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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两娘子 清澜皓月 19633 字 3个月前

第 801 章

当晚住在胡夫人给安排的大院子里, 沈寄给娴姐儿和小豆沙讲当年她借住胡府的缘起和结果。

就从汪氏被淮阳魏氏来的人当逃奴抓走说起。她翻墙而出,揣着家里全部的家当,被拿着鱼叉开路的二狗子护送到邻村去坐车。再到县城的胡府求助……一直讲到魏楹在方学政和马知县帮助下保留了学籍, 然后他们两人坐着王二叔的驴车由半村人护着回乡。

“那会儿又是夜路, 路上还有恶狗。要不是你们王伯伯护送,我真不敢一个人走呢。”

别说娴姐儿和小豆沙, 就连小亲王都是头一回听到这一段故事,一时在旁边听住了。

小豆沙紧张的问道:“那祖母怎么办呢?”

汪氏欣慰地摸摸她的头, “小豆沙别怕,祖母如今好好儿的呢。”

沈寄笑笑, “我们当时是没有办法。只能寄希望于持己赶紧金榜题名, 然后才敢会魏家去救人和报仇。可那会儿谈何容易!就连我们上京的路上,也差点被二老爷买通的强盗劫道。亏得当时十五叔,就是娴姐儿她爹知道这个消息后, 赶回了淮阳。不然, 大娘恐怕都很难等到持己来救了。二夫人磨搓人是相当有一手的。”

娴姐儿道:“大嫂, 听说那会儿她是族长夫人,肯定也磨搓过你吧?”

沈寄点头, “我和持己洞房花烛夜, 她就打发人千里迢迢给我送了戒尺和一本《女戒》,当着所有亲友的面打我的脸。后来回老家祭祖, 吃饭的时候她安排我坐在原本空出来上菜的地方。说是临时不好打乱所有人的座次。我一晚上起来让了好多回,根本就没吃上两口。还差点被一盆热汤从头上淋下去。”

娴姐儿愕然,看来王爷说得果然没错。自己只看到了大嫂的风光,没看到她的艰难。

小豆沙气得捏起小拳头, 后槽牙都鼓了起来。一旁推不倒翁的两小有些被她吓住了,朝沈寄的怀里扑来。

沈寄摸摸他们的脑袋, “不怕不怕,小姐姐不是要打你们。你们又没调皮捣蛋。”@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豆沙松开拳头,“娘,我哪有打过他们啊?最多有时候吓唬吓唬,了不起作势拍拍他们垫得很厚实的尿布。”

“那你赶紧把这幅样子收起来。都是过去很多年的事了,那家人也早就遭了报应。”

“嗯。”小豆沙这才缓和了面容。

小亲王道:“大嫂你这经历也真够跌宕起伏的啊!”

“那是你们年岁还小,以后到我这岁数一样的。很多人都不能只看表面的。我那会儿啊,想破脑子都没有想到,大娘看起来一辈子就在方圆十里打转的妇人,居然曾经背着持己跑了上千里逃命。”

汪氏失笑,“那会儿哪记得走了多远?反正就跟着路走呗。走哪算哪!我那会儿一脸脏兮兮的不敢洗,楹儿泡了水没及时治,一路都在咳嗽。路人也怕被他过了病气,躲着我们。还有一回啊,我也病了脚下不稳,背着他就掉到山沟里。醒来发现他坐在旁边推我、喊我娘。我抱着他哭了一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又爬上了山沟。还叫他把枝条绑腰上,将他也拉了上去。”

沈寄感兴趣的问道:“那会儿您还带着银子、金耳环那些,平时赶路都藏什么地方在啊?”

“都缝在楹儿的棉袄里啊。一个年轻女子带个孩子,钱财哪敢露白啊!一路就啃干馍馍、喝清水。逃出来的时候是冬天他穿在身上。走到春天脱下来就放到包袱里。后来走到村口遇上一家绝户出殡。我就冒认是他家隔房远嫁了的外甥女儿,死了男人来投奔的。半道扑到出殡的棺材前好一通哭。这才在王家村买了田落户,站住脚。”

这一段沈寄都不知道,她道:“您怎么知道人家家里有一个远房的侄女啊?”

“我在村口的小溪边,预备用竹筒打水给楹儿喝,听洗衣服的人讲的。我一听和我年岁相当,而且嫁去那一方的话我会说几句。之前楹儿半道病得厉害,我们在那里住过一个多月抓药吃。甚至,那一户人家我听说过,说出来的事情能对得上。而且那家人正好是姓魏的,所以我才敢冒充。只是那地儿离淮阳不远。我不敢就留下,才继续往下走的。我在溪边听了心头一动,水都顾不得打。溜回去对楹儿一讲,他后来就和我一起扑到棺材前去哭。我冒认的那户人家平日行善积德,可惜绝了户。他们就把我们母子留下了。只是已经经村里公议充公的几亩薄田和三间茅草屋不能给我们。我当时哭的时候就说了,但求有一个容身之所,其他什么都不敢奢望。”汪氏说到最后忍不住以手捂脸笑了起来。

娴姐儿傻眼了,她大嫂一辈子传奇她知道。

万万没想到连平日清浅得一眼能看穿的汪氏,居然也有这样的经历。

她是听说过汪氏带着大哥千里逃命的义行,但着实没想到这么有故事性。

小亲王道:“不会现在村里人还以为你们是那一家的亲戚吧?”

汪氏摇头,“在楹儿十来岁的时候事情就戳穿了。不过本来我们就没要人家的东西,还一直给那一家扫墓祭拜。而且楹儿那会儿读书识字,还经常帮乡亲们写写信什么的。我也把绣活儿教给同村的大姑娘、小媳妇,也就没人追究这件事了。都体谅孤儿寡母不容易。所以后来我听说小寄你年年都给王家村寄银子,心头着实赞同。”

沈寄道:“我没听持己说过这事儿。那会儿跟着你们去上过一回坟,还真以为那是你们的什么亲戚呢。嗯,那会儿他五六岁,估计模模糊糊记得一些。可能是不好意思讲吧。”

这母子俩,居然还扑在出殡的棺材前冒认过亲戚!

娴姐儿和小亲王也忍不住笑,就连小豆沙想着都忍不住小声笑了起来。

魏楹从外头跌跌撞撞进来,“你们在笑什么?”他和胡胖子喝酒,这会儿才回来。

小亲王上前扶住他,“没什么,我们听大娘讲古呢。”

次日吃过午饭,连同胡家的一大帮子人一起,都坐着马车往王家村去。

经过汪氏昨天讲的小溪边,沈寄忍不住就笑了出来。

魏楹转过头正想发问,就听到前方响起了鞭炮声。

沈寄撩开帘子一看,“是乡亲们出来迎咱们一家子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上午他们本来要去马家的。

结果胡家派人过去通知,他姑父立马说自己最大才做到知县,哪能安坐家中等一品上柱国上门拜望?

赶紧就带着儿孙过来一道拜望魏楹了。

他是坐着轿子来的,已经是古稀之龄了。下了轿子拄个拐杖走得还算稳当。

一番契阔之后,魏楹亲自送老人家上的轿子。

如今魏楹回乡的消息暂时没有散布开,但早早晚晚是会人尽皆知的。马老员外自然觉得倍有面子。

托胡胖子的福,当年他还行了这么一个善举,也算是为自己和儿孙积德了。

他三年流放之时,也是胡胖子找魏楹托了当地官吏照顾。

魏楹一家子被乡亲们迎了进去,看到自家明亮的青砖大瓦房。

最初是沈寄挣了银子后修过,这已经是又被翻新扩建过的了。

旁边也是一栋青砖大瓦房,是王二叔家的。当初他上京城,沈寄自然是不会让他空手回乡的。

毕竟是老邻居,从前也时常照顾一二的。

二狗子帮着如今的里正让乡亲们先回家去,回头席上再叙。

这会儿全村的女人都在准备流水席面呢,每家出五钱银子,置办得相当丰盛。

这些年沈寄寄回来的银子,家家户户都得了好处:送娃娃上学、给闺女置办嫁妆、给孤老养老送终……

所以这个时候都很乐意出钱出力,根本不需要里正动员。

当年的里正大爷站在堂屋里,汪氏道:“王三爷,您赶紧坐啊。”

一边告诉沈寄,“当年就是王三爷拍板,留下我们母子的。”

“不敢、不敢,老夫人身上可是有诰命的。王三一介小民,哪敢当一个爷字?”

魏楹笑道:“王三伯,您要是不坐,那我们不就成了回来摆威风的了?快坐、快坐!当初我进学堂,还是您做的保人呢。”

老里正被他按坐下去,笑道:“那不是收了你娘割的肉么。又以为你是我们村里人的亲戚。而且出个能读书的种子,村里人也好跟着沾光,你一看就是聪明相。不过那会儿是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做了丞相!那个看面相的非说他当年就看出来了。我家的老婆子就啐他,早看出来了你当年早扑上去了。”

沈寄想起里正的女人,是个泼辣的。当初还试图拿糖诱惑她把鱼丸汤的做法讲出来呢。

“怎么没见到老太太?”这么大年纪应该不是帮厨去了。

王三伯摆摆手,“不在了,前两年一场风寒走的。不说她了,老夫人身体看着还挺好啊。”

汪氏笑道:“我还成。每个月小寄都派府里养的大夫过来,给我请平安脉的。一直都帮我调理保养。”

“您可是好福气啊!”坐在老里正下手的王二叔笑道。

沈寄听着汪氏、魏楹和以前的老邻居叙旧。

她眼睛转了一圈找小豆沙。发现她在井台边去了,两小也跟着。

不过两个小的还没有井台高也爬不上去,只能在一边看着。@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再一看小亲王和娴姐儿也在呢。

两人把水桶丢进去,正在想法子打水的样子。村里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只当是魏楹的堂妹和妹夫。

他俩半天把水弄不进桶里,门口跑进来一个胖娃娃帮他们,还笑话他们笨。

王二叔忙站起来,“那是我的小孙子。这小子,对贵客一点都不知道客气。”

沈寄笑道:“不妨事的。”

小亲王在王家小胖娃的帮助下,终于用轱辘转了半桶水上来。

他拍拍胖娃的脑袋,“进屋吃糖去吧,多谢你啦!来来,娴姐儿、小豆沙,我教你们。”

小豆沙学会后,安排两小坐小马扎上看着,她自个在那里荡水桶打水。

一边对两小道:“娘以前就在这里打水,然后爹帮她挑到那边缸里去。”

娴姐儿伸手拽住她的腰带,“你可别一头栽进去了。”

一边小声和小亲王道:“这两天气氛大好,大娘也时常在。我也不好问有没有京城的消息。”

“快了吧,估计京城里事情已经解决了。只是信还要延后几天而已。信到了,胡家的人肯定第一时间安排送来的。”

第 802 章

小亲王顿了顿又道:“京城的事, 哥哥和小包子肯定会办好的。你不要太担心了。对了,大嫂说住不下,叫咱们带着人住胡家去, 他们一家人要住这边。”

“他们对这屋子有感情, 想住在这里头由得他们吧。这乡间的风光真是不错啊。如果身份一直不暴露,我都想在乡间多住一段时日了。”

二狗子正走进来, 闻言道:“听说村里办流水席的消息,又听说有一大队人马昨天住进了胡家, 知县大人猜到是魏楹回来了。这会儿他就在村口候着呢。不过他还不知道你们的身份。”

魏楹知道后让如今的里正带话出去,刚回到故居, 想和乡亲们聚聚, 回头再见官场上的人。

这是让知县回去带话,让其他的官员近期也都别来打扰。回头他会专门抽空见他们的。

打发走了人,魏楹问王二叔, “这个知县是个好官吧?”

王二叔道:“他敢不是好官么?我们村可是出了相爷啊, 年年都寄银子回来给大家花用的。而且老头子我还亲自上过京见过相爷。他要是敢贪赃枉法、欺压百姓, 村里会派人写信给相爷告发他的。他不敢得罪我们王家村的人。”

魏楹闻言哈哈大笑。到底是不是好官,肯定不能只看他对王家村的人如何啊。

当晚的流水席, 附近十里八村的人都来了。

魏楹知道瞒不住, 也不禁村民向外头说去。

多有面子的事啊,村民邀请自己外村的亲朋好友也来吃宴席, 一传十十传百就传开了。

结果这个流水席足足摆了七天才散,远远近近的人都来了。

后面的银子沈寄自然就不肯让大家再凑了,让挽翠直接拿了一千两过去,又拨了带回来的人手也过去帮忙。

反正他们全都去那边吃饭, 家里不用留什么人的。

当天晚上沈寄盘腿坐在床上编福气结,小豆沙也在跟着帮手。

两小就坐旁边看着, 拿着成品拉扯。

刚编了几个,过去胡家住的小亲王和娴姐儿匆匆过来,“大哥,小包子的信到了。快看看说了什么。”

娴姐儿其实很着急,但还是忍着没有拆。毕竟上头写的是父亲大人亲启。

魏楹便拆开了看了,一目十行的扫过。

然后对小亲王道:“小包子和小权儿把清明送到半山寺了。”

娴姐儿松了口气,“那就是没事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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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豆沙忙问道:“清明叔出什么事了?”

娴姐儿道:“他之前脑子发热,这会儿请大师帮着治呢。没事儿了!”

小豆沙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让人拿酒给他擦擦头呗,小饺子发热就这么擦好的。是要剃了头发好擦么?因为这个所以送去庙里住着?”

小饺子听到提到他,抬头看看。沈寄摸摸他的头,“不关小饺子的事儿,跟妹妹玩儿吧。”

娴姐儿听小豆沙如此理解,只得点头称是,陪她胡扯起来。

小亲王问魏楹,“那小包子……”

“没事,太子还要用我呢。不管我还做不做得成丞相,他都是要用到我的。”

小亲王想想点点头,“那就好!”清明哥得拦着,可也不能赔进去小包子。

沈寄笑着对小亲王道:“养你太划算啦!不但自带口粮,还附带大师这么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辈,帮着魏家解决一应疑难杂症。就是又给他老人家添麻烦了。不过不把人放半山寺,说不得还会生变故,也只好让他老人家受受累了。还好他老人家什么风浪没见过,这件事在他来说不算什么的。”

小亲王脸色变了变,“要是让他知道靠山王的事儿,再是见惯风浪也淡定不了。我只希望这件事不要闹出轩然大波来。”

“等太子冷静下来就好了,他就是一时在气头上。本来可以一劳永逸的,结果因为有了叛徒又生出变故来。估着平王妃快生了,平王又这么病着。至少孩子长到两岁前,是不会让他们一家子上路去封地的了。皇家的孩子娇贵,平王二十多了才得一个孩子,自己也病得厉害。那可比不得我们家的小饺子、小莲蓉那么经折腾。”

魏楹顿了顿又道:“不过,太子毕竟是作为储君培养的。他应该能看清皇上留下平王,初衷是要给他做磨刀石。如果他真的折腾过头了,说不得才是真的危机到来。只要他明白了这一点,就不会燥进了。皇上此时不想靠山王出事的。不管真相如何,回头传来传去都要走样。更何况,太子未必能找到证据。那些石像,说不得早毁了。”

沈寄不好说皇家人怎么闹她不怎么上心,只道:“总之这会儿有大师给清明治病,我的心就安了一半了。太子那里,就是持己不在,也不乏老成谋国的大人们相劝。他如今是太子,肯定不会一意孤行的。”

魏楹颔首,“是小寄说的这个理。”

再加上他送回去的信,应该能让脑子也有些发热的太子冷静下来了。

想到小豆沙的推测,再看到信末小权儿担心清明大彻大悟要当和尚,他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如今这件事妥善解决,在老家也能更安心的休息一阵了。

魏楹和沈寄住的主卧,改建前是魏楹当年的卧室。

汪氏依然住她旧屋的位置,小豆沙还同她睡一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然后乳母带着两小住的,是后来给沈寄修起来的那一间。厨房、茅房都还是当年的位置。

只是少了汪氏用来种菜的那片小菜地,被扩进房子里来了。

魏楹去小解回来,看到沈寄披散着长发,抱着个枕头对着他笑得诡异。

忙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没哪不对啊?

“持己,你还记得我们当年的初见么?”沈寄眉眼弯弯的问道。

魏楹站床前想了想,然后失笑,“嗯,想起来了。”

实在不是太美好的初见啊!

那会儿他病得不行,上茅房都托赖养母扶到里头去。

然后再扶出来的时候,在门口就遇上没吃饱、走路都有点打飘的沈寄去上茅房。粥太稀了,她也是不得不上得勤点。

魏楹在外侧躺下,以手掩面笑了起来,“我还记得你那会儿盯着我看呆了。当时想什么呢?对,当时村里不少人说你是被买来给我冲喜的。你是不是想看看清楚未来相公长什么样儿啊?”

“我那会儿八岁,就跟如今的小豆沙一般高矮,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怎么可能是买来冲喜的?我不会这点常识都没有。我就是觉得你长得其实还不赖,如果脸颊能长点肉就好了。”

魏楹笑出声来,“原来那个时候你就看上我啦!果然是美人慧眼识穷途啊。”

“谁那会儿就看上你啦?我那会儿看你跟看一件家具没两样。只不过你这件家具好看些而已。那你呢?对第一面的我什么印象?”

“第一印象:这是饿了有多少天了?该不是娘到乱坟岗捡回来的吧?肯定让卖孩子的人骗了银子!”

沈寄气结,用力拍魏楹肩头两下,“我都能从你久病苍白又深凹的脸颊看出你未来的美好。你居然就那么看我!哼,美人在骨不在皮呢。没眼光!”

“你也说你那会儿跟小豆沙如今一般高矮了,又仿佛风吹吹就能吹走、皮包骨头的样子。头发又少又黄,还乱糟糟的。我要是还能细细的看,看出你未来的美好,那我得有多变态?那会儿就想着最后的家底,居然就换了这么一个黄毛丫头,真是亏大发了。我可是不信什么挡灾的说法的。”

“那会儿十四五的大姑娘,街上也有卖的啊。你是遗憾没真给你买个冲喜暖床的吧。”

“我是那么不挑的人么?”魏楹将沈寄揽进怀里。

感慨地道:“那会儿是真有些绝望了,哪儿敢想如今的好日子啊?然后你就那么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给我带来曙光。”

两人正喁喁低语,忽然听到外头一个轻悄的脚步声。

魏楹脸色变了变,小声道:“那会儿就这个点,你老起来喝水。就这样的声音!”

很快又传来轻轻开柜子、掀开各种盖子的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下床取了烛火走到发出声响的厨房。

今晚屋里就他们一家几口外加两个乳母。挽翠等人都住在隔壁王二叔家的。

进到厨房一个矮矮的身影正搭着凳子在翻箱翻柜。

沈寄道:“小豆沙,你干嘛呢?”

小豆沙回头,可怜巴巴的道:“娘,我饿了。”

“你晚上没吃饱么?”

“嗯,有点不合胃口。”这是小丫头生平头一次吃大锅菜、流水席。

往常她要是没吃饱,说一声,香秀就会让小丫头去小厨房要宵夜。

就是在路上,客栈里或者船上、胡府也都好办的。

可今晚,连香秀都睡隔壁去了。至于两小,他们吃的是另做的,倒不存在不合胃口的事。

沈寄好气又好笑,“那你怎么跑到厨房来找吃的?家里又没有开火。就是开了,冷的也不能吃啊。也不知道来叫娘一声。”

“我是想自己找找看,找不到再来叫娘。要不,我去吃菩萨的供果吧。就是明天祖母发现了,会不会说我大不敬啊?”@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沈寄道:“家里储物的柜子在这边,你找错地方了。”

一边说一边过去打开堂屋里的柜子,找出乡亲们送来的接地气的零嘴,还有一些瓜果。

“咯,你先吃着,娘去讨些食材给你做点。”

小豆沙咬着地瓜干道:“要不,我就吃这些吧。这么晚了,娘还是歇着吧。”

魏楹问道:“吃这些能扛事儿?”

小豆沙道:“不是说喝凉水都行么。”

魏楹和沈寄对视一眼,那会儿是没法子。这会儿肯定不能让闺女委屈啊。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有人轻轻叩响了厨房门,“是夫人么?”挽翠的声音。

估计是在那边还没睡,看到这边厨房亮了烛火过来看看。

沈寄应了一声,“你来得正好,小豆沙饿了,厨房里没有食材。你回王二叔家随意讨点送过来。”

今晚全村人都没有开火的,集中在祠堂那边吃的流水席。

挽翠很快用托盘装了鸡蛋、面粉等过来。

本来想留在帮沈寄做的,看魏楹杵在那里便识趣的告退了。

魏楹对动着小嘴嚼嚼嚼的小豆沙道:“垫个底就是了,别吃多了。爹爹这就和面,等下娘给你下鸡蛋面吃。”

沈寄从身后把挽翠寻来的围裙给魏楹系上,“嗯,辛苦了。我力气不够揉面的,回头揉出来也是死面疙瘩。”

其实她本来是想省事儿做鸡蛋饼的。

不过既然魏楹突然来了兴致,那就随他吧。

第 803 章

反正小豆沙这会儿有吃的垫底, 多等一会儿也无妨的。

小豆沙眨巴眨巴眼,她只见过他爹过年包饺子的时候偶尔来擀面皮。这么系着围裙在窄小的厨房里忙活,真是头一遭。

沈寄点点她的额头, “瞧你多好的福气。哥哥姐姐全不在, 小弟小妹又吃不了。”一边朝汪氏的卧房看看,“祖母睡得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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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来的时候都在打呼呼了。这么赶路祖母肯定累着了。”

“那我们轻一点。持己, 你多和一点,我也想吃一小碗。”

魏楹便又抓了两大把面粉, 要吃那就大家一起吃吧。他娘睡熟了就算了。

魏楹带着给闺女、媳妇和面的澎拜情感用了大力气和面。

嘴上道:“那会儿听到你半夜起来喝凉水,其实我挺难受的。要是家里那时候也能轻易找到吃的就好了。”

那时候作为家丁唯一的男丁。看着家里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吃不饱, 却无能为力, 真的是很揪心的。

小豆沙坐在马扎上,腿上放着装零嘴的攒盒,“娘, 家里有老鼠么?”她听说乡下很多老鼠的。

魏楹笑道:“从前有两只, 不过也瘦瘦的。被你娘抓来剥洗干净, 叉到灶膛里烧来吃掉了。”

那会儿柴火都是有数的,肯定只能烧火的时候顺便烧来吃。

坐在那边有些生疏地生火、烧水的沈寄道:“你没吃么?那只大的明明进了你的肚子, 你还说怪香的呢。人家忙活半天, 刚烤好你就出现了。”

魏楹肩膀抖了抖,“是, 是被爹娘吃掉了。”

小豆沙兴致勃勃道:“那我们也捉几只来吃吧。”

魏楹道:“明天让人带你去捉鱼逮虾,田里还有青蛙、癞蛤蟆可以吃。老鼠就别吃了。那时候是实在没吃的了。”

沈寄道:“田里还有蛇呢。有一次二狗子哥捉到请我去炮制,还给我们分了一碗蛇羹来着。当时我端回来,大娘死活都不敢吃, 就咱俩包圆了。你吃得最多!”

“我块头比你大那么多,当然吃得比你多。”

小豆沙由衷的道:“爹、娘, 你们小时候真好玩!”

沈寄道:“嗯,好玩。”差点儿就饿死了啊。

挽翠半道又来送了一次工具,她在门外听到魏楹说要和面,就知道自己之前送来的东西不够了。

来了没敢抬头看魏楹系着围裙和面的样子,放下东西就赶紧离开了。

这会儿面和好正发着。沈寄把火也升了起来,掺水洗锅。然后唤洗好手的魏楹去顾着火,自己过去预备把面擀薄切条。

小豆沙道:“娘,我来就好。”

“这么大的灶,你给你爹打下手。”

魏楹牵着小豆沙过去长凳上坐好,“来,坐在爹爹旁边。”

劈好的柴和绑好的干谷草,也是方才挽翠送进来的。估计外头还有人帮着抱东西。

不过没让他们送到里头来,省得影响魏楹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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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寄问道:“吃粗面还是细面啊?”

魏楹道:“随意。”

小豆沙抬起头来,然后唤了声‘祖母’。

原来汪氏被厨房的动静弄醒了,看小豆沙又不在。想起她爱捣鼓厨房的事儿,怕她饿了弄出什么意外,忙起来看看。

结果是这一家子在折腾呢。

想吃什么说一声隔壁就可以做了送来,非在这里自己动手。

显见就是想一家人弄着好玩。

汪氏道:“怎么,饿了?”

魏楹‘嗯’了一声。

沈寄问道:“大娘,我们做鸡蛋面,您要不要来一碗?”

“我倒是想来一碗哦,可我吃了克化不了啊。小孩子肠胃也弱,这个时辰了别给小豆沙吃多了。我先睡了!”

既然父母在,她这个当祖母的就安心去睡了。

一会儿,香喷喷的三小碗面就起锅了。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桌子旁边,就着烛火呼啦啦的趁热吃。

小豆沙放下碗,“还是娘做的面好吃。嗯,还得是爹和的。”

沈寄道:“刚吃过别急着睡,等下咱们去外头散散步。”乡间睡得早,其实这会儿也就九点钟。

“嗯。”小豆沙便坐在那儿等着。

等都吃好了沈寄把碗放进锅里,几下涮洗好。便和魏楹牵着小豆沙出去在庭院里遛弯消食。这会儿月明星稀,还能听到乡间特有的蛙鸣声。

“娘,这儿和温泉庄子好像不太一样。跟王伯伯的菜园地也不完全相同。”

沈寄笑笑,“嗯,是啊。这儿就是爹娘长大的地方了。”

小豆沙一手牵一个,“去年大姐姐回京说起过。可是听到跟看到还是不一样的。”

沈寄觉得跟前如今有个不大不小的小豆沙,真的是很大的安慰啊。

从小权儿那会儿算起,她跟前好像真没断过有孩子的日子,总是前后相继。

一家三口围着房子慢悠悠绕了三四圈,觉得差不多了。沈寄便送小豆沙回房间去睡。

汪氏已经又睡着了,沈寄轻手轻脚给小豆沙脱了外衣,她就自己爬进她的小被窝里去。

沈寄再执着烛火出来和魏楹一起回屋。

这会儿就十点了,在乡下算是挺晚了。两人躺在床上,慢慢有了困意。

“你的信快到京了吧,希望太子能听你劝。”

伴君如伴虎,伴半君其实也是啊。小包子做下的事儿,在上位者眼中是很严重的。

最是无情帝王家,张居正那十年呕心沥血辅佐明神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之后被抄家,长子自尽,次子和三子被充军;老四被削职为民……

好在,皇帝身体健康,从年轻时候打熬出来的身板,估计活七十不成问题。那就还有二十多年。

到那个时候小包子应该也是桃李满天下了。

他是谨言慎行的性子,不会轻易落下把柄给人。

于小包子来说,二十年的时间给他,应该能做成他想做的事了。

大不了将来追随汪先生的脚步出海,云游四方就是。

而魏楹也不是骄横不知进退的性子,断不会做威胁到君权的权臣。那同太子应该还算相得。

而且,太子还有这么长时间的太子要做,这二十年他也不能跟魏楹翻脸。

他是爱惜名声的人,将来上位再翻脸的可能性也不会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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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例证,当年魏楹也拒绝过岚王,岚王成了皇帝也没找过茬。

这么一想之后,沈寄的心宽了许多。

反正不管怎么样,总不能让清明真的陷进去。

她以后也不要表现得太忧心忡忡,省得他愧悔难当。

不过这些就算没人说,他回过神来应该也都能想明白。

宦海翻腾,跟走钢丝一样的。可是还是前赴后继,总有那么多人入帝王彀中。

第 804 章

翌日, 小豆沙和小虹一起去小溪里捉鱼。

四周当然是让人用锦障遮了一下,毕竟小豆沙是被皇帝内定了的,事事处处还是得注意一下。

不然, 又不会因此摆脱被内定的局面, 反倒引人口舌。

小虹在自家鱼塘浅的地方,是捉过鱼的。且她比小豆沙又大一岁多, 此行便由她带队。

正值盛夏,两个小姑娘端着撮箕, 挽了裤脚就下水去了。

春花和秋月看得有趣,也跟着脱掉鞋袜拿了撮箕下水。马师傅看到也只是摇摇头没说什么。

如今两个侄女活泼了许多, 尤其是小的秋月。玩闹也就这几年了, 再拘着就更不能玩闹了。

小莲蓉和小饺子也想下水,翘起脚要乳母给脱鞋袜。

沈寄便让人弄了个大木盆把他们放进去,又找了两个水性好的丫鬟在后面推着木盆移动。

“姐姐——”两小开心地指挥丫鬟向小豆沙靠拢。

她本来正弯腰等着鱼儿进了撮箕的范围好端起来。这下好了, 鱼被两小吓跑了。

站起身来对着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

两小就模仿她的动作, “嘘——”满脸堆笑的样子。

小豆沙朝岸上大罗伞下下的沈寄道:“娘,这样人家还怎么捉鱼嘛?”

“他们一会儿就要睡午觉的了, 你就带着他们先玩玩嘛。好好玩啊, 不能让他们出了盆子。”两小正想朝外爬呢,被丫鬟挡住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豆沙上前, 虎着脸,“好好坐着,不然就上岸去。把我的鱼都吓跑了!”

两小瞥一眼沈寄,看她已经和眼假寐, 完全没有要训斥小姐姐给他们撑腰做主的意思。

只好乖乖的又缩了回去,老实在大木盆里呆着。

小亲王和娴姐儿上午坐王二叔儿子的车到市集去看热闹, 这会儿累着了在午睡养精神。

魏楹陪着汪氏在溪边散步。所以这儿就只有沈寄在看着孩子。

里正已经让人看好了日子,三日后是祭祀的好日子,一家人要给沈寄的’爹‘扫墓。还有魏楹母子当年冒认的那家已经绝户的亲戚。

十里八乡的村民络绎不绝的来吃流水席。

沈寄让拿过去一千两,席面自然相当的丰盛。哪怕是见不到这一家子,也让人觉得不枉走了这么多里路。

昨天,除了从前走得近的王二叔、老里正几家上门来过,其他人也只是远远的围观一下魏家的房子。没人轻易上门来。

最多就是魏楹和沈寄带着老的、小的也过去吃流水席的时候多看他们几眼。

彼时,有谁看过来,魏楹、沈寄不管认不认识都会笑着回应。

小豆沙带着弟弟、妹妹也都很有礼貌。

上午倒是有几位老太太过来看过汪氏和她聊天。都是当年和她一起唠嗑、刺绣的村妇。

沈寄让人上了易克化的点心和茶水,也在旁边听了几句。

这会儿其实流水席也还没散,离得远了的地方的人也有不少才走到的。

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手脚都很麻利。所以上菜上得也很麻利。

沈寄托里正的媳妇儿去说,这次是因为魏家的事让她们都受累了。

为了表示感谢,每人每天四十个铜板还请不要推脱,不然实在过意不去的。

这是她们平日挣不到的。

于是,今天连王家村打发出门、离得近的姑奶奶们也都回来帮忙了。

还有邻村的大姑娘小媳妇想来,里正媳妇说要先满足王家村的人,忙不过来再叫她们。

人员和物料都交给里正的媳妇儿在管理,沈寄让挽翠就是过去帮忙,也不要多理会。

挽翠过去主要是带着几个厨娘,教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儿做京城的一些菜色,给王家村的村民还有来吃流水席的其他村的人尝鲜。

还有这一路学会的菜色也都教了。如此一来还能学上一手,来帮忙的人积极性自然更高了。

每天剩下的菜,也都由这些大姑娘、小媳妇端走了。

自家吃不了,还可以送回娘家、亲戚家。要不然这大热的天也是麻烦。

而第二天的菜色,一大清早的就会有各色人等诸如屠夫、鱼户、菜农等送来。@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只要不会乱套,挽翠便都只是看着就是。

所以这两天,王家村简直是前所未有的热闹,好像集市都被搬到了村里。

方才,村里的娃娃席间吃着肉说‘如果魏大人每天都回村来就好了’。

被里正媳妇笑骂是一群不知足的。

王家村这二十多年的日子和旁边的村子比起来是很好过的,简直是在奔小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过,魏家人这一回来,自然是更加的富足了。

魏家给的银子,里正让人记了帐,告诫自己媳妇儿切不可因小失大。

在这溪边,席间的笑闹声都在远远的传来。

汪氏笑道:“这次回来,可真是让乡亲们都受累了。”

管孟笑道:“这样的大热闹,几十年后都可以讲给自家孙儿听的。”

再说那些女人每天在家伺候男人、孩子也不比这么帮工轻松的。

这样有铜板领,有好菜、好肉、鲜果拿去做人情的日子,她们巴不得多来些呢。

这二十几年夫人虽然是只救急不救穷,却也实实在在帮到不少人了。有志气的不管男女,日子都比从前好过许多。

魏楹也笑笑看向小溪里。

这会儿四个小姑娘已经不再各自为战了,各提了小鱼网的一角喊着’一二三‘然后从水里提起来。

每次提起来,上头就会有几只小鱼虾了,偶尔运气好还会有大个的。

然后换个地方把网沉下去一会儿再来。

两小这会儿也明白了出声就没鱼的道理,小嘴闭得紧紧的。探头探脑去看小姐姐她们捉鱼。

捉到了就放到一个有水的小木盆里。

小木盆就搁在他们的大木盆中间,他们叉开腿坐在两边、趴小木盆边看鱼,脸上不时被鱼尾扫起的水溅到。

等到小豆沙她们提网的时候,再扭着小身子看过去。

两人笑得开花开朵的,忍不住要笑出声了,就用小手把嘴巴捂住。

不然,要挨小姐姐的瞪的。

还要腾出一只手扶着、按着头顶倒扣的莲叶,也是忙了个不亦乐乎。

莲叶是小豆沙给两小摘的,让他们戴好,不然要晒黑,那就要赶回岸上伞下去。

两小怕被赶上岸去,便不敢让荷叶离了头顶。

午睡起来的小亲王和娴姐儿也一道过来了,就在大罗伞下摆的椅子上坐下。

娴姐儿自己倒了一杯沈寄的青草茶来喝,端起来喊了声‘大嫂’才发现沈寄真睡过去了。

笑着和小亲王道:“昨晚遛弯睡晚了。”

小亲王肩膀抖了抖,昨晚他们俩都睡下了,又听到隔壁屋子有动静。

起来在窗口看了一眼,就看到大哥、大嫂甚有情调的在花前月下(头上有月,屋旁有花)。

两人牵着小豆沙就那么慢悠悠的遛弯,气氛别提有多好了。

魏楹扶着汪氏过来坐下,“说什么呢?”

娴姐儿道:“说大嫂睡着了。大哥,夏日炎炎的你不困么?”

“我可不会坐了趟牛车进城,就需要躺下休息大半个时辰。”

娴姐儿嘟囔,“我可比小芝麻争气,没有嚷嚷坐痛了。”

汪氏笑笑,“那是人家王二叔特地叮嘱将座位又加厚实了,知道城里来的姑奶奶身娇肉贵。”

看魏楹拿起一旁的大蒲扇给汪氏扇风。

小亲王便也拿了一把给沈寄扇起来,“这样的乡间日子,的确是有趣得紧。”

魏楹和汪氏笑笑不语,没受过罪的人自然只能看个有趣。

不过故地重游,想起来更多的倒真不是苦难。

娴姐儿自己捞了一把宫扇扇起来,“不知道小馒头他们在黄山怎么样了?大娘,想小儿子了吧?”

汪氏道:“自然是有些牵挂的。不过好在他也不是没有长久的离过家,而且如今精气神都见好我就不担心了。我身边还有楹儿跟小寄呢。又有三个可爱的孙儿、孙女,也就不那么牵挂他了。”

魏楹道:“山上这会儿凉爽,日子好过。不过这乡下也挺不错。”

小馒头他一点都不担心,他担心的是小包子那边的收尾工作。

此际傅清明正跪在半山寺的一座小佛堂里,手里慢慢转动着念珠,神情肃穆、庄重。

前几日首座戏谑地让他没事不要到前头去。不然那些女香客光看他了,会扰乱正常的秩序。

“傅公子,有客到访,大师让请公子回去。”

傅清明忙把念珠往手上一缠,起身跟上。

他屋里有个女客,正是红姨。

东山书院休沐的日子,傅清明没有回家。

她找到魏府去,这才得知发生了什么事,匆匆谢过小包子便坐着马车赶来了。

一路又急又气,幸好是没有一脚踩进去。要不然还不知将来要怎么脱身呢?

只是心底对沈寄颇有些抱歉。自己的儿子危机解除了,却给她的儿子留下隐患。

迦叶大师自然是信守承诺,让知客僧像对待普通香客一般的招待她。又命人去唤这两日冷静下来,都跪在佛前忏悔的傅清明回来。

这些日子他什么都没有对傅清明讲,这样聪明的人只要自己不钻牛角尖,是不需要人指点迷津的。

果然,傅清明看到母亲找来,便跪到了她面前,“娘,孩儿知错了。”

领路的僧人回去把这一幕告诉了伽叶大师。

他欣慰的点点头,没有完全陷入迷障就好。

人一辈子难免有行差踏错的时候,及时回头就好。当然,有人肯拉你回头就更好了。

红姨面纱都没有摘下,直接就是一巴掌扇在了儿子的脸上。

傅清明不敢躲闪,脸上顿时起了一个巴掌印,可见这一巴掌扇得有多用力。

“知错了?你哪里有错,你不过是想走个捷径出人头地。可你把流年坑惨了!这两三年,你大哥、大嫂待你如何?流年又待你如何?你就是这么回报他们的?我有儿子,所以我知道你大嫂如今心底的隐忧。那些个贵人,什么时候是靠得住的?从小到大,我是怎么告诉你的?你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大哥费心给你筹谋,教你权术。是希望你今后的每一步能走得稳。终南捷径,哼!这世上什么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小包子是晚辈,不好对你说教。小权儿是兄长,怎么也没把你打清醒些?”

“孩儿一时鬼迷心窍。如今也知道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后果,很是严重。孩儿如今愧悔也是无用,今后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会护流年周全。”

“哼,你是真的一时鬼迷心窍,还是本意就想给太子递投名状?”

第 805 章

“太子派人来找孩儿的时候, 孩儿一时就没把持住,忍不住心动了。好在孩儿也没有明确答复什么,对那人的试探也是模拟两可的回答的。”

红姨又是一声冷哼, “那些人精, 还需要你明确答复?罢了,我听流年说有太子妃居中转圜, 太子似乎没有大怒。再看吧!那你现在什么打算?”

“孩儿来半山寺养病的。如今已经大好,正预备回书院继续读书。孩儿今后会耐住性子, 先安心求学,然后再谋求入仕。”

红姨叹口气, “也难怪你心动。像你大哥已经是飞一样的速度, 也是年近四十才掌了大权。还几经磨难,连累你大嫂跟着提心吊胆,甚至被连坐入狱。可宦途就是这样惊险的!你想避开这些惊险, 一步登天是不可能的。就是能, 也只是一时。你想像烟花一样璀璨过就消逝?那你答应你大哥的承前启后打算怎么做到?好了, 你也这么大个人了,我也不说了。知道自己做错了, 以后就加倍的弥补吧。收拾、收拾, 去向伽叶大师谢过收留之恩。然后先回魏府,再回书院。”

看儿子还有些迟疑, 红姨讥讽道:“这会儿知道没脸见流年了?鬼迷心窍的时候怎么就不多想想?走吧,你还能在半山寺躲着一辈子?听说小权儿倒是担心过,你大彻大悟要留在这儿当和尚。我想你不至于,你对权势的渴求让你差点行差踏错, 同样也能令你鼓起重头来过的勇气。你大嫂说一旦你真的站到众生之巅,必定是个妖孽般的传奇人物。我也很想看看那一天呢。”

傅清明嘟囔:“大嫂怎么这么说我啊?国之将……才必有妖孽呢。”

不过, 随心所欲、无所顾忌,在最高的权位上自由挥洒,的确是他最想拥有的日子。

不用像大哥那么板正,不必顾忌朝野太多的议论。他就活一回,那便恣意的活。然后等着小饺子成长起来接棒。

等马车回到魏府侧门,小权儿走出来。他先朝马车上的红姨躬身行了一礼,然后问傅清明,“想通了?”

傅清明赧然点点头,“小包子呢?”

“大哥有信给东宫,他送去了。”

小权儿想得没有那么深,只是想着太子那里和大哥一向那么亲密。

这次的事小包子肯低头认错,大哥将来又会回来帮太子,自然就过去了。

红姨没有下车,“小权儿,你也别忙他的事了。他这会儿脑子不发热了,能够自理的。”

小权儿听到脑子发热的字眼,忽然噗嗤一笑,“之前大哥的信送到,小豆沙的也夹在里头。小丫头关心你是不是脑子发热,需要剃了头发、擦酒散热,所以才住到庙里去了?”

傅清明顿时面红耳赤,对马车里的红姨道了声‘我进去了’,脚步匆匆的就进去了。

红姨心头叹口气,如此一来,欠魏楹和沈寄的就更多了。

原本只是寄住此地、保得平安,同时有个名正言顺的出身好科举入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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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小包子为了让清明不陷进去,得罪了太子。谁知道将来会如何?总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的。

小权儿哈哈一笑,“他还知道很臊皮啊。您不进去?”

“不了。”

傅清明进去便问有没有给他的信,有一封魏楹写给他的。又问不是说小豆沙还有信么?

小厮说四姑娘的信是写给二少爷的,问起他的事而已。

他展开魏楹的信看过,大哥倒是开解了他几句,又说这事并没有太严重。

他坐了半晌一直没有言语,直到小厮说二少爷回来了才起身迎出去。

“小包子,怎么样?”

小包子停下脚步,“认了错,到后来还算融洽。你们都过于担心了,还是父亲更了解太子,说他并不是气量狭小之辈。一时的气恼肯定是有的,毕竟他是上位者。但在心头记恨多年,这么件小事不至于。你、我将来也是要给他做事的。又不是一味推拒。”

顿了一下道:“总之看过父亲的信,太子气色好了不少。他开始疾言厉色的冲我发作出来,我心头就是一松。既然发作了,应该也是不会再记在心头的了。”

傅清明道:“就这么过了?”

“他还要用父亲。在平王和苏相夹击下,可以作为助力的洛王也出海了。父亲就是很难得的有生力量了。我听话风,他如今对我娘其实意见挺大。不过再怎么地,他总不至于和我娘过不去。”

傅清明还是觉得不能完全放心。也只能日后多留个心眼了。

小包子又道:“太子暗地里派人去靠山王封地了。这事儿怎么发展,我们拭目以待吧。”

千里之外的华安,汪氏牵着小豆沙,沈寄和魏楹一人抱一个小的,一家子都是比较素淡的打扮。

身后挽翠带着丫鬟,挎篮里装着祭品和香蜡纸钱等。他们这是去给沈父上坟去。

一切的开端就是沈父在镇上咽了气,然后沈寄的前身卖身葬父。

小亲王也和娴姐儿一道跟在后头。毕竟是大嫂亲爹,就算他们的身份不方便拜,一道去看看也好。

而且山上景致不错,趁着太阳还没有升得太高,去走走也好。

这一趟出游让小亲王觉得天地实在广大,难怪大嫂一直就想出门。

娴姐儿就笑他,活了十五年其实就在京城内外打转。

要不是去温泉庄子和半山寺,搞不好就在魏府和皇宫以及附近的公主府、郡主府、王府打转。

那就只有方圆二十里了。这回出门就是带他开眼界来的。

这会儿田间已经很多人在劳作了。

这夏日村民通常起个大早,一早晨就干完了一半的活,然后再回去吃早饭。

不然下午出来太热了。

魏家人的回归,也只是让村中的女眷忙活着招待十里八乡来客。

男丁却是没什么事儿,照旧做家里的农活。到了饭点还能直接去流水席那边吃饭,有鱼有肉。

不但不耽误事儿,反而方便无比。

二狗子的青砖大瓦房,预备等到农忙过了,村里壮丁都有了空闲再动土。

到时候都去搭把手很快就可以修好。他只需要提供饭菜和一些工钱就好。

农闲的时候去搭把手,大家也是很乐意的。

而且,的确有不少人家打算把儿子交托给二狗子,带去京城的主意。能对他家的事搭把手肯定更高兴。

小亲王看着很高兴,“真是好一派劳作的景象啊。我这趟回去,皇兄也不能再说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就会听戏了。”

这是有一回他去二狗子的农庄,一时兴起下了田,将谷子当杂草拔掉。

被小豆沙说给皇帝听之后的事儿。

因为是去给‘亲爹’上坟,沈寄不好在路上说笑。

就没有提小亲王昨天在田坎边,问王二叔那个几岁的小胖孙,这是什么、那是什么的事儿。

他是不知道他已经被小胖娃鄙视惨了。

要不是王二叔叮嘱过,小胖娃就要出去告诉小伙伴们,京城来的贵客、魏家的姑爷啥都不认得了。一点都不晓得藏拙!

小豆沙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嘴上问道:“外公跟娘长得像不像啊?”

沈寄道:“肯定像啊。你不像你爹么?”

“大姨说娘长得更像外婆,很像很像。”

“是啊,可是也有一两分像外公啊。”她可能真的长得偏向外家吧。

不然当初也不会被误认是穆王之女了。

那些人就以为她像芙叶亲娘,不太像穆王。就连凌先生都这么认为的。

“哦。”

汪氏问道:“小豆沙还能走么?听说你外公的墓上山头上呢,那儿地势开阔看得远。”

沈父的墓是他们离开之后,由府里庞管事带着人来修的。具体在哪里汪氏也是听小芝麻回去讲的。

不过那块好地头她知道,就在这座山顶上。正好可以望见他们的青砖大瓦房。

所以说,庞管事做事还是用了心的。

小豆沙点头,“我可以的,祖母。”

要走山路,她穿的不是碍事的长裙子,裤子也打了绑腿。

这说是山,其实就是一个小山坡,她没问题的。

东山书院那座山可比这高多了,她都自己走上去过。

小饺子和小莲蓉趴在父母肩头看着小姐姐。

小豆沙道:“小姐姐昨晚教了你们叫外公的,还记得么?”

“外公——”两小叫给她听。他们已经会说不同的两个字了。

汪氏指指前方,“朝那边喊,外公在那边呢。”

两小扭头看过去,没看到人,左顾右盼的。

小豆沙指指修得比较气派的坟山,“外公在里头睡觉觉呢。”

这儿本来就一直被历任里正安排村民在照看。去年小芝麻回来又特意打理过,还在碑石上添上了六姐弟和徐赟这个外孙女婿的名讳。

两小一脸的迷茫,外公怎么在这儿睡觉觉啊?

下人摆好了祭品、点燃香辣,又摆上蒲团。

魏楹和沈寄跪在前头,后排小豆沙居左,小饺子居中,小莲蓉居右。

当然,两小是被丫鬟扶着。

他们看小姐姐也跪着,便笑呵呵的跟着跪了下去。@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小饺子还把小屁屁撅起来,小豆沙在旁边打着手势让他把小屁屁缩回去。

他左右看看,嘿嘿一笑跪好。

小亲王站在一旁道:“要是当年沈伯父不是带着闺女逃难到这里,又在这里闭眼。也就没有大哥和大嫂的姻缘了。更加不可能有你我的姻缘。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要是泉下有知这后面三十年的发展,沈伯父怕是也会觉得自己死得其所吧。

娴姐儿道:“还得感谢大娘把大嫂买下了。”

祭拜完毕,魏楹把沈寄扶起来。看她也颇多感慨的样子便没有说话。

当年他刚当上丞相,就问过要不要送岳父返乡的话。

不过沈寄当时思忖良久道:“不要打扰他的安宁了吧。那会儿出来逃难的,多少人死在了路上,尸骨都没人收啊。这样就很好了。皇上不是说过么,我娘家没人了。”

小豆沙站起来,两小也被半抱半扶起来。小莲蓉指着供果道:“果果!”

很明显小丫头是渴了,记得吃过这样的果果解渴。

带他们出来自然是带了吃的、喝的。乳母喂小莲蓉喝了点水,挽翠又另拿了一个洗净的小果子给她拿着啃。

她只有小牙几颗,解了渴便捧着果子努力啃。

被沈寄抱着下山还在努力啃着,虽然上头只是留下了几个牙印,浅浅的啃了两个凹处。

小饺子趴在魏楹肩头,朝‘外公’挥手做了个‘再见’。

小姐姐告诉他们外公在那里头睡觉觉呢。@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看小豆沙说得一本正经的,沈寄听了也不知道她自己到底知道不知道。

第 806 章

小亲王问小豆沙:“你还能走?”

“可以的啦, 姑父。我可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哦,人家是习武之人。”

小豆沙抬起头,走得雄赳赳、气昂昂的, 汪氏还有些跟不上她。

娴姐儿笑笑, 上前牵住小豆沙,“大娘, 我来好了。”

汪氏摇摇头,“这孩子, 跟个男娃娃似的。这到乡下来玩一阵,更野了。回头去了淮阳, 怕是要被人说。”

汪氏回到华安呆得很是惬意, 她私心里其实不想回淮阳。

回华安有旧日相识,而且村里的人对她都很敬重。

但回淮阳,在魏家她是已经改嫁出去的侍妾, 魏家那帮以书香门第自居的是不和她往来的。

在沈家她虽然是有养子做靠山的续弦正室, 却也被认为出身不够高。

那些人当面是不敢对她怎样, 但背地里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

她已经是沈家妇,只要不是太过分的事, 也不可能总让沈寄给她出气的。

沈寄道:“说就说吧,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难道为了别人,让自己孩子不好过?”@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昨天小豆沙还下河游泳了呢。

虽然一开始是背着大人, 但沈寄知道了也没有说她什么。

左右穿着衣裳,四周还有锦障遮着呢。

别说,小丫头游得还挺好的。

她这一路吃吃吃,抱起来明显发现重了不少, 如今游泳减减肥也好。

只是这么玩上十天半月的,估计她就不是小白富美了。肯定会晒得黑乎乎的。

沈寄这话其实也是说给汪氏听的, 汪氏不喜回淮阳她知道。

其实她自己也不喜欢回淮阳,但肯定是得回去的。所以何妨有底气一些?

自己露怯了,别人肯定是要想踩你的。这就是人性,欺软怕硬!

汪氏如果强硬一些,她那小姑子哪敢那么猖狂?

汪氏想了想,没再说什么。

“大娘,小豆沙大概也就是这几年畅快日子过了。尤其在华安这样的经历,一辈子怕也就这一回。咱们何妨纵着她些?你看娴姐儿现在,就是出门在外,也不敢像当姑娘时那么恣意了。你说的压一压她性子的事儿我想过了,是要压一压的。不过,不急在此时。”

“你一贯是有主见的人,你心头有数我也就不多说了。”

夕阳西下,沈寄被小豆沙拜托看着幺儿、幺女。

“你甩开他们要干嘛去?”

“娘,我约了小虹还有隔壁王丫丫一起去挖野菜。不好带弟弟、妹妹一块儿去的。带去就什么也做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