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仓救灾的旨意下发到州府,知州看着面前的公文愁眉紧锁:“开仓, 开哪儿的仓?仓里早空了, 耗子都不愿意进去看一眼, 救灾救灾,让我拿什么去救灾?!”
一旁的同知道:“大人,属下有个法子。如今天灾当前, 不作不理断然不可。既然仓里是空的,大人不妨从旁的地方想想路子。大人牵头捐一部分, 让城里的富户摊派一部分, 再让米粮店的老板拿粮食折算一部分税银,这样里外里若能凑上救灾银两粮物的三四成,也算能应付下燃眉之急。等到朝廷里救灾的款项下拨下来, 大人手里有了银两再作后面的应对也不迟。”
知州无奈道:“如今也只好这样了!”他合上了面前的账册, 仍是忧心忡忡, 库银空虚,前面年年虚报,如今已是一个看不见底的大坑, 弄不好就要他的身家性命去填。想到这里知州浑身发冷, “去, 拟帖子, 把城里的富户今晚都请来作客!”
马车停在废墟前,长随打起了帘子撑开了雨伞,扶顾仲阮下车。顾仲阮一落地, 脚就踩进了厚厚的淤泥里,顷刻间没过了脚面。他低头看了一眼瞬间透湿的鞋, 撩了撩长袍下摆,迈步往前。
雨点还在飘着,道路两旁都是废墟,在稍微平坦的空地处架起了粥棚。白色的棚子下炊烟缭缭,在雨幕中弥漫。排队等着施粥的难民们好奇地看着顾仲阮一行人,看着他走进粥棚,低头去看火上架着的大锅。
柴火正盛,三尺多宽的敞口大锅里沸水翻滚,里面约莫有一笠米,米汤很清呈半透明色,艰难看见大米在水中翻滚着。
顾仲阮见负责打粥的人从大锅里舀了一勺米汤到难民捧的烂碗里,一碗粥几乎全是水,隐约可见七八粒大米。即使如此难民也如获珍宝,捧着碗快步走到一旁寻个避雨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喝着。
顾仲阮抬头看着前面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队伍,长叹了一口气。
“大人。”随行的刘同知道,“前面不远就是知州府。”
顾仲阮转身上车,马车再行片刻,停在了知州府前。
一路行来普通民众的木房、稻泥房坍塌十之八九,满目疮痍。到了知州府却见灯火通明大门大敞着。这里的路铺着青砖石,没有四处横流的泥水,建筑也是结实的砖木结构,损毁要轻得多。街道上停着许多马车,正有不少人在互相寒暄打着招呼往里走。
顾仲阮下了车,和刘同知一起顺着人流进了大门,见院子里厢房的门都开着。屋子里摆着十来个原木桌,其上放了些瓜果茶水。两人寻了个角落处落座,眼看着空位渐渐满座,州府的知州终于露面。
刘同知轻声在顾仲阮耳边道:“这处的知州姓蔡,天元三年的进士。”
顾仲阮轻轻点了点头。
蔡知州站在主屋门廊下,对着四周围拱了拱手道:“感谢各位赏脸,我便长话短说了。前几日遇到地龙翻身,损失惨重,百姓流离失所。本官身为一府之首,实在不忍心看见子民陷入如此境地。”
他拍了拍手,一旁的管家上前,手里捧着一个漆木盘子,其上覆盖着一块红绸。蔡知州揭开红绸,里面盛着满满一盘白花花的银锭,满场鸦雀无声。
“这是一百两银子。”蔡知州道,“我便当先捐出来,希望在座各位也慷慨解囊,帮扶咱们自己州府的百姓一把。”
堂下的人顿时议论纷纷。
“不是银两也可。”蔡知州略略提高了声音,盖过了下面的议论声,“米面钱粮,有一分力出一分力便是。”
顾仲阮轻声问一旁的刘同知:“姚七在哪儿?”
刘同知同样压低了声音回答:“大人,姚七在暗处跟着呢。”
顾仲阮道:“给姚七个信,让他去摸一摸此处银库和粮库的虚实。”
刘同知应下:“是。”
京城,东郊外。
靠近京城的地界,遭了灾无处可去的难民们涌向了京城。五城兵马司早得了令牢牢把守着城门,除了京里原本的居民,不可放入一人。导致大量难民在城门外集结。
城里不少宗亲权贵在城外设了粥棚施粥,范阳侯府也在其中。
广宁伯爵府的粥棚设在范阳侯府右下,再往下是顾府的粥棚。此刻李昱廷李昱枫、江沐白江沐廉江俪江娆都在粥棚里忙碌着。顾府的粥棚里,顾林书和袁巧鸢在主持大局。
和下面州府清的能见底的水粥不同,这里的粥香稠浓厚,每一勺打进碗里都是粒粒分明的米粒。取粥的难民谢了又谢,方才捧着碗小心翼翼的离开。
江俪扭头看了眼一旁顾府的粥棚:“顾九,你那还有多少米?”
顾林书闻言去后面查看了一番:“还有三袋。”
“我这只有一袋了。”江俪道,“你匀我一袋,先熬着,明日再还你。”
顾林书应了一声,让长随林禄把米扛了过去。
袁巧鸢一身粗布衣服,用攀膊绑起了衣袖守着一口大锅,有人过来便同一旁的厨娘一起给人打粥。这会儿领粥的高峰期已经过去,虽然站了一上午有些累,她心里却很高兴。她偷眼去看身旁的顾林书,能与二哥哥同处这么长的时间,她心里泛着一丝甜意。
顾林书越过领粥的难民看向长街对面。长乐候府的粥棚就在对面,邓家、姚家、孙家、定国公府的粥棚也俱都在对面,和长乐候府的粥棚排在一起一字排开。
段文珏正查看着袋里的粮食,旁边伸过来一只纤纤玉手,握着一方手帕。他一抬头,是邓瑶儿。她面庞微红,鼓足了勇气道:“小世子,擦擦汗。”
她不太敢去看他,脸上泛着红晕,血色弥漫到了耳垂和脖子上,也染成了粉红。他微微一怔,接过了她手里的手帕:“多谢。”
邓瑶儿几不可见的松了一口气,努力寻找着话题:“这雨不知道还要下到什么时候。”
“地动后多有落雨。”段文珏道,“怕是还要下上三两日。”
他接了她的话,邓瑶儿眉眼间绽开了开心的笑容:“是呢。我也听说地动后多有落雨。我听说……”
她自顾自的说着,却没看见段文珏的视线凝在了远处,半晌他没有回应,她才后知后觉的顿住了话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前方来了一辆车驾,乌木马车停在范阳侯府的粥棚前,兜铃撑着伞,扶着李月桦下车。
她知道她,早在马场上她就见过她的风采。那时候小世子就在她身旁,两人配合默契,杀得表哥表姐片甲不留。李月桦今日穿得十分素雅,进了粥棚后同兄弟姐妹们见了礼,便也在丫鬟的帮助下绑好了攀膊开始忙碌。
邓瑶儿看了看远处的李月桦,又回头去看有些怔忡的段文珏,眼里闪过了一丝黯然,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邓家的粥棚。
姚姣姣凑到了她身边,看着对面的李月桦面色阴沉:“她怎么也出来了。”
邓瑶儿道:“她是范阳侯府的嫡女,今日施粥,她自然要到场。”
江俪看见李月桦十分高兴,在粥棚里忙了一上午,身边一直跟着个讨厌鬼江娆,她早已万分不耐烦,当下将李月桦拉了过来:“你来了就好,闷死我了,可算有人能来陪我说说话。”
江娆闻言白了二人一眼,她手里的铁勺没有拿好,倒下去的白粥倒在了难民的手上。
那粥刚从滚锅里舀起来十分粘稠,落在手上不仅如沸水一般滚烫,还闷着热气加重伤害。领粥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顿时被烫的大叫一声扔掉了手里的陶碗。那碗砸在大锅里,又溅起了更多的粥,一部分落到她自己身上,一部分溅到了江娆身上。
小姑娘的母亲就在身后,一把抓过了小姑娘的手,忙不迭地用自己的衣衫去擦。后面的厨娘见势不好,赶紧拎了瓢凉水冲在小姑娘手上。可就这么几个呼吸的时间,她的手已经被烫伤,肉眼可见的绯红,小姑娘疼的哇哇大哭。
“你怎么回事!”小姑娘的母亲怒斥江娆,“你是想害人不成?!”
江娆的身上溅了好些白粥,正低头拿了帕子忙不迭地擦着,闻言眉毛一竖:“我又不是故意的!”
小姑娘的母亲拉着孩子的手举到她面前:“你不是故意,你看看这手烫成了什么样!”
“大婶别急。”江沐白出言安抚,“是我们不对。您先赶紧领着孩子去看看郎中。”说着话他从衣兜里掏出几锭碎银递过去,“您先收着。”
“哼。”江娆冷哼了一声,“像是多娇贵的人儿一样!不就是想讹两个银钱?给你就是了!”
“你!”大婶没有接江沐白递过来的钱,气得浑身发抖,看着江娆道,“若非受了天灾不得不流落到此,我们也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人家!我再穷,也不会拿自己的儿女来讹你这点银两!”
“您消消气!”江沐白走出了粥棚拦在大婶面前,“是舍妹言行无状唐突了,孩子的伤要紧,您别同她一般见识。”
小姑娘嗷嗷大哭,让她母亲万般心疼。江沐白将银子塞到大婶手里,“先去看郎中!我们的粥棚就在此处,若是有什么事,您再回来找我们便是!”
大婶忧心孩子,拿了钱拉着小姑娘转身离开。这一番变故惹了不少人伸长脖子看热闹。江沐白沉着脸回头看向江娆:“十二妹,你还是先行回府吧。”
江娆分辨道:“我怎么了,二哥,我是犯了什么大错不成?!不过是一个讨粥的贱民,我是无心之失……”
江沐沉怒斥:“闭嘴!”
江娆还想分辨,李月桦冷冷的提醒她:“你看看外面。”
江娆看向棚外,等候施粥的难民队伍排得很长,他们衣衫褴褛看着非常落魄,可看着她的眼睛充满了怒火。
在那样一双双仿佛点燃的目光注视下,江娆的话戛然而止。
“我们在这里施粥是为了什么?”江沐白低声呵斥道,“广宁伯爵府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的。”难民队伍里一个中年男子目睹了整个过程,咬着牙骂道,“我们是贱民,受灾挨冻淋雨吃苦受罪,这小娘皮穿金戴银衣食无忧!”
“这贼老天!”另一个男子同样愤愤道,“活过了今日,还不知有没有明日!”
这些日子以来,强征的税收、干旱、地动、家园被毁、饥寒交迫和无望的明日所有种种积压在一起到达了一个顶点,因着方才江娆的冷嘲热讽突然被点燃,自己一辈子这么窝囊的活着,有今日无明日,眼下什么都没有了。
男子突然用力砸了手中用来讨粥的陶碗,扑到粥棚旁的护卫身上抽出了他身上的配刀。事发突然那护卫反应不及,被男人一刀抹了脖子成了刀下亡魂。
现场顿时大乱,女眷们尖叫着后退躲避,难民里却有更多的人扑了出来,扑向了粥棚里的人。
第087章 第 87 章
几人扑进粥棚, 一些扑向李月桦和江俪,一些扑向江娆。江娆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后退,她身旁的江沐白挺身而出护在她身前, 随手抓起地上的条凳作为武器, 左右挥舞着阻止他们靠近。
一人抓住江俪, 将她往外拉扯,李月桦紧抓着江俪的手不放,一脚踢中靠向她那人的肚子, 借势后倒拉着江俪后退,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棚外的护卫被难民缠住不能及时来救, 幸好李昱廷赶到,拿起舀粥的长铁勺当做武器用力击打向拉扯江俪那人,逼得他不得不放手。
顾家的粥棚也被难民闯入, 有人掀翻了熬粥的大锅, 滚烫的米粥淌了一地。顾林书拉着袁巧鸢飞快退向江家的粥棚去同李月桦汇合, 刚跑了几步又有人从外扑了进来,直扑向袁巧鸢。
顾林书将她拉入自己怀里侧身避过,顺手抓起一个木瓢击打在那人脸侧, 那人被打得偏过头喷出一口血和牙齿, 顾林书抓住一旁的粥锅掀翻向后面扑来的难民, 滚烫飞溅的热粥逼得他们不得不后退, 借着这个机会他拉着袁巧鸢到了李月桦和江俪身旁。
顾林书将袁巧鸢推向李月桦,自己则扑上去协助李昱廷。
江俪慌乱中不见李昱枫,急道:“五哥呢?”
李昱枫顶着一个竹篓蹲着躲在粥棚垒着的粮食袋后。江娆眼尖看见了他, 伸手指向他所在:“在那里!”
李月桦带着江俪和袁巧鸢江娆也躲避到了粮食袋后。李昱枫抓起一个萝卜扔向扑进粥棚的难民,几个姑娘见状也有样学样, 抓起了手边能够到的东西砸了过去。
到处都是尖叫哭喊声。有难民扑进了邓家的粥棚,一旁的段文珏抽出腰间的配刀逼退了袭击邓瑶儿的难民,他来的及时手里有长刀,威慑着难民一时不敢靠近,转而扑向旁处。
邓瑶儿眼里含着泪水躲在段文珏身后看着眼前的一切,先前看着逆来顺受的难民们忽然之间就像疯了一般□□掠,一些抢了粥棚里的粮食,一些去抢姑娘们身上的金银首饰,还有一些是奔着人去,拖着姑娘摁在地上当众就行不轨之事,更有甚者什么都不图,抢了武器只为了杀人。
邓瑶儿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着段文珏的衣服不放,眼下只有面前这个背影能让她有几分安心。
邓家护卫来得及时,团团围在了邓瑶儿面前。段文珏心急如焚地看着长街对面江家的粥棚,见那处一片混乱,李昱廷和顾林书左右难支。眼看护卫赶到他便要赶去对面,却觉得身后一紧,回头去看邓瑶儿正拉着他的衣服。
她眼眶通红,害怕地看着他:“小世子……”
他什么都没说,抽回自己的衣服跳出粥棚,提刀扑向了对面。
有了段文珏的加入李昱廷和顾林书的压力顿时一轻,一部分护卫此刻也摆脱了难民的纠缠赶到,让几人脱离了危险。
城门开了。
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打开,门后是全副武装的士兵。士兵们鱼贯而出,拿着武器杀入了乱民中。
有了士兵的加入,混乱很快被压制,还敢反抗的乱民被杀,其余人都被长戟长刀指着后勃颈踩着背压在泥地里不能动弹。
几人这才有时间看向身后。李昱廷开口问道:“有没有受伤?”
躲在粮食袋后的众人起身摇头,江娆脸上此刻终于没有了跋扈,剩下的全是恐惧。
“佥事大人!”五城兵马司的队长看见段文珏,过来行礼,“大人,外面不安全,家眷们还是尽早回城的好。”
段文珏应下:“好!”随即点了两队人马,一队护送自家人,一队去护送邓家和定国公府上的家眷。
段文珏回头看了眼李月桦,见她并无大碍,转而看向李昱廷:“大哥,你们先回,我还要留在此处。”
李昱廷嘱咐道:“你自己小心。”
他这才转身越过长街去了对面,江娆失望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暗自咬了咬唇。
邓瑶儿身边的护卫纷纷同段文珏行礼:“小世子!”
邓家的马车已经到了近前,段文珏送邓瑶儿上了车。她不放心的按住车帘看着他:“你……”她顿了顿,“你小心些。”
他按下了腰间的配刀:“好。”
长街上各府的家眷纷纷被马车接回,在城门处排成了长龙。江家的马车要入城门之时,外面传来恐惧的哭喊:“姑娘,天啊,姑娘……”
江俪闻声要去掀车帘,被李昱廷伸手拦住:“别看。”
江俪不明所以,环视一周见车内众人脸上皆是沉重之色,慢慢明白了过来,苍白着脸放下了手。
外面的泥地里,温国公家的三姑娘仰面朝天躺着,一双眼睛已经变成了死灰色,她的一侧太阳穴处有着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流了满地,衣衫凌乱,生前被人凌辱过。
距离她不远的地方,一个暴民被脸朝下按在泥地里,他同样衣衫不整,被抓到的时候,正在对定国公家的三姑娘施暴。此时他并不畏惧,反而疯狂地大笑着,丝毫不顾嘴里流下来的血水:“……老子死了也值了!”
消息传回宫里,元帝霍然起身,一掌排在书案上发出一声巨响。他面色铁青地看着下面众人,京城脚下竟然发生暴乱,堂堂国公府贵女,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暴民凌辱致死!
“反了!”元帝震怒,“传朕旨意。”他咬着牙一字一句的开口,“将凶徒押至城门处,凌迟!凡参与的乱民,一律斩首示众!”
五城兵马司的千总领命:“是!”
“以京城城墙为界,”元帝冷冰冰地道,“墙外三里之内不许聚集!违者格杀勿论!”
城墙外传来了阵阵哭声,士兵们拿着武器驱赶聚集的难民,三次警告之后若仍滞留不动便当场正法。屠刀逼得难民们终于动了起来,缓缓向着远离京城的方向移动。
范阳候回府径直去了后院,曹婉见着他放下了手里的账册起身:“侯爷。”
范阳候问道:“桦儿呢?”
“在她自己院里歇着。”曹婉道,“今日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听到消息,心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幸好孩子们都平安无事。”
范阳候紧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曹婉上前亲手替他更换朝服:“侯爷,温国公家的事儿京城里都传遍了……是真的?”
“真。”范阳候言简意赅,“圣上已经下令,将暴徒押至城门外凌迟处死。”
曹婉闻言不由得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怎的突然就会发生暴乱?”
范阳候没有回答,转而问道:“桦儿回昌邑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曹婉道:“若雨两姐妹东西多,想着等她们收拾好,下个月月中坐船走。”
“不等了。”范阳候道,“我去备船,带上府里的护卫,你和桦儿一起,后日便走。今夜着人去同秋涟说一声,让她也收拾收拾,带着孩子们一起去昌邑。”
曹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看就是秋闱,昱廷他们怎么办?”
范阳候道:“他们几个暂且留下,余下的能走都走。”
曹婉感觉到了巨大的不安:“侯爷,发生了什么事情?”
范阳候摇了摇头:“眼下并无事发生。你听我的便是。”范阳候嘱咐道,“不要贪多,带上些容易携带的体己和银票,金银这等扎眼之物好好收好不要外露。旁的不用收拾太多,紧着常用的细软收拾一些。也交代秋涟一声。”
范阳候顿了顿,“对外就说几个孩子回老家,你不放心跟着去看。秋涟思念老夫人,便也带着孩子们和你同行。”
范阳候虽说无事发生,他的话里却透着一种无形的紧迫感,曹婉应下:“是。”
京城的气氛悄无声息中也变得紧张了许多。往日通宵达旦狂欢不息的朱雀街破天荒的歇了夜市,路上行人步履匆匆,再没有之前赏春景的闲情逸致。有看不见的风暴在缓缓聚集,沉沉地压在整个大元王朝上空。
距离京城一百多里地的峡州,大雨还在下着。顾仲阮坐在客栈的房间里,等着姚七的消息。陈旧的方桌上只点了一盏油灯,透过大敞的窗户能看见黑漆漆的后院,听见绵绵的雨声。湿气也透过窗户飘进了室内,雨星氤湿了窗台,烛火下泛着微微的水光。
门口传来敲门声,刘同知起身去开门,姚七戴着压低的竹笠遮住了面容。他一身雨气闪身进门,向顾仲阮行礼道:“大人。”
顾仲阮抬手示意他免礼:“如何?”
“属下带人悄悄去摸了州府的银仓和粮仓。”姚七道,“银仓里架子上装的是山石,粮仓里封的也不是粮食,是砂砾。”
顾仲阮站起身,低头背手在屋子里来回急速地走了几圈。刘同知闻言也嗅出了其后危险的味道,追问道:“一点粮食都没有?”
姚七肯定的回答:“一颗粮食都没有,全是砂砾。”
“难怪。”顾仲阮道,“难怪他要筹银筹粮。”
眼下粥棚已经搭了起来,虽然熬的粥清可见底,好歹还有一点盼头,暂时可以稳住局面。可这才头一日,过两日周边村镇的难民往州府聚集,粮食的需求会越来越大,州府粮库无粮,到时候难民聚集,无望之下一点小火星就极易产生民乱。
顾仲阮转身在方桌旁坐下:“我这就写折子,姚七,你着人快马密送上京。”
姚七应下:“是!”
顾仲阮飞快地写好了折子交给姚七,复又问道:“此处的矿监税使是谁?府邸在何处?”
“大人,此处的税使说起来与您还有一面之缘。是咱们之前遇到过的马邦才马大人。他受伤之后原本的差事交给了他人,他伤愈后就调任到了此地。”
“好。”顾仲阮点头道,“给马大人送拜帖,我这就去同他见上一见。”
马邦才十分诧异顾仲阮到了峡州,与他寒暄两句后问道:“大人深夜来此,不知是有何要事?”
顾仲阮道:“马大人,地龙翻身百姓受苦,眼下正是急需用银的时候。下官恳请大人挪些银两先行救灾。”
马邦才奇道:“顾大人,这赈灾是州府的事,与我何干?矿监税收入的是内库!若有支取出入,需得上报圣上方可,本官如何敢私自挪用?!”
顾仲阮看着马邦才:“马大人,州府的银仓里,可还有库银?”
烛火下,马邦才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的声音冷了些:“有无库银,我如何得知?朝廷有令,着各州府开仓赈灾,此事与我无关。内库的银子,咱家不敢妄动分毫!”马邦才站起了身,“夜深了,顾大人还是请回吧。”
州府衙门里,蔡知州愁眉苦脸地看着筹集起来的一千多两银子和少得可怜的粮食,心知肚明这撑不过一时三刻,不由得头皮发麻。正满腔忧愁时,下人送来了信件。蔡知州拆开一看,面色顿时变得雪白,就着烛火烧掉了信件,在屋子里没头苍蝇一样走了半宿,快天明时简单收拾了一个包袱,穿着一袭布衣,趁乱混在难民之中,悄无声息离开了峡州。
第088章 第 88 章
李家和江家准备了两艘船, 李秋涟带着家里的孩子和曹婉同行。李长河安排了不少侍卫,除了主船还有四艘护卫船,六艘船在码头一字排开, 占据了大半个河岸。
细如牛毛的雨丝还在飘着, 绵绵密密地落到人的头发上衣服上, 凝成一片细细的水雾。仆役们顾不上雨雾濡湿的衣衫,抓紧时间往船上运送着行李和杂物。
江、李两家的车驾出现在了长街上,穿行在翠绿的垂柳中。连日的春雨洗得一切如新, 燕子低飞快速从车棚前掠过,马车停在了码头前。车上的人一一下车, 女眷们带着垂了纱帘的斗笠, 挡住了濛濛细雨也挡住了看向她们的视线。
身姿轻盈的是李若雨,略微圆润些的是李语琴。喜穿淡蓝色衣衫的是江俪,不情不愿跟在她身后的是江娆。
个子最高, 举手投足间自有风华的是李月桦。
码头不远处的一棵老柳树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乌棚马车, 也不知在此停了多久, 赶上了晨间的那场雨。雨水打得柳叶落下,不少粘在车棚上。车上不见车夫,马儿被松松地系在一旁的柳树上, 老老实实地在细雨中站着一动不动。
车窗上垂着竹制的车帘, 车厢里昏暗, 从外看不清内里, 从里却能将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段文珏靠坐在车厢里,看着熟悉的众人一一下马。李昱廷带着兄弟几个来送行,顾林书也在。
李秋涟笑着问顾林书:“东西都齐全了?”
“全了。”顾林书恭敬回道, “多谢夫人,帮着把东西带回去。”
“左右是顺路的事情。”李秋涟笑道, “还有什么话要我带过去没有?”
“劳烦夫人同我大伯说一声,”顾林书道,“三伯嘱咐了。今年年头不好,家里的粮食就不要拿出去卖了,若是能收再往手上收着备一些。家里的庄子,围墙该修整的抓紧时间好好休整,尤其是山里那两处庄子,有些时日没去住人,趁着日头好好好拾掇拾掇。今年热得早,想来暑热难耐,不如去庄子里避避的好。”
李秋涟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若有所思地看着顾林书。昌邑镇本身就处在大山脚下,背山面江十分凉爽。那边的庄子靠近温泉,山里夏日多蚊虫且潮湿闷热,何来去避暑一说?她回头看了看大船和正在上船的孩子们,这些日子的降雨让河面格外广阔,船身在浪涛中微微起伏着。码头上人来人往一派忙碌景象,看着安详平和。
想着大哥连夜备船催促她一同回昌邑的事,再细品顾林书眼下的话,眼前的祥和场景就像一个阳光下五彩斑斓的脆弱气泡。
她慎重的点点头:“好。我记住了。你放心,这些话我一定带到。”
顾林书知晓她听懂了三伯话里的意思,躬身行礼:“多谢夫人!”
李秋涟看向顾林书身后的江沐白江沐廉,因着要参加秋闱,他二人也留在了京城。她眼里闪过一丝淡淡地担忧,嘱咐顾林书道:“你我府宅紧挨着,若是有什么事情,互相知会一声,多个照应。”
顾林书应下:“是!”
李若雨、李语琴和李月桦站在路边的垂柳下,见顾林书得了空,李若雨问他:“顾九哥,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们捎给家里妹妹们的?”
顾林书道:“这次你们走的匆忙,我没来得及备下给她们的东西。等我回昌邑的时候,再给她们补上。”
“好。”李语琴展颜一笑,“我们替你把这话带到。”
顾林书看向李月桦,她正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看着他。这些日子两人在京城其实见得不多,碍于身份礼法即使见了,也说不上几句话,远比不上以前在昌邑或者在客栈相处的那几日。微湿的风吹动着她斗笠上的纱帘,让她的脸在其后若隐若现。
他有很多话想和她说,话到嘴边却只有一句:“一路顺风。”
纱帘后她唇角微弯,那个淡淡的弧度让他心跳骤然加速。她转过了身,和李家两姐妹一起走下石阶,只给他留下一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马车里,段文珏的眼睛里也只留下一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天亮了,难民们拥挤在一起又熬过了一宿。陆陆续续地,有不少难民连夜从周围赶到峡州,城门外半夜就积聚了黑压压的人群,眼巴巴地盼望着天亮开城门,进去讨口饭吃。
谁也没注意趁着城门打开时,乔装打扮趁乱离开的蔡知州。
州府的同知还等着天明之后蔡知州出面主事,左等右等没有消息,终于按捺不住推开了他的房门,却见前一日筹来的银锭摆在桌面上,大额的银票俱都没了踪影。再看房里衣柜的门开着,衣衫散乱的被拉扯在地,同知心里咯噔一声,捶手道:“坏了!”
衙门设立的粥棚每日施粥两次。按照前一日的时辰,这会儿已经到了领粥的时间。然而难民们翘首以盼,却见粥棚里负责的人都无所事事的坐着。灶台没有生火,铁锅里空空如也,水都不见一滴。
有人忍不住问道:“今日怎么不熬粥?”
粥棚里负责的人起身拉出后面空空如也的粮袋在问话的人面前抖了抖:“没有米,怎么熬粥?”
这一下引得众人议论纷纷。有难民鼓足勇气问道:“大人这意思,今日没有吃的了?”
“我们也是听吩咐做事。”负责的人道,“咱也只是普通百姓,被征来这里熬粥。上面给米我们就熬,这没有米也没人来知会,咱也不是神仙,变不出来吃的啊,您说是这个理不?”
又有人问:“那今日到底有没有吃的?”
“不知道!”负责的人有些不耐烦了,摆着手复又坐下,“上面啥时候送东西过来,我们啥时候接着做事儿!”
难民们忍不住交头接耳讨论着,好在情绪还算稳定,见没有吃的也没有强求,只是失望的散了开去。
不远处的顾仲阮看着这一幕,随着日头渐渐升起,城里的难民眼见越来越多。开始粥棚附近还有空地,慢慢地越来越拥挤,人声也越发嘈杂。
“大人!”姚七从人群中挤过来,在顾仲阮身边轻声道,“属下得到消息,蔡知州连夜卷了银两跑了!衙门里的同知发现知州跑了,害怕担责任也跟着跑了!眼下州府里无人主事,那些衙役们也散了出去,州府已经成了个空壳。”
顾仲阮心里一沉。眼前黑压压的难民,少说也有一两万之数,这么多的人聚在此处,州府已经成了个空壳子,说乱就会是大乱。
顾仲阮果断道:“去州府。”他边走边吩咐姚七,“你去把城里的粮商都提到衙门里来,不管用什么手段,一个时辰后我要见着人!”他接着吩咐刘同知,“你且留在此处主持大局,安抚民心为主!”
刘同知应下。
州府里的粮商们被人半挟持地押到了州府,一个个都吓得瑟瑟发抖,不明所以地聚集在一起,小声讨论着。等到顾仲阮出现,屋子里为之一静,都抬头看着他。
顾仲阮道:“诸位都是城里粮商大老板,鄙人顾仲阮,长话短说,鄙人想买下各位老板家里的七成存粮。”
一个老板冷哼一声:“你要买,我便一定要卖你不成?”
平日里可以好商好量,非常时期行非常之策。顾仲阮没什么温度地笑了笑:“若是不愿意卖,本官如何能勉强?只是如今地动依旧不息,各位要多小心着些,别落到地缝里落个无影无踪就好!”
众人闻言一惊,互相看了看递着眼色。各大粮商都有存粮,灾祸之后都屯在库里,每日放出来的有数,有的在粮食里掺了两三成的麦麸当做好粮提价卖,更有甚者每次直接挂出售罄的牌子,都等着粮价上涨发上一笔横财。这都是私底下买通了蔡知州,彼此心知肚明的事。
眼下突然冒出个顾仲阮要强征存粮,众人如何愿意。有人冷笑道:“大人要征粮也可,还请知州大人出来说句话,您这么不明不白的征了去,是为公还是为私,恐怕也说不清楚!”
顾仲阮放了手里的茶杯。他看着温和,说话不紧不慢,是以看着没有太大的威慑力。他笑了笑道:“成,那我换个说法。今日请来的诸位,若是愿意拿出七成存粮的,市价收购了,您还能从这门里走出去。若是不愿意的,遗憾您埋在了连日的地动里,以后初一十五,多给您上柱香。”
这话一出满屋子一片寂静。先前还反问的人看着围在周围的姚七等人额头冒出了冷汗,慢慢坐下去不敢再吭声。
顾仲阮用雷霆手段征来了粮食,组织下发,粥棚里又开火熬上了粥。
但这也只是一时之计,银子粮食远远不够,来得难民越来越多。
矿监税使府,有和马邦才相熟的粮商前去哭诉:“大人,蔡知州尚且没有强征,这也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个姓顾的,这简直就是明抢!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马邦才没有吭声。他有些没有摸清楚顾仲阮的来路。他消息灵通,自然知道他被贬官且被追杀的事情,莫名沉寂了一月之后突然出现在此地,还如此高调行事,加之他之前来让自己挪用税银的事,马邦才有些不耐烦道:“大难当前,能出一份力便出一份力,哭哭啼啼做什么!”
粮商在马邦才这里讨了个没趣,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灰溜溜地告辞。马邦才心里烦闷得紧,坐了片刻唤人来准备笔墨,匆忙给皇贵妃娘娘去了封密信。
顾仲阮虽然想了不少法子,奈何杯水车薪,仍是解决不了难民面临的难题。随着聚集来得难民越来越多,峡州不得不实行管制,不再允许难民入城,逼得他们不得不北上。
京城被驱逐的难民无处可去,只能一路南下,难民潮最终汇聚在沧州附近。这小小的地界短时间内涌入了六七万人,难民所过之处,地上的枯草不见一根,树皮也尽数被扒光。道路旁随处可见饿殍,散发着剧烈地恶臭,有人走进就腾起黑压压的苍蝇,状况凄惨至极。
一群人围在一起揣着双手蹲坐在地上,看着四周围黑压压的,满眼绝望地难民,其中一人道:“这么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税逼得人要死,这贼老天爷逼得人要死!”
“反了吧!”另外一人突然道,“贼老天和死皇帝都不给我们留活路,还不如自己挣条活路出来!”
“反了!”他身旁有人应和道,“这世道,还有什么活路!”
随着一个一个的应和,响应的人越来越多,渐渐地,数万难民激愤地积聚到一起,几万黑压压地难民冲进沧州,打了沧州府一个措手不及。半日的功夫,沧州府便被难民攻占。事情很快传开,如同星星之火起了燎原之势,各州府很快响应,一时间战乱四起。
天色擦黑,李家和江家的船行驶在西凉河上。船行两日,到了陈裕关附近。头船在减速准备靠近码头接受查验,却见码头上方浓烟滚滚,不少建筑里有火光腾起。
船老大见此惊疑不定,着人去报给主家。曹婉闻言赶到甲板上去查看,果然见前方烟火滚滚。但码头上还在不断打着信号示意他们的船停靠。她不由得问道:“怎么回事?”
第089章 第 89 章
天色将暗未暗, 天空一片暮蓝。远处的房子透着火光,火光外裹着滚滚黑烟,在暮色中扭曲飞舞。距离太远, 看不清上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能看见码头上的信号一直在催促他们减速靠岸。
李家几个姐妹也出了船舱, 好奇地走到侧舷处打量岸上的情况。
护卫首领上了甲板,同曹婉行礼后道:“夫人,情势有异, 船先减速不要靠岸,看看情形再说。”
曹婉点了点头, 船老大依言控制船速缓缓减慢, 大船停在了河心处。
天色又暗了些,反衬得岸上的火光越发明亮。那火势开始还只是一朵一朵,这会儿的功夫渐渐烧成了线, 映亮了整个山头。
“那个方向。”甲板上有护卫道, “好像是水师衙门。”
“是水师衙门。”旁边有人肯定了他的话, “陈裕关外没几个人居住,山岩上那一排都是水师衙门的房子。”
头船一停,后面跟着的船陆陆续续也跟着停下。护卫首领道:“放小船下去, 过去两个人看看什么情形。”
后船上李秋涟也察觉到了异常, 上了甲板查看情况。
小船放到河面上, 两个护卫乘船划向岸边。太阳落到地平线以下后, 天色讯速地暗沉下来,只见流水滔滔如一整片暗色的丝绸,广阔的河道变得一片漆黑。
大船上点亮了灯, 次序的灯笼一一亮起,照亮了船身周围。
划向岸边的小船船头也亮起了一盏气死风灯。随着小船渐渐远去, 只余那一点灯火在黑暗中颤颤巍巍缓缓前行。
突然那火光剧烈抖动了两下,片刻后又恢复了平静。不过小船不再划向岸边,而是向着来路返回。
感觉不太对劲,护卫首领拔出了腰间的配刀:“传令下去,各小队长分队守卫舱层,让老幺带人去底舱,别被人趁黑摸上来。”他看向曹婉,“夫人,请您同几位姑娘去顶层的舱房,紧闭门户不要露面。”
有护卫去了船尾,拿着火把同后船传递消息,示意他们警戒。
接到消息,紧跟两艘主船的护卫船再度开动,缓缓从两侧向着两艘主船靠拢,呈合围之势。
小船到了护卫船附近,船上的侍卫们举着火把打量下去,却见船上空空如也,不见先前上船的两人。
头前的侍卫一惊,大声喊道:“船上是空的!”
话音未落,就听见下面传来了闷哼声。来袭者潜在小船底下,借着小船的掩护已经摸到了近前。此刻靠近了船只,便从暗处摸上了船。
李家主船的底舱里也传来了护卫小队长老幺的示警声:“有水耗子!”
来袭者穿着一袭黑衣趁夜摸到了船上,只是他们没想到船上的人早有防备且全副武装,双方立刻交上了手。
被发现之后,河里借着夜色掩护游过来的水耗子们不再遮掩行踪,嘴里叼着武器手脚并用往大船上爬,一时间船只外侧挂满了黑压压的人影,真如被水里游上来的耗子包围了一般。
厮杀声在船上响起,女眷们心惊胆战地躲在船舱里。李若雨紧紧抱着李语琴,眼里隐有泪花:“舅母,我们会不会有事?”
曹婉安慰道:“船上人手充足,不会有事。”话虽如此,她仍是取下了墙壁上挂着的一把长刀,握着刀柄横放在面前。李月桦也取下了一把轻盈的长剑握在手里,站在曹婉身旁,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打杀声渐渐靠近,侧窗突然被人撞破,有人扭打着滚了进来。李若雨李语琴吓得失声尖叫,抱在一起仓惶躲向角落,李月桦侧身让过,地上的两人一个翻身站起,一人是船上的护卫,背向她们的是摸上来的水贼。
许是因为进舱的一刹那水贼看见船舱里只有几个女眷放低了警戒心,却不想因此被一柄长剑从后穿透了胸膛。李若雨李语琴瞪大了眼睛,浑身发抖地看着李月桦收回了手里的长剑,水贼的尸身发出一声闷响砸在地面上,她们此刻已经惊得失语发不出声音。
护卫收了刀,转而跳出侧窗继续投入外面的战斗。李月桦倒提着长剑侧身紧贴着墙守在侧窗旁,剑身映着烛光闪着寒芒,殷红的鲜血在上面拉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线,有血滴缓缓凝结到剑尖滴落在地,她面无表情,专注地看着窗外的动静。
曹婉握着刀退到了李家两姐妹身前,有水贼被护卫逼得退到了侧窗附近,李月桦的剑如同毒蛇一般悄无声息地刺出,瞬间取了水贼的性命。她出手果决,杀人时神色间不见一丝波动。
突然船舱的正门被撞开,护卫和水贼纠缠在门口战斗,护卫虽拦住了几个贼人,仍有一个水贼冲了进来。他一看屋里只有四个女眷,举刀扑向距离他最近的李月桦。
李月桦临危不惧,侧身闪过他砍来的这一刀。长刀嗡的一声砍在了窗棂上,他拔刀再砍,此刻曹婉已经到了近前,她双手横刀接住了他这一劈,两刀一触及分。幸好后面的护卫及时来救,三两下将闯入的水贼斩于刀下。
范阳候安排的护卫大多都是原来边城的边军,在战场上厮杀下来的老兵。这些水贼不是他们的对手,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就将其击溃,一些趁黑跳水逃走,一些丢了性命,还有一些被抓住捆了押上甲板。
顶层船舱的地板上横着两具水贼的尸体,被打扫战场的侍卫拖着脚拉了出去,地上留下长长的两条血痕。李若雨和李语琴胆战心惊地看着,战斗已经结束,她二人仍然颤抖不已。
曹婉叫来了随行的嬷嬷:“扶两位表姑娘下去休息,让小厨房熬些安神的汤给姑娘们喝。”
李月桦没有动,站在曹婉身旁。曹婉在主位上落座,侍卫们押了水贼的一个头领上来,按着他跪在曹婉面前。
曹婉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袭击我们的船?”
“我们原是附近的粮船帮。”水贼首领道,“见着你们的大船想着有银粮,便想趁着天黑干一票。”
“胡说!”护卫首领呵斥道,“粮船帮干的是替朝廷运粮运货的营生,你们分明都是水贼!”
“大人,小的没有胡说。”水贼首领道,“小的两日前还是粮船帮的人。前日关里暴乱,那边的贼头子找到了我们老大邀他一起做事,我们今日来袭击陈裕关,原也是想抢码头库房里存的一批还没有转运走的粮食,遇到你们的船是碰巧。”
曹婉一惊,追问道:“关里暴乱?你讲清楚,什么时候哪儿起的乱子,多少人,现下如何?”
“就这两日的事情。”水贼首领道,“我们这边关里原本就有山贼,朝廷一直围剿也未能清除,沧州被攻陷后,那些山贼得到消息就杀出了山,把关里的难民们收编以后,就一路杀到了关外。我们粮船帮也是刚刚被收编。”
曹婉闻言对护卫首领道:“此地不宜久留,让船老大立刻开航。也同后面的船说一声,现在就走!”
护卫首领领命去了。曹婉看向水贼:“你们到陈裕关有多少人?有几条船?船在哪里?”
“我们到陈裕关一共八十四人,几乎都是原来粮船帮的兄弟。”水贼道,“我们只有两艘货船,没在这边码头,停靠在后面的回水湾里。”
他说完不停磕头:“夫人,还请夫人饶命!小的原也是良民,实在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干出这样的事来!夫人饶命啊!”
曹婉对着护卫首领点点头,后者领了两个手下堵了那山贼的嘴,将他押去了底舱关押。
曹婉对护卫首领道:“今夜劳烦大家打起精神,晚上怕是不太平。”
护卫首领道:“夫人且安心,我等一定仔细着,断然不会出任何差错。”
大船开航,陈裕关附近水道如同葫芦的收口,河道到了这里骤然变窄,两侧群山巍峨。过了这一段关口,出关之后便是一马平川。
大船慢慢行入关口水道,随着河道变窄,两岸的崖壁似乎正向着大船缓缓压来。这里肉眼清晰可见山崖上燃烧的水师衙门,房屋已经被大火烧透,烈焰滚滚。
诚如水贼交代的那般,他们的船来的突然,正好遇上对方在偷袭粮仓,此刻消息传回去再组织人手需要时间,山崖上有不少贼人,火光映照下密密麻麻,居高临下冷冷地注视着河道里的大船,如同盯着猎物的饿狼。
双方彼此无声的对视里,大船慢慢开出了关口,进入了广阔的河道中。
沧州。
整座沧州城如今到处都是人,道路上水泄不通,莫说行车过马,便是步行都要仔细些,一不留神就会踩在某个随意倒卧的难民身上。
除了席地而睡的难民,地上还有死尸。战斗结束后城里留下了大量的尸体,难民们从死尸身上拔走了一切有用的东西,绝大多数尸体都光溜溜地随意被丢弃在街头,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沧州府原来的衙门里亮着灯,几个男人正围坐在木桌前喝酒吃肉。眼下正是缺粮饿殍遍地的时候,他们的桌上却满是大鱼大肉。
其中一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掳走顾小四的山贼李小六。当日西郊大营剿匪时,他因为腹痛外出出恭侥幸逃了一命,此后兜兜转转,又在旁的贼窝里慢慢混出了些名堂。这次暴乱他领着人出山,抓住机会收编了不少难民,眼下有了点气候,占据沧州便是他主导之一。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干瘦的少年,容貌清俊,用一只黑眼罩遮挡着左眼。他盘腿坐着,抓着一只鸡腿吃得满嘴流油,时不时拿起面前的酒壶猛地灌上一大口。他年龄虽然不大,但能识文断字,加上思维缜密做事阴狠很受李小六的喜欢,就将他一直留在了身边。
“任鹏飞。”李小六开口问对面的少年,“如今沧州攻下了,接下来咱们怎么做?”
任鹏飞头也不抬:“六哥,你还真想混个皇帝做不成?”
“怎么?”李小六不服气,“天子交椅,你坐五百年,我坐五百年!怎么他们坐得,我就坐不得?”
他带着山贼难民攻破沧州不费吹灰之力,这给了他极大的自信,只觉得整个天元王朝已经在他脚下,迟早都要被他收入囊中。
“你要是信我,就别做那皇帝梦。”任鹏飞打破了他的美梦,“趁着现在的机会,狠狠捞上一笔,捞够了就带着钱南下,去漳南边境找个山窝做土皇帝去!”
“怎么?”李小六不乐意听,仗着酒劲猛地一拍桌子,“你觉得六哥我当不了皇帝?!”
“六哥。”任鹏飞放下了手里的鸡腿,“莫说京城,通往京城的关口就驻扎着八千精兵。咱们这点子乌合之众,你觉得能在人手里走过一个来回?”
第090章 第 90 章
李小六那点酒意撑起来的雄心壮志被任鹏飞无情地戳破, 却仍觉得心有不甘:“靠我们这点人是不够,眼下到处都在举旗,我等聚集在一起, 未必不能成就大事!”
“六哥。”任鹏飞给李小六倒了杯酒, “镇国将军、虎贲营和范阳候可不是吃素的。”
李小六不满, 瞪大了眼睛:“你怎么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任鹏飞看着气咻咻的李小六,哑然失笑。自己又何必同他多说?他提起酒杯:“来来六哥, 再喝一杯。你说得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那皇帝老儿的宝座, 凭什么其他人就坐不得!”
李小六闻言喜笑颜开,拿起了酒杯和任鹏飞对饮。
很快李小六就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木桌上不再动弹。
任鹏飞见李小六醉酒, 厌恶地看了他一眼, 推开房间的门走到门廊外。
初夏夜间的风柔软地拂过面颊, 这风刺鼻而辛辣,风中夹杂着烟火味、雨水泡过垃圾的臭味、还有慢慢开始发散的尸臭味,种种复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无孔不入, 像污水淹没了世间的美好, 他却觉得十分舒适。
他当日纵火带着作为证据的药渣离开顾家, 原本是想去昌邑老家寻族老做主。嫡母毒害庶子,这样的罪名压下去,他日后便不用再被袁氏钳制。只可惜他想的还是太简单了些, 路上遇到了居心叵测的山匪险些丢了性命,他险死还生却没了一只眼睛。
他反杀了对他动手的老头, 山匪看中了他这股子狠劲,把他留了下来。
顾林洲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做匪徒的这段日子,是他过得最舒心的一段时光。没了只眼睛如何,成了山匪又如何?如今的他才是自己,不再戴着面具生活,不再低人一等处处小心谨慎曲意逢迎,不再压抑内心深处那些总是想要喷薄而出的黑暗,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何等畅快何等惬意!
天高任鹏飞,海阔凭鱼跃。他给自己改了名叫任鹏飞,离了那片樊笼他要闯出一片自己的天下!
顾林洲走到大门外,脚下一绊,一具尸体横陈在他面前。他扶着门框,漫不经心地擦了擦鞋底沾到的腐臭尸水。见他出来,几个山匪赶紧过来讨好:“飞哥儿,您有什么吩咐?”
沧州,小小沧州却是北上南下的必经之地。顾林洲脑子里想着大元朝的地图,描摹着那些山川走势,盘算着兵马的往来调度,又想起了李小六想要做皇帝的梦话。他无声地笑了笑,笑李小六的痴人说梦。和这些没什么见识的山匪不同,他非常清楚大元的兵力有多强盛,只要朝廷集结反扑,沧州就靠这些人,半个时辰都守不住。
“别让这尸体在这挡道。”他慢吞吞地说,“天气这么热,再捂上几日,这还有能落脚的地方?!一个个的眼里都没有活做!叫上几个人,把尸体收一收。”他随手一指不远处的水井,“都扔井里去!”
“好嘞!”
几个山匪闻言立刻行动,用脚踢醒了不远处在街边席地而睡的难民,逼迫着他们抬起地上的尸首,扔进了不远处的水井里。
噗通噗通几声闷响,尸首落入水里,溅起几个浪花慢慢沉了下去。被支使干这脏活的人低声咒骂着走开,井底渐渐听不见外面的人声,只有腐臭的尸水一缕一缕从尸体里渗出,渐渐在水中弥漫。
京城,范阳侯府。
花厅里广宁伯没头苍蝇一样走来走去,时不时长吁短叹,见到范阳候他赶紧上前:“大哥。”
范阳候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说话。
广宁伯一撩外袍落座,着急地问:“秋涟传书回来,她们在陈裕关的时候遇到了水贼。她们都是女眷,眼下外面纷乱四起,这可如何是好?”
“她们护卫充足,行的又是水路,一时半刻还算安全。”范阳候道,“眼下她们刚出陈裕关,再往前行三日才到峡州方有停靠之地。这几日我另着几路人马从陆路追过去,应能赶在她们停靠峡州之前前去接应。”
广宁伯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他看着范阳候略显疲惫的神情,“大哥,外面情形如何?”
“沧州失守。”范阳候道,“圣上调动了渭北营,以江维为将前去平叛。”范阳候顿了顿,“原只有北三省起了乱子,今日接到信报,南面也有六州举了叛旗响应。好在各路叛军各自为营,还未成气候。”
“唉。”广宁伯一声长叹,情势越乱,他越忧心。忧心流落在外的妻女,只怕战火将她们卷入。
广宁伯站起身,走到花厅门口往外左右张望了一番,见下人们都避得远远地,只有范阳候的亲信二人守在门口,复又转身问道,“大哥,你跟我交个实底,为何突然起意将她们送回昌邑?”
“今年的春猎,金帐王庭新选了个少年可汗。他上位不久,就将两个叔叔的势力吞到了自己囊中。”范阳候道,“这帮狼崽子虎视眈眈盯着大元,边城屡遭流战骚扰。今春探子传回来的消息,少年可汗集结了大批游骑,兵强马壮。当日先帝允许重开边市通商,虽让边城的日子好过了不少,却也给了金帐王庭喘息之机。殊不知那些草原人就如同野狼一般,只要熬过几个冬天,水草一丰,他们的羽翼就会壮大。斩草未除根,必是心腹大患。”
广宁伯明白了范阳候的意思。当年先帝与关外王庭大战获胜后定都在此,便是为了让子孙后代镇守国门。京城处北,再往西北方向仅仅隔着一省之地就是边城。若是战火燃起京城首当其冲,这才送了女眷去昌邑。
只是没想到时局动荡,关外烽烟未起,关内的叛乱来得如此之快,家眷刚刚出京才两日,四下里就扯起了叛旗。
范阳候忧心的是关外的时局,内里这些乱民闹出的动静,并没有被大元的皇室贵族看在眼里。铁骑之下,乌合之众不足以虑。如今领兵出去平叛的首领多是宗亲贵族之后,借着这个机会积累军功以便青云直上。那江维就是温国公家不袭爵的小儿子,等他平叛归来少不得封个削等的伯爵。圣上这是在侧面弥补温国公的丧女之痛。
广宁伯欲言又止。范阳候对他难以启齿的话了然与胸,必然是江卉求到了她嫡兄广宁伯面前:“长乐候夫妇做事不清不楚,文珏却是个好孩子。他们既然想送他出去走这一遭,我也不会从中作梗。”
范阳候如此说,必然是已经看到了平叛将领名帖上段文珏的名字。广宁伯放下心来,惭愧道:“是我嫡妹做事糊涂。”
范阳候不欲听他再提长乐候夫妇的事,站起了身:“嘱咐文珏一声,战场上刀剑无眼,莫要掉以轻心。”
天色渐明,李月桦正在半梦半醒之间,依稀听见外面传来了说话声。她倏然惊醒,睡意如潮水般褪去,坐起了身。
“姑娘。你醒了?”丫鬟兜铃正好推门进来查看,见她起身过来挽起了床帐,“紫姝一早在小厨房熬了菜粥,您用一点暖暖胃。”
李月桦看了眼窗外:“什么时辰了?”
兜铃回道:“卯时正。”
李月桦换好衣物到了顶层,朝阳初起,天边一片红霞,水鸟在河道上空盘旋飞翔。
出了陈裕关之后,河面变得宽广,两岸群山巍峨,险峰翠绿让人心旷神怡。
李月桦走到船尾,后面江家的大船还很安静,不见姑母和江俪她们出来活动。
江家大船身后极远的地方,水天交界之处隐约可见两艘木船的身影,只是因为现在距离很远,看不清是什么船。
船老大一早就发现了后面跟着的船,上报给了护卫首领:“我们被尾随了。”
这个时间从陈裕关出来能紧跟在后面尾随而来的只能是水贼的船,他们这是被对方盯上了。
只是眼下对方还远远吊着在追赶,逼迫他们不能减速也不敢靠岸。
这般航行了一日,次日天明时,对方的船身已经清楚了许多。对方的船航速比李、江两家的大船速度要快,这么下去追上只是时间的问题。
看着后面紧咬不放的贼船,船上诸人的心都提着,这般压力沉沉压在心头,让没有经历过世事的李家姐妹和江家姐妹失去了吃饭的胃口,坐在船舱中也惶惶不可终日。
然而更糟的情形出现在了第三日清晨,就在对方的船头已经清晰可见之时,前方的航道上又出现了两艘木船。对方逆流而上,船速不快却和后面追赶的船一起对李、江两家的船呈夹击之势。
曹婉上到顶层甲板上,她脱下了宽袍大袖的裙装,卸去钗环换上了紧袖的骑装,李月桦也同她一般装扮。李月桦手里提着长剑,站在母亲身旁。
后面的水贼传信给同伙,这才有了前面木船的拦截。好在粮船帮的船上没有远距离攻击的武器,他们也只能等船行接近之后逼迫大船,然后用飞钩绳索一类的物件登船。眼下船行速度不慢,对方无法像那日夜里从水下悄悄摸上来。
对方的船从下游迎着江家的船而来,大有绝不避让的势头,要逼迫他们停航。
“不能停。”船老大行航经验丰富,也同水贼交过不少次手,深知他们的套路。此刻若是被逼迫停下,等后方的船追上,便成了合围之势。况且船只要一停,对方登船就易如反掌。
“不停。”曹婉神色冷峻,江家的船是三层的大船,两侧还有护卫船紧跟,并不畏惧正面交战。对面堵河道的是粮船帮的货船,特点是船速快但体轻且小,曹婉道,“加速,撞过去!”
船老大咬咬牙传令下去,大船不仅没有减速,反而加快了速度,借着顺流的水势,极具压迫感的迎向堵航的贼船。
贼船上的人万万没想到对方这般来势汹汹,眼看着两船越来越近,船老大大喊道:“转舵,转舵!”
千钧一发之际,堵航的船让出了一个微小的角度,两船船头擦身而过。即使如此,船身侧舷也发生了摩擦,发出了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这个距离已经足够这些身手灵活的水贼登船,对方借着这个距离提着刀纷纷从船舷处跳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