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起了。”顾十回道,“刚才我见正院亮着灯。”
顾林书轻声道:“去和三伯说一声,情形不太对。”
顾十应了一声去了。
天渐渐地变亮,外面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哭声又响起,初时声音还不大,慢慢连成了一片,十分悲戚。眼看外面的人越来越多,顾仲阮不敢怠慢,提前了一个时辰开衙。衙门一开,那家人就抬着两具尸首进了门,上堂便跪下磕头喊冤:“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顾林书、顾十、李昱枫躲在堂后,听着前面审案。
堂下老者悲戚开口:“老身姓沈,三代居于沧州,家里做着米铺的营生。这是我儿我儿媳,我儿是天元七年的秀才。”
老者抹着眼泪,“卫千户到我家收税一千余两白银,我家一时筹不到这些银钱,卫千户带人搜家,入了内室看见我儿媳,指称她身上藏有金银,强逼她脱衣肆行奸辱!”老者悲愤大哭,“我儿欲救我儿媳,被卫千户带去的人活活打死!儿媳不堪其辱,也撞墙自尽!大人,大人啊!您要为小的们做主啊!”
围看的人太多,知州衙门的大门敞开着,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堵得水泄不通。老人凄厉的哭声如刀,外面不知哪儿传来愤怒的喊声:“大人!我等也要上告!”
又一个白发老者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颤抖着手道:“老身姓王!崇德年间秀才!状告卫千户借收税之机逼辱我女,逼得她跳河自尽!”王秀才惨呼一声,“求大人做主!”说完竟然一头撞向堂上的立柱,血溅当场。
堂下惊呼阵阵,顾仲阮面色铁青,赶紧休堂唤人抬了王秀才去偏房,请郎中来给其救治。顾林书等三人跟去了偏房,王秀才已是气若游丝。外面沈家的人还跪着,闻讯前来的人来越多。
学正上前道:“大人,得想个法子,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顾仲阮还未开口,外面传来阵阵吵闹声,很快变成了尖叫哭喊。屋里几人一惊赶紧赶到前堂,只见卫千户带兵冲入了衙门,正挥舞着乱棒殴打驱赶堂上状告的沈家众人和围观群众,这些都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如何能同卫千户手上凶神恶煞的爪牙相抗衡,不过片刻就被打得头破血流,被卫千户的人按在地上捆了。
卫千户看见顾仲阮,淡笑着拱了拱手:“顾大人。”
顾仲阮紧皱眉头:“千户大人这是何意?”
卫千户冷冷道:“这些刁民拖欠税银,不按时缴纳便罢了,私藏银两又诬告本官,若是让他们恶意煽动起了民变,顾大人,到时是你担责任还是我担责任啊?”眼见他的人将沈家人都捆了严实,卫千户道,“带走!”
沈家人皆被堵了口唇,拼命呜咽着却发不出声音,绝望地看向顾仲阮等人,眼看就要被拖走,顾仲阮上前一步沉声道:“且慢!”
“顾大人。”卫千户停下了脚步,半转过身看着顾仲阮,“本官好言相劝一句,大人还是安生地做您的官,管一些该管的事。”他朝着矿监税使府的方向拱了拱手,“这些事儿归钦差大人管,您就不要再插手了。”说罢冷冷地拂袖而去。
顾十忍不住骂道:“这帮狗腿子!”
“住嘴!”顾仲阮呵斥儿子,“祸从口出的道理知不知道?!”
顾十愤愤地咽下了后面的话。
京城,范阳侯府。
段文珏睁开眼睛时,已经是第二日下午。
他打量着房间里陌生的陈设,百万见他睁眼欣喜地道:“世子爷,你醒了?”
段文珏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坐起身,认出了这是范阳侯府,昨日醉酒时的画面慢慢从记忆深处浮起,醉酒、落水,他抬起头:“什么时辰了?”
“爷,酉末了。”百万扶段文珏起身,“您一直睡到现在,郎中来看过,说您醉酒又受了点寒,让您足足睡一觉最好,侯爷便吩咐了人不要吵您,就小的在旁守着。家里小的已经支使四方回去打过招呼,没说您落水的事儿,就说您同大爷一起吃醉了酒,所以歇在了这边。”
段文珏点点头,隐约听见外面传来琴声,不由得扭头向外张望。百万最是明白他的心思,见状笑道:“是八姑娘在同秦大家学琴呢。”
风吹垂柳,碧波粼粼。水榭上李月桦端坐抚琴,秦大家坐在一旁静听,轻柔的风轻拂着她额前的碎发,夕阳的霞光下她的面庞看上去美丽而温柔。
段文珏不由得停下脚步,远远站着看着她。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一曲终了,秦大家赞道:“姑娘琴艺又精进了不少,再过些日子,我就没有什么可教的了。”
李月桦道:“秦大家谬赞了。”
她一抬头,看见了岸边站着的段文珏。秦大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旋即站起了身:“时辰不早,今日便到这里罢。”秦大家走到段文珏身旁,微微一笑福身行礼,“小世子。”
段文珏点点头回礼,侍女引了秦大家出府。
段文珏慢慢走上水榭,李月桦站起了身:“你酒醒了?可感觉好些了?”
段文珏看了眼李月桦身后的兜铃和紫姝,两个丫头明白了他的意思,彼此对视一眼,低下了头仍是站着一动不动。段文珏只能作罢:“好多了。”
“娘吩咐大厨房备下了热粥,嘱咐若是你醒了,就给你送来。另外还熬了醒酒汤。”李月桦道,“你今天睡了一日,怕是家里担心,早点和姑母说一声的好。”
“难为你了。”他打断了她的话,“昨日冒险跳水救我。”
李月桦道:“你喝多了酒失足落水,身边又只有我一人,我还能见死不救不成?”
段文珏问道:“若是旁的男子落了水,身边也只有你一人,你也会去救?”
兜铃和紫姝闻言深深埋着头,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埋到水里去,只盼没有听见这段话。
李月桦回头看了两个丫头一眼:“你们到岸上等我。”她赶紧又补了一句,“别走太远。”
两个丫鬟如蒙大赦,匆匆同两人行礼后避到了岸边站着。
“四哥哥。”李月桦看着段文珏,“你酒还没醒吗?”
他低头看着她,带着点孩子气的坚持:“若是旁人,你不会救。你能不顾女儿家名声跳水去救我,因为是我。”
李月桦偏头看向一旁的水面,水底的鱼儿冒到水面换气,水面荡漾着一个又一个涟漪。
远处湖边的石径上,出来散步的侯夫人曹婉停下脚步,遥遥看着水榭里的李月桦和段文珏。
从石径上经过的丫鬟婆子们见着她,纷纷停下脚步矮身行礼。
段文珏察觉到岸边的动静,抬头看见了曹婉,赶紧过来同她请安:“舅母安。”
曹婉温婉地微笑着看着他:“昨儿个喝多了酒,又落水受了寒,今日感觉可还好?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段文珏道:“回舅母的话,侄儿身体并无不适。”
李月桦也带着两个丫鬟上了岸:“母亲。”
“多大的人了,喝酒还贪杯。”曹婉虽然说着责备的话,语气却十分温和,“以后可万万不可如此。你若是有个闪失,如何同父母交代?”
段文珏道:“侄儿惭愧。日后断然不敢再如此。”
曹婉顺着石径慢慢前行,段文珏和李月桦便伴在她身侧同行。
曹婉道:“你母亲送来了帖子,邀着过两日去隋明寺上香吃素斋?”
“是。”段文珏恭敬回答,“隋明寺的山桃花和梅花都开得极好,眼下新草也长了出来,厚厚的就像毯子一样,不少人都去那处踏青。那日母亲和李舅母说起,就约了同去踏青。”
曹婉点点头:“隋明寺的素斋极好。”她微笑着看着段文珏,“我也该去上几柱香,多谢神明保佑我前些日子转危为安。”她话头一顿,“还要多谢你,寻了大夫又送了不少药材前来。”
段文珏道:“那都是侄儿该做的事。”
曹婉道:“你如今补了五城兵马司的差事?”
“是的。”段文珏道,“父亲想着先让我在五城兵马司里待一段时间跟着历练历练,若是可行,过些日子再转向中军。”
曹婉停下了脚步。中军归范阳候掌管,段文珏这意思要到范阳候手下做事:“中军辛苦,五城兵马司驻守京城,中军时常调防,弄不好就要去边城戍边,你母亲也舍得?”
段文珏道:“好男儿志在四方。”他看了眼李月桦,“何况时常听八妹妹提起边城风光,总归是想过去亲眼看上一看。”
曹婉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若是李月桦愿意,他可和她离开京城生活。她眼里的笑意深了些:“都是她孩子气的话罢了。”
第067章 第 67 章
“夫人。”大丫鬟紫苏来传话, “侯爷回来了。”
范阳候李长河眉头深锁,回府后没有更换身上的朝服,坐在花厅里沉默不语。
曹婉带着段文珏李月桦到了花厅。两个孩子上前行礼:“舅舅。”“父亲。”
李长河抬起头有些意外:“文珏也在?”
他昨日没在侯府, 尚且不知段文珏醉酒落湖留宿的事。段文珏见李长河仍然身着朝服未动, 不由得问道:“舅舅, 可是朝中有什么事?”
李长河叹息一声:“今日刑部主事孙大人上书奏请封大皇子生母恭妃与邓皇贵妃同列为皇贵妃,遭到圣上贬斥,并庭杖四十。孙大人年事已高, 被拖下去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口气,只怕捱不过今晚。”
曹婉看了眼身后, 一众丫鬟婆子们行礼后纷纷退出了花厅, 紫苏上了茶后也退了出去。
李长河问道:“文珏对于立嫡立长一事如何看待?”
段文珏知道这是舅舅有心考校自己,思考了片刻,斟酌着回答:“我朝向来是有嫡立嫡, 无嫡立长。如今中宫无所出, 按照法理应立大皇子。眼下皇贵妃虽是侧嫡, 毕竟只是位份尊崇,正嫡还是中宫,名不正则言不顺。”
李长河追问道:“若圣上有心择皇贵妃为后, 又当如何?”
段文珏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 岂是可轻易易主的?便是圣上偏爱皇贵妃娘娘天下人皆知, 皇后娘娘也是皇后娘娘, 情理、礼法、嫡庶皆是□□根本,不可轻易动摇。”
李长河微笑着点了点头,欣慰段文珏年龄虽不大, 看事情却透彻。如今朝堂上很多短视之人眼见圣上偏宠皇贵妃,一门心思拥立三皇子为太子。却不知此举是乱了国本, 伤的是□□的根基。
李长河转了话头:“你这些日子在五城兵马司待的如何?”
“事情倒也不多,按照排班跟着巡防便是。”段文珏应道,“旁的还好,只是坊市里每三日校勘街市斛斗、秤尺,稽考牙侩姓名,时其物价琐碎了些。”
李长河点点头:“事情虽然琐碎,这事关系民生,好生去做,莫看事情小就不上心。细处着眼落实养成好习惯,遇到大事才沉稳。”
段文珏听李长河话里有教导之意,恭敬的起身应下:“侄儿知道。”
李长河看向女儿,眼神柔和了许多:“你今日可是在家里跟着秦大家学琴?”
“是呢。”李月桦应道,“秦大家刚走不久。”
“说起秦大家,她倒是托了我一件事。”曹婉对段文珏道,“乐坊有个叫烟巧的女教习,前些日子被发现溺毙在河里,这案子你听说没有?如今也有了些时日,可有查出什么眉目不曾?”曹婉轻叹道,“那烟巧的尸首还停留在义庄,秦大家的意思想托人问问,可否能将她的尸身领了去安葬,眼看着日头一日暖过一日,早些入土为安为好。”
义庄这些尸首,意外身亡者若是有家人认领,自可领回去安葬。若是无人认领,如烟巧这般事涉命案的会装在薄皮棺材里停放上数月,时间到了则一席烂草席裹了扔进乱葬岗了事。
段文珏道:“容侄儿回去问问,再来回复舅母。”
曹婉点头微笑:“好。”
李长河问妻子:“廷儿在何处?”
曹婉道:“他闭门在自己院子里读书。”
李长河赞了一句:“他是个用功的。”他吩咐妻子,“去备下席面,使人唤廷儿出来,今晚我同文珏和廷儿共饮几杯。”
曹婉闻言笑看了段文珏一眼:“侯爷可悠着些,昨日他两个就在府里吃醉了酒,歇在此处未曾回府。”
“少年人偶尔如此无伤大雅。”李长河对段文珏道:“你先使人回去同你母亲说一声,就说今日我留你吃酒,省的她担心。”
段文珏恭敬应下:“是。”
京城,皇宫。
“混账!”元帝勃然大怒,将手中的奏折狠狠地掷向远处,恰好打在门口的小太监头上,小太监额头顷刻间就见了血,他却不敢擦也不敢呼痛,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元帝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情绪极为不平静。邓皇贵妃刚进门就看见这一幕,她看了看地上的奏折和跪了一地的宫人,再看看愤怒地元帝,缓步走到他身旁,轻轻揉着元帝的胸口:“圣上,气大伤身。”
“这一个个的,都和朕对着干!”元帝怒睁开眼,冷笑道,“前有霍仁上四箴书,名义上劝诫朕,实则字字敲打斥责!现在申大学士又联合一帮老臣联名上书,奏请立大皇子为太子!”
“圣上如今春秋鼎盛,东宫之事自然不用急于一时。”邓皇贵妃温柔开解道,“霍大人是担心圣上的身体,申大学士等人所思所量也情有可原,唯有立下太子,国本才稳,陛下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你还替他们说话。”元帝长叹一口气,握住邓皇贵妃的手,拉着她在自己身边落座,“可叹无人知晓你的苦心,还被人攻诘。朕恨不能诛了他们九族!”
“圣上。”邓皇贵妃轻轻靠进元帝的怀里,“有圣上如此疼爱,梦儿再无他求。”
元帝轻轻拍着邓皇贵妃的肩,慢慢平复了怒气,看着下一封打开的奏折,眉头又紧紧皱起。
这一封奏折是沧州知州顾仲阮所上,陈情了矿监税的危害,并奏请关闭沧州境内的银矿开采。元帝思忖片刻合上奏折没有批示,顺手放到一旁,留中未发。
邓皇贵妃立于一旁伺候元帝笔墨,将一切尽收眼底,她垂眸慢慢磨着墨,将御笔蘸饱了墨汁递给元帝:“圣上,眼瞅着就是路王的生辰,臣妾前几日去了太后那里,太后的意思是今年逢双,不妨大办,圣上意下如何?”
元帝对路王这个亲弟弟一向疼爱有加,闻言自然应允:“那便依太后的意思,大办便是。”
邓皇贵妃笑道:“圣上增设了矿监税之后,内库充裕,若非如此,如何能轻松操持路王生辰?眼看着太后的生辰也近了,明年路王大婚,可不是处处都要使银子。”
元帝闻言面上颇有得色,他提笔停顿片刻,忽然又拿回了顾仲阮留中的奏折,提笔写下了朱批。
邓皇贵妃看了眼元帝的批示,脸上露出了极淡的笑容。
沧州,知州府。
顾仲阮坐在书房,看着地面一言不发。
他前几日写的奏折发还,同奏折一起下来的,还有他贬官的旨意。从沧州知州连贬三级,贬为了按察使经历。
“还发什么呆呢顾大人?”卫千户推开阻挠他的下人,径直到了内院,看着书房里呆坐的顾仲阮冷笑道,“还请顾大人快些收拾了挪去他处,给陈大人腾腾地方。”
顾仲阮慢慢站起身一言不发,擦肩而过时卫千户冷冷道:“本官早提醒过顾大人,做好你的份内之事便罢。大人不听劝告,如今被罢了知州官职,可还满意?”
顾林书等人在后院听闻卫千户前来的消息匆匆赶来,顾仲阮看见子侄等人不愿再多生是非:“本官这就收拾家当挪出府去。”
卫千户慢慢打量了一圈院内的众人,扬声大笑而去。
顾林书上前:“三伯。”
顾仲阮抬起手阻止了他想要说的话:“不要多说,收拾东西去吧。”
众人匆匆收拾了一些细软,便搬离了知州府。沧州百姓听闻顾知州因为奏请关闭银矿开采被贬官,纷纷闻讯而来在衙门外默默地站着围看。也不知是谁起头,百姓们纷纷跪下叩谢顾仲阮为民请命。
衙门外的长街上,黑压压默然跪了足有上万人。
马车上,顾林书看着外面沉默着送行的上万百姓,不由得微微动容:“三伯,你看外面。”
顾仲阮闭着眼睛没有动,顾林书与顾十对视一眼,放下了车帘。
暂且没有别的落脚地,顾家人歇在了客栈。
顾林书到房间去寻李昱枫,很是过意不去:“你原想和我一起到沧州松快松快,没成想眼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累得你同住客栈。”
“客栈有什么不好?上有瓦遮雨,下有四面高墙挡风,又不是风餐露宿,有什么过意不去?”李昱枫道,“若是不同你出来走这一遭,也看不见这许多事情。”
顾林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沧州城,此时夜色已起,明月高悬在夜空,月辉下整座城市静谧而沉静,这里比不得京城,夜里不见几盏灯火,这个时间路上也没有了行人,月光下隐约可见道路纵横交错。
“九哥。”顾十过来敲门,“你在李二哥这里呢,父亲让我来叫你过去。”
顾林书去了顾仲阮的屋子,见他端坐在主位,其下坐着原先的学正杨大人和同知刘大人。看见顾林书和顾十进了房间,顾仲阮示意他二人落座:“今日我同二位大人议事,想着你如今也已不小,秋闱若是高中,来年便要入官场。不妨唤你来同听。”
顾林书恭敬同顾仲阮、杨大人、刘大人行过礼后在一旁落座。
杨大人道:“大人,您实在是心急了些。这折子便是上奏,也应想法子让言路去上才是,您这般岂不是累了自己的前途。”
顾仲阮轻叹一声:“圣上设立矿监税到今日,言路上的折子还少了?我昔日只是听闻,如今亲眼所见方知税使和爪牙如何猛于猛虎,若由得沧州开矿事定,百姓还不知会陷入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本官身为父母官,自当上奏,将利弊告知圣上,以求上达天听。”
刘大人道:“大人可知为何矿监税设立至今虽民怨沸腾,言路奏折如雪,圣上却置之不理?”
顾仲阮道:“愿闻其详。”
“说到底,还是个钱字。”刘大人原是主管钱财,看得比旁人透彻,“圣上继位之初,常大人便曾批过圣上‘用度汰侈’。圣上玩好之奇,器用之巧,日新月异。宫闱凡婚、丧、册封等等各种典礼,皆耗费巨大,圣上又大兴土木,致使内库空虚。若无矿监税撑着,如此种种银钱,从何而来?
如今矿监税收缴数年,无数苍蝇闻着血腥味扑在其上吸食民脂民膏。去年内库有录可查入库税额是一百三十万两白银,据下臣所知,仅南三省实收税额便不止这个数,收缴的税额十之有九散于其它,十之有一入了内库。”刘大人道,“这从最下面收税的爪牙,一直到上头,无数人都趴在这条利益输送线上,大人,如此种种,岂是小小一封奏折就能撼动?”
顾仲阮眉头深锁:“便是如此,也总得有人去做这件事。一封奏折不够,便十封,一人上书不够,便百人千人,总归要有人去用力撼动,才能有所改变。”
屋里众人正说着话,突然嗖的一声,一支冷箭从大敞的窗户射进了室内,那冷箭贴着杨大人的脸侧飞过,直扎入了他身后的墙壁。
顾林书用力一拉身侧的顾十躲到了他们坐的椅子后,出声提醒另三人:“快躲一躲!”
只听嗖嗖数声,冷箭接踵而至。顾林书举着椅子挡在身前冲到窗边去关窗。却见后面的长箭上绑了浸了火油点燃的布带,不消片刻,火箭就点燃了房间。
第068章 第 68 章
如今天干物燥, 火苗舔舐到哪里就燃到哪里,很快屋内浓烟滚滚。此时外面还嗖嗖射着冷箭,幸好顾林书关上了窗户, 那箭矢卡在了窗棂之上。
顾十冲到父亲身侧抓住他的胳膊:“同我来!”
旁边屋子的李昱枫听见动静指示侍卫撞开房门救人, 房门一开屋里的浓烟顿时翻滚而出, 他拉着衣袖掩住口鼻仓惶地看着室内:“顾兄!顾三叔!你们在哪儿?!”
后面传来打杀声,李昱枫回头惊得魂飞魄散,几个黑衣人手里提着长刀杀进了客栈, 幸好和他随行的侍卫不少,反身抵挡住了对方。
浓烟里顾林书和顾十护着顾仲阮出了房间, 一看外面的情形, 顾林书推了一把顾十:“快去后院!”
杨大人和刘大人踉踉跄跄出了房间,也随着顾十走的方向跟了上去。
外面又进来了几个黑衣人,眼看对方的人数变多, 几个侍卫后撤围护到李昱枫身旁:“五爷, 快走!”
顾林书从地上的尸体手里夺过两把刀, 一行人匆忙赶向后院,住客的车马皆停在此处。顾十推着父亲和两位大人上了车,麻利地套上两匹马, 顾林书将手里的长刀扔给他一柄, 纵身坐到了他身旁。
侍卫推着李昱枫也上了车, 此时黑衣人追到后院, 几个侍卫返身应敌。顾十拿刀尖狠狠拍了一下马匹,马儿吃痛,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黑夜里不辨方向, 马车顺着大路狂奔着。顾十问顾林书:“去哪里?!”
后面车帘被撩开,顾仲阮在颠簸中断断续续道:“千万不要去巡防营!”
顾林书回头看了一眼, 客栈此时已经火光冲天。后面不少黑衣人骑着马拎着刀,紧追不放。马蹄如雷鸣般在长街上起落着,每一下都像踏在众人的心上。
马车速度比不过单人轻骑的快马,不消片刻就会被追上。顾十红了眼,拿刀狠扎了马儿一刀,马儿吃痛发足狂奔,堪堪又保持了距离。只是这般只是权宜之计,撑不过一时三刻。
顾十突然指向前方:“九哥,那里!”
右前方是个铺子,外面靠墙摞着满满几大捆还没有上漆的木桶。顾林书提起刀,交错的瞬间砍断了捆扎木桶的绳子,顿时几十个木桶倾斜而下翻滚着堵住了身后的道路。
后面的黑衣人不得不勒住缰绳停下脚步,领头的黑衣人看着前方,黑暗的长街上哪里还能看见马车的影子,早被夜色吞没得一干二净。
“蠢货!”
卫千户一巴掌打在领头黑衣人的脸上,后者不敢反抗,捂着脸连连道歉:“是属下蠢笨!让姓顾的逃走了!请大人责罚!”
卫千户阴沉着脸:“让人去追没有?”
黑衣人道:“属下派人跟着追了下去,暂时还没有消息。”
“哼。”卫千户冷哼,“姓顾的敢断公公的财路,就得把他拎出来杀鸡儆猴,否则日后阿猫阿狗都敢跳出来攀咬一口!还有那个姓顾的小子,开罪了姚公子,顺带也收拾了!”
黑衣人追问:“那姓李的小子呢?”
卫千户横眼扫过去:“你想让公公同范阳候树敌不成?”
黑衣人讪笑着:“小的蠢笨,大人息怒。”
卫千户道:“手脚做得干净些,避开姓李的。”
黑衣人应下:“是!”
马儿又往前跑了不知多久,渐渐体力不支停下了脚步。此时一行数人已经远离沧州城,身处不知荒山野路的何处。顾林书和顾十扶着几人下了车,顾仲阮抬头打量,只见群山掩没在夜色中,放眼望去没有一点人烟或灯火。幸好明月高悬,尚且能够看清脚下的路。
杨学正抬头茫然四顾:“这是在哪儿?”
顾十道:“左不过在沧州附近。我们出来得不远,不是在官道也是在附近的小路上。”
顾林书牵着马上了路中,拍了拍马儿的脖子,用力甩了一鞭,马儿吃痛,又拉着马车得得奔向前方,不多时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顾十见状急道:“九哥,你这是做啥?没了马车我们怎么办?”
“我们出来得不远,后面的人脚程比我们快。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追上来。”顾林书扶着顾仲阮,领着几人往山林中走,“若是将车停在此处,岂不是告诉对方我们就在这附近?”
刘同知闻言赞道:“九公子心思细腻。这般便是追兵发现了马车,也想不到我们会在他们身后。”
几人进了山林,夜里不敢入山太深,只寻了个岩石突出的凹陷处避着。果然,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下面的路上传来了马蹄声。几人正迷迷糊糊将睡未睡,被马蹄声惊醒。顾十悄悄探头去看,见一行追兵快速掠过追向了前方。
顾十轻声道:“九哥,你猜中了。”
李昱枫双手拢在袖子里,靠坐在一旁:“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顾林书思忖片刻:“三伯,这附近,有没有苏氏镖局或行商的局子?”
顾仲阮微微一怔,叹道:“有!”他看着月光下顾林书不甚清晰的面庞,暗自惭愧自己为官几十年,却没有侄儿心思转动的快。苏氏镖局行商每个大城附近都设有局子,若是能借苏家的线,眼下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咱们往回走。”顾林书道,“难为三位叔伯了。”
杨学正道:“不难为。”
几人借着月光辨明了方向,向着来时的路而去。
追兵往前追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看见前方的路边停着一辆马车。众人散开围住马车,几个追兵拿刀挑开了马车的帘子,同后面领头的黑衣人道:“车里没人!”
领头的四处打量了一番:“车既然停在这里,想来人也不会走太远。”他点了几个人顺着大路继续往前追,点了几人顺着荒野散出去寻找,自己则带着几人下马上了山,并无一人想着调头回去追寻。
京城,隋明寺。
正值三月,隋明寺的山桃花和梅花开得极盛。远远看去整个山头被缤纷的花朵渲染,恰值山中有晨雾,如同飘纱一般缠绕在山间,让其中粉色的、红色的树冠在流雾中时隐时现。
嗡的一声晨钟响起,惊起了山中的飞鸟,扑棱棱从林中飞起,盘旋飞向高空。
李月桦站在廊下,心有所感扭头看着远方的飞鸟,眼看着鸟群化作小黑点越飞越远,丫鬟兜铃轻声提醒:“姑娘,该您上香了。”
李月桦收回视线,紫苏正扶着母亲起身。她接过兜铃递过来的香缓步上前在蒲团上跪下,双手合十许下愿望,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这才将香交到兜铃手中,让她插到香炉中。
曹婉领着李月桦出了大雄宝殿,段文珏正在外面候着,他身后站着李家兄弟,江氏兄弟姐妹诸人。众人见着曹婉齐齐行礼叫人。曹婉见状回头对李月桦笑道:“都在这等着你,你且同他们去玩吧。”
江俪闻言上前挽住了李月桦的胳膊,笑着对曹婉道:“舅母,那我们便玩去了。”说罢也不等曹婉说什么,拉着李月桦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李秋涟见状叹道:“这孩子,这么大了,还是不稳重!没得让我操心!她什么时候能有桦儿一半我也就知足了!”
曹婉道:“桦儿若有俪儿一半乖巧,我也知足了!”
孩子们都去了外面游玩,几个母亲在石亭里坐着。这处开满了山桃花,粉色的、桃红色的间杂在一起,前两日风大,地上洒落了不少花瓣,层层叠叠如同彩色的地毯厚厚铺了一层。
天空高远,碧空如洗不见一丝白云。隋明寺外的河滩上空漂浮着许多纸鸢,有简单地燕子、有放飞后会呼噜噜转的圆球、有长长地一节一节地蜈蚣,还有金鱼仙鹤等等不一而足,漂浮在碧蓝的天空中,像另类的游鱼。
河风习习,温柔地像少女的手轻轻拂面,微微吹动了各位夫人额前脸颊边的碎发。
石亭里摆着长案,上面放着各式茶果,一旁的泥炉里烧着炭火煮着茶,石亭里茶香四溢。李秋涟看着远处,自家的几个孩子正在那处的河滩上放着纸鸢,不由得感叹道:“时间过得真快,有时候睡醒还觉得自己是做姑娘的时候呢,一转眼三个孩子都这么大了。”
江卉看着远处的玉带河,这一段河道宽阔,河水在阳光下灿然若金向前奔涌:“沐白十八了吧?”
李秋涟道:“开年就满十八了。”
江卉问道:“怎么还不定下婚事,没有相中的人选不成?”
李秋涟道:“伯爷的意思,是等他这一次考完秋闱再定不迟。相看倒是相看了几个,既然伯爷发了话,总归还是要等到秋闱之后再定。”
江卉越过李秋涟看向另一侧的曹婉,今日她央求李秋涟做局,这才请动了她出府。曹婉一向沉静话少,加上容貌美丽身份高贵,自身气场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即使是家里的亲戚,也鲜少有人愿意主动上去和她搭话。
“曹嫂嫂气色看着好多了。”江卉平日里也不太愿意主动去贴曹婉的冷脸,无奈为了儿子,只能开口打破僵局。
段文珏帮着寻来的大夫救了她的命,曹婉心里感激,打破一贯的冰冷回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天气变暖以后,精神好了很多。”她仔细看了江卉几眼,“倒是你,怎么看着不太精神的样子,眼眶底下都带了乌青,可是休息的不好?”
“我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怎么了,总是身上发懒,仄仄的没有精神,心头总是烦闷。”江卉道,“今日出来走一走,看看景吹吹风,才又觉得好了些。”
李秋涟仔细打量江卉:“是看着精神不好,怎么不叫个郎中来请一下平安脉?”
“请了,没看出什么来,就是精神不足。”江卉道,“我想着许是春日里春困,身上乏一些也是有的。”
李秋涟道:“你手上的那些家事先放一放,好好养好精神和身体才是正经。”
江卉看了曹婉一眼:“我也这么想。这府里的事情,这么长时间都是我自己担着,眼看着珏儿也大了,是时候给他定门亲事,等到儿媳妇进了门,我就可以卸下这份差事,让他们年轻人来当家做主,我也好做个甩手掌柜。”
李秋涟早看出了段文珏对李月桦的心思,相信曹婉也不是不知道。她悄悄打量着曹婉,曹婉并无抵触之意,微笑道:“文珏是个好孩子。”
李秋涟心里大定,江卉脸上也露出了真正的笑容,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文珏也不下场,眼瞅着快满十七,我就想着,今年若是合适就先给他把亲事定下来。成家立业,先让他成家收一收孩子心性,来日做事也稳重些。”
曹婉转头看着江卉,微微一笑:“是该早些定下来,眼看着孩子们都大了,定了也好收收心。”
“这一个个孩子,就是一个个操不完的心。”李秋涟道,“我真羡慕你们,只需要忙乱一回,不像我,要操心三个!”
“你现在说羡慕我们。”江卉笑道,“等到以后含饴弄孙的时候,就轮到我们羡慕你。”
第069章 第 69 章
马车停在隋明寺山门前, 丫鬟打起了帘子放下脚蹬,扶邓瑶儿下车。姚姣姣眼尖,看见了不远处停着的马车:“你看, 那是不是长乐候府的车?”
邓瑶儿抬头一看, 不远处停着一溜排车马, 两队侯府制式,一队伯爵府制式。迎客僧道:“姑娘说的没错,长乐候府、范阳侯府还有广宁伯爵府几位夫人今日同在寺里, 这会子正在石亭里吃茶。”
于氏也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车,闻言吩咐身边嬷嬷道:“那真是凑巧了。既然遇到了, 你去送下拜帖打个招呼, 不要失了礼数。”
嬷嬷应声去了。
邓瑶儿不由得抬头四顾,姚姣姣见状悄悄打趣:“你在寻谁?”
邓瑶儿脸上一红,嗔怪地看了姚姣姣一眼:“我不过是在看山桃花罢了。”
“哦。”姚姣姣取笑她道, “那你可得仔细些, 这寺里的山桃花开得盛着呢, 指不定花林里就冒出个什么精啊怪啊的,小心勾了你的魂去。”
邓瑶儿脸色更红,悄悄掐了姚姣姣一把:“让你胡说!”
迎客僧领着邓家的婆子到了石亭, 递上了自家的帖子:“见过几位夫人, 老奴是邓都指挥使家的婆子, 我家夫人今日到寺里上香, 方才在庙门口见着了夫人们的马车,特地让老奴前来拜会一声。”
江卉闻言对身旁的许嬷嬷道:“你且同这位嬷嬷一起过去回礼,若是于夫人得闲, 邀她来同坐。”
许嬷嬷领命同于氏身边的嬷嬷一起回去复命。见着两个嬷嬷走远,李秋涟轻轻扇着手里的团扇:“是哪个邓家?”
江卉撵了颗酸枣吃:“还能是哪个邓家?都指挥使邓家, 皇贵妃的母家。”
李秋涟闻言飞快看了眼曹婉,后者轻轻皱了皱眉头,很快敛去了脸上的表情,没有说话。
过不多时,许嬷嬷陪着于氏一行人远远而来。石亭里几位夫人起了身,同于氏一一见礼。于氏道:“未曾想今日这般巧,竟然在此遇到了几位夫人。”
江卉道:“这几日日头好,想着来上香祈福,顺带着让孩子们出来透透气。”她看向于氏身后的邓瑶儿和姚姣姣。邓瑶儿上前一步:“三位夫人安好。”
于氏笑道:“这是我女儿邓瑶儿。”
江卉道:“长得极好,这眉目间,有几分肖似贵妃娘娘呢。”
邓瑶儿低头含羞微微一笑。
姚姣姣同样上前行礼见人。江卉吩咐身边丫鬟:“去把几个哥儿和姑娘们都请回来见客。”
众人分了主客落座。于氏看向上座的曹婉,见她面生,衣着华贵神色清冷,便试探地问道:“可是范阳候夫人?”
曹婉微微点头,她面色极淡,并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氏也不以为意,自顾道:“在京里住了这些日子,还是头一次见着范阳候夫人,实在难得。”
李秋涟知晓曹婉不会搭理,从旁打圆场开口:“我嫂嫂身子不太好,一直在养病,京里那些聚会便没有露面,这些日子好容易调理得好了些,我才硬拉了她出门。”
于氏看曹婉只是低头吃茶并不搭话,心知再说下去也不过是热脸贴她的冷屁股,心里哼了一声,转而看向李秋涟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那是得好好将养着。”
丫鬟叫回了在河滩上放风筝的众人,江沐白当先,身后跟着江沐廉,江俪和李月桦手里拿着风筝紧随其后,段文珏稍稍落后一些,跟在李月桦身后,旁的李氏兄弟姐妹说笑着落在最后。
段文珏穿了一件月白色长袍,上面用银线暗绣着重工花纹,虽然华丽却十分稳重低调。素色的衣衫并没有让他显得失了颜色,反而衬得他的容貌如墨色勾勒,让人移不开眼。
邓瑶儿暗自打量着:江沐白江沐廉和段文珏一般身材高大,容貌却差了一筹;李昱廷容貌身材尚可,却少了段文珏身上的贵气。她悄悄瞧着段文珏,蓦然间同他对上了视线,慌得她赶紧扭头假意去同一旁的姚姣姣说话,只觉得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心口跳出来了一般。
曹婉起了身,淡淡道:“春日里风大,吹了这会儿头疼的厉害,我就不多坐了。”
江卉有些意外,跟着站了起来,不明白方才还好好地,怎么转眼曹婉就冷了脸。她求助地看向一旁的大嫂李秋涟,李秋涟摇着团扇缓缓站起:“你身子本来就没歇好,眼下虽然天气暖和了些,风还硬着呢。是该好好将养。”她看向江卉,“我送嫂嫂一程。”
转过了长廊拐角,李秋涟才开口:“你不要怪她,我这个小姑子虽然做了这么些年的长乐候夫人,妹夫没有实职,他们府上早就是富贵闲人,浑浑噩噩地混日子罢了,看不清许多事情也是有的。”
曹婉道:“我知道你是明白的。”她看了眼身后跟着的李月桦,没有避讳女儿,“如今储位之争闹得厉害,侯爷身份特殊,我也不好同娘娘母家人多有往来,以免让人觉着侯爷有所偏向。”
李秋涟道:“这个自然。如今是得事事小心。”李秋涟送江卉上了车,“你先走吧。我一会儿寻个由头也走。”
目送着曹婉的车马离开,李秋涟心里暗暗叹息,江卉什么都好,就是有些事情看不清。原本大好的局面,大哥和大嫂明明都对文珏那孩子有意,她这般去亲近皇贵妃娘娘母家的人,只怕大哥大嫂为了避嫌,孩子们的婚事说不得要拖上一拖了。
沧州码头。
货船停靠在河岸边,无数苦力正上上下下地顺着码头的石阶埋头背着沉重的货物。船上底层的货仓里,顾林书、顾十、李昱枫三人正围坐着,他们换上了苦力的粗布衣服,脚上穿着草鞋,弄乱了头发,用河泥污了脸,看着就像三个正在偷懒的劳工。头顶上真正的劳工们正在忙碌着,忙碌地脚步声来来去去一直没有间断。
他们赶去苏氏镖局求助,镖头刘一连夜安排了车马送他们出城。因为六人目标太大,所以兵分两路,顾仲阮、刘同知和杨学正被秘密安排在另一艘货船上,眼下已经先一步启航,他们三人则扮作劳工被送上了这艘货船。
码头上突然来了一队官兵,为首地叫来了工头:“今日可有见到什么眼生的人不曾?”
工头低头哈腰陪着笑:“大人,这码头上来来去去的都是这些干活的兄弟们,未曾见到什么生面孔。”
“哼。”为首地官兵冷笑一声,斜眼看着工头,“爷可告诉你,城里跑了几个犯人,你要是胆敢窝藏,拿着了可是同罪而治,你可别犯糊涂!”
“大人。”工头愁眉苦脸地应道,“小的哪儿敢啊大人!”
为首地官兵懒得同他这种老油条废话的,大手一挥:“搜!”
三人透过船舱的窗户将外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眼看着官兵们散开围了上来,一些已经踩着踏板上了货船,气氛顿时变得紧张。李昱枫有些着急:“怎么办?怎么办?”
顾林书和顾十对视一眼,顾十抽出腰间的匕首发狠:“和他们拼了!”
顾林书压住了顾十的手:“拼什么,他们人多,白白送命不成?!”他往外看了一眼,听到消息的镖头刘一先一步下来船舱,正好听见顾林书的话,闻言道:“还是先躲一躲,混过去便是。”
三人同时扭头看向李昱枫,他一身书生气,一眼便能被识破不是苦力。刘镖头打开角落里的木桶,示意李昱枫进去。李昱枫无法,只好钻进木桶。刘镖头盖上盖子,拔掉了木塞留着空洞供他透气。
顾十打小在昌邑混,一身混不吝的劲儿,眼下这个打扮难以分辨,顾林书容貌实在太俊秀显眼了些,便是脸上涂了污泥,也不太容易遮掩。刘镖头正为难时,顾林书道:“镖头不要为难,我到外面躲一躲。”说完从货箱里抽出几根空心麦秆,灵猴一般顺着船舱的窗户钻了出去,悄无声息把着船身外的铜环,将身体沉入水下,只含着几根麦秆露出水面换气。
刘镖头心里赞了一声,听着脚步声已经到了舱外,冲顾十呼喝道:“快些把下面的货理清楚了!别想着在下头躲懒!”
顾十弯腰应着,搬着货箱挡在了李昱枫藏身的木桶之上。
几个官兵进了底仓,四处打量了一番见没有旁人,抽出了腰间的配刀在底仓堆积的稻草和货箱缝隙里一阵试探,眼见没有发现这才收了刀,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刘镖头示意顾十留在此处,自己跟了上去。
顾十悄悄凑到窗户边偷眼去看,见为首地官兵驻刀站在码头上,来搜查地人纷纷回去复命没有发现。他仍是狐疑地打量着周围没有轻易离去。
身后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顾林书爬进了底仓,顾十轻声道:“他们还没走。”
顾林书看着码头:“他们许是接到了什么消息才会来码头寻我们,只怕不会这么轻易放过。”
顾林书话音刚落,果然为首地官兵一挥手,让手下再度上船,仔仔细细再搜查一遍。
顾林书搬开货箱,打开木桶拉出了李昱枫:“这里不安全,你同我一起出去躲一躲。”
他拿了根麻绳绑在李昱枫和自己腰间,带着他翻出窗户从方才藏身的地方入了水,几乎是他们刚离开,底仓就涌进来了大量的官兵。
官兵呼喝着让顾十避到一旁,这一次的搜查要仔细得多,先前李昱枫藏身的木桶也被翻了出来打开,角落里都仔仔细细地搜过了没有发现。
领头的官兵也下到了底仓,他慢慢地在船舱里踱步,最后停留在了顾林书和李昱枫翻出去的窗口,顾十的心悬了起来,不自觉的绷紧身体握紧了拳头。领头的官兵突然扭头看向顾十,顾十心里一凛。
“官爷。”刘镖头及时开口,“这都是我们要押送地货物啊,这……这我如何同主家交代?”
领头地官兵视线转向刘镖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意思,莫非还要爷给你个交代不成?!”
刘镖头苦着脸连声应承:“不敢不敢。”
领头的官兵又在底仓里察看了一番,见无可疑这才领了人撤退。
眼看着官兵们上了岸去得远了,顾十才慢慢放松,走到窗口边探头出去喊道:“九哥?”
哗啦一声,顾林书和李昱枫冒出了水面,借着顾十和刘镖头的力被拉进了船舱。顾林书还好,李昱枫面色苍白不住发着抖,刘镖头赶紧拿了件外套裹在他身上。刘镖头道:“事不疑迟,咱们还是抓紧时间出发地好。”
货船匆匆起锚离开岸边,岸上的官兵去而复返。领头的官兵侧身看着身旁的劳工:“确定是上了这艘船?”
劳工唯唯诺诺:“回官爷的话,小的亲眼看见,镖头带人上了这艘船。”
“*的,让他糊弄了!”领头的官兵骂道,“传令下去,追!”
第070章 第 70 章
沧州上行, 陈裕关码头。
段文珏闷闷不乐地坐在渡口的驳船上,看着脚下被刷洗得有些发白的陈旧木板。水浪一波一波地涌来,拍打着船身发出哗哗的响声。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广阔地河面上只有零星几艘渔船正在打鱼。
“佥事。”同行地副手拿来了一包荷叶鸡, 半斤酱肉还有一壶果酒, “这差事虽然清闲也无聊得紧,不如吃吃喝喝打发时间。”
段文珏和副手并十几个小兵被派遣到陈裕关码头核查入坊市的货物价格,这差事清闲却是个肥差, 来往的行商少不了孝敬银钱,因此身为小世子的段文珏才被上司特地关照着送到了此处。
段文珏没有碰吃的, 拎起酒壶喝了一大口酒, 随手擦了擦唇边的酒渍,又看向了远方的河道。
一艘乌木大船出现在了视野中,过不多时, 大船开始减速慢慢靠向码头, 船头挂着偌大的一面旗子, 上面绣了个苏字。
副手道:“是苏氏镖局的船。”
段文珏起了身,和副手一起走向驳船船舷连接处,大船缓缓靠岸和驳船撞击到一起, 微微一震后恢复了平静。
就在大船靠岸的同时, 远处地河道上又出现了几艘轻质木舟, 红漆地船头, 是兵船。
顾林书一行人的船离了沧州不久,后面的追兵便追了上来。幸好苏家的船速不慢,这才拉开了距离没有被追上。
一直留在底仓里的三人在货船靠岸时便看见了驳船上的段文珏, 李昱枫欣喜地道:“是四哥!”
顾十从后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喊段文珏:“你看看他身边的人,莫不是在此截我们?”
李昱枫狐疑地看着段文珏身旁站着的一排人, 往后缩了缩,不敢再开口去喊。
刘镖头下了船:“各位官爷,不知有何事?”
副手道:“我等奉命在此稽查核实货量货价。且把你们的货单拿来。”说罢挥了挥手,让身后的小兵们上船干活。
刘镖头回头看了一眼,示意身后暗自防备的手下们让众人上船。他看了眼越追越近地官船,心里盘算着让顾林书三人先行上岸离开。陪笑着对段文珏道:“官爷,这核查还得好一会儿时间,不如移步到船上稍坐饮上一壶好茶?”
段文珏冷淡地看了刘镖头一眼,副手道:“少套近乎,快些把货单拿来是正经。”
“慢着。”段文珏叫住了正要转身的刘镖头,同副手道,“上船看看。”
暗自防备地水手和劳工引起了段文珏的怀疑,他握住了腰间的配刀,和副手小兵一起上了船。
段文珏悄然观察着一路下到底仓,刘镖头只盼那三个机灵的小子知道随机应变,岂料推开底仓的门一看,顾林书三人没躲没避,一行人顿时面面相觑。
段文珏一怔,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刘镖头已经握住了手中的配刀,李昱枫赶紧出声阻止:“镖头且慢!”他看向段文珏,“四哥!”
眼见他三人如此打扮做派,段文珏眉头一皱,沉声道:“随我来。”他领着三人快步上岸,“你们惹了什么麻烦?”
李昱枫长叹一声:“一言难尽。”
几人刚刚避进码头上的水司衙门,后面的官船就围了上来,船上涌下来数百官兵,将苏氏镖局的船团团围住。
刘镖头此时心头大定,假做不解地问追上来的兵头:“大人这是何意?”
“哼。”兵头半抽出腰间配刀,“有人看见逃犯上了你的船。”兵头不欲与他多说,“搜船!”
“大人!”刘镖头作势去拦,“小的安分守己,未曾窝藏逃犯!”
兵头抽出腰间长刀,用刀背将刘镖头拍到一旁:“有没有搜完便知!”
“头儿。”一旁小兵上前同兵头道,“有人看见方才从船上下去了几个人。”
兵头回身冲刘镖头冷笑道:“下去的是谁?我劝你最好自己说清楚……”
“下去的是我的人,怎么了?”段文珏突然现身,打断了兵头的话。
兵头打量他几眼,赔笑道:“原来是世子爷。小的得罪了!”
段文珏淡淡道:“我等奉命在此稽查往来货船,怎么,莫非大人认为我窝藏了逃犯?”
“不敢不敢!”兵头回头瞪了一眼报信的小兵,“小的不知是世子爷在此,唐突了。”
“搜吧。”段文珏转身在一旁坐下,“等你忙完了你的事情,我再忙我的事情。”
虽然段文珏在此等着,兵头仍是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搜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什么收获,这才领了人退回自己的船。只是他们也没走远,仍是远远地缀在苏家的货船后面。
刘镖头眼见身边再无旁人,同段文珏行礼道:“有劳小世子,那小的就先行去复命了。”
段文珏点了点头。
水司衙门里,段文珏去而复返,在偏厅里同三人见了面。
“他们没全走。”段文珏道,“有一小队人马下了船,就在这附近守着。”他顿了顿,“你们到底惹了什么事?为何是官兵在追捕?”
李昱枫这才把发生的事情前前后后详细说了一遍。
不知不觉间,天色暗了下来,屋子里点亮了油灯。段文珏看着灯盏上灯火的光晕,眉头紧皱:“若是如此,虽不会明着对你几人下海捕文书,但只要落到他们手里,便会安上一个命犯的身份,神不知鬼不觉取了你们的性命。”
李昱枫道:“四哥,幸好遇到了你。否则我们只怕就要被围堵在此处了。”
“这里也不便久留。”段文珏道,“他们既然留下了人,便是没有相信我先前说的话。不过是碍着面子又不可明着捕下你们三人……”
顾林书道:“那我们不再躲藏便是,不如直接亮明了身份。”
李昱枫眼睛一亮看向段文珏:“对啊四哥。若只有我几人,那是没有法子。若亮明了身份和你同行,谅他们也不敢明着如何啊!”
段文珏缓缓点头:“这倒也是个法子。”
顾十看了看段文珏,又看看顾林书,眼里带着几分担忧。
段文珏站起身:“我去让人送些换洗衣物来,今夜你们先在此歇下,有什么明日再说。”
等到段文珏一走,顾十便坐到顾林书身旁:“九哥,你信他?”
李昱枫忍不住替段文珏分辩:“我信他。”
顾林书看了有些焦急有些不满的李昱枫一眼,对顾十道:“我也信他。”
“好。”顾十信服地点点头,“既然你信他,那我便也信就是。”
段文珏刚到外厅,一直候着的副手就迎了上来:“世子爷。”
段文珏脚下一顿看向副手:“你寻我有事?”
副手笑道:“世子爷,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段文珏心里明白了几分,面上不动:“你讲便是。”
副手道:“世子爷,您出身高贵,又有娘娘的赏识,有的是大好的前程,实在犯不上去蹚那些浑水啊!”
段文珏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副手,后者微微一顿:“爷,您没开口,小的断然不会说些做些什么,您且放宽心。”
段文珏道:“我家里几个兄弟游玩到此来寻我,正好此间差事办了。旁的事就交予你去收尾,我同几个兄弟先行一步。”
副手还想说些什么,看着段文珏的面色终究是咽下去了想说的话:“是。”
京城,皇宫。
时值正午,太阳火辣辣地挂在天上,地面被阳光晒得发白,翊坤宫主殿里,邓皇贵妃仄仄地斜倚在贵妃椅上,半闭着眼睛微微撑着头。她面前放着一个半人多高的白底青纹瓷缸,里面盛着大块大块地冰,瓷缸旁立着一个十字转扇,一个宫女不停的拉扯着转扇上的机关,将风经由冰块送向皇贵妃处。
“这还没入夏呢,娘娘宫里就用上冰了。”于氏坐在下首,见状道,“可见圣上真真地将娘娘放在心上,就怕娘娘热着。”
“说来也怪,今年热得真早。”邓皇贵妃道,“这才刚进四月,怎么觉着和往年的六七月了一般。”
“可不是?”于氏道,“方才一进宫门,就听见树上知了在叫个不停,往年哪能这么早就见着知了?”
姚姣姣道:“姨母,使人做个长些的粘勺,我们去后面捉知了好不好?”
邓皇贵妃的生母姚氏看了姚姣姣一眼:“就你淘气,成日里只想着玩儿。进宫了也扳不住你的脾气。”
姚姣姣撒娇地靠向姚氏的肩头:“姑祖母,让我们去玩嘛~”
邓皇贵妃笑道:“小孩子哪儿能像我们这般在屋子里拘着不动?让她们去玩吧。”说罢叫来了女官,吩咐她陪着姚姣姣和邓瑶儿去后院玩耍。
等到两个女儿家出了门,邓皇贵妃敛起了脸上的笑容,看了左右一眼,侍女们会意地行礼退下,只留下了贴身的女官在一旁立着伺候。
于氏道:“那边的情形如何?”
邓皇贵妃垂下眼眸:“还是小瞧了她,原想着她是个绵软性子,这么些年都任由着拿捏,不成想人家暗地里寻了女医进宫瞧好了自个儿的病。”她唇角露出一丝讥讽地笑容,“说起来是裁撤她宫里的人手,实则让她借着机会把人都筛了一遍,如今她宫里守得严谨,对外只说病重,若不是陈太医去请脉,我们还被蒙在鼓里。”
姚氏道:“你从入宫便盛宠,她却在那个位置上坐了这许多年,哪儿又是真正绵软好相与的?不过是收起了爪牙不漏锋芒罢了!”
“若是以往我倒是能容她。”邓皇贵妃道,“左右不过是个名分,圣上待我足与她比肩,只是如今为了皇儿,却不得不去争这个名分。”
姚氏叹道:“王氏虽然不比以往,到底盘根错节许多年,枝枝蔓蔓伸出去,前朝的许多老臣都向着她。要让中宫易主,岂是易事?”
邓皇贵妃突然转了话头:“如今孩子们也都大了,母亲可有相中的人家?”
于氏插嘴笑道:“我看那长乐候家的小世子就很不错,人稳重,长得也一表人才,年龄家世同瑶儿也相配,娘娘觉着如何?”
长乐候虽然没有实权,却是京里数代承袭的老牌勋贵,背后盘绕的姻亲更是错综复杂,若与这样的人家联姻,说不得拉拢了几家同自己的船绑在一起,有百利而无一害,多几分支持多几分把握。邓皇贵妃微笑着点头:“我看他也很不错。”
姚氏道:“允之也不小了,若要说个好亲事,娘娘不如替他求个一官半职,这样提亲也有底气。”
邓皇贵妃慢慢思忖着开口:“是该如此,我且去求一求圣上。”
于氏道:“娘娘,我们瑶儿毕竟是女儿家,也不好主动同长乐候家开口。还要劳烦娘娘从中牵线做个中人。”
邓皇贵妃笑道:“瑶儿是我亲侄女,我还能亏待了她不成?”
于氏闻言大喜,起身行礼:“多谢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