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鸦低着头,走得缓慢,好像刚刚在简陋的Livehouse昏天黑地的表演,以及钢琴教室的一番话,已经用光了他的所有力气。
街道的灯光由明转暗,他的步履有些摇摇晃晃的踉跄,顿了一下,扶着身边不知何时闭店的店铺的锁门,缓缓地坐了下来。
对面是一家有光的便利店,冰凉粗糙的台阶不太舒服,但是也能将就,不重要了。
雨下得更大,逐渐转为夏夜雷雨,数不胜数纷纷扬扬的雨滴,在落下,在飞旋,在驰骋,逐渐淹没全世界。
作为病患,他应该不可以冲进雨里吧?一定会很快感冒,说不定进医院的话就麻烦了。
应该招一个新的乐手了,新的乐手会不会离开无所谓,什么时候离开无所谓,他只要属于他自己的乐队。
这个人存在吗。
去哪里找这个人呢。
……
同一时刻,郁家包揽酒店觥筹交错,举办独子的十八岁成年礼生日宴。
流光溢彩的倒吊水晶灯,光芒亮得大堂如同白昼,流淌过铺满绫罗绸缎的红毯红桌,奢靡璀璨,映起漫天银河下的喧嚣庆宴。
无人问津的角落。
黑发少年懒怠地套一件连帽开衫,碎发有没打理好的几根垂落,站在长桌边囫囵咽下一块小蛋糕,当吃过生日蛋糕就算。
郁宿是宴会开到一半才睡醒下来的。三小时前,工作人员风风火火进场布置会场,他在睡觉;两小时前,郁父到会,管家忙碌监督会场情况,他在睡觉;一小时前,大门敞开,来宾们陆续下车抵达拿邀请函入场,他仍然在睡觉。
直到睡醒,想起下楼吃个蛋糕,吃完走向窗台吹风。
郁父站在人挤人的包围圈里,接受许多恭维羡慕的话语,“令郎一表人才”、“郁家名门果然人才辈出”、“恭祝令郎成年,今日有幸前来拜访……”
直到有人问一句“请问令郎在哪”,郁父戴着完美礼貌的社交面具彬彬有礼地表示我去提醒一下犬子,拨开人流找了一圈,才在根本没人的窗台里找到宴会主角。
“爸,”郁宿咽下小蛋糕,“晚上好。”
郁父打量他看起来像商场打折买下的连帽开衫,压低声音:“……你知道这是你生日宴,来的全是贵客?衣柜里的西装怎么不穿,你这穿的都是什么?”
郁宿无所谓道:“这样舒服一点。”
“……”郁父一言难尽,退一步说,“算了,反正以后你也步入成年行列了,想怎样都行。”
“嗯。”郁宿点头。
窗台四下无人,宴会中央少了主角,不妨碍有欢声笑语酒杯碰撞声划过夜风传至偏远处,给他们仍然保留下来足矣交谈的时间。
“你的十八岁,你母亲也离开你十年了……”郁父望着面前的少年,眼底浮现一丝复杂难辨的愧疚和怀念,半晌温声说,“我知道她临走前和你说过什么话,但是她那时已经神智不太清醒,她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这其实是离奇且寡闻少见的劝告,按常理母亲逝去时最后的遗言都会被理所应当的重视,何况郁父站在父亲的立场,要求孩子反复铭记她的话也再正常不过。
但郁父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人微停,竟然都像早有所准备一般并无特别的反应。
划过郁宿脑中的场景,是眉眼相似的女人躺在病床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如死,颤得厉害,说话带有急促无力的喘息,和极端悲凉又狂热的笑意。
“你知道吗……有些天纵奇才的编曲家要亲眼目睹别人的死亡,才会在生与死交际的一瞬间,如火山般迸发出无与伦比的创造力,这就是天赋和灵气绽放的时刻……”
“再见了,郁宿。”
郁宿闭了闭眼,淡淡地说:“不,母亲只是太期待我了。”
郁父换了话题,两人相安无事地交谈两句,语言中看不出多少父慈子孝,只有不太熟悉又勉强聊天的一问一答——
直到郁父木着一张中年沧桑的脸,忽然幽幽地说:“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一天到晚睡觉半天说不出一句人话的儿子。”
郁宿默了一默,用最平淡的语气说最不孝的话:“这也没有办法吧。”
“……我做梦都想要一个……”身份为乐团首席的郁父开始老泪纵横,哭嚎着道,“和你完全相反的又美貌又华丽又天生就是全场焦点的新儿子啊!!”
被亲生儿子摧残得太多,导致中年男人的梦想都千奇百怪。
“啊,那就做梦吧。”
郁宿摇头走出窗台去,迎面撞到言笑宴宴的来宾们,绝大多数相识长辈,举着酒杯围上他,目光殷切地问有没有机会请他当众弹一曲。
宴会厅堂前的舞台,摆放大提琴小提琴钢琴,昂贵崭新亮光闪闪,都是郁宿从小到大无比熟稔的乐器。
郁宿轻轻叹一口气,拒绝道:“不,我不弹。”
“抱歉,我已经困了。”他谁也没看,向外缓步走去,“这里没有能让我有弹琴兴致的人。”
本该位于全场中心的生日主角只留下一句话便不见踪影。
来宾们举着酒杯怔愣,旋即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特立独行是天才的所有权,即便宴会不愿与人周旋而当场离开,亦然无需品味逾矩的痛苦,可以是被誉为褒义的不同流俗。只因他足够优秀,而世界上总有人愿意给优秀者更多优待。
而郁宿只觉得很困。
这一夜下雨,郁宿离开会场才发现眼前飘着淅淅沥沥的雨滴,细密的雨织成轻薄网丝的束缚,在宝石蓝的夜幕笼罩之下静谧孤独。
他撑起一把伞,走进雨里,在记忆搜寻一下,向着有光的地方走去,目的地是一家开业不久的小型便利店。成年礼的生日宴对他来说属于横插来的节外生枝,耽误不少时间,只想早点买下新品回家睡觉。
——街边坐着一位少年。
在废弃闭店的漆黑台阶上,长腿曲直,侧眸望过来。
半长的白发垂落一腰,颓废美丽到难以描喻,冷淡削瘦的面容,连眼睫也极长极细似乎是雪做的一般脆弱洁白,是一位不好接近的美人。
他像是刚从演出的舞台下来,身后漆黑披风拉开翩飞的影,熠熠冷光,星星般倒映在身边地面的电子琴包上。
他望过来,眨了一下眼睛,虚黑雨夜里红眸却是亮的,渲染无机质的脆弱和锋利,虽有一些病弱,却凌厉张扬毫不遮掩。
初夏的夜雨微凉,郁宿却在这双红眸里感到灼人的热意。
白化病,脑中跳出一个词。
他本来应该走过去的,也确实与美人擦肩而过,在自动欢迎音中走进便利店。
便利店里没什么人,玻璃能映出窗外的雨,郁宿挠挠黑发,回头确认他还在原地,然后拿了一袋草莓泡泡糖,在五花八门琳琅满目的泡面货架停了一停,下意识感觉泡面不搭,又伸手去拿柠檬蛋糕、牛奶吐司和一瓶维C果茶,再加一杯热气蒸腾的关东煮,在收银台前一起结账。
收营员递来一个大号塑料袋:“这是您的东西。”
“啊……谢谢。”
郁宿抱着袋子走出便利店,远远看向白发少年的方向,暴雨像一道天然筑起的屏障,将他隔离其中,仅与身边静静落地的电子琴相伴,似乎旁人无从擅近无隙可乘,而自己停在方寸之间随着降雨逐渐失温。
但即使是作为过路人,郁宿走进,半蹲下来,有些不熟练但很认真地将还贴着标签的蛋糕、吐司、果茶和关东煮一个接一个摆放在他的面前。
夜雨逐渐停滞,无端风起,夜空云散,漫天初恋般粼粼璀璨的星。
初见鸦:“……”
白发少年眯起眼睛冷冷看他,不带好气,声音清凌凌又华丽,问出第一个问题:“你在喂猫?”
出于乐手的直觉,初见鸦瞥到他伸出的手,修长的指关节覆有一层略些粗粝糙意的薄茧。
他顿了一顿,问出第二个问题:“你会弹琴?”
第36章
雷阵雨过后, A市的初夏拥有静谧又温柔的雨夜。
从出生就伴随肖邦莫扎特贝多芬长大,郁宿第一次有自己好像也是音乐六边形战神的实感,只是下意识开口回答, 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学过。”
面前的少年将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学了多久?贝斯和吉他都可以。”
郁宿沉吟片刻,地毯式搜寻出回忆里落在边角的一段记忆, 简短真挚地说:“大概一个月?”
初见鸦:“……”
他的脑中跳出“培训班学员一个月的蜕变”、“一个月零基础轻松速成乐手”等等培训机构骗钱专用宣传词, 也许郁宿有所察觉, 很快沉静地补上一句:“没读培训机构。”
初见鸦:“…………”
你还不如不解释。
“我叫郁宿, 你叫什么名字?”郁宿锲而不舍地定定看着他,倏然说, “你的声音真好听。”
初见鸦不再说话。
他拿起维C果茶, 犹如猫吃食似地优雅地抿一小口水,殷红舌尖在瓶口一点而过,一瓶简简单单便利店的货架的饮料,在他面前也似乎黯然失色。
叮咚。
“请等等!这位小哥哥, 还好您没走!”
身后便利店的自动门向两边划开, 店员急匆匆追出来,手里拿着一顶金灿灿的皇冠生日帽, 急切地说。
“忘记和您说了, 我们店对当天过生日的顾客有福利活动,送一顶生日帽和八折购物卡——”
生日帽和购物卡交到郁宿的手中,郁宿目送店员离开,回头对初见鸦说:“我本来是来买他家的新品泡泡糖的。”
初见鸦随意地问:“是新口味的泡泡糖?”
“不,具体来说, ”郁宿耐心解释说,“是各类新牌子的草莓味泡泡糖。”
初见鸦饶有兴致地瞅他一眼。
后来他会发现,郁宿好像有少见又百分之百的专一, 泡泡糖永远只选择草莓味,薯片永远只选择原味,牌子可以偶尔更换或尝试新款,但味道必须是相同固定的味道。
夜间路道的车流有条不紊,星星点点的灯光洒落氤氲暖黄的辉色,他抬起手,暖光落在他冷白的手心,好像为他添上一丝温度。
……他不需要任何同情怜悯或者流于表面的喜爱。但是,一个是收到接连打击于是孤身一人坐在街边,另一个是今天生日但孤身一人走在街上,面前的人看起来也并不比他的处境好到哪去。
初见鸦微微一顿,心想自己并未锚定乐队最后一个乐手的模样,但面前的人也许可以。
哪怕一个月速成的乐器也无伤大雅,不太熟悉的话弹弹贝斯只做根音战士、以及每天伺候他帮他倒水拿外卖背琴提行李箱就好——可以,有帮他干活的人了。
“抱歉,我太突兀了。”郁宿抿了抿唇,“希望你早点回家,我就先走了……”
“等等。”
在郁宿即将转身离开的时候,他伸出纤长的手,有些生涩地拉住他的连帽卫衣的衣角,旋即放松下来,攥得如羽毛般轻飘飘的,天生缺失血色的指尖略微泛白。
等郁宿回头,看见一张笑盈盈的脸,月色映在一双昳丽的红眸,一笑像生光般骤然洗净黑暗的夜,仿佛有温软的暖流流淌过他的心间,心跳猝不及防震耳欲聋,他微微屏住呼吸,听见初见鸦很轻的声音。
“别走,不是想知道我的名字?要听我给你唱生日歌吗。”
街灯由近及远一盏接一盏逐渐亮起,湿冷朦胧的夜里这扬起的一笑几乎有颠倒世界的美丽,给人受宠若惊的错觉——
犹如初见鸦自己已经在坏掉的边缘摇摇欲坠,但是还愿意为他唱生日歌。
一切后续,旁人只知道是初见鸦在初期低谷时招下郁宿进入乐队,无人知晓,那笼罩在雨里的夜,郁宿不带鲜艳的花、未曾郑重其事的准备,只有一把伞和一袋便利店的袋子,主动走向那位颓废漂亮的美人。
然后俯下身来,将自己生日礼物收到的灿金小皇冠,轻而虔诚地戴在他的白发上。
*****
“Roroll”四选主题今日公布,乐队训练室萦绕着超高分贝的即兴演奏,路过一条狗都需要戴上耳塞防止听力受损。
初见鸦起的键盘前奏动机温柔,转瞬以突发的旋律攻击震晕所有人,林琳琅在后面找一个进场时机噼噼啪啪敲鼓,谢知柬配合着跟上打底贝斯,郁宿塞着耳塞睡觉。
林琳琅听了一会键盘的速度,试图套拍。
“敲得太吵,”初见鸦回头居高临下地看林琳琅,“鼓机我自己键盘就有,要你有什么用?开除了。”
“不要啊!”林琳琅流下悲伤的眼泪,痛哭失声,“Crow酱,求求你!留下我给我一口饭吃吧!!”
谢知柬找到切口,准备开始Solo。
“停。”初见鸦转向谢知柬,下颌一点:“贝斯根音完全听不见,不好意思你也开除了。”
谢知柬看上去很想苍白无力的辩解,但还是默默住口:“好吧。”
温与付想开直播又不想开直播,已对直播产生加班的心理阴影。
初见鸦继续给温与付上压力:“还有你。热搜我自己就能上,你也被King开除了。”
“喂谁要你那个热搜啊?!”温与付折断手中的钢笔,怒吼道,“你完蛋了小兔崽子!快给我道歉!”
只有郁宿因为没有参与而逃过一劫,戴着毛绒绒的眼罩,又将眼罩往下一拉。
初见鸦目光瞥向他,要出口的话哽在喉咙里微微一顿,移开视线,平静地说:“好了,不差一张睡觉的沙发,这个不开。”
“?”温与付大怒,“怎么唯独不开Sleep!你这是区别对待!”
林琳琅跟着控诉:“留着你俩过二人世界是吗?!好的对不起那我这就退出!!”
作为鄙视链顶端、无比高贵、以一顶百的键盘位,初见鸦撩起白发在指尖绕了绕圈,以全场MVP胜利者的姿态冷笑:“就区别对待了,你又怎样?”
谢知柬的沉默化为实体:“…………”我恨南通。
群情激愤之中,郁宿从睡梦中悠悠转醒,不着痕迹地瞬移到初见鸦的身边,但被躲开,又在失落之后气定神闲地拿出手机,打开屏幕,在搜索框键入一行字。
温与付:“你在搜今天出的四选主题?”
郁宿没给他看。
还未完全褪去的困意被压抑下来,初见鸦知道他的生日,于是他也问了初见鸦的生日,相互交换彼此的私人信息——10月31日,天蝎座。
X度搜索:【巨蟹座和天蝎座的恋人适配指数?】
X度答案:
【巨蟹座 VS 天蝎座,星座适配:100%。
天蝎座意志力决心满分,拥有天生魅力,感知人生潜在的热情。
巨蟹座温柔,善于照顾人,情感敏锐善变,“喜欢优越和成功的对象”。
两个星座价值观人生观相似,一见钟情和日久生情都很合适,天蝎座善于成为领导者,而巨蟹座是会臣服于恋人的星座,星座适配度百分百,绝对是命中注定的恋人哦。】
……命中注定的恋人。
早有预谋!
郁宿弯起唇角,仍然不给试图察看四选主题的温与付看到屏幕,等他放弃,一个人搜了搜主题,跳出主办方奥兹笑得整层楼都能听见的张狂声音。
“恭喜大家来到四选哈哈哈哈哈,之前的幼儿园活动大家完成得很好辛苦大家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么从初选一路到现在的四选仅剩50支队伍,我们将从中再次遴选25支进入五选——”
收到来自初见鸦的一个眼刀,温与付深吸一口气,推推眼镜,一边在心中骂主办方神经病,一边将音量调小。
屏幕上的奥兹毫不知情,满意愉快地说:“主题另行系统抽取分配,共有五十种,每队不同,请大家继续加油——记住!舞台即战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温与付火速将这段视频关闭,转而去官网查询他们队伍抽取的主题。
四选以意象为主,有较为抽象但比较好发挥的主题,比如枪比如黑夜比如坠落比如激情,都是摇滚乐歌词常用到几近泛滥的意象。
温与付将悬挂的心放下一半,百般期待,点开他们的抽签结果。
「L&Guest」,剑与荣誉(Accolade)。
短暂沉默之后,温与付眼镜裂了。
啊?!什么情况啊!!这就是主办方给Rank1的认可吗!和其他主题根本就不是同一个难度吧!!
初见鸦望了一眼他们的主题,若有所思,没有立刻出声,反倒整理了自己的手机和乐谱,一起带出门去,只留给众人一个背影。
自他的进阶能力里欣赏和创造喜提双A之后,一天25小时高强度进入观影厅已成习惯。
“我有一些思路了。”初见鸦在关门前漫不经心地说,“等明天带键盘告诉你们。”
郁宿:“今天Crow走得好早……”
“嗯嗯毕竟是有人约的啦。”林琳琅笑嘻嘻地说,“Times今天约Crow酱一起研究死核,虽然不太清楚他们什么情况,不过应该属于化敌为友了吧。”
郁宿一顿。
和那个谁一起?初见鸦拒绝他的一起去观影厅的邀请,然后转而答应了Times?那谁怎么复活了,还和初见鸦的关系变得更上一层楼了?
林琳琅拦住想要追出去的郁宿,咚咚咚敲鼓:“我要有空给我帅气转鼓棒的律动!”
谢知柬支持地点头,传达自己的想法:“他转鼓棒的时候我想上各种难度。”
“我不觉得Crow会同意你们的要求,”郁宿新建空白乐谱,将乐谱名以主题起名剑与荣誉,平静地说,“如果你们都不想被他当场开除的话。”
“不要装了。”温与付冷笑,“说得好像你不想在吉他谱里加点和Times正面对刚的花里胡哨的元素一样。”
“……”
但他们无论是谁的想法都没能成功落实,因为又过一会,观影厅那边传来消息,初见鸦似乎写旋律的时候有点发热,转而索性就地晕倒,鹤曜时哪里见过这场面,急得将人一把捞起抱着跑去了医务室。
这是初见鸦第一次在郁宿不在的时候晕倒。
郁宿:“……”
医务室。
奥拉西奥长吁一口气,心想没有比RNR赛事的医生更好的工作了,除了刚开始比赛接待一位病人之外简直比大学医务室还要清闲,不用开病假单,每日定时上班打卡看剧回家。爽!他要干到退休!
一分钟后,正打盹的医生被敲门声惊醒。
“咣!!”
门外的黑发少年,个子极为高挑,先极快扫视一圈医务室,目光在空无一人的病床微微一停,旋即杀气四溢轰轰烈烈荡得他睁不开眼睛。
“Crow呢。”郁宿冷冷道。
“……”奥拉西奥露出茫然神情,像极了路过误入豪门狗血现场的医生,月薪还只拿三千工资,“他家里的私人医生来接他回家了。”
郁宿眼眸微沉:“是吗。”
这一瞬间医生的脑中走马灯一般闪过他的职业生涯,连怎么样圆润地递交辞呈滚出RNR都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但郁宿手边的电话铃突然响起,犹如给医生的天降救星一般转移他的视线。响的第一声,郁宿看见来电备注,想也不想便急匆匆地接了起来。
“喂。白痴。”电话那一边,初见鸦一边轻声咳嗽一边压低声音,有些恼火地道,“我被父母逮捕了,可能要你墙下带绳子来带我爬墙,过来接我出去。”
第37章
“Crow的家就在这里——但是这粗尼麻绳真的可以吗?没有安全隐患吗?他真能顺着绳子爬下来?”
初家别墅外, 谢知柬以C大调还是D大调的语气冷静地发问。
夜间繁星四起,掩藏在几何型剔透玻璃花房之后,有三位翻墙而入不请自来的身影。林琳琅探出脑袋, 奇道:“我明白了,难道Crow酱是在高塔被囚禁的长发公主?”
郁宿垂眸懒洋洋地一圈一圈绕着麻绳, 打了一个呵欠:“可能是吧。”
林琳琅目瞪狗呆地看向他今天的衣着, 剪裁笔挺的沉黑西装, 领带深灰, 花形胸针低调精致,长途跋涉不见半分褶皱, 下一秒登上T台行走也理所应当。
“你……你是谁, 别上身,把队里那个睡觉昏天黑地衣柜清一色摆烂宽松款的Sleep还回来!”
郁宿:“?”
收到来自初见鸦的求助电话,众人火急火燎地开展营救尊贵不可或缺的键盘兼主唱位计划,温与付由于上了年纪(相较十七八岁的他们来说)容易拖后腿, 被无情地留在了RNR失乐园。
但是事实证明, 第一次来访,众人低估了初家作为A市金融首富的实力——
刚翻墙进门就望见一望无际的花草绿荫, 绕弯绕进能开旅游车畅行半小时的花园, 晕头转向地迷路足足十分钟,一路摸索而来才艰难地找到了别墅主屋之下。
这已经超出一般人能理解的限度了!!
林琳琅对目光平静的郁宿感慨地说:“我突然发现Crow酱和你原来都是这么好养活的富二代,上进有梦想,不沾吃喝嫖赌,不会赔钱创业, 也从来不有事没事地约场子开眼花缭乱的豪车上路炸街。”
多好多让人省心的二代!堪称二代楷模!
郁宿不置可否地思索一会:“那你应该不太了解Crow。”
林琳琅:“?”
郁宿幽幽地说:“……Crow除了摇滚以外最大的梦想,就是一个人组一行灿金的法拉利布加迪劳斯莱斯敞篷超跑车队。”微微一顿,“唯一能阻止他的事情是, 以他的视力开车上路无异于给警察打电话当场自首。”
林琳琅:“……”
夜风卷过,蝉鸣窸窣,别墅之内隐隐传来两人交谈的对话声。
初父:“玩够了?”
初见鸦:“没有。”
初父:“这次的晕倒怎么回事?”
初见鸦反问:“后台的弦又是怎么回事?”
终于听见了,Crow的声音!
初父拥有不苟言笑的国字脸,噎了一下,只好沉下声音硬换话题:“你以前哪有这么乖,那边去医务室的人没逼你也没拉你,你完全可以不回来的,怎么故意回来了?”
初见鸦抬手比一下额前长发:“这抹挑金有点掉色了,回来再染一下。”
初父喝问:“你把家里当什么了?!”
初见鸦回答轻快而明确:“家啊,所以我回来了。”
听墙角的林琳琅和谢知柬:“……”
虽然他们隐隐感觉这个剧情不太对劲,但抬头一望,一排墨镜黑衣保镖在别墅楼下威慑十足封锁全楼,又顿时在预想中出现了被逮捕的三堂会审的小可怜形象。
初父吹胡子瞪眼地怒喝道:“还没问你呢!你这头发怎么回事!一个好好的男生留长发算什么!”
“其实我有一颗玩迷幻摇滚的心。”初见鸦全神贯注地研究手里小小一瓶染发膏,眼也不抬,随意且敷衍地编了一个理由,“我们迷幻摇滚都留长发的,爸你已经老了,不懂年轻人的潮流。”
初父:“…………”
林琳琅和谢知柬:“…………”
完了!谁玩过迷幻摇滚啊!怎么连他们的乐队风格都变了!!
只有郁宿好像将那边的对话左耳进右耳出。
他的神情依旧平淡,微微仰头,计算了一下二楼卧室窗口到地面的高度,下一秒抬手用力,骤然将手中绕好的麻绳抛上窗台。
咔哒一声,钢质勾子正好卡在窗棱上。
郁宿淡淡地说:“可以了,准备实施救援。”
“他还是这么听Crow酱的话。”林琳琅大为震撼。
谢知柬无声点头,直男雷达滴滴,不着痕迹地离郁宿的方向远了一远。
但很快这道救援计划喜提夭折,因为有距离也挡不住的浓厚香气自厨房间骤然迸发——汤羹,十数种养生汤羹,莲藕菌菇冬瓜蛤蜊山药人参,顶级食材,精心烹调,正由老管家笑呵呵地送上楼去。
谢知柬:“我们回去。”
林琳琅:“让我先吃一口!Crow酱不会在意的啊啊啊啊啊!”
郁宿:“……”
别墅内的家长大作战回合进入到第二轮。
初母急匆匆赶来,穿着旗袍,脖颈手腕叮铃咣啷一看就很贵的红宝石绿翡翠。灯火通明的别墅内,她的眼泪猝不及防唰然落了下来。
“你老头子老糊涂了,找人去后台的事情也做!”上来先给初父恶劣事件定性,转而哽咽地说,“你别理他就好,见鸦,妈妈很想你,快来尝尝这汤合不合胃口?你参加比赛的会场的食堂没有这种汤吧?所以我说还是家里好……”
“……”初见鸦喝了一口,“食堂确实喝不到。”
初母刚想微笑顺势再劝两句,却听见初见鸦的下一句话让她的笑容停滞:“但是RNR的冰糖雪梨也很好喝。”
林琳琅和谢知柬又沉默了。
不啊Crow!RNR哪里来的冰糖雪梨!众所周知,只有郁宿屡次大摇大摆出入食堂只为做一碗冰糖雪梨汤——
郁宿微微一顿,回以神情微妙的他们毫无波澜的淡漠目光。
就是这种明面上滴水不漏的态度才让人很火大啊!!
二楼,初母很快回过神来:“见鸦,妈妈想听你弹琴了。”
一楼的钢琴落于吊灯之下熠熠生光,all一整片水晶透明的琴板,显露其中错综复杂的发声结构,黑白琴键,钢琴与琴凳通身雪白,造价十数万,与窗外的玻璃花房交相辉映。
是从小陪伴初见鸦长大的钢琴。
初见鸦搭搭着旋转楼梯走下来,坐在钢琴前,不需多问想听什么,就随兴起调——是他们刚刚结束的三选的钢琴版主旋律。
他想将灿金的肆意飘散的蝴蝶的影,投落在他的每首作品之中。
初母深吸一口气,采用柔情攻势:“见鸦,你是不行的,可以换成钢琴吗?你从小学习的其实是钢琴,我们没有帮你请过键盘的家庭教师,我们只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够好好地、健康地长大。”
“妈妈。”初见鸦饶有兴致地笑了,语气轻描淡写,却有一字一顿的信念感,“‘你是不行的’这句话我听过无数次了,但事实证明我可以,我就是最配摇滚界Top1的位置的人。”
早在考进音乐学院夏令营的时候,初见鸦和父母大吵一架。
原本去看病的孩子突然毫无缘由地跑了,换谁都着急上火。初父整日严厉放话去上学摇滚打死你,初母哭哭啼啼找他做思想工作。
这件事甚至牵涉了煲汤的老管家,某天初见鸦被管家带汤拦住,对他忧心忡忡地说曾经年少时管家自己也玩过摇滚,但后来去超市大喊买鸡蛋送门票了,直到演出因不可抗力撤销自己流落街头才被初家好心捡回来。
老管家言辞夸张,手舞足蹈,天呐你沾上摇滚了,沾什么不好你沾摇滚!
初见鸦:“……”
然而初见鸦的决心意志力一旦确定方向,就无人可以撼动。
一通重压下来,初见鸦不仅没被打死没被洗脑,还仍然准时准点拖着咕噜滚动的行李箱走进了音乐学院的大门。
摇滚本就是极其小众难走的道路,父母适当的压力和拒绝反而是为他着想。
但不包括让人去后台割弦这件事,因为它影响的不仅是他,还有他经受无妄之灾的队友和乐队,所以他回到家里找父母当面谈话。
“见鸦,摇滚适合你,你却不一定适合摇滚。”初母叹一口气,关心又担忧地问,“你们乐队其他人呢?对你的身体,他们是怎么想的?”
墙角,被点名的乐队其他人竖起耳朵。
初母没注意外面的动静,状似不经意地说:“乐队里是不是有一个叫郁宿的孩子?他挺可怜,家里人对他要求很高。母亲是国际闻名的编曲家,在他八岁的时候病逝。”
初见鸦微微一顿,红眸看不出情绪:“……是吗。”
著名编曲家的离世,成为一段死死压住新闻的黯淡往事,本该随时间逐渐风化褪去,却在此刻被强行赋予上下文关联地提及,意图昭然若揭。
外面的林琳琅和谢知柬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段豪门秘辛,郁宿吹起一个草莓泡泡糖,初母紧接着的下一个问题,忽然说:“乐队里有喜欢你或者你喜欢的人吗?”
林琳琅:“……”
谢知柬:“……”
郁宿的草莓泡泡糖第一次毫无防备地吹破了。
从天而降一柄巨锤砸得听墙角的众人耳鸣巨震,久久不能回神。
啊?就这么问出来了?初见鸦会怎么回答?不对郁宿也在这是当事人能听的吗!需不需要给Crow递暗号申请家属回避啊!
暗号来不及了。
初见鸦依向钢琴,沉默一会后先问:“妈妈,你也看微博和论坛吗。”
初母点头:“偶尔会看。”
一墙外的众人提起心脏,郁宿蓦然抬眸。
他们眼睁睁看着玻璃窗内的白发少年垂眸两秒,倏然笑了,声音前所未有的湿软温柔。
“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那个人的名字呼之欲出。
一切事物都有临界点,越过临界点就会显得狼狈,幸运的是为时尚早,他还来得及向后退一步。
“但是现在没有了。”初见鸦挑眉一笑,在琴键轻飘飘敲了两下,“我不愿意给喜欢的人一个早逝的恋人,仅此而已。”
全场寂静。
林琳琅和谢知柬自觉地滚到一边,面色惊恐——郁宿身上的黑气骤然像人形自走兵器一样爆发了!这要怎么拦啊!
黑发少年不言不语,从玻璃花房后起身,对着隐隐反光的玻璃整理一下领带,平静地走向保镖严阵以待的别墅门口。
“开门。”
保镖愣了一下,刚要声色俱厉地问你是谁不许向前再走,却发现郁宿其实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只是自然而然地拨开他们,在门前停了一停,听见里面复又传来钢琴声,轻轻地拧开门把,推门而入。
咔哒,和勾子倒挂窗棱的相同一声。
林琳琅心态崩溃:“……完了。马上走开,不要回来。”
第38章
安静。
绝对的安静。
郁宿刻意在钢琴声响起的时刻踏进别墅的门, 优雅流淌的琴声之外,空气仿佛被骤然按下静音键一般鸦雀无声。
黑发少年身形高挑,隐隐压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势, 迈步走进的一刻如锋芒毕露的剑锋,眼眸却是静的, 沉黑的, 情绪不易察觉的。
初父初母同一时刻不免怔愣一下, 还未出声, 便看见郁宿如入无人之境一般走向初见鸦的钢琴边。
也许为营造琴房的氛围效果,这架偌大高贵的透明钢琴边斜斜立着一柄琴板覆满黑漆的小提琴, 黑木琴板犹如钢琴半高的黑键。
郁宿持起小提琴静置在左肩上, 琴与身体的中线夹角为照着标尺般的45度,右手持弓,在银白琴弦上冷静搭弓,以专业的拉琴姿态, 抬起琥珀色的眼眸——
在他直直看向的面前, 白发少年并未理会他的到来,腰肢笔挺, 背对着他, 在琴键跳跃的纤长指尖比白键更白。
叮咚。发力的时刻骨节兀起,长发随着弹琴的姿态微微飘荡。
“你是,郁……”
初母这时才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带有不确定的诧异至极的声音响起。
不怪初母第一时间没认出他。
刚刚谈起的人下一秒推开家门出现在面前, 任换了谁也要反应一下。
何况在他们查到的郁宿的文件上,证件照是一张趴在桌上睡得黑发凌乱看不清脸的照片,可以当不存在;而无论舞台的乐队表演还是其他粉丝抓拍, 郁宿的存在感都低到极致,站在初见鸦的身侧,安静无言,像一道凝定冷然的石雕的影。
他怎么会现在开门出现?谁让他来的?他怎么进来的?他刚刚在门口吗?他都听到了些什么?诸多疑问卡死。
“我是郁宿,您好。”郁宿微微点头,以同样低的声音,“借用一下您的小提琴。”
初母虚弱地说:“……好的……”
郁宿默数旋律,在初见鸦的琴音由低至高转音的瞬间,抬手拉弓,小提琴琴弦快速震颤,琴音如破开乌云笼罩的雷电版鸣降!
《G小调第一叙事曲》肖邦。
这把小提琴原本是亲戚给初见鸦的礼物,因为初见鸦不感兴趣而搁置,时至如今终于有了作用。
初见鸦搭在琴键的手顿了一下,平整光洁的钢琴琴板映出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眸,像倏然听到第二道声音来的讶异,但比单纯讶异多一点微妙的笑意。
郁宿?
多出来的情绪在鎏丽红眸转瞬即逝,无人发现这极其短暂的一停。
旋即他再度落音连接曲谱,无缝流畅,将焕然一新的乐曲演奏下去。
叮,叮,咚。
水晶吊灯盛放之下的客厅,初见鸦坐在钢琴前,展现五年前扫荡音乐学院钢琴系的天才的实力。
郁宿伫立在他的透明钢琴边,持小提琴淡淡拉弓,沉静注视着他的眼睛一眨不错。
诠释为什么钢琴和小提琴是真正的天生绝配。
“我靠我靠我靠!”
一墙之外,林琳琅从崩溃中回过神来,边掏出手机边开录像,红点运作,兴奋地碎碎念道。
“Crow酱的钢琴!Sleep的小提琴合奏!快录快录,以后我朋友圈传家宝就是这个了!!”
谢知柬:“?”
天空之城,耀亮的蝴蝶随钢琴乐音沉沉浮浮。
郁宿将翩飞的灿金蝴蝶全部珍重地拾取收藏,合在小提琴的乐声里。
“小提琴纯属天时地利人和,其实就算钢琴边上放的是电音蝌蚪,Sleep肯定也能弹啦。”
林琳琅兴致勃勃地将视频上传朋友圈,不忘如是评价。
这就是——古典乐战神的实力!
谢知柬:“???”
……
演奏会级别的合奏结束,初父初母终于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理解场面情况。
什么?!怎么来的?!
刚刚初见鸦面对的连环审问,劈头盖脸地转移到郁宿的身上。
初见鸦侧过身体,手肘搭在钢琴上不发出声音,似笑非笑地看向郁宿。
在他好整以暇的目光里,郁宿软绵绵地垂眼,安安静静,有问必答,大厅的光流淌在他的面颊影影绰绰,待人的礼节几乎无可挑剔。
犹如乘胜归来的黑狼收起獠牙和利爪,和刚刚不请自来推门而入的换了一个人。
初见鸦:“……”
几番一问一答,初母有火气也消了大半,又看初见鸦一眼,想起什么似地试探地问:“小郁啊,你和见鸦是怎么认识的?”
郁宿:“摇滚乐。”
初母笑着接话下来:“哎呀,见鸦的脾气有点被我们宠坏了,在他喜欢的音乐上很多时候就连我和他爸也不能理解他,你多担待。对了,我听说当时是他邀请你加入乐队……”
郁宿平静地说:“没关系,是我追的他,但他还没有答应我。”
初母:“……”
初母:“?”
冷静,冷静,她其实没想问你们谁追的谁现在到哪一步了,别被答案绕进去了!
“你们都还是小孩子呢,喜欢不喜欢的哪有这么快下定论,”初母表面和蔼自若地微笑,轻飘飘掠过这个话题,拉近关系地问,“你和见鸦平时除了摇滚以外在一起玩什么?”
郁宿更为平静地说:“我都可以,听他的。”
林琳琅已经趴上了窗户,脑袋贴窗,暗暗帮郁宿补完回答:“……主仆Play的意思。”
“郁宿是吧。”初父从二楼楼梯背着手威严地走下,强势插话打断,“别的不管,你应该知道我家孩子有白化病吧?既然有谈恋爱的想法,我们家同样也需要了解你的身体情况。”
初父沉下声音:“听说你需要大量时间睡觉,是不是因为身体也有不适?”
这话问得非常不客气。
听说自然是从晏峋口中听说的,因为当时后台割弦的计划本来针对的是郁宿。初见鸦的键盘千万不能碰,他真的会杀人;林琳琅是个臭打鼓的,架子鼓在舞台固定,上台只用带两根鼓棒;剩下在电吉他和贝斯中选择一个乐器割弦,主音电吉他首当其冲。
但郁宿当天困得连乐器包都没拉开,上台十五分钟,他还在睡觉,不给旁人丝毫对吉他动手的机会。
准备实施犯罪的晏峋气急败坏,转而对贝斯霍霍下手,谢知柬喜提无妄之灾。
——一天到晚睡觉,是否根本原因是身体太虚?
郁宿没有用言语正面回答:“……啊。”
他的视线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落在一处,走向沙发靠前的米白色意大利旋转茶几,俯下身体,微一用力抬手。
咣。
刹那之间,他将整座茶几、连带上面沉重的装有灿金鲜花的花瓶、厚实堆叠的外语报刊与数只盛有水的琉璃茶盏一起抬了起来!
稳稳当当,足足十秒。
用实际行动证明他的睡眠不是因为身体需要,而纯粹只是个人爱好。
郁宿甚至有空垂眸懒懒认了一下花,Sicilienne月季,柠檬般的淡金色,向海而生,芬芳馥郁,抗病性极好。
在这十秒之间,初父的脸逐渐变绿变黑变绿变黑,风云万变,艰难平息下来后又冷冷地说:“这不能证明什么,需要纸质文件,你有一周内的体检报告吗?”
已经可以算成过分的刁难。
一般人怎么可能拿得出这份体检报告,尤其是一周内的,意味着需要来前抽时间去做全套检查,还要领单子、将单子随身携带、现在没有停顿地翻找出来……
郁宿吹起粉色的泡泡糖,唔了一声,抬手打开西装内衬,从中拿出一张折叠好的医院白纸报告单,递给初父。
不忘顺手将单子展开,给他示意报告单上印的砖红色的三甲医院公章。
BMI血压血常规,所有检验数值正常,身体健康到令人艳羡。
初父:“……”
窗外的林琳琅和谢知柬:“……”
真的是来见家长的啊!!!
“你……是还可以。”初父眯起眼睛,找到新的切入点,冷哼一声,“但是我家孩子的身体这么差,你确定要勉强他一起参加摇滚比赛?”
初见鸦抬起眉梢,终于懒懒出声,抢在郁宿面前回答:“让我放弃的话,他已经对我说过很多次了——甚至在初选开始之前的后台,他就试图劝说我当场退赛。”
他的下颌对着郁宿轻轻一点,戏谑地说,“虽然让你过来接我,不过你来得真早,在外面听了有一会吧?”
郁宿安静一会,低声说:“Crow。”
初见鸦往楼上走去,向他勾起指尖:“跟我上楼。”
这次初父初母都没有阻拦,任由他们走上了楼,关门前初见鸦往下挥挥手,留下一句随意的“爸妈再见。”
卧室的门轻轻掩上,房间里只留两人。
这是郁宿第一次来到初见鸦的房间。
初见鸦的卧室并没有过分奢靡或单调,而是相反满满日常痕迹甚至略显热爱生活的小房间。
床头柜搭了一块白板,贴有零零散散写着小段乐谱的彩色便签条,书桌伫立,在电脑边放有数只维生素药瓶,墙面安装一整面书架,摆放五花八门眼花缭乱的中二原作漫画书——能让温与付当场晕过去的《少年JUMP》全期全收集。
“体检报告收回去吧,以后也不用再拿出来。”初见鸦的红眸瞥他一眼,扬起嘴角。
“……”
郁宿没有动作,站在原地坚持不动,眼眸淡淡地凝望着他,语气平淡温软,却近乎执拗地问。
“Crow,为什么不想让我拿体检报告?你说现在不再喜欢我,是认真的吗?”
郁宿一直是行动至上的人。
他从小宁愿放弃珍贵的睡觉时间,也要学习跆拳道和散打,因为他在班上总是生懒而寡言少语,将语言交流置若罔闻,自带一种漠然的高高在上,在同龄人群体里非常惹人生厌,时常有意无意地和他人起很多冲突。
而他总会在每次打架中打赢所有人。
——他选择最简单最见效的暴力沟通方式,往往一架之后,对方会挂着满脑门的彩回家痛哭,不得不偃旗息鼓。
以独特的行动准则自由生长到现在,直到面对初见鸦的拒绝,郁宿屡次折戟,终于学会应该如何耐心地循序渐进,贴近喜欢的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初见鸦眉眼温柔,眼里有光,很少见的几乎从来不存在于他脸上的神情,轻声一笑。
但是现在没有了。我不愿意给喜欢的人一个早逝的恋人,仅此而已。
初见鸦不置可否地说:“你觉得我在开玩笑?让你失望了,我是认真的。”
郁宿站直身体看向他,垂下眼睛,比以往更黯沉的眸色里倒映他的脸,雪似的睫毛和鸽子红的眼眸,线条精致的鼻梁,红唇白齿,骄傲漂亮,一开一合。
“怎么还没明白?你的King想赦免死刑。”初见鸦难得压了一下不耐,冷声解释说,“将来等我离开以后你有大量时间,用来睡觉也好用来当你的古典乐天才也好,我都不会去管。你来我的乐队只是因为在我这里找到了音乐的新灵感,把我当成你的缪斯而已。你本就是为音乐而来的,不对吗?所以没必要——”
为音乐而来?
他的话语被郁宿俯下身,用吻堵住,措不及防地吞咽进喉咙里。
郁宿语声平直地说:“Crow,为什么永远不听我说话呢。”
“我只是为你而来的。你是我的缪斯,没有任何音乐家会在离开缪斯之后独活,”他抬手强硬地捧起初见鸦的脸,闻到浅浅玫瑰花香,安静地说,“对我来说,你是神的恩典。”
初见鸦和他对视:“世界上多数的故事没有神也可以。”
“但是没有你不行。为什么要选择别的吉他手为你伴奏?为什么要和别人一起去观影厅?我会很伤心的,Crow。”
“他们只是在我心情好的时候被我遇见了。”初见鸦毫不客气地冷冷说,“我不需要关心其他人,太多人想要站在我的身边,却也只不过是能在葬礼给我念念悼词献献花而已。”
“那么殉情呢。”
初见鸦反问:“——你又提这个?”
郁宿的声音毫无波澜:“嗯,我很愿意和你一起死去哦。”
他的目光织成一张又密又实铺天盖地的网,慢慢粘连,贪心地将初见鸦包裹起来。
堪称油盐不进。
初见鸦啧了一声,抬眼确认房间的门是被反锁的,干脆以极近的姿势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领——不同于以往的宽松卫衣,入手是领带的平滑触感,初见鸦勾唇笑了一下,忽然就势向床上倒去,翻身将郁宿压在床上。
初见鸦跪坐在他身上,不顾整张床陷进柔软的雪的痕迹,白发翩翩而落,瑰丽红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闭嘴。白痴。”
第39章
“闭嘴。白痴。”
郁宿眼前恍惚一花, 转瞬白发少年居于高位,露出一截雪白的腰,天花板的灯明洒晃眼, 令他困惑是否是梦境中才有的画面。
他的手腕抵着床,略略一动, 想坐起来。
但旋即初见鸦活动一下手腕, 依然是双腿跪坐在郁宿腰上的姿势, 用力一按他的肩, 将他所有的动作制了下去!
郁宿:“……”
初见鸦眯起眼睛,一副贵气的猫被惹恼的神情, 而他身下的郁宿保持平静, 没有反抗。
就像骤然灼热起来、顶着身上的人的器官不是他的一样。
气氛逐渐升温,在氤氲的热意里两人身上都出一层薄汗。
初见鸦的床被枕头有高级柔软剂的香气,比不过他身上沾的花香,浮起的澄黄玫瑰香气如地中海的夏日柠檬, 丝网蔓延, 在无声的僵持中愈演愈烈。
“没用的,Crow。”郁宿仿若叹息一般地说, “只要你有离开的一天, 我也会跟你一起走的。”
“哦?你活在哪个世纪?急着找死的话,我现在就可以把你从二楼扔下去。”
“别生气,我没有想惹你生气的意思。”郁宿软下声音认错,听起来非常无辜,浅浅嗅一口初见鸦身上的气息。
好香。
想现在上下颠倒。
想让他白发凌乱, 眼睛湿漉漉的,没有精力再反问。
初见鸦没有注意他的想法,纤长的手抵在他的下颌, 似要落一个吻,却又微微一顿,冷笑地说:
“那么,告诉我你想殉情的理由。”
郁宿闭了闭眼:“如果把原因告诉你的话,你会答应我吗?”
“看我心情。”
对于初见鸦来说,这句话基本等同于肯定的答复。
“好,”郁宿笑了,“你已经知道了,我的母亲在我八岁那年离开了我。”
他的声线平直,好像在说旁人的故事,“她得了相当严重的心衰,家里联系医院手术,有治好的可能,但她却将所有药瓶摔碎,不愿意就医,在我的面前离世了。”
初见鸦没想到他会提到这个,微微蹙起了眉:“……”
噼啪!
药瓶重重砸向地面,雪白的药粒向四面八方滚落一地,救护车就位在楼外闪烁红光,偏偏门被反向锁死医生无法闯入。
门被急促地拍着,开锁师傅争分夺秒,门内的女人躺在床上,握住郁宿的手,苍凉癫狂地笑出了声。
郁宿很难忘却当时她手的温度,濒死的人,因欲望成真而狂热,因病重离世而冰凉。
成为一名优秀的音乐家,需要乐理,风格,追寻情感和意义,但更重要的是毅力、梦想、热爱……以及,天赋。
“你知道吗……有些天纵奇才的编曲家要亲眼目睹别人的死亡,才会在生与死交际的一瞬间,如火山般迸发出无与伦比的创造力,这就是天赋和灵气绽放的时刻……”
郁母是世界闻名的编曲家,孩子也同样有早已迈进音乐殿堂的天赋,学乐器,参加比赛,甚至如此年幼便能编写动人心弦的交响乐,但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她要见证真正能令世界震撼的天才。
为此她宁愿死去。
再见了,郁宿。
那是一个即将步入秋季的夏末,黑发男孩站在床沿,一贯的情绪钝感面无表情,却被母亲的离世短暂击裂一道缝隙。在生离死别面前,一切天赋都显得苍白。
编曲家,以音乐表达自我的方式,需要艺术性的高敏感。
郁宿的这份痛苦的高敏感遗传自母亲,从小立了一层淡漠的表象与世隔绝,维持钝感,只表露一张似乎永远无动于衷的面瘫脸,内心的敏锐、凌厉、病态与凶戾,都悄无声息地掩藏其中。
所以最初在与季四穗分别的第一刻,他便察觉到他想要将自己取而代之的想法,偏头扫他一眼,冷冽警告。
郁宿懒散,倦怠,喜欢音乐本身,但是厌恶从事音乐行业的那些音乐家们,反感他们都是极端偏执的疯子。
直到走在这条路上,他竟然遇到自己一见钟情的恋人,带着惊艳孤高的天赋、比谁都疯狂、只为搭上自己的命献给音乐的初见鸦。
他成为他的队友,心甘情愿自己也成为同样的疯子。
初见鸦只要一提到死亡,他联想到失去他的空落人生,就会克制不住地打破表象、显露歇斯底里的内心,以自己最为厌恶的模样生出荆棘般地死死缠绕住他。
爱的最高规格就是殉情,所以我不会放手的。
在死后的黑暗冷寂的世界,带着所谓的音乐天赋,带着对世间的眷恋和遗憾,我会和你一起走。
但是这副模样被他藏起来,他不喜欢,也不想让初见鸦得知这个答案。
郁宿近乎贪婪地望着他,声线平稳温柔:“抱歉,还是不能告诉你。答案太难看了,你一定会笑的吧。”
“……”
初见鸦低下了脸,带有怒意地亲吻,表明所有权一般侵略地辗转咬上他的唇!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想……”初见鸦就在这期间借着换气的当口含混不清地低语,“但我觉得你好像也很痛苦,所以我会努力多活一段时间的……少这么没出息。”
这个亲吻逐渐加深。
郁宿抬手压住他的白发,指尖插入柔软的发,反客为主,熨帖的、粘稠的吻,舌尖缠着舌尖不让擅闯进来的初见鸦离开,暧昧水声和银线连粘拉长。
玫瑰被在齿间揉碎,身上人的唇瓣被吮吸得水润殷红,花瓣被泪痕濡湿般的漂亮。
但初见鸦只是一个惩戒意味的吻,没有让他得偿所愿的打算,磨了摩他的下颌,远离他坐直身体,抬手瞄准他的心脏。
搭枪,发射,装作给他一枚子弹。
初见鸦语带笑意:“在此之前,在你的心脏上开个洞就当殉情了。”
“唔,很痛。”郁宿懒洋洋地配合着,一歪身体倒下来,“Crow,Shoot。”
初见鸦并未放过他,转而事业脑地问新的话题:“下一轮的四选比赛,你的新曲子做出来了吗。”
“有一点想法。”郁宿一如既往将乐队新曲的主导权让渡,安静地问,“你想要什么样的曲子呢。”
初见鸦挑了挑眉:“说起来,我一直觉得你的曲子还算令我满意,但是曲风里缺一些什么。”
“缺了什么?”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初见鸦弯起唇角,暧昧勾引似地压低华丽的声音说:“我要你的激愤和炽烈,能融入音乐的烈火……你知道在听到四选主题的时候跳入我脑内的是什么吗?剑与荣誉,我想到圣骑士册封仪式。”
郁宿停顿片刻,慢吞吞地说:“有点难度呢。”
初见鸦像恶作剧成功般有些恶劣地挑唇笑起来,白发扑簌簌地落在他的脖颈。
“嗯?融入管弦乐,融入中世纪圣殿骑士的风格,你会做到的吧?”
他低头看向郁宿,对上他黯沉燃烧的眼里的夜晚。
初见鸦红眸戏谑,笑吟吟地舔了舔唇角:“你——”
“……”
初见鸦的手轻巧又游刃有余地移动,在某处一顿。
郁宿呼吸一窒,半睁着眼深深凝视着他,感觉自己此刻是炙热又狼狈的。
“愣着干什么呢,收起你无谓的妄想。”
初见鸦把郁宿当床板单纯趴着,指了一下卫生间的门,懒懒地说。
“进去,锁门,自己解决,难道需要我请你?”
郁宿声音暗哑得可怕:“…………Crow。”
“咣当!!”
但这一幕被两人撞开了门。
林琳琅和谢知柬焦急地左等右等,决定主动出击,和郁宿一样越过懵逼的保镖巡视,等楼下初母初父离开以后火速飞奔而上,雄赳赳气昂昂地开门,一眼撞见面前的场景。
初见鸦大幅度地压在郁宿的身上,距离极近,而前者白发散落,姿态主动,后者眼眸沉沉凝望着他,像一头蓄势待发亟待将他掀翻的狼……
初见鸦和郁宿同时回头。
郁宿深吸一口气,将他们视若无睹,面无表情地下床,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然后门内传来哗啦啦的冷水声。
林琳琅:“……”
谢知柬:“……”
死了。
……
初见鸦没能体验到翻自家墙的经历,自然而然地坐进初家豪车的副驾驶座,乘车一路驶出大门。
窗外林道倒退,郁宿坐在初见鸦身后的位置,懒洋洋地恢复本性,闭眼假寐。
他渐渐真的陷入一个梦。
梦境细节真实可循,是他们第一次的初遇。
黑夜幻化成地狱景象,黯然幽光,唯独生日宴的大厅光怪陆离,看不清面孔的模糊人影载歌载舞,嬉笑对他说听不清的语句。
他漠然地从偌大殿堂里走出来,将圣光抛于身后,直迎雨中无数飞旋的漆黑羽毛,利刃般锋锐袭击的轨迹。
飘扬飞舞的琴谱,白纸黑蝌蚪,一片片,一张张。
紊乱,无序,向他飞来。
最近的一张谱写短歌,眼看就要落在自己的眼前,却被一只纤长的手捡了起来,手背印有透明的蓝色雪花。
熠熠璀璨的天使,白发白衣,伴随弓箭与光环从天而降,地狱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关拢。
那是初见鸦。
梦境里他向前奔跑而去,抱起向他降落而来的初见鸦,还未低头看清,短暂的一刻,少年却在他的怀中突兀消失,变为满怀白的灿金的鎏红的鸦的羽毛。
下一秒有风吹来,连羽毛也全部四散飞走。
郁宿骤然睁眼。
劳斯莱斯一路驶入RNR失乐园,停在C幢楼楼下,初见鸦拎起他的风衣,披在身上,推开车门径自向前走去,他正好看见一束无情离去的背影。
郁宿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出声,静静地看着他。
真是非常任性又恶劣的King。
你亲手引领我进摇滚的世界,允许我向你走进,允许我怦然心动,耐心又持之以恒,给一点光,给一点爱,将懒散毫无斗志的犬驯养成在红月下野性呼唤的狼,然后丢下了我。
车内,林琳琅看向郁宿:“呃……”
郁宿:“我醒了。”
他们没有急着下车,谢知柬声线毫无起伏,一如既往冷静地说。
“说实话,Crow如果只是玩玩你其实也是挺正常的,否则他要是真的想谈恋爱,他的前任早就能拉一整辆大卡车了。”
“?”林琳琅惊奇地问,“这话真没想到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我记得你不是恐——”
“Crow也不一定就喜欢男的。”谢知柬差点崩掉冷静面具,受不了地说,“再说了,我只是在叙述事实而已。”
谢知柬,Crow门又一受害者。
虽然他的话听起来有点歪理似的添油加醋,但初见鸦确实收到过无数雪花似的表白和情书,对拒绝习以为常得心应手,早已学会只用一个极有距离感的笑意就将其他人远远推开。
“你知道有多少人排着队想被Crow酱玩一玩吗!”林琳琅转向郁宿,“但是Crow酱只给了你机会!!你知道吗你到底知道吗!!”
谢知柬:“什么机会……”
林琳琅深沉地说:“但不必担心,Sleep,说不定哪天Crow酱醒悟又不要你了。”
谢知柬:“这是不必担心的问题吗,你不是最爱嗑这对吗……”
“不可以哦。”
郁宿终于迟来开口,吹一个泡泡糖,语气毫无波澜,淡淡地说。
“我不想做King随手可抛的弃臣,所以,我要永远让他来奔赴向我。”
一个自然的,却有些莫测难辨的笑意。
淡淡一锤定音。
“我要Crow永远需要我。”
*****
乐队训练室,第二日清晨,鹤曜时急匆匆推开门,扯了扯脖颈的Choker。
“Crow,回来了吗,身体好点了吗!”
「Behead」一行人都来了,鹤曜时的身后跟着鼓手欧离,不认可地摇头碎碎念:“……真是犯罪啊队长,人家原本好好的你怎么把人害晕倒了……Sleep看到你不上来揍一顿就算你运气好……”
他们积极探病,带来大包小包慰问品,打开是牛奶酸奶蛋糕水果,还有姹紫嫣红的小宝石。
源自鹤曜时的自信。
乌鸦不都喜欢收集这些璀璨的小玩意吗,代了,初见鸦一定喜欢!
初见鸦正窝在转椅里,披着毯子,闲闲地戴着耳机,听中世纪风格的音乐扒谱。
对他来说,绝对音感就像过家家的玩具,信手拈来,只需要听过一遍就能原封不动地在乐谱还原所有音符,甚至包括复杂的多类乐器和声。
鹤曜时如一团燃烧的烈火,飞也似地冲到他的面前:“草!还好你没事,上次可真是吓死我了——”
初见鸦按下暂停键,冷冷看他一眼,又移开目光不说话,将音乐重新播放:“。”
鹤曜时:“为什么不理我??”
初见鸦略微一想:“你说脏话。”
鹤曜时不可置信:“Sleep也说啊?你别被他平时一副傻白甜的样子给骗了!!”
他已经知道了,这小子的微信号就是那个酥皮兔,和他论坛对线对了几百层楼的那个傻逼!
表面人畜无害,实际骂人骂出新高度!!
初见鸦:“他说过吗?说什么了?”
“你不信我也没关系,”鹤曜时呵呵一笑,堪堪维持酷哥表象,无人察觉他的内心早已天崩地裂,“他上次后台让我滚就不说了,他在论坛可是知名的你毒唯,战到封号两个月起步的类型。”
初见鸦:“……”
带着小提琴,打呵欠推门而入的郁宿:“……”
鹤曜时,你这回是真的需要被揍一顿了。
第40章
鹤曜时的人连带整支队伍都被郁宿扔了出去, 只留下他们的数袋礼物。
但对于鹤曜时来说,能成功把礼物交到初见鸦的手中,也算一种值得欢欣雀跃的成功。
他并没有表现在明面上。
少年满脸桀骜不羁, 一甩手将袋子放在初见鸦的桌边,离他的乐谱最近的地方, 旋即将骨节分明的手插入口袋, 带队出门。
走出两步。
“Crow都十八岁了还喜欢这些五彩斑斓的东西……”
鹤曜时终于get到一点初见鸦的好球区。
眼前浮现他红得惊心动魄、向来冷淡傲慢的眼睛, 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亮, 就连压在监听耳机下的耳尖也悄然泛红的模样。
鹤曜时扬起唇角,意犹未尽地说:“好可爱啊, 老子好想给他弹吉他。”
欧离:“……”
队长勇敢飞, 和Sleep打起来我不跟随。
……
短短一天时间,初见鸦和郁宿的钢琴小提琴合奏就已经出圈。
林琳琅发在朋友圈当传家宝的录像视频被搞音乐相关自媒体的好友看见,保存,发在微博, 直接登顶微博热搜。
【真神级别《G小调第一叙事曲》!】
【我靠?!我认出了郁宿?他不是去玩摇滚了吗?】
【钢琴是哪位啊好漂亮!】
【白发的是「L&Guest」队长初见鸦, Crow-Quill,摇滚界第一天才第一美人以及唯一的King, 谢谢大家。】
【还以为是哪个乐团的钢琴首席, 原来是摇滚吗?!】
温与付拿着手机走进训练室,推推眼镜,下达任务:“MV想要的拍摄场景和我说说,我去统筹MV,四选的初版乐谱早点给我, 舞台灯光这次给你们安排华丽一点……”
他买了专业摄像机,按照惯例打开直播,直播间刚刚打开, 镜头还未清晰对焦,他就看见成千上万的路人从直播间挤了进来。
温与付下意识去看热搜:“?”
真不容易……他家的小兔崽子们终于有了一个正面热搜……!!
弹幕刷得飞起。
【感觉来对了,经纪人很专业啊,这就是RNR的Rank 1吗!】
【从来不看摇滚的,没忍住点进来了,让我品品摇滚乐队训练期间都在干什么——】
温与付稳稳地将镜头移至身后的训练室。
墙壁有尊贵金色皇冠的队标,夏日噪音被隔绝在落地窗外,拉上窗帘,最后一丝日晒的光亮被挡于窗后。
林琳琅一边对着镜子花式转飞鼓棒,一边动次打次打节奏。
谢知柬低头调贝斯的弦,边调边严肃地用手机App对准音高,然后换了吉他接着调。
最为孤僻的角落里,郁宿毫无表情,独自戴着监听耳机,面前放一把编曲键盘,偶尔对着身边的小提琴隔空思考。
【啊????】
【#小伙听摇滚乐一年,智商竟下降100%#。】
【认了一下人,被挤到边缘的黑发是我们宿神没错吧……】
【停止,这里是流光乐队,请尊称他一声5E哥!】
初见鸦翻着新一期《少年Jump》漫画,头也不抬:“闭嘴,你们吵到King了。”
翻一页书,冷笑指点所有队友,“在我的国土里,我只想听死人心跳的声音。”
【这就是RNR的Rank 1、摇滚乐全球赛事的少年新星——啥?】
【没人和我说你们的King是物理意义的King??】
【卧槽!!!中二病啊!!!】
给古典乐的粉丝们一点小小的摇滚震撼。
温与付:“……”
“…………”
温与付转身拿出菜刀。
五分钟后,乐队气氛回归正常,除了郁宿依然编曲,其他人各自给乐器插线插效果器,准时准点开始一天的训练。
乐队的训练直播较为零碎,不同于电竞一般有对局那样明确的直播内容,在「L&Guest」的训练时间,与音乐相关的一切都可能出现。
初见鸦抬手撩起长发,启动键盘,推动效果器,找一两个键位按下,热了一下手感。
【今天有歌听吗,克洛洛love~】
【想听克洛洛唱小黄歌,拜托了这是我一生一次的请求!】
弹幕炸开波澜壮阔的满屏礼物,榜一不负众望,抢先点了一首涩但不那么明显的《Bad Word》。
太明显的会被拒绝。
初见鸦:“……”
温与付找到原曲打开公放,任其在训练室内响彻。
林琳琅听到一半已经开始狂笑,谢知柬察觉贝斯作用不大,沉痛地换了吉他,更为沉痛地压下嘴角的弧度。
【等一下,流光之前是没听过这首歌?现场扒谱?】
【我是新来的,不是,就算我不是新来的,听一遍就全员复刻也太恐怖了?这真的是人类能做到的吗,还是我对现在卷到极致的音乐界的天才概念有所误解?!】
【流行曲而已啦,流光の基操,克洛洛带的最有实力的乐队跟你开玩笑吗。】
【放心啦,5E哥还没参与,他要是加进来甚至能当场即兴一段给大家助助兴♂。】
【那克洛洛岂不是跟不上了♂?】
【停车停车!】
【5E哥在干嘛,你老婆要唱小黄歌了!你怎么睡得着啊!!哦你在编曲那没事了。】
【世界名画Ver.2:5E哥在编曲。】
咚,咚咚。
林琳琅两三下敲鼓起步,初见鸦抬手掰过麦克风,简单前摇,完美开嗓。
镜头扫过他的琉璃般溢目的红眸,以及偏身按下键盘时长发荡开、露出的单边红钻长流苏耳坠。
“Hey、hey,say my name say my name——”
呼喊我的名字。
明明只是训练室内,初见鸦的身上却好像有镁光灯降临又如潮水褪开,万籁独属于他,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于此,热切,恋慕。
无人能从这份独一无二的耀眼美丽中脱身。
初见鸦站得笔直,落在电子琴的指尖如流星一般地速落速起。
随机变化节奏、连奏、各种音阶,加一点记忆加一点即兴,速度快到镜头无法捕捉的奏法。
近似于RAP的歌,华丽又随意的声音。
“Say my name like its a bad word.”
脏话一样喊出我的名字!
节奏爆裂,架子鼓落下细碎又有力的鼓点,接踵而至的是键盘与吉他的高燃轰鸣,都被主唱的声音嚣张至极地压下来。
上一秒坐在水晶钢琴前,透明的白,摇曳的月,渐起涟漪的音调,晶莹易碎的维纳斯。
下一秒站在键盘与麦克风后,过载失真的效果器,掌控,挑衅,任由黑焰恶劣咆哮,喊他的名字直到失声。
初见鸦抬起脸颊。
哈。收尾。
一首能让全场观众被带进地下街头五光十色的夜景里摇起来的歌。
【……哦哦,这就是摇滚……原来这就是摇滚……】
【这个比赛是要投应援票对吧?兄弟们怎么氪金投啊,主要钱在钱包里有点烫手了。】
【我只是随便听听摇滚而已,就随便给克洛洛投一点票,兄弟你别说了,我有我自己的节奏。】
【安可安可,还能点歌吗?!!!】
【主唱大人太拼命了。】
【求求你再让我听一首吧,我什么都愿意做的!】
初见鸦喝一口水,攻击性半点不收,重新戴上监听耳机,将白发软软压下一道痕迹。
他眼也不抬,笑了一声:“没有下一曲了,四选就在一个月内,还有很多准备工作,到时候再见。”
应援票飞涨。
新粉丝数突飞猛进。
……
郁宿嚼着泡泡糖,吹起一个粉色泡泡,面前屏幕的乐谱已经写到一半,长长短短颜色各异的小方格代表音符,附录不少文字备注,一眼望去眼花缭乱。
剑与荣誉……管弦乐……
好羡慕那边的林琳琅和谢知柬能和初见鸦合奏啊。
初见鸦愿意将键盘调成钢琴模式再和他带来的小提琴合奏一次吗?
郁宿拥有近似弹簧的作息,平时一天25小时睡觉,但赛事期内可以进入一天25小时的工作状态,且仍然不忘贴着初见鸦转。
都是见过家长的关系了,理应更亲密一点!
他知道的。
初见鸦对外界和身体都很不上心,如果不盯着的话,是那种吃饭时间即使答应了也会转头继续弹键盘的猫猫。
他包揽降临的责任,负责时刻盯梢,投喂牛奶带着吃饭最后再一起离开训练室,并乐在其中。
周围的队友看了十分牙疼。
郁宿挡住他们的视线,拿精准温度和甜度的温牛奶杯子走过来,哄劝似地说:“Crow,要不要休息一会,先把这杯牛奶喝了吧?”
初见鸦原本沉浸在音乐里的状态被骤然打断,抬眸有些不高兴地说了声白痴,但也没拒绝,伸手接来牛奶杯。
放在手边的屏幕一亮,是初母发来的消息。
初母礼貌和蔼:【今天你和郁宿那孩子好像离得挺近的呀,是怎么回事?不用太紧张,我也只是偶尔看一看你们的直播。】
初见鸦没看郁宿,指尖在小键盘悬停,半晌回复:【节目效果。】
郁宿:“……”
……
午休阶段。
“今天食堂师傅打死卖盐的了,做的菜齁死人。”林琳琅推门进来,光速翻箱倒柜寻找水喝,一口气将一瓶水吨吨吨完,连声抱怨。
“嗯,两道菜里还有没炒化的盐粒。”
谢知柬跟着点头。
初见鸦娇气,挑食,还有些不按时吃饭落下的胃病,从来不吃味道重的菜。
“明白。”郁宿从乐谱里抬头,自然而然,语气很轻,“那么交给我吧。”
十二点,C幢楼食堂。
距离后厨极近的长桌仅坐一人,突然有一通电话打进来,初见鸦用郁宿的手机玩连连看,发现来电没有备注,随手接起。
“你好,找Sleep?”
郁宿只给初见鸦写了备注,对其他人毫不上心,连亲爸打来的电话都只显示一串数字。
郁父放下耳边手机,犹豫不定地看一眼电话号码。
仅仅一声而已,好听得勾人心魄的华丽声音……
第一印象叮地一声蹭蹭上涨。
但他作为乐团首席平时太忙,不怎么注意郁宿的摇滚乐队,于是没有第一时间把接电话的人认出来:“是的,请问郁宿是在——”
初见鸦闲闲地将手机上下倒转,看一眼后厨:“在厨房。”
“?”郁父瞬间把要说的话全部忘得一干二净,颤声问,“谁?厨房?你说他在哪里??”
在后厨里的郁宿闻声走出来,接起电话:“喂,爸。”
声音通过电话有些失真,却也依然平静毫无情绪,“找我有事的话能快点说吗,蛋还在蒸,莴笋丝要炒糊了。”
郁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