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章 第 81 章
顾林书在丫鬟的带领下穿过雕梁画栋的前厅和一大片梅花林, 走了约莫一刻钟时间,终于到了正厅。
正厅前的院子里立着一座一丈多高的假山,其下环绕着栈道流水, 盘盏大的荷叶铺陈着, 有锦鲤巡游其间。绕过假山便见到了厅上坐着的人。主位上坐着一个清隽的中年女子, 容貌极美,虽身着常服仍气质华贵。李月桦与她有六七分相似。她的身侧坐着李秋涟,正瞅着他微笑。
顾林书上前规规矩矩照足礼数行礼:“小侄顾林书, 见过范阳候夫人,见过广宁伯夫人。”
李昱枫在一侧道:“侄儿见过两位姑母。”
“不必多礼。”曹婉柔声开口, “坐吧。”
便是曹婉第一次看见顾林书, 也不由得在心里赞了一声好相貌。顾林书小时候男生女相极为秀美,随着年龄渐渐长大,容貌间的阴柔之气尽去, 越发显出男子气概来。这种反差糅合在一起, 仍谁看见他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般出色的男子, 于危难时同舟共济,也不怪桦儿动心。
曹婉微笑道:“家里父母身子可还康健?听闻前些日子你大哥受了伤,眼下将养的如何了?”
“托夫人的福, 家里父母身体都还硬朗。”顾林书道, “大哥没有大碍, 如今不做剧烈活动, 与常人无异。想来再养上三两月就可痊愈。”
曹婉点了点头,看了眼身旁的大丫鬟紫苏,紫苏奉上一个狭长的木盒放到顾林书手旁的小圆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株上好的人参。曹婉道:“第一次见着你,做长辈的也不知给你备什么见面礼好。想着这株山参补气益血最好不过, 你且收着。”
顾林书起身道:“多谢夫人。”
紫苏将木盒封好,拿出去交给顾林书的随从。曹婉打量着顾林书,越看越觉着他并非如传闻那样轻浮纨绔,相反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气质。不由得扭头对李秋涟道:“不怪你总夸他,是个好孩子。”
李秋涟笑着道:“京里淘气的孩子我见得多了,少年人贪玩一些不算什么大事。难得大是大非上拎得清,进退有度有主见又聪慧的可不多。”
曹婉微笑着对顾林书道:“今日虽是家宴,你与枫儿是莫逆之交,与家里旁的孩子也都熟识,来了别着急走。眼下正是四月,桃花流水鳜鱼肥,家里得了几尾送过来的鲜鳜鱼,你也留下来尝尝。”
顾林书再度起身谢过。李昱枫道:“姑母,那我便同顾兄去后面玩耍了。”
“你们这种皮猴子,给你们拘在这里也不自在,”李秋涟笑道,“去吧去吧。”
二人谢过了厅上两位长辈,结伴去了侧院。
李秋涟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里略有惋惜之意,对曹婉道:“这真真是个好孩子,只可惜他的家世单薄了些。顾家老家和我母家同在昌邑,他家里长辈四房,长房老爷顾仲景是族长,掌管着族里一应事务。二房老爷顾仲浩常年在外奔波做生意。三房顾仲阮同他父亲四房顾仲堂同在朝为官,原先三老爷还做到了沧州知州,因着矿监税的事儿被连贬三级,如今只是个末品的按察使经历。”李秋涟摇了摇头,“顾家在京里形单影只无依无靠,只得他爹顾仲堂一人是个三品堂官,眼下又被圣上外派兼任湖广巡抚,去给陈奉收拾烂摊子去了。若是他爹一倒,顾家可就没有什么立得住的人了。”
曹婉听完略微有些诧异:“怎么,你还有什么想法?”
李秋涟道:“他若是家世再好些,我倒想将俪儿许给他。”她看了看厅上只有她姑嫂二人坐着在说体己话,嬷嬷丫鬟们都候在厅外,便将顾林书马场救了江俪的事讲了一遍,末了道,“这种事情传出去有损俪儿的名声。好在家里孩子们知道轻重没有透露半分。我看书儿这孩子嘴也严得紧,也不挟恩图报,这么冷眼长久看下来,我是真有些喜欢这孩子。”
曹婉见她言谈中对顾林书和李月桦的事情半点不知,没想到这两个孩子年龄虽小,事情却瞒得滴水不漏,更加安心了些,对顾林书也高看了一眼:“听说这孩子十分聪慧,说不得能高中。”
“便是高中又如何?”李秋涟苦笑着摇头,“考上的举子不知凡几,授官、历练、再在官海中浮沉数年。做得好如他父亲一般,年近不惑能到三品已算是极为出色。咱们这样的人家,门当户对的看一看,袭爵的、荫官的,年纪轻轻便是超品的爵位和高品的官职。”李秋涟顿了顿道,“有几个人能同我兄长相比?那是尸山血海杀出来的功勋。”
曹婉缓缓点头,没有就这个事情再同李秋涟讨论,转了话题:“侯爷说你最喜欢吃山蟹。这次和鳜鱼一起送来的,还有几箩筐山蟹,晚上炸一些,你再带两筐回去。”
“那敢情好。”李秋涟道,“还是小时候吃过这东西了。我就不同你客气了嫂嫂。”
李昱枫领着顾林书到了侧院,一踏出分隔东西院子长墙上的月门,宽阔的草地便在眼前铺陈开来。眼下虽然天旱得厉害,侯府里的草却长得极好,绿油油的青草刚好没过脚面,丘陵柔软起伏。日头西斜,很远的地方树林化成了一道深色的线,在苍黄的天空和地面间划出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曲线。
晚风吹过,湖面水波粼粼,倒映出了天边的夕阳。
李、江两家人凑在湖边正在垂钓,在一旁给他二人留出了位置和钓竿。这个时间正是鱼儿晚间觅食的时候,这一会儿功夫几人已经钓上来不少,身后的木桶里放置着好几条肥嘟嘟的青鱼。
李若雨和李语琴没有钓鱼,拿了些诱饵在钓虾,她们身后的木桶里,这会儿也装了七八只青虾。
“唉。”李语琴看着湖面突然叹息了一声,“我有些想家了。”
“是啊。”李若雨在一旁附和道,“这个季节西凉河鱼虾正是肥美的时候,我觉得家里的鱼虾比京城的好吃。”
“那倒是。”江沐白道,“我也觉着那边的河鲜比京城的好吃。”
江俪从小没有离开过京城,闻言有些不以为然:“京城多好,若论天下最好的东西,不都要汇聚到此?你们想吃的那些东西莫非京城没有?”
“不一样的。”李若雨耐心解释,“能千里迢迢送上京的本就凤毛麟角。那些极鲜的小物一则离了水难以保存鲜活,二则离水久了也就失了原本的滋味。若要尝到那口滋味,还得亲到产地方可。”
李语琴道:“你若不信,你问顾九哥。他也在昌邑待了一段时日。”她回头看向顾林书,“顾九哥你说,我们说的对不对?”
顾林书道:“对的。”
他一边同李昱枫一起给钓钩上串饵料,一边抬头四顾,湖边未见李月桦。
江俪自然不会去反驳顾林书,闻言只道:“那我也要过去尝尝。”
李若雨道:“那正好,我们过几日要和八姐姐一起回昌邑,你要想去正好同行。”
顾林书闻言一惊:“你们要回昌邑?”
“是啊。”李语琴应道,“本就是来京里学规矩的,这也呆足了三个月。我们不似大哥五哥要考秋闱,自然是要回去的。”
众人都知道李月桦要回昌邑是因为退婚的谣言,默契的没有提及此事。
江俪忽然道:“八妹妹来了。”
李月桦穿过月门缓步而来。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长裙,风吹动了裙上的轻纱,在她身后轻轻飘舞。
江俪将她拉到身边,将一个钓杆塞到她手里:“我给你留着位置呢!你要是再晚来些,等太阳下了山,鱼可就不好钓了。”
李月桦接过钓竿坐下,顾林书的视线不受控制的跟着她,干脆拿着钓竿挪到了她身旁:“你要去昌邑?什么时候走?”
李月桦道:“下月初吧。”
顾林书追问:“什么时候回来?”
她回答:“估计要在那边过完年。”
这一下要走小一年的时间。当时知道能进京的时候他有多开心,眼下就有多沮丧。同在京城,怎么都能见着,她在昌邑他在京城相隔千里又不好书信往来……他有些愤愤地甩了一杆,湖面荡起了层层涟漪。
“还有四个月就考秋闱了。”她叮嘱他,“你好好安心在家备考。”
他道:“好。”他用仅是她能耳闻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考完我去昌邑。”
她看着漾着落日碎金的湖面,眼里浮起了淡淡地笑意。
京城,客栈。
一个常服打扮的小太监快步上楼到了天字号包房外,低声道:“小的请见公公!”
屋里传来李公公的声音:“进来吧。”
小太监进了门,李公公闭目斜倚在长榻上,几个小太监正在给他捶肩捏腿。他没睁眼问道:“如何?”
“小的依照公公的吩咐守在顾府外,果然见袁家的人上门,此后不久顾家二公子打马去了范阳侯府,恰逢广宁伯夫人带着家眷上门。小的亲眼见他同广宁伯夫人一行人进了府,这才回来回话。”
李公公点了点头:“做得好。”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两个少年虽然滑不留手,到底还是嫩了些,迫不及待去通风报信,让他抓住了首尾。
房间里的屏风后转出来一个人,正是孙韶。他整理着袖口在一旁的官帽椅上落座:“如何?我说的可有道理?”
李公公坐起身,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孙韶和定国公家小孙子将当日在天香楼包房里发生的事尽数告知,李公公已然知晓李月桦退婚的事是姚允之刻意传出的谣言,且他还计划在李月桦返回老家的路上再度下手。
据酒楼的伙计所言,那日长乐候小世子在走廊上停留了片刻便突然转身离开。若是小世子恰好偷听到了那番话,将之告诉了范阳候,李家对姚允之下手的可能性极大。
只是眼下都是猜测并无实证,且小世子已与邓家定下婚约,明面上也不好牵连与他。
孙韶道:“顾家在京城没有根基,借着昌邑老家的交情攀附候府也在情理之中。那姓顾的小子入京不久,先是去了江氏家学,又被送了天马,且在各种场合都能见到李家带着他。想来也算是李家的心腹之人。姚大人几次要取他性命他并非不知,说不得此事也有他参与其中。”
李公公道:“姚大人出事的时候,姓顾的不在京城。”
“公公。”孙韶道,“若要将他牵扯其中,在与不在又如何?”
李公公偏头看向孙韶,稍许迟疑:“这是……孙公公的意思?”
孙公公替皇贵妃挡了那一刀之后,眼下被送出了宫,回了孙家休养。他本就是皇贵妃身边的掌事太监,因着舍身救主被圣上夸赞,金银田地流水一样的赏赐了下去,是皇贵妃身边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孙韶叹息一声:“二爷爷最是疼爱我与二弟。”他提起早逝的孙连淮眼眶变红,“当日若非与他等在酒楼起了争执,二弟也不会早早的就……二弟仙去之时,二爷爷伤心得茶饭不思……”
李公公点了点头:“大公子不要伤心。此事咱家省的了。”
第082章 第 82 章
砰的一声, 长乐候府的大门被撞开,段文珏仰面朝天摔进了门内,后面守门的护卫忙不迭地伸手去扶他, 被他不耐烦地推开:“让开!我自己能走!”
长随百万苦着脸, 不由分说抓紧了他的胳膊:“爷!仔细摔着!”
段文珏去推百万的手, 百万下了力气抓住他,他推了几次没推开,百万耐心地哄着, “爷,我们回去接着喝。”
“好!”段文珏摇摇晃晃看着百万的脸, “回去再喝!”
他满身酒气, 脸颊通红,即使被百万尽力扶着也不肯好好走路,一路推翻了前院的花盆, 拽折了廊边的垂柳, 看见了经过的侍女踉跄着伸手去抓, 吓得府里的侍女们花容失色避着他走。
长乐候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呵斥道:“放肆!你看看自己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百万见着长乐候, 赶紧行礼。段文珏没站稳往后退了几步, 靠着身后的假山顺势滑坐在地上, 看着长乐候哈哈大笑:“见过父亲大人!”
接到消息赶来的江卉快步走到段文珏身旁, 还没靠近就闻到了冲天的酒气,她不由得拿帕子在鼻子前按了按,弯腰去扶他, 同时扫过院子里的众人,厉声道:“你们都是死人不成?!小世子醉成了这样, 还不快扶他回房去?!”
周围的护卫上前,却被段文珏拳打脚踢赶走,大家都怕伤了他,没人敢近身,只有百万扛着挨了几拳一直喊着:“爷是我!”才又抓住了他,这才让几个护卫上前,将他半架半抬地扶向后院。
“夫人。”护卫来传话,“外面有个自称是飘香楼的管事,求见夫人。”
“什么飘香楼,没听过。”江卉正是不耐烦的时候,着急去后面看段文珏的情况,“把他打发走!”
“夫人。”护卫硬着头皮送上来一个玉佩,“他说这是世子压在他那的信物,还请夫人过目。”
江卉停下脚步,许嬷嬷从护卫手中接过了玉佩,江卉一看好悬晕过去。这是段文珏打小就佩戴在身上的避邪玉坠,轻易不离身。江卉压住怒气:“请他去偏厅。”
稍顷,江卉在偏厅见到了那个管事。他穿着一件缎面褂子,长得实在不讨喜,獐头鼠目,一双眼睛不老实地转着打量着厅里的陈设。见到江卉他赶紧行礼:“小的见过侯夫人!”
江卉在主位上落座:“说罢,为何小世子贴身的玉坠在你那儿?”
“回夫人的话,小的是飘香楼的管事。咱们家是正经打开门做生意的地方。昨儿个小世子上我们楼里去玩,喝多了酒同旁人动手把我们楼给砸了。”管事打量着江卉的神情,小心翼翼的道,“小世子就把那玉佩交到了小的手上,说让小的拿着这个信物到长乐候来找夫人领取赔偿。”
江卉看向一旁的许嬷嬷,许嬷嬷弯腰在她耳边低声说:“老奴打听过了,飘香楼是青楼。”
江卉心里怒火升腾,强压着问道:“你要多少银子?”
“回夫人的话。”那管事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眼睛里满是算计,“这楼里都被砸的稀烂,不修整个十来天怕是没法做生意。我们掌柜的说了,不管您多拿,就拿个成本的维修费就成,统共三万两银子。”
江卉眼前一黑,气笑了起来:“多少?”
那管事的见江卉一笑,反而没有了底气,嗫嚅着道:“三……三万两银子……”
“你们感情是见着高门大院,打量我们夫人身在深宅不清楚外面的行情,狮子大开口来了?”许嬷嬷冷笑道,“三万两银子?你知道圣上重修乾清宫批了多少钱?统共才三万两银子!怎么着,你们这飘香楼莫非和乾清宫一般金贵不成?!”
“小的不敢!”那管事听许嬷嬷话里涉及了当今圣上,吓得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连打自己的耳光,“是小的没见过如此的显贵起了贪恋!求夫人饶过小的这一回!”
江卉不耐烦与他周旋:“给你三千两,多的一文没有!”
那管事不敢多言,跪在地上叩头。
许嬷嬷拿来了三千两的银票交给他,管事把银票仔细揣进怀里,灰溜溜地去了。
他前脚赶走,门子又来报:“夫人,您快让人去看看吧。门口跪了个姑娘,不说话也不肯挪地方,小的好劝歹劝都不听,这会儿已经有人围上在看热闹了!”
江卉不明所以:“什么姑娘?”
许嬷嬷道:“夫人莫急,容老奴去看看。”
江卉把事情交给了许嬷嬷,自己去了段文珏的院子。见他喝得烂醉如泥,这会儿回了自己的房间已经醉的不省人事,被下人伺候着睡下了,此刻正鼾声震天。
不一会儿许嬷嬷就领了个姑娘进来,请江卉去过目。许嬷嬷惭愧道:“老奴问过了,这姑娘说自己叫素馨,原本和爷爷一起在酒楼讨生活,世子……世子许诺让她进门收了她……她说自己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未曾想有了身孕,她久候世子不归,这才寻上门来。夫人恕罪,这事儿老奴不敢做主,只得将人领了进来,请您定夺。”
“什么?!”江卉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只觉得心口砰砰直跳。许嬷嬷赶紧扶住她劝慰道:“夫人息怒!您仔细着自己的身子!”
江卉听不进去她的话,推开许嬷嬷大步往外走,冷笑道:“我倒要去看看是什么样的狐狸精,竟然能迷住珏儿的眼!”
她来到外间,见地上跪着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儿,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属实有几分姿色,白皙的脸颊上挂着几滴泪水,见着江卉进来如同受惊的小兔子一般飞快地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江卉走到主位上坐下,也不说话,只低头慢慢品茶。那姑娘被她的气势所迫,在堂下越跪越没有底气,正惶惶然时,丫鬟领来了大夫,上前便给她把脉,片刻后道:“回夫人的话,这位姑娘确已有一月的身孕。”
许嬷嬷领了大夫出去拿赏银,顺带带走了厅里其余的人。江卉这才慢慢放下茶盏道:“两条路:一、喝碗药把这孩子打了,给你一大笔钱远走高飞。二、我寻人将你送出京,送到旁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此后你和孩子的一切都有人负责,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但是终身不许进京,也不许再和世子见面,你自己选一个。”
那姑娘抬头泪汪汪地看着江卉:“望夫人垂怜!”
“你当我是瞧不起你的出身在为难你?”江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低贱了些,好歹不是奴籍是个良民。容你进府在世子身旁放着,过几年收了做个通房也不是不可。可千不该万不该,你现在有了身孕。你是不是觉着肚子里有了孩子,是侯府的骨肉,就有了上门讨要说法的底气?!你知不知道世子已经定了婚。你可知订婚的是谁?你肚子里这个孩子是在打她的脸!这事儿传出去丢了侯府和她家的颜面,你还有命留着不成?”
素馨惶恐地低下头,沉默片刻后道:“奴家,奴家不知,也不懂这些。奴家只求夫人成全,让奴再见世子爷一面!”
眼见她根本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江卉也懒得同她多费口舌,同去而复返的许嬷嬷道:“叫人将她关在厢房里,等文珏酒醒了再说吧。”
说罢起身不再看她一眼,离开了房间。
江卉怒气冲冲回了屋,越想越气,忍不住摔碎了一个茶盏。她向来端庄,可见是气到了极点。许嬷嬷赶紧叫人来收拾地上的碎瓷,一边劝道:“夫人,气大伤身。”
“我如何能不气?!”江卉侧身怒道,“文珏这孩子从小懂事,打小没让我操过心,京里这些宗亲贵族,哪个不羡慕我有个好儿子?可他眼下做的都是什么事!和邓家定了亲,他又泡青楼,又养外室!还让外室抢着在正妻前面有了身孕!他这是要干嘛,活脱脱的去打邓家的脸!”
她越说越怒,捂着心口使劲喘着气,只觉得心脏跳得异常的迅速。看她面色突然苍白紧紧抓着自己的肩膀,许嬷嬷吓得大叫:“快!快!快把郎中叫进来!夫人晕过去了!”
眼看着回昌邑的日子临近,李家两姐妹在收拾行李,曹婉便带着李月桦来了广宁伯爵府,商议着车行船马的事。
江俪待不住,拉了李家几姐妹去后花园玩耍。
几只蝴蝶在花丛中飞舞,歇到正在盛开的花朵上,舒展着自己美丽的翅膀。江俪拿着网兜,蹑手蹑脚地靠近蝴蝶,正要一兜子罩下去,听见旁边的亭子里传来说话声:“……听说了吗?你家那个四哥哥,把他母亲气晕过去了。”
江娆的声音传来:“你哪儿听到的消息?”
“满京城都传遍了!”那人道,“长乐候府小世子向来是谁提起都要夸赞两句的,否则邓家也不会千挑万选看上了他。谁知道现在竟然闹出这么大的事!说他……”那声音压低了些,“说他在外面养了外室还有了身孕,被那外室找上了门,活活地将侯夫人气晕了!”
江娆没有说话。
那声音好奇地问道:“是不是真的啊?小世子玉一样的人儿,真的在外面养了外室还有了身孕?!”
“真的如何,假的又怎样?”江俪上前几步走到凉亭口,里面的人看见她一惊,俱都起身。原来是别家一个同江娆交好的小庶女。江俪皱着眉头看着她,“你上我家打听我四哥哥的丑闻,你这人好不知趣!”她看向江娆,“这等子恶客还留着她?打我们的脸还是打四哥哥府上的脸呢?!”
那小庶女被江俪当面呛得下不来台没了脸面,也没多说愤愤地离开了伯爵府。江俪看向江娆:“你请人来做客,眼睛好歹也擦亮一点,别什么牛鬼蛇神的都往家里招!”
江娆出奇地没有同她争辩:“她刚刚说的是真的?四哥哥真……真养了外室?”
江俪白了她一眼:“京里什么传闻没有?四哥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何必人云亦云?”说罢不理她,拎着网兜回去寻李家几姐妹。
三姐妹的位置不远,想来也将方才的事听了个□□成。江俪眼瞅着江娆失魂落魄地远离了凉亭才颇为不平地开口:“我以前觉着四哥是最好的人,没想到如今和京里那些纨绔子弟也没什么两样!”
李若雨看了李月桦一眼,又看了眼李语琴,犹豫地开口:“四哥……四哥还是挺好……”
她看见江俪瞪过来的眼神立刻停下了话头。
李语琴看着李月桦,心直口快:“四哥一反常态这么做,不会是为了逼邓家退婚吧?”
江俪一怔,旋即瞪圆了眼睛看着李语琴:“你说的好有道理!”
段文珏刚走出衙门,就有一辆马车停在了面前,一个嬷嬷下车恭恭敬敬的行礼道:“世子爷,我家夫人请您过去一叙。”
第083章 第 83 章
段文珏被带到了玉带河旁的一栋小楼里。这里是一个喝茶的雅地, 透过窗户看出去是碧波粼粼的河面,高大的柳树垂下无数绵软的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曳。
于氏穿着一身素雅暗花的缎袍, 粗看十分低调。然而随着她的动作, 缎面上的花纹随着光线的折射显出不同的颜色来, 如流光溢彩的水波从其上滑过,极尽奢华。
她鹅蛋脸,柳叶弯眉, 杏仁眼,看着十分和气, 手上拿着一柄坠着流苏扇坠的蚕丝扇。见着段文珏她微微一笑:“小世子来了?”
段文珏站在门口不远处行礼:“见过夫人。”
于氏轻轻摇着扇子, 她坐在窗边,感受着外面吹进来的习习河风:“今年热得可真早,这才四月份, 赶上往年的六七月了。”
她的膝边放着一个半人多高的白瓷缸, 里面放着大块的冰, 散发着丝丝的凉意。她用扇子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别站着了,坐着说话吧。”
小楼里的侍女送上了茶和茶果, 低头退下, 为了避嫌房间的门敞着, 有下人抬了一扇里那一人多高的双面绣屏风进来放置在门口, 阻挡看向里间的视线。
“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于氏道,“人我已经送出了京城,给了她不少银两, 嘱咐她不要再回京城。至于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虽然不是你的, 未免日后再起纷争,我就做主给她灌了一碗红花汤。”
段文珏霍然起身,看着眼前的于氏。
于氏看着窗外的河面微微一笑:“一直觉着你沉稳,为人做事十分有分寸,没想到也会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为了退婚竟然做出了种种傻事污蔑自身。”
于氏顿了顿,“那素馨同她爷爷在酒楼里讨生活,早先和一个书生私定终身,岂料所遇并非良人,那书生竟然卷了她所有细软跑了。她怀有身孕又走投无路于是投河自尽,恰好遇到你被派去码头稽查货物,凑巧救起了她来。雁过留痕啊,这些事儿只要仔细去查,都能查到痕迹。那负心的书生我也使人找到了,绑到了素馨面前,也算是对她有了个交代。”
于氏扭头看向段文珏,“你好好地呆着,不要再做什么傻事污蔑自己的名声。婚事既然已经定下,就不会再退。不要再使孩子气。”
段文珏抿唇不语,神色十分倔强。
于氏如同看着闹别扭的小孩一般露出了笑容,“长乐候崇德年间老太爷受的爵,不削等世袭,如今到你父亲,已是传承了三代,在京里枝繁叶茂,根系众多。这满京城的宗室贵族,拐着弯的都同你家有亲。可惜看着繁花似锦,实则不过是个空壳罢了。”
段文珏皱起了眉头:“既然是个空壳,夫人为何还要同我家结亲?”
“空壳说的是钱和权,这世袭的爵位、三代盘踞的人际可不是空的。”于氏轻轻摇着蚕丝扇,“你可知道你们府里每年开销如何?进账如何?共有多少家仆长工?每月要支取多少银两?在京里人情往来全都是银子支撑着的,红白嫁娶,不同门第不同身份是多少银钱?年礼和宴席,又是多少银钱?”
段文珏道:“这些都是母亲在掌管。”
“是了。”于氏点头道,“所以你并不知道家里的难处,难为你母亲苦苦支撑,全凭她一己之力周旋,幸好还有封地食扈,这才勉强保住了侯府的脸面。”于氏轻声问段文珏,“小世子,你果真就不替家里想一想,不替你母亲想一想?你母亲身子不适已经有段时日了吧。若非如此,这次也不会被活活气晕过去,她为何不请郎中前去诊治?你想过没有?”
段文珏道:“母亲请过了平安脉,并无大碍。”
于氏看着他:“你可见着医案?可见着郎中开的方子?”
段文珏怔然不语。
于氏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一个一身翠湖色衣衫的小丫鬟,弓腰捧进来一个朱漆木盒,放在了于氏手边的木桌上。
“你舅母身体不好的时候,你想着法子从南面儿请来了名医替她医治,家里各种好的药材流水一样的送到范阳侯府上去。眼下却忽略了你最亲的人。”于氏语气里带着淡淡地责备,“这是制首乌,我也是费了些力气才寻到这个年份的东西,对胸痹有很好的功效,你且带回去给你的母亲吧,也是我们的一番心意。”
于氏站起了身,缓步走到段文珏身旁,柔声道:“结亲结亲,本就不止是小儿女间的情事,结的是两个门第家族。如今侯府有我们想要的,我们也有侯府需要的东西,何不两全其美互相成全?小世子,你说是不是?”
于氏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半侧过身道,“你母亲捂得那般严实,那外室的事还是传了出去,是你自己让人往外传的吧?小世子不要再自污,还是爱惜羽毛的好。无论如何长乐候府如今和我邓家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若是船行平稳,自然大家都一帆风顺,若是船沉了……”她话没有说完,离开了房间。
天边涌起了浓厚的乌云,铺天盖地地遮蔽着天空。地上刮起了狂风,飞沙走石迷得人睁不开眼。
和前几次看见乌云时不同,总是云聚云散,让百姓对雨的期盼既强烈,又充满了失望,总觉着浓云仍然会被狂风吹散,只是避在屋子里眼巴巴地看着天空。
啪的一声,豆大的雨点落到了地面上,晕出一个青灰色的小圆点。紧接着,暴雨噼噼啪啪地落了下来,顷刻间就连成了白色的雨线。天空仿佛漏了个大洞,雨水哗哗下浇,顿时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下雨了!下雨了!”
最初的惊愕之后,一直期盼着雨的民众们高举着双手仰头朝天,欢天喜地地跑了出来,也不顾瞬间就被雨水浇透的衣服,在暴雨中欢呼雀跃,“下雨了!”
似乎是要将这四五个月的干旱一扫而光,轰隆隆震耳欲聋的雷声中,雨势越发地大了,雨水冲走了地上积聚的白色杨絮、洗干净了树叶上厚厚的黄色尘土、让新开的花朵颜色更加鲜亮、也把将谢未谢的花儿花瓣打落在地零落成泥。
湿气、潮气、雨腥气、青草的味道还有泥土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和无处不在的闷热交杂,逼得房间如同一个蒸笼。李月桦起身用力推开了窗户,狂风卷着雨滴迎面而来,瞬间便打湿了临窗的桌面,却也将屋里的闷热一卷而空。
雨水漫过了街面,水流汇聚到一起涌入玉带河,原本因为干旱而有所下降的河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上升。等到两个时辰过去之后,河水滔滔恢复了往日的壮阔,向着下流奔涌。
突然激增的洪水冲破了下游的河堤,昏黄的洪水如巨龙般怒吼着冲进了干裂的田地间。
幸好,这场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傍晚时分雨势变小,渐渐变成了淅淅沥沥缠绵的小雨。而被冲毁地河堤受损也不算太严重,周边原本就已经因干旱而颗粒无收的稻田被吞没了几十亩,没有漫延到更远处的民居未造成人员伤亡。
一夜过去,雨过天晴。一早便扛着锄头来清淤的劳工在田里的淤泥里看见了几个捆得严严实实的麻袋,好奇地上前一打开,顿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叫声:“有死人啊啊啊啊……”
五城兵马司,中城衙门。
大雨停歇后,地面积水未干。前院湿漉漉地地面上停放着三具尸首,虽然用麻布遮盖着,仍是掩盖不了散发的腐臭味。
段文珏拿出随身携带的琉璃小瓶打开,在鼻子下面晃了晃,方才压住了那股腐败的臭味。他皱着眉头看着今日执勤地衙役:“这尸首不送到州府衙门,怎地运到这里来了?”
“佥事大人。”执勤的衙役回禀道,“今日清淤是咱们衙门领着劳工前去,这几具尸首身份有异,小的就做主拉了回来。”
段文珏脚下一顿,有些疑惑:“身份有异?”
衙役翻出一个腰牌递过来:“这是发现尸首的时候,小的在尸体身上发现的,佥事大人请过目。”衙役自顾自地说着,“小的已经通知了州府衙门。”
段文珏接过腰牌翻过来一看,心里一惊,这竟然是证明姚允之身份的腰牌。
他快步走到尸首旁掀开了盖在上面的麻布,映入眼帘的是一具腐尸,肤色焦黑早已辨不清本来的面貌。尽管如此,他身上华贵的外袍依稀有几分眼熟,正是姚允之所穿之物。
那衙役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段文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急于立功,是以将事情捅了出去。这事儿不小,恐怕不仅州府,刑部和李公公的人马上就会到。段文珏心念电转,嘱咐衙役道:“你去把仵作请来。”
衙役应下:“是!”
翊坤宫里,姚允之的母亲卫氏哭得几乎要晕了过去,匍匐在地苦苦哀求:“娘娘,娘娘您一定要替允之讨个公道啊娘娘……”
姚老夫人在一旁好言相劝,却劝不住卫氏。此刻她哪儿还能听得进去别的东西,往前膝行几步哭道,“娘娘,允之打小也是在您跟前儿的,他虽然淘气了些,实在是个好孩子。如今竟然这般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还在河水里泡成了那般模样……”她不停地捶着自己胸口,“这让我如何能安枕!我的儿,我的儿啊……”
皇贵妃正被她吵闹得头疼,殿外突然传来颂唱声:“圣上驾到……”
皇贵妃立刻起身迎驾,卫氏再悲痛也不敢再继续哭闹,强忍着退到一旁。稍顷,元帝大步进了翊坤宫,扶起了皇贵妃关切道:“爱妃,朕听说有了允之的消息?”
“圣上!”皇贵妃的眼泪顿时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掉落下来,“允之,允之他……”
元帝轻轻拍着皇贵妃的背:“不急不急,慢慢讲与朕听。”
姚允之与其他两具尸首眼下已经转移到了刑部。李公公沉默地看着眼前腐败到根本看不出原来模样的尸体,一旁的捕头送上了证明他身份的腰牌:“公公请过目。”
李公公接过了腰牌在手上翻看了一遍,将其轻轻放到一旁的托盘里,问捕头道:“你且将事情详细同咱家说一遍。”
“是。”捕头依言恭敬道,“昨夜暴雨,河水冲毁了河堤。今早五城兵马司的衙役们领着民工前去整修,在淤泥里发现了三个捆扎的麻袋,打开便发现了这三具尸首。因在其身上发现了姚大人的腰牌,那衙役不敢怠慢,报给了州府,州府将此事上报给了刑部。我等赶到之时,兵马司的佥事大人请来了仵作先行详细地验过了三具尸首,这是报告。”
他说着话,示意手下将验尸报告呈上。
李公公接过了验尸报却没有看,微微眯起了眼睛。此举看似是在抢功,实则是拦下了他夹带私货的机会,此时他再想在尸首里做点什么手脚,有了这份报告作保,也不太容易了。
李公公询问道:“敢问是哪位佥事大人?”
捕头道:“是长乐候小世子段文珏段佥事大人。”
第084章 第 84 章
乌云又开始在天边积累, 看来还有一场豪雨。
天空将透未透,天色半浓半淡,像是墨汁滴入水中半化, 整个天空仿佛一副徐徐展开的水墨丹青画卷。
李公公拐过长廊, 被暴雨洗刷得干干净净的朱漆拱桥上, 段文珏一袭银白色的缎服正站在那处,手里拿着个食盘,看着其下争抢食物的锦鲤。
看见李公公的身影, 他将手里剩下的鱼食尽数投进了池塘中,引来鱼群一顿争抢, 水面顿时如沸腾了一般。
李公公看见他有些意外, 见礼道:“小世子。”
段文珏回礼:“李公公。”
李公公有些诧异:“小世子怎的在此处?”
段文珏道:“圣上亲问姚大人的事情,发现尸首验尸都在五城兵马司,我前来面圣也好交代清楚, 以免不明不白裹挟了他人。”
李公公听他话里有话, 见他左右无人, 便也回身让随从远远避开,随即打开天窗说亮话:“小世子专程在此等候咱家,想来是有话要说, 小世子既是娘娘身边的人, 和咱家不妨直言。”
段文珏拿出一块绸帕擦了擦手, 随即将一个物事递过去:“公公, 这是在姚大人身上新寻到的东西。当日仵作验尸我便在旁仔细看着,可未曾在尸首上发现这个东西。”
那是半块牌子,虽然只有半块, 却能清楚地看清上面的大半个半毁的顾字。
李公公稍一沉吟:“小世子这是何意?”
“公公主理此事,想来最为公证, 自然不屑去做这些事情。”段文珏道,“孙家同顾家有宿怨,孙家二公子在同安时因在酒楼斗殴丢了性命。不过这事儿赵佥事已经血债血偿。这般小家子气的做法想来也不是孙公公的手笔,莫非是孙韶为了替兄弟出口气,要把顾家牵连进去?”
李公公老神在在没有吭声。
段文珏手一翻,这半块腰牌消失在他手里:“公公,这事儿容我多言语两句,孙兄如何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娘娘怎么想。”
“哦?”李公公打起了精神,“小世子请讲,咱家愿闻其详。”
“我敢断言,若此事是孙公公查办,这半块腰牌不会出现在尸首上。”段文珏缓缓道,“娘娘想要的是什么?娘娘想要的是结亲,而非结仇。公公着相了。”
李公公沉思片刻,恍然大悟,诚恳同段文珏道:“多谢小世子指点!”
段文珏微笑道:“时辰不早,公公不如与我同行?”
李公公侧身伸手道:“请!”
段文珏让开了他的礼数,同样伸手道:“请!”
雨又开始落了下来,暴雨倾盆,打得房顶噼啪作响,仿佛过年放鞭炮一般。
这般暴雨下诸人大都留在屋里避雨,唯有李昱枫冒着暴雨到了顾府。
即使乘坐马车也有雨伞,他仍是淋湿了大半个身子,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顾林书看见他十分惊讶:“有什么事情非要冒着这么大的雨上门?大可待雨停或是指使人上门来说一声就好。”
李昱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从怀里掏出从段文珏那得来的半块腰牌放在桌上:“四哥让我给你的。”
顾林书拿起腰牌,不明所以:“这看着,像是我们府里下人的腰牌?”
“你道这腰牌从何而来?”李昱枫道,“姚允之的尸身被暴雨后的洪水冲到了田里,这牌子就是从他身上发现的。”
顾林书一惊,浑身汗毛倒竖:“什么?!”
“你别慌。”李昱枫压了压手示意他安心,“四哥既然拿走了腰牌,自然就把这事儿压了下去,不管是谁存心想要栽赃,眼下都泡了汤。四哥支使我来是提醒你一声,姚允之虽然没了,姓孙的可没安好心,还记着他弟弟那份血仇呢。他就像个疯狗一样潜伏在暗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逮着机会扑上来咬一口,要你小心些。”
顾林书十分感激:“多谢段兄。”
李昱枫摆了摆手:“这事儿只能我亲来。办妥了我就不多呆了。”
顾林书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劝阻道:“雨太大,等雨停一停再走也不迟。”
李昱枫却执意要走:“左右已经被淋湿,便是再挨浇也不过如此。”
顾林书没有留住李昱枫,只得送了他出门。等他离开,他拿着那腰牌转去了顾林颜的院子。
顾林颜正半躺在榻上喝药,屋里弥漫着浓郁的中药味儿。伺候他用药的大丫鬟忘忧见顾林书冒雨而来,知道他是有事要说,便收拾了东西出去,留了他兄弟二人在屋里说话。
顾林书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只见雨水哗哗地落着,屋檐下已经凝成了白色的道道雨线。院子里没有人,长廊下也不见人影,下人们都在各自的房间里避雨,他便关上了窗户,转身拿出了那半块腰牌放在桌面上,将李昱枫刚才说发现姚允之尸首的事复述了一遍,末了道:“李昱枫刚送来,说是小世子那边在姚允之的尸首上发现了这个。”
顾林颜拿起腰牌看了看,复又放下,肯定地道:“栽赃,谁家?”
顾林书道:“孙家。”
顾林颜点了点头。
兄弟二人沉默片刻,顾林书问道:“周三叔他们如今到哪儿了?”
“眼下怕是已经到了衢州地界。”顾林颜道,“你不要担心,周三叔他们是做这些事做老了的人。整日里过得就是刀口舔血,提头卖命的日子,断然不会留下这等把柄让人来抓住首尾。”
顾林书道:“我自然知道。”
顾林颜道:“若非这场大雨将他三人的尸首冲上岸,这事儿做的干干净净。他三人被沉河之后,车架被抛在野外,马匹也杀了扔在荒郊野岭喂狼。不曾有人目击,也没留下什么线索。”
顾林书道:“幸好段兄拦住了孙韶的栽赃,否则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只怕真被牵扯出什么。”
顾林颜沉默片刻道:“待雨小些,我给周三叔飞鸽传书,让他们这些日子就在外走访三弟的下落,不要回京。”
顾林书抬头看着顾林颜,大哥有不为人知的狠辣一面,却也有心软的一面。天气不好,为了照明屋子里点着灯。他的面色依然有些苍白,那一箭贯穿肺腑几乎要了他的性命:“大哥,难为你了。”
顾林颜面色淡淡地:“你我亲兄弟,一母同胞,说什么为难的话?他既死咬着不放要取你性命,就该想着自己会有这么一天。”顾林颜嘱咐道,“你寻个机会,去好好谢一谢小世子。”
顾林书道:“我记住了。”
连续几场暴雨带走了无处不在的闷热,又显露出几分春寒来。前些日子晚上睡觉要开窗将室内的热气透出去,如今却要紧闭门窗,防止半夜的湿寒浸透。
微微的春寒体感十分舒适,前些日子被闷热折磨得睡不着的人们如今都酣睡着,陷入在甜美的梦乡中。
明月高悬,整座京城从高空俯瞰下去,如掉落人间的璀璨星河。最为繁华的朱雀门大街灯火通宵不熄,灯光倒映在玉带河的河面上交相辉映,仿若银河。
丑时初。
顾林书感觉到了一阵震动,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一片漆黑,随即外间亮起了灯,隐约传来青钗压低的声音:“……去看看……”
话音未落,又一阵震动传来,这一次比上一次要明显得多,床榻摇晃着,门窗撞击发出框框的声音,屋顶上不少瓦片滑落到院子里摔碎,发出了哗啦啦的脆响声。
“二爷!”青钗穿着中衣只披了件外袍,手里举着烛台,猛地推开门进了内室,“二爷快起!地龙翻身了!”
顾林书还没来得及起身,一阵更大的震动传来。这一下只觉得地动山摇,晃得他们无法站立。屋里的家具陈设翻到在地,房顶破碎,一些瓦片落到了屋子里。青钗见情形不好,果断扑到顾林书身上,替他挡住落下来的碎瓦。
顾林书一把抓住青钗避让到屋角。
这一场震动似乎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剧烈地摇晃让人失去了正常的感知判断。当一切终于停止后,原本的卧房房顶坍塌了三分之一,露出了外面墨色的夜空和高悬的明月,顾林书抬头看了一眼,那月亮外面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血色,朦朦胧胧仿佛一层红纱。
顾林书低头查看青钗,幸好两人避开了砸落的物事没什么大碍。顾林书抓起外袍翻身往正院跑,遇到了同样跑出来的顾林颜,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见对方都没事松了口气,默契地赶去正院。
这一场地动让顾府好些房屋受损,连接内外院子的长廊有些部分也被扭曲折断。地面不再如往日平整,一些高出一些凹陷,府里池塘里的水不知道漏到了哪儿去,如今只剩下一个深坑,月光下几条大红的锦鲤正徒劳地拍打着尾巴,在沼泽里求生。
还没到正院就听见了顾小四由远及近的哭声,卢嬷嬷和几个大丫头护着袁氏逃出了正房。几人一碰头互相看了看,幸好最严重的也只是擦伤。此时袁巧鸢也抱着白釉来同诸人汇合。看见她袁氏放下了心头最后一块大石:“谢天谢地,大家都没什么事!”
卢伯提着灯笼道:“大家伙儿别在这里站着了。快寻个平整点的空地避一避再说!”
顾林颜抓住了卢伯:“院墙倒塌没有?”
卢伯摇了摇头:“方才老奴让人去查看了,长廊坏了不少,好些院子的房子也有损毁,院墙倒还好,只有一两处裂纹,未曾倒塌。”
顾林颜看向顾林书:“你带人去再仔细查看一圈,若是有倒塌之处,让人看严实了,别让人趁乱摸进来。紧守门户。”
这场地动同样震动了皇宫,翊坤宫里珍玩珠宝碎了一地,一小半寝殿如同被一只巨手拧断成了两半,同另一半寝殿间生生隔出丈余的距离。幸好侍卫护驾及时,元帝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皇贵妃惊魂未定地站在殿前广场,看着一分为二的寝宫,和地面那道深深的鸿沟。元帝面色阴沉,看着天空的血月默然不语。待到地动稍歇他吩咐道:“去!宣首辅、定国公、范阳候、四部尚书即刻进宫!”
第085章 第 85 章
约莫一刻钟后, 地动再次来袭,顾家人在前院的花厅里暂避。众人抬头恐惧地看着摇晃的房顶,不少灰尘从房梁的缝隙里簌簌掉落。好在这一次持续时间不长, 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天色不好, 血月在天空忽隐忽现, 乌云烟雾般在月亮表面弥漫,天空又开始下起了小雨,绵密的雨丝黏腻细密, 如牛毛一般黏在人的皮肤上,很快就湿漉漉的一层。
顾林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他和顾林颜兵分两路, 带着府里的护卫把整个院子巡视了一遍,这会儿家里所有的狗都解了绳索放出去在院子里巡逻,两人在大门处碰头, 顾林颜点了几班护卫出来, 嘱咐他们不要懈怠分班巡逻。
经过了同安山贼的事情, 护卫们对顾林颜十分信服,当下领命各司其职。顾林颜见弟弟似有心事:“还有什么不妥?”
“大哥。”顾林书道,“我要出去一趟。”
“好。”顾林颜没有拦他, “多带些护卫, 也去广宁伯爵府看看。”
顾林书应下:“是。”
广宁伯爵府同顾府相距不远, 顾林书带着一行护卫很快赶到, 见伯爵府大门旁的围墙坍塌了一处,眼下江沐白正带着府里的侍卫在清理那处。见着顾林书江沐白过来见礼:“顾兄,你怎么来了?”
顾林书下马回礼:“不知道外面的情况, 所以出来看看。”
江沐白回身看了眼坍塌的围墙:“府里还好,房屋虽有损毁, 都不算太严重。你那处如何?”
顾林书道:“有些院子受损,旁的还好。”他见广宁伯爵府并无大碍,“江兄,若有什么需要,你且派人知会一声就是,我大哥眼下在府里主事。我还要去前面侯府处看一看。”
江沐白道:“好,你要是有什么需要,也让人来知会一声。夜雨路滑,你小心着些。”
雨势渐大,敲打在头顶的笠帽上。顾林书赶到范阳侯府,正好同出门的李昱枫碰上。李昱枫勒住缰绳道:“我还说去你那处看一看,你倒先过来了。”
顾林书道:“家里还好,只是房子有些轻微受损。”
“这边也还好。”李昱枫道,“大舅已经应召入宫,眼下大哥在府里主事,你同我进去吧。”
两人都下马进了侯府,冒雨穿过前院。一路行来见廊亭歪斜,假山倾倒,好些树木折断横倒在地,好在房子受损不重,只有几处山墙出现了轻微的裂纹,情况比顾府要好得多。
曹婉、李月桦、李若雨、李语琴四人聚在一起,被安顿在正厅,李昱廷在外主持杂事暂且不在此处。屋子四角亮着淡黄色的羊皮落地宫灯,淡淡的橘色灯火驱散了不安的气氛。曹婉气质沉静,丝毫不见慌乱,正在嘱咐府里的管事嬷嬷各司其职。见着顾林书曹婉让嬷嬷们散去做事,道:“天黑夜雨,外面的情况又复杂,难为你跑一趟。”
顾林书道:“这是小侄份内的事。”
曹婉道:“你家里可还好?”
顾林书回道:“家里有几个院落塌了几间房,没有人受伤,倒也不打紧。”
曹婉点头:“那就好。”
正说着话外面传话的小厮来报:“夫人,小世子来了。”
从退婚的谣言开始,范阳侯府便同长乐候府断了往来。听见是段文珏,曹婉略一沉吟:“你去同小世子说,府里一切安好,眼下兵荒马乱,正是五城兵马司忙的时候,让他且去忙着自己的事儿,不用担心此处。”
传话的小厮领了命下去。顾林书看了眼李月桦,见她一切安好,便也放下了心告辞:“夫人,那小侄也回了,若是有何需要,遣人知会小侄一声便是。”
曹婉慈爱道:“去吧。没什么要紧事不要再往外跑,家里重要。”
顾林书应下。
雨势又大了些,落在房顶的瓦片上,打出啪啪的响声。顾林书带着护卫策马在长街上,斗笠蓑衣抵挡不住这么大的雨势,他身上的衣服湿了一半。
长街两侧的房屋多有损毁,受损严重的已经完全坍塌。内城多是权贵,整条街两侧只属于两三户人家,是以十分清冷。
夜深雨急,只闻马蹄起落,再拐过一个街角就是广宁伯爵府,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嗡鸣,一道绑着绳索的流星锤准确地套住了最前方的马匹,马儿前蹄被缚摔了出去,连带着其上的骑手飞落在地,只听见几声闷哼,瞬间骑手身上就骨折了好几处。
后方见状迅速减速勒马,耳边再起嗡鸣声,黑暗里流星锤再度袭来,当胸击中了一个护卫,打得他胸骨凹陷顷刻间丢了性命。
众人翻身下马,团团将顾林书围在中间,对方见失了目标,也从黑暗中扑出,双方短兵相接。
雨水飞溅,混合着血腥气。黑暗里难辨敌我,对方下手十分狠辣,刀刀直逼要害。顾林书横刀胸前挡住了对方劈来得致命一击,却被那人抬脚踢中腹部横飞了出去。
后方传来马蹄声,有火光袭来,闪着寒芒的刀刃映着后方的火光逼到了顾林书的眼前。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特别缓慢,濒死的威胁让感官处于异常放大状态,顾林书已经感觉到了冰冷的刀芒刺痛皮肤,只听叮的一声撞击,斜地里一剑架住了长刀,他的背后传来一股巨力,被人拉了出去。
段文珏拉着顾林书飞身退后,高举起腰牌厉喝道:“五城兵马司在此,何方贼子在此作乱!”
蒙面黑衣人见来了帮手也不恋战,转身便撤。段文珏带领的士兵们追了上去,双方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了黑暗中。
大雨倾盆,打斗中斗笠早不知掉落到了哪里去,顾林书满身污泥。段文珏身上的官服也溅着泥水透湿地贴在身上,两人在雨幕中狼狈地看着对方,顾林书道:“多谢段兄救命之恩!”
段文珏道:“地龙翻身塌毁了刑部,姚允之几人的尸身被地裂吞噬,找不到了。”
火把的光芒下,段文珏的眼睛仿如寒星。他道,“便是你不动手,我也一定会动手。只不过被你抢在了前面。”
顾林书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段文珏道,“我原本打算等他尾随八妹妹出京的时候在外面解决,他既要做那捕蝉的螳螂,我便做在后的黄雀。”他把手里的刀塞到了顾林书手上,“今晚不太平,别再轻易出门,小心门户。”
“段兄!”顾林书叫住了转身欲走的段文珏,“段兄的恩情,我必铭记在心。”
段文珏没说话,翻身上马冒雨而去。
天亮之后,雨势稍歇。半夜的倾盆大雨又转为了绵绵细雨,黏腻地在空中飘舞着。
若是往日这样能缓解旱情的大雨必然让大家欣喜若狂,可眼下一场地动之后,民宅损毁严重,很多人无家可归,雨水加重了灾情,也增加了救援的难度。
翊坤宫受损严重,乾清宫在大火中被损毁,被宣进宫的一帮重臣在受损较轻的养心殿面圣议事。
户部上书道:“圣上,快马来报,昨夜地动,京城西南二百余里受损严重,房屋尽毁,长河决堤,民众流离失所。”
“下旨给各州府,着令他们开仓赈灾。”元帝看向内务总管,“从内库里拨五万两银子发下去,以作救灾银两。”
众人闻言纷纷道:“圣上仁德!感念天下苍生!”
元帝对户部尚书道:“你亲去一趟,摸查清楚受灾的情况,确保银两粮食下发到位。”
户部尚书躬身应下:“是!”
元帝沉默片刻:“此次地动牵连甚广,朕已连夜拟好罪己诏。”他挥了挥手,身旁的大太监捧出了元帝亲拟的罪己诏,元帝道,“定国公,此事便交由你昭示天下吧。”
定国公上前领命:“是!”
交泰殿旁不远处的坤宁宫奇迹般地在地动中完好无损。王皇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飘飞的绵绵细雨,伸出手掌去接了几颗雨滴。
“娘娘。”王公公在旁轻声道,“钦天监监正来了。”
王皇后没有动。钦天监监正一进殿,看见的便是皇后娘娘站在窗前的背影。窗户大敞着,屋外的海棠正在盛开,细雨纷飞。他不敢多看,低头行礼:“臣参见皇后娘娘!”
王皇后道:“昨夜的天象,大人可看见了?”
监正道:“血月临空,主刀兵之祸!”
王皇后没有再问监正,转而同身边的女官说话:“听说翊坤宫毁了,皇贵妃现下迁去了何处?”
女官恭敬地回答:“回娘娘的话,皇贵妃如今迁到了毓德宫暂居。”
王皇后停住了话头,从女官手里接过一把剪刀,剪下了窗外的几朵海棠花。花瓣上雨水晶莹剔透轻轻滚动,放在托盘的时候滑落下来,氲湿在底布上如同点点泪痕。
王皇后不说话,只闻窗外细细的雨声。监正匍匐在地,无形地压力越来越大,让他额头透出了点点冷汗。他惶恐地拿衣袖擦了擦额头。
王皇后走到主位上坐下,终于开口:“你来的时候,见着昨夜地龙翻身的痕迹没有?”
“见着了。”监正字斟句酌地回答,“好深一条黑沟,贯穿了好几座宫殿……”监正猛地收住了话头。昨夜地动当属翊坤宫受损最严重,整座正殿被撕裂一分为二。
王皇后问道:“昨夜地动,可与之前的赤气天裂之相有关?”
监正心中一动:“回娘娘,此前赤气逼近主宫,臣便推算主宫不稳,骨肉分离流离失所,乱象纷始,若要破除,需稳固主宫消弭赤气带来的动荡。可惜圣上迁宫,主宫不稳,这才致使天裂之相形成,引发地动,如今又现了血月,那是大大的不吉。”
第086章 第 86 章
持续两日的降雨让地面仿佛泥沼一般, 因为地动无家可归的难民们尽量蜷缩在断壁残垣下尚且能遮挡的地方避雨,无可奈何地注视着眼前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