附和声,手里的动作越来越快,“运气好还能网到鱼哦。”
虽然船不大,但很结实,竣工那日,十几个汉子站上去船都没沉,村民们朝梨花道,“十九娘先回去休息,老族长回来我们叫你。”
“好吶。”
梨花顺了顺牛背,快速的进了村。
村里到处是茅草,围墙上也覆着厚厚的一层。
从外面拖着柴棍回来的孩子们欢天喜地的给梨花指墙上的草,“这些草是我们割回来的,先生说天冷了铺地上睡觉暖和。”
“先生说得对。”
“十九娘,你怕不怕冷?怕的话等茅草晒干了我把我的那份给你。”
梨花眉眼弯弯,“我怕冷,但我有茅草用。”
“哦,隋婶给你备了。”
“是啊。”
和他们说着话往里走,隋氏和李解不在家,院门锁着,梨花问孩子,“知道先生去哪儿了吗?”
“云岭村。”
“他去云岭村做什么?”
“鲁五郎请先生修围墙,说咱们村的围墙鬼气森森的,想把云岭村的围墙修成这样。”
想到鲁小五爱不释手的那几颗头骨,梨花心里跟明镜似的,又问,“先生晚上回来吗?”
“回来的,罗大叔跑得快,天黑会背先生回来。”
梨花不问了,拿钥匙开锁,进院后先去后院看族里送来的鸡。
赵大壮说前些天送了二十只鸡来,担心四爷爷舍不得吃,让她过来后就把鸡鸭杀了给四爷爷补身子。
隋氏出门时把鸡放了出来,这会儿满院都是鸡屎味。
见石槽里的水快没了,她去打了半桶水将石槽装满,然后找扫帚扫地。
赶鸡回笼时,隋氏回来了,她不知去哪儿了,头上,衣服上沾了草,把背篓往地上一扔,眉开眼笑的跑了过来,“李解说你最迟这两天就回来了,真叫他说中了。”
她伸开手,帮着赶鸡,说道,“山里下雨了吗?”
“下了,收回去的粮食晒不干,后来直接在山下晒场晒干才运回去的。”
“这儿也下雨了,瓢泼大雨,说来就来,村里抢粮食都来不及。”隋氏说起家常,“老族长膝盖痛,天晴才好了,李解要送他回山里,他怎么也不走,五天前船一造好,就跟赵大匠和汤九郎划船去了竹溪县。”
外面那条河不宽,船想在水面顺利通行,自然不能太大。
不过哪怕是艘小船,也很值得骄傲了,梨花问,“他们网鱼去了?”
这些鸡已经适应小院生活了,梨花和隋氏一赶,鸡就乖乖往鸡笼走。
隋氏上前关鸡笼,笑道,“有船了,不网鱼怎么行?汤九郎那人多馋你还不知道?李解不在,他天天缠着我给你煮鱼吃”
幸好梨花走前给了她半罐子盐,否则家里的盐根本不够吃。
对于汤九郎的喜好,梨花没多说,“四爷爷吃得多吗?”
“还行,你堂伯让我隔天炖只鸡给老族长吃,老族长说吃腻了,天天跟着汤九郎吃鱼虾。”说到这,隋氏心下惴惴,“没做好你堂伯交代的事,他知道了怕会生我的气吧。”
“堂伯不是那等小心眼的人,隋婶你别多想,四爷爷年纪大了,他想吃什么就煮什么吧。”
隋氏点了点头,把背篓里的草倒出来,问梨花要不要杀只鸡炖汤。
梨花要忙那么多事,伙食差了可不行。
“四爷爷不是网鱼去了吗?晚上咱吃鱼吧。”
在南陵回来的路上,梨花偷偷藏了些鱼虾,这次从东高村过来,无聊了她就嚼鱼干。
想到待会能吃到新鲜的鱼,她忍不住舔嘴唇,“隋婶,蒸半釜米饭,我要吃两碗米饭。”
隋婶知道她的食量,笑着说好。
这晚,有汤九郎在,米饭吃得一粒不剩,回去时,他摸着肚子意犹未尽,看得隋氏忍不住发牢骚,“哪家秀才是这副模样啊?十九娘,咱会不会被他骗了啊?”
她家没有读书人,却也知道读书人何等讲究。
这汤九郎从头到脚就没半点读书人的样子!
梨花吃得满足,坐在树下乘凉,闻言笑道,“汤九郎是有真才实学的。”
村里的公法就是汤九郎提的。
隋氏摇摇头,迅速收走桌上的碗筷回灶房去了。
院子忽然安静下来,梨花有些不习惯,偏头望着老村长,“四爷爷哪日回山里去?”
老人家腿脚不便,留在这儿危险。
老村长躺在椅子上,慢悠悠摇着蒲扇,悠闲自得地说,“大船还没造出来呢,慌什么?”
“山里没有做竹筏的经验,四爷爷你要回去守着才行。”
“竹筏又不是船,你堂伯有法子的。”他铁了心要在村里造大船,梨花不依,“出了岔子怎么办?日后我们要在竹筏上吃住,散架了怎么办?”
不等老人反驳,梨花一锤定音,“等下李解回来我让罗大送你回去。”
“我”
梨花打断他,“我是族长,你得听我的。”
“”老村长睁眼瞪她,梨花学他的模样慢悠悠道,“族里的规矩不能丢。”
“”
于是,罗大送李解
回来时,梨花托他送老村长回家,顺道提了接下来的安排。
罗大曾是小兵,多少了解战争的局势,直言,“益州建国才多久?不会打咱们的。”
梨花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她素来爱做最坏的打算,如实道,“我怕益州猜到我们的想法,来个出其不意。”
“益州朝廷根基不稳,一旦开战,必然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他们绝不敢冒险的。”
罗大耐心分析益州目前的处境,“见过荆州的怯战求和,益州更加忌惮岭南,出兵攻打咱们的话,无论输赢,只怕都要被其他州残食的”
“如果我是益州王,绝不会对戎州出兵的。”罗大振振有词,“戎州夹在中间,实力越强,越会成为岭南北上的阻碍,傻子才把这个阻碍除了呢。”
梨花正要点头,但听李解问了句,“要是益州拿咱们向岭南示好呢?”
益州不是没做过这种事。
岭南攻打戎州,警告益州不准插手,益州便将城里的戎州人驱逐出境,甚至还殴打凌虐。
现在为了争取机会休养生息,出卖他们不无可能。
罗大看他一眼,又看看梨花,脸色凝重,“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只是那样的话,他们还有活路吗?
没等他想出应对之策,梨花扯着嘴角冷笑了声,“真要那样,咱就挑拨离间,让他们窝里斗去!”
李解若有所思,“行。”
挑唆这种事,他们也是做过的。
“三娘想怎么做?”
“这事先不急,罗大,你回去收拾两身衣物,明天送四爷爷回去,然后叫两个人跟你去北边,盯着益州的动向就行了”
“南边呢?”罗大提醒,“二东家他们去云州没回来呢。”
“二伯心思敏锐,若有乱的苗头,肯定会提前回来报信,我和李解在这儿等他们”
“要不要派人去那边接应他们?”
“先把去地下河需要的物什准备好了再说。”梨花看向李解,“村里的人手要重新安排一下了。”
“我待会我就挨家挨户通知。”
地里的粮食不能落下,所以收粮的人照旧,但施肥的,捡柴的,割草的,挖药材的通通停手,改去砍竹子,扯藤条,为做竹筏用。
骤然收到这个消息,村民们紧张不已,“要打仗了吗?”
“不好说,十九娘的意思是备好竹筏,他日真起战事,咱有逃的地。”
村民们面面相觑,不安道,“是岭南还是益州?”
李解眺向北边,回了两个字,“益州”
“因为我们杀了益州城的官吏吗?”村民们战战兢兢的问。
益州城的恶吏害得他们家破人亡,杀人是为了报仇,益州朝廷对他们出兵也是为给恶吏报仇吗?
那他们当初是不是不该冲动?
心里渐渐生出悔意,面前的李解就摇头,“不是,他们想巴结岭南,拿咱们做人情。”
村民们脸色煞白,“怎怎么会?”
“朝廷不仁,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李解没错过他们刚刚的表情,冷漠歹毒的是朝廷,却让无辜百姓后悔杀了恶人,世道当真容不下他们吗?
李解阴冷的笑了笑,“欺软怕硬不就是他们最擅长的吗?”
村民们哑口无言。
半晌,一断了胳膊的村民打破沉默,“砍竹子扯藤条就行了吗?要不要挖陷阱设埋伏?”
摇曳的火光中,他抬起半截胳膊,神情悲凉,“他们不让我活,我偏要活,我不仅要活,我还要他们死!”
他咬着后槽牙,额头青筋直跳,“先生,要我做什么你尽管吩咐,我既承认是合寙人,就绝不给你们拖后腿!”
是啊,他们是合寙人,和益州没有瓜葛了。
益州想找他们报仇也好,拿他们讨好岭南也罢,他们都不会乖乖任其摆布的。
想清楚这点,争先恐后的问李解,“先生,还要做什么?要不要囤些柴火?水上风大,冻着了怎么办?”
“先生,要不要提前备干粮,乱起来怕是没地做饭”
“先生,要不要囤些削尖的竹子,谁凫水追咱咱就插他”
“先生”
七嘴八舌的场面李解压根插不进去话,直到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李解才道,“我会列个单子,到时大家按单子上的物什准备就好了,眼下先做竹筏”
大家伙安静下来,异口同声说了声好。
对于战事,他们好像没有想象的害怕。
第二天,按照李解的吩咐,上山的上山,下地的下地,井然有序的进行着。
第269章 去找井盐天冷进山
梨花也没闲着,老村长走了后,她带着李解罗四等人去了趟盐泉镇,想赶在进山前囤些盐。
盐泉镇盛产井盐,是戎州最富裕的村镇,没乱时,镇上极其繁华,比青葵县还热闹,为避免有人私下贩盐,进出盐泉镇都需经受盘查。
是以临镇的人们不乐意来。
但谁家娘子若是嫁到盐泉镇,那是整个娘家人都能在村里横着走的程度
而如今,屋舍破败,荷田荒芜,俨然成了荒山野林。
最前边探路的鲁小五不颇为怀疑,“十九娘,盐泉镇是这个方向吗?”
就在方才,他专注追荒草间奔跑的兔子,不留意脚下,一脚栽进花叶叠叠的荷田里。
幸好他会凫水,否则得吃大苦头了。
饶是如此,身上的短衣还是湿了,他抖抖滴水的裤子,拿长刀轻轻拨开身前的草,皱眉道,“没有路了。”
远处的灌木林里耸立着青砖瓦屋,屋子鳞次栉比,好似大雨后破土而出的蘑菇,一簇一簇的,梨花说,“应该就是那儿了。”
鲁小五苦大仇深,“但过不去啊。”
这趟出门,梨花赶了辆牛车,他们又每人推了辆独轮车,想过去得有竹筏才行。
梨花说,“你带两个人游过去瞧瞧,我们在附近找找有没有路。”
脚下没路了,可以退回去绕行试试。
鲁小五不情愿,“水里会不会有蛇啊?”
自打南陵回来,他就有点怕蛇。
他没跟任何人说起过,可眼下藏不住了,脸拧成了麻花道,“我怕蛇咬我。”
梨花倒是没想到这茬,“你先换身衣服,我们找其他路。”
稻田辽阔,梨花她们试了几条路都走不通,眼看天快黑了,现在不过去就只能等明天,李解道,“三娘子,你同小五在这儿守车,我和罗四他们过去罢”
梨花是女子,沾了凉水对身体不好,罗四道,“听先生的吧,十九娘,荷叶密集,水下藏着什么还不知,先容我们去探一探吧。”
“那你们小心点。”
梨花寻了块平坦的地,和鲁小五割草安置车和牛。
晚霞渐暗,周围时不时响起动物蹿过的窸窣声,鲁小五往梨花身边靠了靠,“十九娘,草丛里会有蛇吗?”
人多时,有人替他杀蛇,而此刻就他跟梨花两人,谁杀蛇?
梨花蹲着身,一手握刀,一手抓草,动作利索得不像生手,感觉到鲁小五的害怕,她说,“莫怕,我保护你。”
鲁小五看她,脸红得像傍晚的云霞,张嘴指着自己的牙道,“我是嗜血者。”
嗜血者的牙齿尖利如刀刃,会需要梨花保护?说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梨花失笑,“你曾经是,现在不是了。”
现在的他们,只是感染了嗜血症的普通人罢了,梨花说,“怕蛇没什么,谁没怕的东西呢?”
鲁小五好奇,“十九娘怕什么?”
梨花怔了怔,把手里的草往远处一甩,望着远处夜幕道,“岭南人。”
关于落到岭南人手里后的遭遇,她完全没记忆了,可能是她太害怕不想面对导致的。
所以,岭南人仍是她的噩梦。
这世上就没有不怕岭南人的,鲁小五没多想,握着手里的刀说,“我会保护十九娘你的。”
梨花朝他笑了笑,“好。”
两人很快就拾掇出来了一块地,竹席往上一铺,坐着很是舒服。
夜色袭来时,远处亮起了火把,李解喊她们,“三娘子,再等会儿,我们挖个缺口,把田里的水给放了。”
梨花正要答好,倏地想起汤九郎的话,问道,“田里的水咸吗?”
“不咸。”
答话的是鲁小五,落水后他呛了一口水,故而尝到了味道。
这时,李解也回了句不咸,梨花喊,“你们先找找井的位置,我和小五明个儿再过来。”
鲁小五胆小,摸黑游过去怕是不敢的。
李解应了声,接着便打着灯笼和罗四他们走了。
微弱的火光很快消失在朦胧的屋舍间,梨花拿了铁釜架在地上,准备烧明天要喝的水。
车上有柴火,鲁小五抱柴回来帮忙烧火,找话题聊,“你说镇上还有活人吗?”
他总觉得梨花她们能活,其他戎州人也能活。
梨花去取车上的水桶,动作顿了顿,“有的吧。”
这片地界,除了她们还有活人。
赵文茵就遇到过。
“咱要收留他们吗?”鲁小五往火堆里丢柴,瘦削的脸不像以往阴翳,“来日打仗,他们肯定躲不过的。”
梨花没想过这个问题,把桶放地上,挨着他坐下,纠结道,“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鲁小五无聊,拿棍子戳火星子玩,叹道,“好多事我都不知道。”
前些日子修围墙,罗四想把他收集的头骨留些给以后的村里人,说云岭村太小,等云州那边的人来肯定得往外边扩,到时建围墙需要尸骨。
问他愿不愿意。
他抱着头骨,半天没吭声,当时周围人都笑他小气。
他不高兴,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想到梨花懂得多,便把这事翻出来说了,并问梨花,“十九娘,你会不会也认为我小气啊?”
他对那几颗头骨是何等喜欢梨花看在眼里,哪儿会说他小气?
答道,“不会,烈日炎炎下捡了那么久才捡到这几颗最漂亮的,当然要摆在自己喜欢的地方啦。”
鲁小五连连点头,随即有些气愤地说,“但他们都笑话我。”
“故意逗你玩呢,云岭村以前不曾有人去,周围的尸骨多的是,哪儿就非要你手里那几颗!”
“是这样吗?”鲁小五回忆那日的场景,犹记得先生也咧着嘴笑了呢,竟是开玩
笑的?他歪着头,仍很疑惑,“为什么逗我?”
“喜欢你啊。”梨花脱口而出。
嗜血症压制住了,大家心里紧绷的弦松了,又逢修围墙这样的高兴事,可不得拿年幼的鲁小五取乐?
鲁小五眨眨眼,不自在的低下了头,抱怨道,“怎么这样啊?”
“亲近的人才会这样。”
鲁小五愣了愣,“是吗?可以前我们很提防彼此的”
军营里的嗜血者并不是安分守己的,私底下,他们会攻击弱小的人,因为杀了他,就能获得他的家人,他就亲眼看到一对夫妻哄杀一个年轻人,然后将对方年幼的妹妹活活咬死的场景。
所以,他对其他人始终存有戒心,绝不让兄长离开他半步。
其他人也是如此。
现在变了?
梨花去过岭南,知道嗜血者阳奉阴违的手段,说道,“那是以前,以前受嗜血症操纵,容易丧失理智杀红眼,现在不会了,处得自然好。”
鲁小五戳了戳烧得正旺的火,脸上仍是落寞,“也不知道二东家什么时候回来”
这么久,去趟京城也该到家了,可赵广从他们仍杳无音信。
梨花知道他想家人了,柔声道,“最迟入冬就回来了。”
水烧开后,她将空桶装满,完了和鲁小五去田边打水,把其余桶也全部装上开水。
四野无人,两人没有熄灭柴堆,而是拖了竹席过来睡在上面。
快睡着时,田里传来动静,梨花瞬时睁了眼,“李解?”
“是我们”
李解他们又回来了,一行人没有亮灯笼,梨花能听到衣服滴水的滴答声,“怎么回来了?”
“盐泉镇有人。”李解走近,放下背上的桶,“三娘子,你瞧瞧这是不是盐?”
梨花翻身站起,目光落在火堆边的木桶里。
里头白花花的,像冬天的雪,她问,“哪儿来的?”
“井壁上刮下来的,我们尝过了,咸的,汤九郎说盐泉镇的井盐是井水晒干剩下的东西,和这个对不上。”
梨花伸手勾了点放嘴里,点头,“是盐。”
她家就是卖盐的,绝不会弄错。
至于为什么跟汤九郎说的不一样,回去问问就知道了,但这个绝对是盐,她问李解,“这种盐多吗?”
“多。”
这趟出门,带得最多的就是桶,因为汤九郎说盐融在井水里,要连水一块运回去。
过荷田时,他们背了好多个桶。
话音一落,其他装盐的桶也放了过来,除了其中一桶有点脏,其他桶里的盐都很干净。
鲁小五喜不自胜,直接抓一把放嘴里,转瞬就呸呸呸吐了出来,“怎么这么咸?”
“盐不就是这个味?”罗四
好笑。
鲁小五哼哼,实在太咸了,伸着舌头找水喝。
梨花看得摇头,问起正事,“你们看到人了?”
“没有。”李解也渴了,看旁边桶里有水,拿了自己的水囊装水,说道,“我们在一间院里发现生过火的痕迹,旁边还有碎小的骨头,看样子有人在那儿烤过肉吃。”
罗四补充,“盐井很深,井壁上有豁口,口子周围光滑,似是经常有人进出造成的。”
因为这个,他们才决定回来。
梨花和鲁小五不熟悉地形,被抓走就麻烦了。
“周围没异常吧?”
“没有。”梨花面露沉吟,半晌后,指了指他们脖子上的铁项圈,“是岭南人吗?”
四爷爷回族里时,她让四爷爷托李家兄弟打一批铁项圈,照着岭南人脖子上的铁项圈打造的。
动身时,族里叫人送来了。
她们脖子上都戴着这玩意,想的是运气不好碰到岭南人能周旋片刻。
罗四摸了摸铁项圈,摇头,“不知道,我们没看到人。”
弄到盐就回来了。
梨花道,“那先换衣服睡觉,明早去瞧瞧”
第270章 270发现鸡米留信
夜里黑,又不熟悉地形,天亮进镇最合适。
李解抱来竹席铺在梨花旁边,双手抱膝坐着道,“田里除了荷还有大片像鸡头的果实,我怀疑是镇上的人种的”
鸡头?梨花搜刮记忆,小声问,“鸡头米吗?”
李解没见过,答不上来,斟酌道,“能吃吗?”
种荷田里的东西,大抵是能吃的吧,李解后悔没摘两株回来,但听梨花道,“能吃,只是我没见过它的样子,逃荒以前,我和阿耶在饭馆吃过”
青葵县不种鸡头米,以致那玩意价格昂贵不说,每年饭馆里也只卖几天,常常她们去的时候就卖完了。
盐泉镇富裕,有人种鸡头米似乎也说得过去,她问李解,“有采摘过的痕迹吗?”
“没有。”
梨花又沉默下来。
鸡头米秋日成熟,种它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迟迟不摘,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朝远处望了望,夜色笼罩,掩住了往昔气派的小镇,她道,“罢了,明个儿再说吧。”
无论怎样,有了盐,这个冬天能吃好了。
梨花高兴的闭上眼,呼吸渐渐均匀。
醒来时,头顶的天已经泛起了灰白的光,火堆熄了,只剩微弱的火苗。
李解在整理被子,这个时节,晚上不盖被子会冷,尤其在风大的荷田边,夜风像裹着冰渣子似的往骨头缝了钻,罗四撑了几息就撑不住,老实披上了被子。
罗四最先醒,这会儿查看桶里的盐,感觉到梨花的目光,两人无声的看了过来,压着声道,“要备早饭了吗?”
赵家送了新米,这趟出门,他们带了两袋米。
路上偶尔会蒸米饭吃。
想到接下来有场硬仗,自然要先填饱肚子。
“多蒸点米饭,吃不完搓成饭团带身上。”梨花不赖床,醒了就收拾席褥,怕吵着还在睡的人,她声音很轻,“咱不是有盐了吗?早饭吃鱼油拌饭吧。”
鱼油是新益村自己熬的,想着盐泉镇隔得远,给备了一大罐。
路上舍不得吃,到现在还有大半罐呢。
没人不喜欢油拌饭,罗四弯了弯眉,嘴角勾起一抹笑道,“那我拿釜。”
釜是铁制的浅釜,受热快,所以米饭很快就蒸好了。
香喷喷的味道弥漫,馋醒了睡梦中的人。
见青烟袅袅中,釜里有个膝盖高的木桶,嗖的下坐了起来。
不惧寒风刺骨,麻溜的掀了被子,挨挨挤挤的往釜前凑,待看梨花从车上抱来装油的罐子,直咽口水,“十九娘,咱吃油拌饭吗?”
稻谷装仓的那天,全村人都吃了顿油拌饭,之后就一直惦记着。
尽管路上也生过火煮饭,但煮的是粥,没法和米饭比。
梨花笑吟吟道,“是啊。”
“啊?”惊喜来得猝不及防,大家伙一时忘了反应,半晌后,搓手东走走西转转,眼睛绿幽幽的往荒草里瞄,恨不得捉几只兔子捡几个鸡蛋回来锦上添花。
事实也真逮了兔子,兴奋地围着梨花转圈圈。
遇到梨花那天起,他们就不怎么说话,平日有事也是找罗四兄弟两。
而此刻,他们举着兔子,手舞足蹈的笑着。
知道他们想什么,梨花忍俊不禁,“料理兔子太耗时了,拿草拴着丢车上,等去了镇上再吃。”
她让罗四蒸了两大桶米饭,敞开肚子吃恐怕都吃不完。
肉留着晌午或晚上吃正好。
得了这话,大家伙少不得面露遗憾。
但是等浓郁的油味扑来,大家伙啥心思都没了,像乖乖等待喂食的鸟,排成了一字形。
好久没大快朵颐了,最后,两大桶米饭吃了个精光。
洗了碗筷出发去小镇,鲁小五摸着胀鼓鼓的肚子嘟哝,“怎么像断头饭呢?”
罗四一掌拍过去,动作不重,但语气微恼,“不能说点吉利的?”
鲁小五摸摸头,不吭声了。
到了荷田前,田里的水位明显低了许多,露出了几条铺满荒草荷叶的小路来。
李解砍了根树枝伸进水里,竟没见底,可见水不浅。
他道,“牛车过不去,三娘子,你和罗四他们守在这儿,我带其他人过去。”
小路把面前的荷田分成了几块,饶是如此,荒草覆路,推车依旧过不去,稍不留神,还容易掉水里。
这会儿的水,梨花掉进去肯定会生病。
因此,兵分两路是最合适的,留罗四等正常人在这边,他带嗜血者冲锋陷阵。
余光瞥到跃跃欲试的鲁小五,低低道,“小五也留下。”
“为什么?”鲁小五已经脱了外衫准备下水了,怒视李解道,“你瞧不起我?”
他承认南陵回来后自己的胆子确实变小了,但他始终是嗜血者,遇事比普通人强悍。
李解下巴点了点荷田,“荷田里好东西,罗四他们收上来,你和三娘子帮着晒。”
鲁小五将信将疑,“什么好东西?”
“三娘子会与你说的。”
昨天背回来的盐是湿的,趁出太阳了得晒晒,想到这点,梨花决定留下来,嘱咐李解道,“你们小心些,真要碰到人,该动手就动手。”
李解诧异地看她一眼,捏着外衫的手不动了。
梨花知道他为何惊讶,在以前,她可能会试探对方的底细看是否能拉拢他们。
然而这样行事,被对方蒙骗也不知,她不想李解因为她瞻前顾后陷入危险中,提着嗓音说道,“无论在哪儿,都不能轻信人言。”
这是她在东高村反思得来的。
阳光破云而出,像轻柔的纱铺在她身上,温柔却又坚定,李解迅速解了外衫,“知道了。”
他们背着桶,先脚下水,脚一沾水,齐齐打了个哆。
梨花道,“先捧水打湿心窝,适应后再动。”
随着他们的动作,涟漪一圈圈荡开,片刻后,最前边的李解拨着水往前游去。
须臾,他拽着几根挂鸡头的细藤回来,抬手将其往上面一抛,说道,“三娘子,这就是我说的鸡头了,你瞧瞧”
梨花捡起,鲁小五新奇的凑过来,“什么啊?”
“鸡头米。”
鲁小五不曾听过,“鸡头米是什么?”
“一种米。”
说话时,梨花用力掰开外皮,露出里面圆圆的小果实,鲁小五啧了声,“不是莲子吗?”
梨花抠下颗小果实给他,“再看看呢?”
鲁小五想说他家门前就有池塘,还能认错莲子不成?
拿过小果实捏了捏,又凑到鼻尖嗅了嗅味道,惊奇道,“莲子不是这个味,这是什么啊?”
却也不是梨花在饭馆里吃的鸡头米,想到什么,她拿指甲轻轻刮开小果实的皮,笑逐颜开道,“鸡头米,炖骨头汤很香,或者煮熟了加糖水一起吃也好吃。”
“没吃过。”鲁小五学梨花刮开皮放嘴里嚼,顿时有些失望,“没有油拌饭好吃。”
不过看梨花开心,他没再多说,而是问,“要下水摘吗?”
“把盐晾开就来摘。”
小镇上还有人,也许是这片荷田的主人也不好说,可要梨花白白错过这个机会肯定是不能的,她说,“咱摘几麻袋就行。”
“好吶。”鲁小五已经知道水里没有蛇了,帮着把盐晾在竹席上,像泥鳅似的滑入水中。
一行人动作快,不久就将鸡头堆成了小山。
接着又爬上来帮着把里面的鸡头米弄出来。
日头升高,麻袋装满时,李解他们回来了,“镇上的人好像不在,我们弄了盐就回来了。”
凿盐的动静大,镇上真有人,不可能听不到,一旦听到,多少会露出点踪迹,但整个小镇静悄悄的,感受不到半分活人的呼吸,也没任何诡异的身影。
他把桶给上面的人,自己仍泡在水里,思忖道,“要不要仔细搜一下?”
梨花的手满是浆,侧身在打湿的茅草上擦了擦,继续专心掰鸡头米,应声道,“不用了,咱们的目的是盐,取了盐咱就走。”
李解眸色沉沉,似有忧色,“他们反过来跟踪咱们怎么办?”
“不是有小五他们吗?”梨花抬头,瞥向身侧专心致志摘鸡头米的鲁小五,会心笑道,“回去时,让小五他们走后面就行了。”
这倒是个法子。
镇上的人即使染了瘟疫,变得嗜血嗜杀,但没经过正经训练,跟踪探路肯定不如鲁小五他们。
遐思间,上面的人把空桶还了回来,他拖着就要走。
转身时,听梨花说,“回来时,在显眼的位置留个话,告诉他们益州和岭南要进戎州捉人的事。”
李解回头看她,“他们会信吗?”
“想活下去的人会相信的。”
李解张嘴,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梨花低着头,没留意他的反应,兀自往下说道,“桶装满,咱就该启程回去了。”
周围的树秃了大半,即使出太阳也不像之前暖和。
深秋,怕是要过了。
这不,回去的路上就下了雪。
细碎的雪夹着雨,不多时就湿了路。
梨花牵着牛,眉眼扑了雪,直眨眼,李解连忙夺了她手里的绳,“三娘子,我扶你去车上坐吧。”
“不了。”梨花抬手擦眼,“车上风大,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