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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 跳跃的火焰 19187 字 3个月前

顾林书皱起了眉头。

花厅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段文珏迈步而出:“顾兄。”

顾林书回礼:“段兄。”

他的视线落到花厅里李月桦的身上,微微一怔。

明明几人面无表情,江俪却觉得小小的花厅电闪雷鸣:“我,我出来透口气。”

她仿佛在强调方才她还在花厅同李月桦在一起,并非段文珏李月桦在花厅里独处。

段文珏道:“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告辞了。”

看着段文珏大步离去的背影,江俪莫名地有些头皮发麻,她看了看顾林书看了看李月桦,又看了看顾十:“顾十!我方才看见树上有个鸟窝,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鸟蛋!”

顾十正愁没法脱身,闻言立刻附和道:“好!在哪里?!”

两人一唱一和走到院子里,站在榕树下对着树冠上的一个鸟窝吱吱喳喳。

顾林书进了花厅走到李月桦身旁:“他同你说了什么?”

李月桦道:“他什么都没说。”

顾林书突然觉得心口仿佛被泥浆堵住了一般,点点头:“好!”说罢不发一言,扭头就走。

一直在偷眼看着花厅的顾十见状赶紧追了上去:“九哥,等等我,九哥,九哥!”

第096章 第 96 章

趁着闲暇, 李秋涟和曹婉坐在窗边,就着洒进来的阳光在做针线活。

前些日子她们穿的都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眼下虽然寻了些干净的衣裳给她们更换, 奈何衣裳不合身。两人左右无事, 就坐在一起拿针线将衣服改一改打发时间。

李秋涟放下剪刀, 揉了揉有些酸的手腕无奈地笑道:“有些日子没做大衣裳,如今手上都生疏了。”

侯爵府和伯爵府府内都有针线局,有专职的绣娘做这些事情。她们出嫁前在家里还会碰一碰女红, 出嫁后极少碰针线,只在家里孩子小时候做一点贴身的衣物。

曹婉放下手里的针线, 朝着一旁的李月桦招了招手。李月桦走到母亲身前, 穿上了她亲手改的外裳,虽然是粗布衣服,仍难掩她的美丽。

李秋涟看着侄女:“这一天天的看着孩子们从小苗渐渐长大, 眼下都是大姑娘了。”

“娘。”江俪拉了拉李秋涟, “我的呢?”

“再等等。”李秋涟复又拿起了针线, “还差一点。”

李月桦穿好了衣裳便去了一旁不声不响地坐着。她坐的位置在花窗旁,恰好能看见外面的长廊。这会儿长廊上没有人,只有洒进来一半的阳光在地板上印下方方正正的一块光斑。

李秋涟看了眼李月桦的背影, 悄声对曹婉道:“早上还好好的, 这是怎的了?”

江俪缩了缩脖子想走, 李秋涟一个眼神定住了她:“你说, 怎么回事?”

“早上四哥来找八妹妹说话。”江俪苦着脸道出了实情,“正好顾九哥和顾十过来碰个正着,顾九哥板着脸走了, 再遇到他两人就谁也不理谁。”

李秋涟拿衣服去拍江俪的脑袋:“这话也是能混说的?!你嘴上怎么没个把门的?”

江俪捂着脑袋躲避,委屈道:“是你要问的, 我说实话你又打我。”

“还说!”李秋涟低喝,“住嘴!”

“我还能同外人讲嘛!”江俪跺脚,“要不是你非要问,我才不说!”

看着江俪跑出去,李秋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这孩子这么大了,没有半点稳重。这可怎么放心让她嫁出去?”

曹婉没接话,看着李月桦的背影若有所思。

顾林书被段文珏的亲卫请到后院,玉兰树下他摆了酒还有几碟小菜,正在自斟自饮。看见顾林书他道:“上次在隋明寺后山没有尽兴,今日你再同我好好喝上两杯。”

顾林书走到桌边落座,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二人碰杯皆一饮而尽。这酒又苦又辣,一入喉像刀割一般,一道火线燃到胃里,顾林书道:“这酒好烈!”

段文珏笑了笑,又给彼此斟满:“眼下条件有限,只能寻到这个酒。这是行商喝的酒,酒是劣酒,也是烈酒。”

一旁的玉兰树悄无声息地落下一片花瓣,落到潭水表面,荡起一圈涟漪。

外面传来马儿的嘶鸣声,还有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峡州城地动和暴乱后百废待兴,一应事务仍由顾仲阮代理。他重开粥铺、清淤、整扫路面、重修民宅、组织围猎和捕鱼,让难民们以工换粮。因为反对开矿和地动后强征富商粮食救灾的缘故,顾仲阮在百姓中有极高的威望和官声,城里的难民们对他自发的拥护和爱戴,峡州城短短两日就变得井然有序起来。

“葛成义入城的时候掳掠了城里所有的富商粮商,将洗劫来的粮银全堆在东侧院。”段文珏道,“我粗略看了一眼,粮食约莫有一库之数,麻烦的是金银。”

顾林书若有所思:“矿监税府的银子他也尽数劫了?”

“马邦才我杀了。”段文珏冷漠地开口,“收复峡州那夜在大牢里发现了他,没有留活口。我的人在矿监税府翻出了马邦才得账册。税银的账册有内外两册,内册记录的是真实的入库数目,外册是假账,每年报到京里的是外册。实际入内库的税银只有真实数目的十之一二。内册除了真实的税银数目记录,还有与各省间官员的银两往来、私下给皇贵妃娘娘及其家人的上贡。”

“账册我用油纸包了,就埋在旁边的这株玉兰树下。”段文珏道,“等安全后你再挖出来。”

顾林书道:“你要走了?”

“范阳侯府的府兵会同朝廷前来接管峡州府的官员驻兵明日到达。”段文珏再饮一杯,“我私自带兵离营,虽然攻下了峡州城,然而功过相抵,还需回主营去同江维复命。”

顾林书看着段文珏,以往他看他,只看见他侯爵府世子的身份,羡慕他身后和李月桦相当的家世,羡慕他们十几年的情分。今日他看他,却看见了他世子身份下肩头承担的那些沉甸甸的压力,看见了家世带给他的种种不得已。

顾林书举杯道:“以往我羡慕你,现在我不羡慕你,但是佩服你。”

“羡慕我,我有什么好羡慕的?”段文珏同他碰杯,嘴里的酒越发的苦涩辛辣,“我想做什么都无法随自己的心意,处处受制,连自己心爱的人都娶不了……”

此话一出,两人同时沉默了下去。

他看着通往前院的月门:“葛成义也不知走漏舅母他们行踪的是何人,有人暗地里送信范阳候的家眷到了峡州城,并且透露落脚在苏氏镖局。暗里还有眼睛在盯着她们。我回营之后身不由己,这件事只能交给你。”

顾林书应下:“好。我一定护她们周全。”

几杯烈酒下肚,两人的脸上都带上了醉色,眼睛双颊血红。段文珏道:“我也佩服你,文采出众,听闻你箭术也绝佳。为人……”他用力拍了拍顾林书的肩膀,“为人仗义!我五弟时常夸你!”

“我虽身世比不上你。”顾林书拍拍自己,又拍拍段文珏,他说话有些大舌头,“自认旁的不比你差在哪里!”

段文珏突然一把抓住顾林书到近前:“我不甘心!”

顾林书闻言突然一拳打在段文珏脸上,后者躲避不及,被他一拳打倒在地。段文珏扶着凳子晃晃悠悠坐起,顾林书森然道:“你不甘心也得甘心!”

段文珏不发一言起身扑向顾林书,两人你一拳我一脚,在后院交上了手。

“夫人,夫人!”大丫鬟紫苏慌慌张张地跑进花厅,“顾九爷和小世子在后院打起来了!”

曹婉大惊:“什么?”

李月桦回头,起身跑了出去。

闻声前来劝架的镖头刘一和暗卫姚七分开了顾林书段文珏二人。他二人气喘吁吁红着眼睛坐在地上仇视着对方,两人下手都极狠,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不说,唇角都带着血迹。

“这是做什么?”曹婉到了后院,看着虎视眈眈的两人,冷了脸开口。

两人看见来人,皆想起身,奈何醉酒晃了晃又都同时跌坐在地。曹婉这才看见树下石桌上的酒具和菜肴。刘一拿起酒壶闻了闻:“是行商去极北之地御寒才会喝的烈酒。这一杯就能醉上半日,他们喝了一壶。”

话音刚落,顾林书哇的一声扭头冲向一旁大吐特吐。段文珏见状哈哈大笑:“你不如我,你不如我!”

话音落往后一仰,躺在地上醉死了过去。

曹婉哭笑不得,吩咐人道:“扶小世子回房去休息。”再看顾林书,吐完往旁边身子一歪,也醉了过去。

沧州。

李小六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

这几日朝廷的官兵天亮攻城,日落便鸣金收兵。与其说是要一举拿下沧州城,不如说是在戏耍他们。即使如此,几番消耗下来,他也已难以支撑。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任鹏飞说的话,如果城外的主帅愿意,攻破沧州只怕用不了一个时辰。

看着外面的夕阳李小六心里烦躁的厉害,用力砸碎了手边的茶盏:“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老大。”一旁的亲信道,“飞哥说的对,咱们不是他们的对手,也同他们耗不起,不如趁现在还有机会,卷了细软南下去漳南寻个地界一窝当土皇帝!”

李小六拿不定主意,看向一旁的顾林洲:“任鹏飞,你说呢?”

顾林洲心里冷哼了一声。朝廷平叛的军队南下之前,他让他带兵去漳南,他要做他的春秋大梦妄想当皇帝,眼下才对峙了三日,他就已经吓破了胆,满脑子只想着怎么逃走。只可惜已经错过了逃走的最佳机会,眼下想走,外面大军围城谈何容易?

何况这般被围了三日,他备下的这份大礼差不多也成了。就这么一走了之岂不可惜?

顾林洲道:“你们都出去。我同六哥谈谈。”

其他人不知所措地看向李小六。顾林洲见状心里冷哼一声。这些人平日里说着服他的话,实则还是听命于李小六。

李小六不耐烦地挥挥手:“出去,都出去!”

等到屋里的人都走了干净,顾林洲才道:“六哥,眼下要想都走,已经办不到。你要想走,就要壮士断腕。”

李小六皱起眉头:“怎么说?”

“今晚把人都召集起来,就说这么被耗下去迟早一死,不如集结所有力量,打开城门出去和他们拼了!”顾林洲冷冷道,“把城里的难民全部赶到城门处,逼迫他们冲城。等到大战开始时,你我同一两个心腹借着夜色掩护从水渠离城。那时城外的水渠出口想来不会有人看守,即使有守备也不会如平日森严,我们大有机会脱身。”

李小六闻言神色变幻不定:“你要我抛下这帮兄弟让他们去送死?”

“六哥。”顾林洲轻声道,“他们不死,我们就要一起死。”

第097章 第 97 章

顾林书醒了。

感觉就像有一万匹马从脑子里踏过去一样, 他头疼欲裂,不仅如此,身上四处也十分疼痛。

他感觉胃里像火烧一样, 非常口渴。他起身寻水, 摇了摇房间里的茶壶是空的, 推门到院子里才发现月已中天,四下里十分安静,月光温柔地笼罩着大地, 台阶下的石缝里偶尔冒出一两声虫鸣。

顾林书来到水井旁,打起一满桶清水, 先用手捧着喝了两口缓解心口的烧灼, 然后举起来兜头浇下,井水的寒凉平息了些许身体的躁动,也冲淡了不少身上的酒气。

井水浇透了衣服, 紧紧贴在他身上, 和水珠一起描绘着少年充满力量和生命力的身体线条, 银色的月光下他披散了长发,柔软的长发没有软化他,反而给他添了几分白日里看不见的妖异。他索性脱掉了身上湿透的外袍, 举起一桶水再从头顶浇下。他仰着头, 只觉得凉水冲击皮肤无比畅快。

水花飞溅中, 他眼角余光瞥见长廊处的身影, 顾林书转身低喝:“谁?!”

长廊下月光透不进的暗影里,夜色浮动交错勾勒出了李月桦的轮廓。她像是从他的梦中走出,朦朦胧胧漂浮在夜色中看不清面容。

她万万没想到听见后院的动静过来查看会撞见他在沐浴。李月桦脸色绯红, 扭身便走。

在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他已经快步追上在回廊里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不敢回头, 有些惊怒又十分羞怯:“放手!”

可能是身体里残存的酒意,也可能是黑暗让这一切太像梦境而他并不十分清醒,他用力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拥住。

李月桦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埋首在她颈侧,有力的手臂环绕在她身后,少年身体滚烫抱着她一动不动,她一时间除了自己心脏的狂跳声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声音闷闷地带着委屈:“我不喜欢你瞒着我。”他问她,“有什么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身上带着浓烈的酒味,似乎每一次呼吸遇火都能燃烧起来。听他说话才知道他神智还不清醒,他就像个才三岁的孩子,在指责她伤了他的心。

她慢慢放松,终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安抚他:“不瞒你。”

“那你说。”他抬起头抵住她的额头,他的鼻尖危险地擦过她的,他伸手将她按在了墙上,把她禁锢在他与墙之间,他低声重复,“你说。”

她方才才放松的身体又不自觉的变得僵硬,感觉到他的手寻到了她的手,随即握在掌心。他的手心滚烫,热力透过肌肤传来。他被她所吸引,专注地看着她,黝黑的眼眸像是深潭,呼吸渐渐急促。

她真的有些慌了:“……顾林书。”

他喉头动了动,慢慢拉开了一些距离,他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但神智似乎清醒了许多,只是他的手仍然牢牢地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片刻后他放开了她的手,往后让出了守礼的距离,李月桦一得到自由,飞快地从他面前消失。顾林书走回水井旁,再度打起两桶凉水,兜头冲自己浇了下去,身体里酒意带起的躁动未退,如今像海浪喧嚣。

他撑着井沿,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峡州府衙东侧院里封存着葛成义从矿监税使府里搜刮来的金银,海量的数额让人咋舌。这件事情无法假手他人,顾仲阮带着暗卫姚七、顾林书顾十等人在库房里查证银两数额。

从早上开始,顾林书就觉得三伯看自己十分不顺眼,脸板得像门板一样,说话的语气像石头又冷又硬。

“九哥。”顾十蹲在顾林书身旁悄声道,“你惹着我爹了。”

不仅是他,顾十也察觉出了顾仲阮的怒气。这份怒气压在平静的外表下。顾林书摸了摸头顶,还有些晕:“因为醉酒?”

“因为打架吧。”顾十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挂着彩。小世子一早已经出发,脸上同样青一块紫一块。骄傲的小世子挂着五彩的脸领着大军回了沧州主营,“你跟小世子为啥打架?因为嫂子?”

顾林书赶紧捂住了他的嘴,顾十瞪着眼睛看着他表情十分无辜。顾林书低喝道:“闭嘴!瞎说什么东西!”

两人好好干活还行,眼下蹲在角落里嘀嘀咕咕,让顾仲阮忍无可忍,沉声道:“顾九!你跟我出来!”

顾林书赶紧放开了顾十站起身:“是!”

叔侄两一前一后出了库房走到旁边的偏厅。顾仲阮转身在椅子上坐下看着他不说话。顾林书刚想开口,顾仲阮喝道:“跪下!”

顾林书麻溜地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顾仲阮训斥道:“你虽贪玩,想着你年纪小,倒也不是什么大错。如今年纪渐长越发没有规矩!我顾家便是这般教着出了你这么一个行事不知轻重的好色之徒?!”顾仲阮说着话,越发压不住心头的怒气,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从小便教育你们,为人要守礼知廉耻!今日你父亲不在,我便代你父亲好好教教你!”

顾仲阮说着话从屋角寻到了一根拐杖,也不知是谁扔在此处,正好让他拿了来揍顾林书。那拐杖足有半寸粗细,梨木实心,三尺多长,拐杖带着呼啸的风声第一下揍在顾林书腿上时他还硬抗,眼看着三伯又挥舞起了第二下,他猛地蹦起来就往外跑,边跑边喊:“三伯,有什么您骂我便是!您别拿着这东西用力,仔细闪了腰!”

“站住!”顾仲阮握着拐杖追了出去,他一喊,顾林书就停下了脚步。等他到了近前挥舞拐杖要揍他,他又灵猴一般地一撑回廊的栏杆跳了出去,让顾仲阮打了个空。拐杖敲在栏杆上发出一声巨响,顾仲阮怒喝道,“叫你站住!”

顾十哪儿还有心思在库房里清点银两,跑到院门口站着看热闹,刘一和姚七也闻声而出,顾十赞道:“我爹真老当益壮,身手灵活。”

顾仲阮教训自家晚辈,刘一和姚七也不好去拦,只能同站在一旁看顾林书被追得满院子乱跑。他不敢跑出去也不敢跑太快,怕顾仲阮追太急伤着又怕将他气太狠,跑跑停停,每次都在拐杖要打到他的时候窜出去,在院子里上蹿下跳。

院子里这般大的动静引来了曹婉和李秋涟,两人见状十分诧异,李秋涟劝道:“顾三爷,有什么事好好说,孩子淘气好好教就是了,别打出个好歹来!”

见着曹婉和李秋涟顾仲阮才站住脚,颇为羞愧地对着两人躬身行礼:“我顾家教子不严,让大家见笑了。”

曹婉下了回廊温声道:“顾九一直是个好孩子,顾三爷何至于动如此大的气,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顾仲阮羞愧地低头:“侯夫人,可否移步?”

曹婉心里疑惑,仍是点了点头:“顾三爷请。”

顾林书躲在玉兰树后,顾仲阮回头冲他低喝道:“滚进来!”

顾十好奇的不行,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巴巴地跑过去想要旁听,没想到走到偏厅门口的老爹停下了脚步,回头冲着他道:“滚远些!”

他等曹婉和顾林书进了偏厅,清退了长廊下的众人,又请来了曹婉身边的于嬷嬷守在门口,这才转身进去半合上了偏厅的门。

顾十好奇的不行,奈何他爹这个做派,他也只能垂头丧气的回了库房去继续干活,想着稍后可以直接问九哥,他又精神了些许。

等到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人,顾仲阮对顾林书再次怒喝:“跪下!”

顾林书不敢不从,端端正正跪在了偏厅中央。顾仲阮十分羞愧,不敢直视上座的曹婉:“侯夫人,是我顾家教子不严。如今要如何惩罚他,全凭您做主,要杀要剐,我顾氏绝无二言。”

曹婉从开始的一头雾水到恍然大悟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疑惑、明了、震惊、惊怒瞬息在她眼中流转,而她神情虽然变得紧绷,却依然十分沉稳。顾仲阮心里暗自佩服,看见她瞬间转换的这些情绪后也惊讶地明白曹婉并非不知顾林书和李月桦的小儿女情事。眼下只能看她如何处理,他后退到一旁陷入沉默。

若说开始挨揍的时候顾林书还以为是因为和小世子醉酒打架的事,到了现在哪里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万万没想到昨夜的事儿让三伯看见了,虽然是一时冲动也守住了礼法眼下却也无可辩驳。他此刻就像被霜打蔫了的茄子一样,垂头不语。

曹婉心里惊怒,外袍下紧紧握着拳头。然而几番思绪转过,她慢慢冷静下来。这几个孩子天天都在眼皮底下,这几日生死与共,顾林书是什么样的品性她也看在眼里。便是不看顾林书,自己女儿是什么品性,她做母亲的最清楚,断然不会做出什么败坏家风有辱家门的事情。

她稳住心神,微笑着对顾仲阮道:“顾三爷消消气。孩子没有犯什么大错,日后好好耐心教导,就算是行差踏错了些许,拉他走回正途就是。”

两句话间,双方长辈均已心照不宣,彼此都知道儿女间的那点小情愫,彼此都在试探对方的态度。

顾仲阮道:“夫人说的是。日后我必严加教导。”

曹婉看向顾林书,心里揣测着顾仲阮为何会发那么大的火,面上不由得就严厉了些:“顾九,君子行端坐正不立危墙,克己复礼,这些道理你都懂,盼你知行合一。”

顾林书应下:“是。”

顾仲阮问道:“夫人,昌邑李氏祖上可是原文化殿大学士李洛李大人?”

“正是。”曹婉微笑道,“我曾听小姑提过,李家祖上同顾氏有亲。”

“那便是了。”顾仲阮道,“早些年李家迁走了一阵,只留了几个人看守祖宅。头几年才又有人回昌邑居住,两下里来往的少,许多人都不识得了。”

双方长辈都不再提之前的事情,默契地揭了过去。

曹婉离开之后,顾林书还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动。顾仲阮起身走到他身旁,冷哼一声:“臭小子,算你走运!”

顾林书不明所以的抬头看着三伯,顾仲阮道:“我这就修书给你父母和你大伯,让你大伯备下重礼,去李家替你提亲。”

第098章 第 98 章

新任府衙曹远望和驻防军以及范阳候府的府兵一起到了峡州。顾仲阮区区一个末品的按察使经历, 在上官到来后将手上一应事务交到了曹远望手中。

峡州这些日子在顾仲阮手上被治理得井井有条,众人入城时所见:主要街道清理得干干净净,街上所有的死尸都被拖到城外荒郊挖的大坑里统一埋葬;能修葺后继续使用的房屋这几日基本修葺完毕, 甚至有铺子已经打开门在做生意;损毁严重的被清拆, 能使用的材料留在一旁, 不能使用的被拖去做了燃料。

原本城里居民有住所的,房屋能住的发还原址,不能的则统一暂且安排在寺院、道观等处, 投奔到此处的外来难民一一记录名册后住在难民营里。城里没有一个闲人,人人都在做事, 以此换取粥棚里的食物。

不仅如此, 顾仲阮还组织了人手去附近的山里围猎,让渔民们重操旧业去西凉河捕鱼,填补食物来源的同时在渐渐推动恢复城里的经济。

曹远望原本以为会来接收的是一个烂摊子, 没成想状况远超他的期望。看顾仲阮交上来的册子, 如今记录在册的粮食还有三库之数, 加上朝廷下发的赈灾粮,度过这段时日绰绰有余。

他不得不佩服顾仲阮的治理手段。

翻看到银两记录的时候,曹远望皱起了眉头。册子上记载, 州府里的银子只有三千七百一十二两。

曹远望略一沉吟:“去请顾大人过来。”

顾仲阮进了书房同曹远望见礼:“下官见过曹大人!”

曹远望起身热情的扶住他的双臂:“顾兄不必如此多礼, 请坐, 请坐!”

二人分了主客落座, 曹远望道:“短短几日,峡州可谓在顾兄手中起死回生,我等所见实在让人钦佩。”

顾仲阮道:“大人谬赞了。”

曹远望道:“今日我翻看账册, 见库粮尚有三库之数,库银却只有三千七百一十二两。愚兄心中不解, 翻查往昔记录,二十八年入库3431两,二十九年入库银5117两,金20两,只这两年便不止三千七百两之数,顾大人可知其中缘由?”

“实不相瞒。”顾仲阮道,“峡州的粮库和银库到底存数如何,下官并不清楚。下官接手之时,已是段大人破了峡州城,从匪首葛成义手中搜剿的这些银粮。”

“顾大人。”曹远望微微挑起了眉毛,“据本官所知,你在地动之时就身在峡州,蔡知州失踪以后,也是你接手了峡州的一应事务。”

“曹大人。”顾仲阮道,“蔡知州卷走了多少银两,这个下官如何知晓?”

曹远望眯起了眼睛,宽大的袖罩里他轻轻捻着手指,看着面前状似诚恳的顾仲阮。

库银是小数,他真正想问的是矿监税使府那里的银子。今年上半年入内库的银两尚未上缴,便是蔡知州卷走银子,那也是峡州城出事前的事儿。矿监税使那里实际的税银数额不是个小数,就算蔡知州真有那个本事拿着税银,他也没有那个本事带走。

“顾大人。”曹远望放慢了声音,“有些东西可碰不得,沾着就是引火烧身哪!”

“大人冤枉。”顾仲阮辩解,“下官岂敢做出越界之事?”

曹远望见顾仲阮软硬不吃,不由得冷下了脸:“既然如此,本官就不多留顾大人了,请。”

顾仲阮起身行礼,施施然离开了房间。

等到顾仲阮离开,曹远望才叫进来亲卫:“你可查实了?”

“查实了。”亲卫道,“小的审过葛成义的亲卫,矿监税使府的银子在破城时尽数被姓葛的掳走,此后便一直封存在府衙内。”

“姓顾的好大的本事。”曹远望冷笑一声,“什么银子都敢伸手!”他提笔写了封密信交给亲卫,嘱咐道,“送上京,交给娘娘。”

眼下时局混乱,路上到处都是流寇和难民,曹婉一行人又走漏了行踪,便选择留在峡州暂时落脚。曹远望使人将原矿监税使府的府邸收拾了出来,供她们暂居。

顾仲阮一行人也迁到了矿监税使府隔壁居住,与曹婉等人隔了一道院墙。

这两处院子里种了不少柳树,时值五月已是初夏,柳树翠绿的枝条长长软软地垂落,随风轻拂,知了趴在枝条上,没玩没了地鸣叫着。

阳光下已经开始觉着热了,回廊和房间里太阳晒不到的地方,尚且还有几分清凉。午间的微风透过敞开的窗户透进来,柔柔地拂过皮肤,带来初夏的气息。

矿监税使府的花园里有一方带着假山木桥的池塘,里面种了不少荷花。这个时节荷叶冒出了水面,伸展着巴掌大新绿的圆叶。嫩绿的叶片边缘上停着一只蜻蜓,荷叶颤颤巍巍,其上一滴水珠滚来滚去,在阳光下散发着珍珠一般七彩的光。

江俪趴在回廊栏杆上,看着池塘里荷叶上的那粒水珠发呆,李月桦坐在一旁,手上拿着细细的草叶在编制着蚂蚱,在她的巧手穿梭下,一只蚂蚱半个身子已经成型,看上去活灵活现。

要是在往日,江俪断然耐不住这样平静的时光,早觉着万分无聊。然而经历了最近一段时间的苦难后,她却十分享受眼前的安稳,哪怕只是坐在这里看看池塘的水面荷叶和蜻蜓,也觉得十分惬意。

院墙那边冒出来一个脑袋,顾十攀着墙沿,小声冲这边喊:“喂!”

回廊上坐着的两姐妹没有听见,顾十晃了晃差点掉下去,赶紧攀严实墙头,低头对下面说了一句:“站稳了,别摔着小爷!”复又大了点声冲回廊上的两人喊道,“三,三姐姐!江小七!”

最后一声江小七声音略大,回廊上的两人闻声看去,江俪见是顾十,柳眉倒竖:“顾十!江小七是你叫的吗?叫七姐姐!”

顾十用力朝两人挥手:“快过来接把手。”

两人走到围墙下,顾十费力的从身后拉上来一个篮子,递到对面缓缓放下去。李月桦接到手中只觉入手沉重,揭开篮子上盖的布一看,是一篮粉嘟嘟的桃子,水灵灵十分新鲜,一看就是刚摘下不久。

“后院找着的。”顾十笑眯眯地对李月桦说,“九哥特地给你摘了好大一篮哎唷!”他突然滑了下去从两人视线里消失,再费力地爬上来忍着痛笑道,“等会儿,还有呢!”

他扔了个拳头大的布包过来给江俪,正好扔到她怀里,嘱咐道:“吃的时候小心点,别染衣裳上。”说完扭头跳下,隐隐约约听见墙那边传来他的抱怨,“九哥你拉我干嘛?好悬没给我摔死。”

顾林书的声音传来:“你话怎么那么多?!”

“哎唷。”江俪用肩膀撞了一下李月桦,取笑道,“八妹妹,这桃子能分我一个嘛?”

李月桦唤来了紫姝,把篮子交到她手里:“洗干净了送去母亲和姑母那里,就说是隔壁顾家送来的。”

“八妹妹,你这就浪费顾九的一番心意了。”江俪叫住了紫姝,把手里的布包递给她道,“洗干净了送回来,就这么一捧,我可不做好人。”

李月桦斜睇了她一眼:“目无尊长。”

江俪回了她一个鬼脸。

顾林书和顾十说着话往后院走,见姚七正扛着一个半截的木头斜梯出来。两人觉着奇怪拦下了他:“姚大哥,你这是要去哪?”

姚七忍笑道:“三老爷吩咐的,让我把这半截木梯放在前院围墙下面,省的你们不知轻重爬上爬下摔断了腿。三老爷嘱咐了,踩着木梯往那边送送东西行,要是敢翻过去,就打断你们的腿。”

姚七行了个礼扛着木梯走了,留顾林书和顾十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京城,翊坤宫。

院子里知了叫个不停,皇贵妃被吵得头疼:“就那么几只小虫子,见天的拿着竹竿去粘,都没有抓住,都是干什么吃的?”

屋子里宫女太监们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孙公公在门口站了一站,正好听见皇贵妃说的话,对着身旁的小太监招招手,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寝殿。

“娘娘。”孙公公行礼,小太监低头高举双手捧上托盘,“这是小厨房新做的绿豆沙,放了冰块镇着,最是清凉解暑,您用一点尝尝。”

皇贵妃看见孙公公,收敛了身上的不耐温言道:“你身子还没大好,让你在府里再歇一歇,这么着急回来做什么?”

孙公公道:“老奴心里牵挂娘娘,就怕下面这些小的不懂娘娘心意伺候不好。眼下也好得差不多了,如何能在府里呆着。”

祈雨时孙公公替邓皇贵妃挡下了那一刀,如今是最得她信任之人。皇贵妃拿起绿豆粥浅尝了一口:“果然绵软。”

孙公公挥挥手,寝殿里其余的人识趣的退下。孙公公上前几步轻声道:“娘娘,老奴这些日子在宫外,查着了一个消息。”

皇贵妃慢慢品尝着冰绿豆沙:“说来听听。”

孙公公道:“皇后原是病得起不了身,是顾家私底下寻了女医假作宫女送进了坤宁宫。”

“顾家?”皇贵妃微皱眉头,“哪个顾家?”

孙公公道:“工部左侍郎,现去了南面兼任湖广巡抚的顾仲堂。”

皇贵妃放下手里的勺子,拿起一旁的丝帕沾了沾嘴:“皇后看着老实柔弱,竟也悄悄的把爪子伸向了前朝!这顾仲堂看着不起眼,关键时刻救了皇后一命,真是好大的功劳。”

孙公公从怀里掏出来一封密信:“曹远望从峡州送来的信。”

皇贵妃展开书信慢慢看完,皱起了眉头:“顾仲阮?”

孙公公道:“正是那顾仲堂的嫡亲三哥,原是沧州知州,因为反对沧州开矿收税,被贬做了峡州按察使经历。”

“原来是他。”皇贵妃知道此人,只是没想到这个小跳蚤当时在沧州没有被按死,不知走什么渠道跑去了峡州,“可查实了?”

孙公公道:“证据确凿。”

“好。”皇贵妃冷笑道,“既然如此,便让曹远望和言路上的人上折子,敢借着叛乱伸手去动要入内库的银两,姓顾的真是好大的胆子!看看这一次还有谁能救他!”她看向孙公公,“银子的下落可追查到了?”

孙公公摇头:“曹远望还在查。”

“查着查不着,这么多的银两,单凭顾仲阮一人如何能做成这么大的事情?想必是有人从旁协助。”皇贵妃冷冷道,“顾家既然是皇后埋在前朝的爪子,就把这对爪子斩了吧!”

孙公公应下:“是!”

第099章 第 99 章

月亮在乌云中穿行, 夜色浮动。

李小六紧张地站在人群后,抑制不住地扭头看了一旁的顾林洲一眼。

长街上黑压压的全是人,沧州剩余的民众被他们胁迫聚集到一起, 准备城门一开便冲城。

一大片乌云遮挡住了月亮, 四下里一片漆黑。沉闷地嘎吱声响起, 沧州城的城门无声无息的打开了。

百姓们为了活命,拼命向外奔跑,城墙外的一射之地内十分空旷, 给了涌出来的百姓们奔逃的时间。几乎是同时,沧州大营里响起了号角声, 这般声势让大营误以为是敌袭, 营地里的士兵用最快的速度集结完毕,拿起武器上场迎敌。

“快走!”李小六低喝一声,同顾林洲并五六个亲信一起, 抛下先前还喝鸡血酒发誓要同生共死的兄弟们, 扭头钻入一道漆黑的小巷, 七拐八弯后寻到了水渠的入口。两个力气大的亲信跳下去拉开了事先被弄断的栅栏门,一伙人悄无声息地潜入其中。

怕引起外面的注意,众人不敢点火把照明, 靠着前方洞口隐约的天光指引在水渠里摸黑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到了出口处。诚如顾林洲所料, 因为前方交战转移了注意力, 这处没有人防守。

几人摸出城, 投入山林里,很快消失不见。

这场战斗发生的突然,结束得无比迅速, 半个时辰后沧州城门大开,江维骑着马, 威风凛凛地在众部下的簇拥下入了城。

熊熊火把的映照下,长街上四处都是死尸,环顾四周入目所见皆是废墟。难民们在城里被围困了这些时日,城市里早已污浊不堪。夜风吹来的气息直冲脑门,江维嫌弃地用手捂住了口鼻。

先行进城的亲卫收拾干净了府衙迎江维入主:“将军!请移步府衙歇息!”

江维调转马头,缓步走向府衙的方向。

乌云浮动,月亮又露出了脸庞。皎洁的月光洒向大地,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平静的水井底部沉着无数尸体,井水幽深看不清颜色。

长街房檐下石阶旁,死尸堆里还蜷缩着几个活人。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肤色蜡黄,浑身冒着豆大的汗珠,身体不自觉地抽搐着,他们的身下散发着恶臭,只是因为死尸和夜色的掩盖没有被人发现异样,而等到太阳升起之时,他们的身体也将凉透,安静地化作尸群的一部分。

“段大人!”沧州城外,江维的亲卫首领手执令牌来传令,“将军有令,命大人留守大营。”

段文珏接了手令,目送亲卫首领离开。段文珏的副手不由得恨恨地哼了一声:“将我等留守后方大营,压着不许我等迎敌和入城,不就是怕抢了他们的枭首和破城之功?!”

段文珏没有说话,转身进了营帐。他带领的人马被江维压在后方,枭首破城他都落不下任何功勋。之前虽然破了沧州,奈何他是私自领兵出营,看在邓家的面子上,江维给他判了个功过相抵,此后却再没给过他好脸色。

段文珏屏退左右,只留了副手在旁,他回身走到主位上落座,问道:“我嘱咐你查的事,查得如何了?”

副手面色微变,回头看了看身后。营帐门口立着两个大火盆,正熊熊燃烧着。门口站着守营的是段文珏的府兵亲卫,副手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大人,属下查到侯爷派遣的府兵出了城后,在三里林那处就失了踪迹。属下派了斥候去追查踪迹,在三里林以西的密林里发现了战斗的痕迹,那些痕迹被人为清扫掩盖,斥候循着踪迹找到了埋尸坑,从衣着上看,正是范阳侯府的府兵。”

段文珏眯起了眼睛:“一百多人,尽数被截杀?”

副手道:“正是。”

一百多人全副武装的府兵,能够无声无息地被截杀在半路上,非寻常力量能做到,这不亚于一场小型的遭遇战。何况范阳侯府的府兵都是边城退下来的老兵,战斗经验极为丰富,居然没有逃出一个活口。

副手取出一个腰牌呈上:“斥候怕打草惊蛇,只是取了几个腰牌做信物就匆匆离开了那处。”

段文珏接过腰牌打量,果然是范阳候府的亲卫腰牌。他略一沉吟:“你现在就出发,回京把这腰牌连同此事秘密禀告范阳候。”

副手应下:“是!”

京城,金銮殿。

早朝伊始,元帝便满面怒容地坐在宝座上,不等百官朝拜完毕,就将太监举过来的一托盘折子尽数砸了下去。

“看看,都给朕看看!”元帝气得手指发抖,指着地上的折子道,“天旱、地动,朕下着罪己诏,只想请上天原谅谋求个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下面这些人呢?下面这些当官的,卷了赈灾银粮跑路!趁着暴民叛乱私吞库银和税银!你们一个个的,真是朕的好帮手啊!!”

大殿上呼啦啦地跪下去一大片,齐声道:“圣上息怒!”

元帝随手拾起落在眼前的一个折子打开:“蔡知州!赈灾不力!大敌当前竟然弃城叛逃!顾仲阮!亏得百姓还推崇他在外有个好官声,竟然做出私吞税银的勾当!”

“圣上息怒。”下方文官阵营吏部尚书周瑾年出列,“顾大人向来为官清廉爱民如子,不惜贬官也要为民请愿反对增开矿业,臣虽远在京城,却也听闻顾大人在地动之后征粮赈灾之举,此后更是与长乐候小世子里应外合抗击暴民这才解救了峡州的百姓。试问这般心系百姓之人如何能做出侵吞税银之事?”

“哼。”一旁的户部右侍郎冷哼一声,“周大人,您莫不是忘了您的前任赵大人,他为官十数年可不也是有个清廉的好名声?谁知为了满足口腹之欲,私底下倾尽奢靡之能事。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周大人。”

周瑾年皱眉道:“丁大人,敢问税银有多少之数?”

户部右侍郎道:“按去年入库折算,约摸应有五、六万两之数。”

“五、六万两。”周瑾年道,“税库的税银,那可是沉甸甸的银子,并非银票!葛成义动用了多少人力才从税库房里挪走了那些银两?顾大人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贪墨这么多银两?”

“六万两银子,封车也不过是十二车之数。”户部右侍郎不耐烦地辩驳道,“夜黑风高之时,掩人耳目封装十二车银两有何难处!周大人,下官知晓您与顾家是故交也是同乡,便是要护着,也要分分轻重!”

“够了!”元帝一声怒喝,方才还针锋相对的两人垂首行礼退下。元帝道,“传朕旨意,原沧州知州蔡遥,缉捕后斩立决!株连三族!虎卫何在?”

武官阵营里虎卫总领出列:“臣在!”

元帝道:“即刻前往峡州捉拿顾仲阮,押回大理寺受审!”

虎卫总领领命:“是!”

京城的狂风暴雨尚未吹到峡州,后院里顾仲阮半靠在躺椅上坐在柳树下,手里拿着蒲扇正在悠哉悠哉地歇凉。

他的脚边摆着一个盆,里面放着洗干净的大桃子、还有几捧山李子。太阳不大、微风正好,树荫下他微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前院传来了几声鸟叫,原本在偏厅里坐着温书的顾林书和顾十闻声抬起了头,顾十探身往外看了一眼,见自家老爹已经歪着头闭上眼睛,蒲扇也扑落在胸前,回头小声对顾林书道:“我爹睡着了。”

两人蹑手蹑脚起身,走到顾仲阮身旁还不望回头小心翼翼打量他一眼,见他睡得正香隐有鼾声,两人赶紧加快脚步跑到前院。

前院的大柳树下,半截木梯靠墙放着。顾林书爬上木梯,刚好露出个脑袋在墙头上,那边院子里江俪正在学鸟叫,见他露面噗嗤一笑:“顾九哥。”

顾林书打量了一圈院子,没看见李月桦不由得有些失望:“你八妹妹呢?”

江俪抿唇笑:“八妹妹还在小厨房呢,怕是没空过来。”

她说着话拿出一个布包,朝墙头上扔过去:“接着!”

顾林书接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还冒着热气的小点心,喷香扑鼻。

江俪道:“这可是我八妹妹亲手做的。”

顾林书眉开眼笑:“好!多谢!赶明儿捉山鸡给你吃!”

顾林书跳下木梯,顾十赶紧围了过来:“有什么好吃的?给我尝尝!”

矿监税使府的花厅里,李秋涟无奈地看着这一幕:“这些孩子们真是越发淘气了。”

话虽如此说,眼下隔墙而居,孩子们都在跟前看着。平日里来往送点小吃食也都在她们面前过了明路,也就由得他们去了。她看向曹婉:“老家来信你也看了,家里问你和侯爷的意思。嫂嫂,你和我说个准话,这两孩子的事情,你到底准备怎么办?”

昌邑老家飞鸽传书,提了顾家族长上门提亲的事情,为顾家四房嫡次子顾林书求娶李家长房嫡女李月桦。照理说顾家是高攀了,顾仲阮却给大哥写了信,让他尽管上门求娶便是。

顾家族长于是请了德高望重的长者做媒,做足了礼数去了李家,李家告知此事要问过侯爷和夫人的意见,暂且按下未提。

曹婉道:“侯爷的意思,是先等一等。”

顾林书和顾十两人哄抢着糕点迈进院门,一抬头见顾仲阮正摇着蒲扇看着他二人。两人齐齐刹住脚步,老老实实地喊人:“爹。”

“三伯。”

顾仲阮摇着蒲扇道:“这一日日的,不是送新摘的桃子,就是送刚捕上来的河鱼,再要不就是套到的兔子,心思都放到哪里去了,能不能好好地安心温温书?!”

顾林书推了顾十一把:“去把昨日套到的兔子送一只到厨房去,做了给三伯下酒。”

顾十应了一声去了。顾林书走到顾仲阮身旁拖过一个矮凳坐下:“三伯,大伯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顾仲阮慢慢摇着扇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等着就是,过问什么?”

顾林书实话实说:“我心里没底。这些日子,她也对我避而不见。”

“见你做什么?”顾仲阮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且好好收一收心,秋闱在即,若是考不出什么名堂,你如何同人家交代?!”

顾林书品了品三伯话里的意思,蹭的站起了身:“多谢三伯指点迷津!”言罢不再说旁的,回了花厅去认真温书。

顾仲阮露出满意的微笑看着头顶的垂柳。

算了算时间,京城那边过来的人,差不多也快到了。

第100章 第 100 章

一大早大门就被人拍得啪啪作响, 守门的老头一边穿着外袍一边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慢吞吞地往外走:“来了,来了。”

大门敞开,老头一愣, 门外站着数十身穿金甲配着长刀的护卫。门一开他们鱼贯而入, 大踏步地走向后院。

老头不明所以, 大声喊道:“你们什么人,唉,什么人?别往后闯!”

一名护卫拉住了他:“我们乃京城虎卫, 奉命前来羁押顾仲阮回京受审!顾仲阮可在此处?”

老头大惊失色,颤巍巍道:“在……在……”

眼看着虎卫去了后院, 老头赶紧转身去旁边的矿监税使府求救。

曹婉听到消息赶到旁边院门前的时候, 虎卫已经锁了顾仲阮正带着他往外走。顾林书和顾十焦急地追了出来,却被虎卫拦在其后不许他们上前。顾十跳脚喊着:“爹,爹!”

顾仲阮脖子上戴着沉重的木枷, 双手锁在胸前。看见曹婉,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虎卫首领识得她,赶紧行礼:“下官见过侯夫人!”

曹婉看向顾仲阮脖子上的木枷,又看了看停在院门口的囚车:“这是做什么?”

虎卫首领道:“回夫人的话, 我等奉圣上谕旨, 前来缉拿犯官顾仲阮押解回大理寺受审。”

曹婉心知圣旨不可违, 略一沉吟, 看了看身后的于嬷嬷,后者会意,赶紧一溜小跑回了旁边院子, 不多时就捏着几张银票过来。曹婉示意于嬷嬷把银票交给虎卫首领:“这位大人,一路上京路途遥远, 眼下天气炎热,这点散碎银子,就请诸位在路上买点酒水喝。”

虎卫首领接了银票:“多谢夫人!”

曹婉看了眼顾仲阮:“顾大人身体不太好,这一路上还望大人多看顾些。”

虎卫首领道:“夫人放心。”

曹婉不得不让到一旁,看着虎卫将顾仲阮锁上囚车。顾林书和顾十到了曹婉身边,顾十急道:“夫人,求你救救我爹!”

“你别急。”曹婉安慰道,“既然是押回大理寺受审,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她看向后院追出来的姚七等人。她知道姚七是一直跟着顾仲阮的护卫,对他道:“辛苦姚护卫一趟随大人上京。路上也好照顾饮食起居。”

姚七应下,立刻转身去套马。顾十闻言也立刻转身跟了上去。因是曹婉吩咐,虎卫便也没有拦他,由着姚七带着顾十缀在队伍后跟随他们上京。

虎卫拿到了顾仲阮立刻启程,顾林书等人只能在门口站着目送,神情中满是焦急之色。

顾林书对曹婉深深行礼道:“夫人,小侄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如今我也不便在此多留,需得回京去应对。多谢夫人方才对我三伯的关照,免了他路上的苦楚。”

曹婉道:“你自去就是。无论何事要沉住气,不要自乱阵脚。”

顾林书感激地谢过,匆匆转身去收拾细软,准备回京。

京城,翊坤宫。

哐当一声,皇贵妃因太过诧异霍然起身,撞倒了身侧的冰盘。切好的水果和冰块滚落一地,果汁溅到了她的长裙上。她丝毫不觉,紧盯着孙公公道:“你说什么?”

“娘娘。”孙公公小声道,“皇后娘娘要将大皇子过继到她名下!”

皇贵妃倏然握紧了拳头,指甲紧紧掐进掌心。若是大皇子过继到了皇后的名下,他不仅占了长还占了嫡,那三皇子就再无一争之力。她顿时心乱如麻,勉强平息下剧烈的心跳追问道:“当真?”

“是。”孙公公道,“老奴好容易趁着乾清宫失火圣上迁宫之时在坤宁宫安插了新的眼线。这事儿皇后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没有任何人知晓。前几日皇后娘娘母家人进宫探亲,便是那时她们在后殿密谋,这都是江南王氏家族出的计策,说眼下皇后势微,大皇子也势微,但若他二人合做一处,情况将大为不同。”

“不。”皇贵妃凤目凌厉地眯起,“圣上不会应允!”

孙公公道:“此事儿皇后娘娘让王氏家族联合前朝一些拥长的老臣们去劝服太后娘娘,听那个意思,路王也被劝动了。若是太后娘娘和路王一起去劝圣上,娘娘……”

皇贵妃变了脸色。圣上再偏宠她,然而对太后一向顺从,更别提处处偏爱的那个嫡亲弟弟路王。若当真太后和路王连同前朝诸臣一起发力,事情恐怕不会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皇贵妃走到花窗前看着窗外,阳光照在碧湖上,垂柳依依风光正好,她的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她转身对孙公公道:“去,传于氏进宫。”

孙公公应下:“是!”

太阳渐渐西沉,晚霞漫天,将天空染成了大片绚烂的金红色。

皇宫东侧角门处,守门的侍卫到了换班的时间。门口的侍卫列队进了角门,按照惯例,此时当值的侍卫会从东角门处出来顶替方才侍卫们的位置,然而不知为何角门处空荡荡的,一时没有人值守。

一个身穿灰色布衣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的男子站到了朱红色的皇宫角门前。若是往日他无法靠近宫墙三丈之内。此刻他却抬头打量着大门上的铜钉,他伸手去触摸那铜钉,没想到一用力推开了宫门。

男子看着宫门后长长的甬道,此刻一眼看不到尽头的甬道上也不见来往的太监和宫女,空无一人。甬道两侧均是高墙,能看见墙后宫殿顶层叠的飞檐,霞光下殿顶的金瓦散发着炫目的光彩。

男子看着那光彩着魔一般的迈进了大门,宫门后的阴影里,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看不清面目的小太监,其中一人将一根枣木杖递到了他手里,低声嘱咐他道:“一直向西走。”

男子接过了木杖,径直循着正西的方向而去。两个小太监互相对视一眼,揣着手弓着腰消失在了另一侧的拐角处。直到男子的身影也拐过了西面宫墙的拐角,换防的宫卫才姗姗来迟,像往日一般推开门站在了角门外,仿佛方才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男子像在梦游一般,手握木杖一直前行,一路上甬道空空荡荡不见一人。他一直向西走,走到了一座大殿前,他抬头看了看殿门前的牌匾,上面写着慈庆宫三个大字。

男子的神情突然变得凶狠,脚步加快,握着木杖闯了进去。慈庆宫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守门的小太监正在宫门后站着,正面带笑意低声交谈。突然见一个黑影从面前闪过,两人皆是一惊,大喊道:“什么人?!”

男子闻声看去,双目血红,高高举起手中木杖,一杖击打在左侧小太监的头顶,打得他皮开肉绽当场血流不止倒地不起,另一侧的小太监见状吓得连滚带爬,喊出来的声音都变了形:“刺客,有刺客!”

男子握着木杖追了上去,从后一杖将小太监打倒,再一杖打断了他的腿骨。小太监大声痛呼,他方才的叫声引来了宫殿里的人,大皇子与一众太监们闻声而出。太监们见状大惊失色,纷纷上前想要拦他,奈何此人力大无比,一杖下去便打得来围堵他的太监口吐鲜血,他挥舞着木杖竟无人能近他身,眼睁睁看着他手持凶器逼向大皇子。

大皇子惊得面无血色,蹭蹭往后退了几步,凶徒猛地一棍击打过去,大皇子当胸受击,仰面朝天摔倒在地。

此时侍卫首领韩让才率人赶到,见状他抽出腰间配刀迎了上去挡在了凶徒和大皇子之间,挡住了凶徒的第二击。只觉那棍棒打过来如同泰山压顶,即使是他也承受不住,被硬生生打得连退好几步。侍卫们围杀了此人约摸一刻钟,才瞅中一个机会打掉了他手里的木杖,将其按倒在地抓住。

韩让用刀压在此人脖颈上,厉声喝问:“你是何人!?”

慈庆宫有刺客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元帝处。元帝震怒,令巡视皇城御史将男子提至法司审问。

翊坤宫里,皇贵妃焦急地等待着消息,孙公公屏退众人进了内殿。皇贵妃希翼地看着他:“如何?!”

孙公公道:“娘娘,那人被韩让抓了,眼下已经提去了法司审讯。”

皇贵妃的面色变得狰狞,用力一拍扶手:“废物!一个个的都是废物!”她扭头看向孙公公,“慈庆宫那边什么情形?”

“那边封了宫,眼下被巡城卫团团围住,没法探听里面的情形。”孙公公道,“不过圣上急召太医院的院判入宫,大皇子似是受到了惊吓。”

皇贵妃道:“他可会招供什么出来?”

孙公公摇头:“娘娘,他全家人的性命都捏在我们手里,不敢说什么。”

皇贵妃厉声道:“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

孙公公弯下身子:“娘娘息怒!”

皇贵妃怒视着孙公公:“既然事情没有办成,那就把后面的马脚清理干净了!”

孙公公应下:“是!”

慈庆宫。

大皇子躺在床榻上面若金纸,他的胸前凹下一块,唇角边全是带血的沫子,他的胸膛不正常的起伏着十分急促,手指虬曲用力,不自觉地痉挛着。

太医院的院判带着一众部下忙的团团转,额头皆是冷汗。元帝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个一向不喜欢的庶长子。从他出生起,他就很少见他,只有宫里阖宫团圆的大日子他才会出现在他面前。不知不觉间他已是个半大的少年,看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肖似却格外年轻的脸庞,看着他痛苦得无法呼吸憋成了青紫色的脸,元帝暴怒地一掌推翻了身侧的瓷瓶:“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为何不救他!”

碎瓷飞溅到刚刚迈进大门的王皇后脚下,让她的脚步顿了一顿。一屋子的太医尽数跪了下去,院判惶恐地开口:“圣上!大皇子被打断了胸骨倒插进了内腑,怕是,怕是……”

床上大皇子急促地喘息着,面色越来越紫,眼看着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他唇边的血沫子越来越多,冒着泡顺着他的唇角流下,染红了衣裳染红了床被。

元帝如遭重击退后一步跌坐在木椅上,王皇后迈步上前担忧地扶住他:“圣上!”元帝傻了一般呆呆地看着床榻上的大皇子,皇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大皇子向着他努力地伸出了手,伸着伸着突然落了下去,再不动弹。

他的脸是恐怖的紫色,眼睛里的亮光消失,渐渐化作死灰色。

院判膝行过去查验,悲痛地俯首在地:“圣上!大皇子……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