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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绣 跳跃的火焰 19518 字 3个月前

第111章 第 111 章

顾林书选了个宜出行的黄道吉日, 带着李月桦出发前往边城。

家里准备了三辆马车,主车坐着小夫妻二人,第二辆车里坐着李嬷嬷和兜铃紫姝两个大丫鬟, 第三辆车全是行李。除此之外, 还有十来人的护卫和十来个镖师骑马随行。

这三年虽然是国丧年, 但是风调雨顺,在新帝新政的治理下,整个大明焕发了不一样的生机。

李月桦挑开车帘往外看, 高远的蓝色天空下入目是一望无际的旷野,金黄的麦田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厚重, 旷野的风吹出了一波一波的麦浪, 在眼前起伏连绵。田里有不少农户在劳作,他们带着圆形的斗笠遮挡阳光,蚂蚁一样在看不到边际的麦田里勤勤恳恳地忙碌着。有许多小孩子挽着裤脚穿着草鞋在田埂上奔跑玩耍, 清脆的笑声随风飘出去很远。

数年前见到的百姓个个面容愁苦, 被繁重的赋税压得喘不过气来。王太后废除了矿监税后, 免收了一年的杂税,此后又调整了一系列的赋税政策发布了促进生产的新政,极大地减轻了底层农民的负担, 让他们从生死线上挣扎着活了下来, 慢慢将日子过得有了起色。

如今这些农户虽然仍然穿着打着补丁的布衣, 但是衣着整齐, 脸上也洋溢着笑容,从心底里透出一种对生活的期望和满足。

马车晌午时分在村口支的茶棚外停了下来,众人下来歇息用饭。老板老板娘见来了大生意, 赶紧殷勤地上来招呼。李月桦打量着这仅用竹竿和粗布支起来的棚子,见竹竿用麻绳绑得极为结实, 棚顶的粗布虽旧浆洗得干干净净,再看木桌和木椅同样陈旧却一层不染。

老板拿来粗瓷的茶壶和茶杯先给众人上了凉茶:“眼下虽然入了秋,白日里秋老虎还厉害着。我这凉茶清热解暑,诸位正好去去热气。”

顾林书道:“有什么好吃的?”

老板娘介绍道:“咱这摊子小,做不了贵人们吃的正经吃食。小摊主要是卖粥和各式蒸菜,客官要不要尝尝?我们的粉蒸肉、莲叶粑、盐水鸭都极为软烂入味,另外还有风味鱼,都是河里前几日捞上来的十多斤大鲜鱼,用佐料腌制了再挂在灶台上被烟熏风干了两三日,一蒸熟了极香。”

这村子顾林书和李昱枫以前曾路过。那时候顾林书被姚允之追杀被逼离京躲避途径此地,恰好遇到矿监税使的爪牙收税,有老者曾叹息只怕到了秋日颗粒无收,百姓甚至会易子而食。短短几年时间过去,村头的小摊卖着各式美味吃食,再不见当日惨状。

顾林书道:“你看着我们的人数,各式好吃的都来上一些。”

老板娘高兴地应了一声,转身去灶台处忙碌。

一阵风刮过,吹得凉棚的篷布发出轻微的响声。不远处有一条小河,阳光映照着河面,波光粼粼。有几个小孩在河边拿着竹竿全神贯注在钓泥鳅,每钓上来一条他们就会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顾林书突然起身走向那几个小孩,也不知说了几句什么,他回身冲李月桦招手,她不明所以地走过去,一个小孩将手里的钓竿递给她:“姐姐你玩!”

李月桦接过钓竿,旁边几个孩子非常热情地教她怎么捏饵,怎么看位置下钩,她按照他们说的小心地将钓钩下到洞里,过了片刻感觉到手上有动静她用力往上一提,一条半尺长的泥鳅被她钓了上来。

她欣喜地举起来给顾林书看:“快看!我钓到了!”旁边的孩子们也跟着发出一阵阵惊呼:“这条长!”

“这条好肥!”

“好新鲜啊!”

小孩帮着她把泥鳅取下来放进桶里,李月桦看了一眼,他们已经钓了小半桶。

不远处李嬷嬷坐在凉棚里,和兜铃紫姝面对笑意地看着这一幕。小夫妻两蹲在木桶旁,和几个孩子一起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些什么。

老板娘端上了吃食,李嬷嬷才起身去劝小夫妻两:“二爷,二奶奶,吃食上桌了,先用膳吧,下午还要赶路呢。”

“好。”顾林书吩咐李嬷嬷,“你去管老板娘要几碟甜糕分给他们。”

他蹲在小河边洗了手,转身细心地替李月桦挽起袖口,用手浇了干净的河水起来,替她净手。

“姐姐。”旁边一个小孩皱眉看着这一幕,“你都这么大了,还不会自己洗手,还要哥哥给你洗,羞不羞?”

李月桦大窘,顾林书哈哈大笑:“姐姐不用自己洗,这辈子都是哥哥替她洗!”

李月桦轻轻推了顾林书一把,自己忍不住也笑了。李嬷嬷端来甜糕分给几个孩子,小孩们发出了欢呼声:“谢谢嬷嬷!”

“谢谢姐姐!”

“谢谢哥哥!”

山野小食说不上精致,胜在食材新鲜也十分美味。也许是心情好,也许是口味鲜美,李月桦比平时多用了些饭。顾林书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看着妻子,李月桦察觉到他的注视,不解地看了看自己:“你看什么呢?”

他伸手替她擦了擦唇角,闻言道:“吃吧。”

他将她面前的荷叶粑拿过来,替她打开上面烫手的荷叶:“你尝尝这个。”

糯米甜糯,里面包着大枣,带着荷叶的清香。她抬头冲他眉眼一弯:“好吃。”

“待会儿买几个带在路上备着,一会儿饿了给你垫垫肚子。”他又把风味鱼拿到自己面前,小心的摘掉了上面的鱼刺,再放到她面前,“吃的时候小心点,怕还有碎刺没摘干净。”

一旁的老板娘见状艳羡地对自己的丈夫道:“这位小郎君生得这么好看还这般疼爱娘子,这位娘子真是好福气。”

老板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洗净的果子擦干了水递给老板娘。老板娘接过来咬了一口,眉梢眼角也是幸福的笑意。

掌灯时分,顾家的马车回了府,袁氏将袁巧鸢带了回来,将她安顿在了以前住的院子里。

顾仲堂见袁氏一直闷闷不乐:“大哥如何了?”

“病得不轻。”袁氏眼睛一红,哽咽道,“以前那么富态的一个人,如今瘦的脱了形,躺在床上起不了身。”

顾仲堂道:“到底是什么病?”

“大夫只说是郁结于心,又被时令刺激,久而久之郁结成疾。”袁氏犹豫地抬头看着丈夫,欲言又止。

顾仲堂瞧出了她的心思。袁氏只得袁硕这么一个嫡亲的大哥还在世,眼见他病成这样,怕是想将他接回京来照顾。只是袁硕那人,贪生怕死满心算计,就像一只蚂蟥一般趴在顾家的身上只知道吸血。

往日里看在亲戚的情面上他对他多番容忍,可他落难之时,那个大舅哥却卖了家产卷了银子丢下袁氏跑了,可见他的眼里只有银子没有亲情。也就袁氏因着是嫡亲的兄妹还顾念着他,他却不想再和这个大舅哥有所纠缠。

顾仲堂道:“时候不早了,你一来一回坐了两天马车也累得不轻,今日早些歇息吧。”

袁氏怏怏地应了一声,忽然又抬头道:“老爷,咱们给颜儿选个日子,早些把巧鸢纳进府吧。”

顾仲堂皱起了眉头。

“颜儿和巧鸢的亲事,是一早就定下的。眼看着国丧三年巧鸢也跟着耽误了三年,如今也快十七了。万一我大哥有个好歹……”袁氏低头抹了抹眼泪,强压住声音里的哽咽,“巧鸢再守孝三年,那就是二十多的老姑娘了。我想着趁现在大哥还在,早些把巧鸢的事情办了,免得耽误了她。”

“话虽如此。”顾仲堂斟酌着道,“婉仪进府还不到半年,你就这么着急给颜儿抬贵妾?”

袁氏道:“颜儿纳妾是迟早的事情,何况这门亲事是一早就定下的。如今若不是因着大哥的身子,我也不会这般着急。你若觉着不好,明日里我把婉仪叫来问问,若是她点头,就把巧鸢的事情办了。她若是有为难或不愿,就把巧鸢的事情再放一放,你看如何?”

顾仲堂想了想,左右不过是个妾,袁氏愿意过问婉仪已是顾虑周全:“就按你说的办吧。”

袁氏说办就办,次日一早就让竹琴去青木居请了大奶奶过来说话。

苏婉仪一进正厅的门,就见袁氏身边站着一个眼生的姑娘。她皮肤很白,身量极高,虽然穿得素净,然而美貌天生,看那样子和婆母有五六分相似。

苏婉仪上前行礼:“母亲。”

“坐。”袁氏对苏婉仪道,“这是巧鸢,我娘家的侄女儿。巧鸢,这是你大表哥的大娘子,苏婉仪,你要叫一声大嫂。”

袁巧鸢上前身子一矮,温声软语:“大嫂。”

苏婉仪赶紧伸手扶住她:“都是自家人,不用这般客气。”嘴上虽然如此说,头一次见面,她从手腕上捋下一个碧绿的玉镯递过去,“不知道妹妹在,也没有准备旁的东西,这个镯子我平日里戴着,今日就给妹妹做个见面礼。”

袁巧鸢谢过接了镯子,安静地退到袁氏身旁。

袁氏看了看袁巧鸢,叹了口气:“原本不想现在就讲这事情,只是我那娘家大哥眼下身子不好,巧鸢因为国丧耽误了三年,若是再守孝三年,女子最好的六年时间就这么荒废了。”她抬头期盼地看着苏婉仪,“巧鸢和颜儿早年间就定了亲事,我同大嫂讨要了她给颜儿做妾。眼下大哥身子这般,我想着找个日子,先让巧鸢进门,你看如何?”

苏婉仪有些惊讶地看向袁巧鸢。袁氏刚开口说了两句话,她已经满面通红将头低了下去,眼下那脸颊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局促不安地在长袖里用力捏着手指。

苏婉仪道:“这事……大爷可知道?”

袁氏道:“纳妾的事情,本就是内宅的事儿。我是他母亲,你是她正头的大娘子,只要我们点头就是了。”

苏婉仪看向袁巧鸢,她已是个年轻女子的模样。本朝女子成亲一般不会超过十六岁,国丧这三年,耽误了不少婚嫁,就是她自己,也生生地耗掉了三年的时光。她不由得有些同情袁巧鸢:“既是一早就定下的事情,婆母做主就是。”

袁氏闻言露出满意的笑容:“我就知道你是懂事的。那便找人来看看日子,你回去让人把西厢的院落拾掇拾掇,把事情办了。”

苏婉仪柔顺应下:“好。”

第112章 第 112 章

越往北走, 山峦越少,初时还见丘陵起伏,慢慢地大地变成了一片旷野。

南方的树木枝干虬曲且总是伸展着巨大的树冠, 蟒蛇一般的根系从土地里翻出地面盘踞, 阔大的叶子密密麻麻的叠在一起, 像是撑开的巨伞。树木周围生长着无数说不出名字的各种灌木,有时树身上还缠绕着爬藤,几棵树聚集在一起就有密林的架势。

北方的树高大笔直, 干干净净地矗立在一望无际的大地上,它的脚下只有零星几棵野草, 树冠也不似南方的树巨大, 收束成小小的一朵。南方这个时节大树还绿着,这里的树叶子已经枯黄,好些已经凋落了一半, 只余光秃秃的树枝。

迎面吹来的风干爽微凉, 李月桦撩起车帘迎着风惬意地眯起了眼睛。顾林书问她:“想不想骑马?”

她扭头看着他, 眼睛里亮起了光:“可以吗?”

“现在我是二爷,你是二奶奶,这里我和你说了算, 自然可以。”他道, “我让林禄套马。”

两人下了马车, 各自骑了一匹马并肩而行。顾林书见路边盛开着铜钱大的小黄花, 下马摘了一小朵,别在妻子的头上。李月桦道:“不如我们赛上一程?”

顾林书应下:“好!”

李月桦一提缰绳,马儿顿时如同离弦的箭一样跑了出去。顾林书大笑着在其后扬鞭跟上。

“哎哟。”李嬷嬷从马车里探出头看着这一幕, “这……”

“嬷嬷,您且安心坐着吧。”兜铃劝道, “这也就是不得不带着人出门,要不二爷恨不能只和二奶奶两人呆着。您看护卫们也跟上去了,不用担心。”

“到底是出了嫁的人,也不好还像做姑娘时一样无拘无束。”李嬷嬷担心的看着前方,已经看不见李月桦和顾林书的影子,“太太就得有个太太端庄的样子。”

“嬷嬷。”紫姝也忍不住劝道,“咱们是下人,二爷二奶奶才是正经的主子。我也知道您是为了二奶奶好,怕起了流言蜚语。可是这荒郊野外的,又有二爷护着,您就别操那么多心了,好好歇一歇罢。”

李嬷嬷道:“你两是丫头,什么都得听二奶奶的。国公夫人让我陪着二奶奶出嫁,可不是什么都由着她的性子。就是二奶奶不高兴二爷不喜欢,该说该做的我也要去说去做。”

兜铃和紫姝对视一眼,知道劝不动李嬷嬷,就由着她去了。

李月桦和顾林书放马尽情跑了一程,慢慢地放慢了速度。这一番狂奔让心里积存的烦闷一扫而光,李月桦索性放了缰绳,由着马儿自己慢慢走着。顾林书跟着她的节奏,和她并肩而行。

两人率先到了营官城,过了这里再往前走半日就是边城。这里已经有很多鞑靼人和瓦剌人在这里做生意。营官城不大,这里流动的人口是常驻民的三倍之多,好些行商大的总店都在此处。

两人进城之后下了马,营官城的集市极为热闹,许多内陆看不见的商品这里都有出售,这里鞑靼人和瓦剌人最喜欢的商品是布匹、铁器、盐、茶、糖等生活用品,内陆的人最喜欢的是他们运来的毛皮、牲畜、还有各种少见的草药等等。

除此之外,还有贩卖奴隶的人市。和内陆卖丫头小厮等不同,这里人市出售的多是鞑靼人和瓦剌人战争里抓获的俘虏,这些俘虏个头高大看着极为凶悍,手腕脚腕都上了重铁链锁着防止他们伤人和逃跑。

两人寻了个酒肆进去歇脚用膳,刚坐下片刻,就有一老者领了个少女上前,同二人行礼哀求道:“二位,我这生了重病,怕是命不久矣。原想着带孙女回内陆去寻亲,只怕撑不到那时候,把她拖到人市里去卖了,又怕遇到禽兽糟蹋了她。爷,夫人,二位看着便是善人,可否发发善心收下她,让她做些洒扫浆洗的粗活也中,只求给她一条活路。”

说着便要磕头,旁边的少女嘴里叫着爷爷拉住他,忍不住落下泪来。

顾林书尚未开口,李月桦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他会意地沉默。

“这位老人家,您还是去求旁人吧。”李月桦柔声开口,“我们夫妻两要回边城,恐怕是带不了您的孙女。塞外苦寒,别让她跟着我们遭罪。”

老人吃惊的抬头,多看了李月桦几眼,没再说旁的,拉着孙女冲着两人行了个礼,匆匆出了酒肆。

原本在一旁看热闹的店老板这才笑着上前:“两位客官,来点啥?”

李月桦道:“看着我们的人数,来羊肉汤和馍。”

老板爽利地应了一声。

李月桦低声同顾林书道:“这几年虽然太平了不少,出了关之后,鞑靼人瓦剌人和明人都有流寇盗匪,这片不受官府辖制,长年闹得厉害。方才那两人就是匪窝的探子,或许是见你我衣着口音都是内陆,便想着来碰碰运气。”

顾林书奇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是探子?”

“原本也不是特别肯定,以前在边城住的时候没少听说类似的骗术,都是看人从外地来看着面善就卖个丫头进去,晚上在客栈丫头下迷烟把人迷晕,后面跟着的匪徒就前来劫财害命。”李月桦道,“我方才说回边城,他匆匆拉着丫头就走了没有纠缠,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顾林书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老板送上来吃食,顾林书把羊汤推到李月桦面前:“我们就在此歇一歇,等后面的人都来齐了,再一起走。”

李月桦点了点头。

后面的马车来得慢了些,抵达营官的时候天已擦黑,众人决定索性在此住上一宿,天明后再走。

太阳落山以后,寒气渐渐地蔓延上来。推开窗户往外看,暮色苍茫的草原上薄雾像轻纱一样弥漫。旷野里架起了篝火,熊熊的火焰周围围坐着不少人,载歌载舞,饮酒作乐。音乐声欢呼声顺着风隐隐约约传进室内。

李月桦沐浴完毕后披散着长发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草原。顾林书拿着帕子站到她身后,替她擦着头发。湿漉漉的头发触手冰凉,丝绸一样缠绕在指尖,也缠绕在他的心脏上,越来越紧。

他情不自禁的低头,吻在她的颈侧。

这几日风餐露宿,一直歇在马车上,他日日看着她在身旁却亲近不得。原本蜻蜓点水的一吻瞬间燃起了燎原的火势,他把控不住地抱起了她往床榻的方向走。

新婚燕尔干柴烈火,两人云消雨歇的时候月已中天。李月桦累得手指都不想动一下,窝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顾林书怜爱地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

门外突然传来了镖头刘一压低的声音:“二爷。”

顾林书起身披了衣服去外间开门,刘一神情严肃地轻声开口:“二爷,咱们被人盯上了。”

顾林书回头看了眼内室,略一沉吟:“你拿腰牌去寻营官的知县,亮明身份求助。”

刘一应下:“是。”

京城顾府。

顾林颜虽然只是纳妾,但是毕竟是贵妾,仍是用了两人抬的小轿从侧门将袁巧鸢抬进了门。

青木居西厢的院子苏婉仪让人收拾了出来,正房让袁巧鸢居住,东面是暖阁,西面给她的贴身丫头住。院落里张灯结彩,门窗上都贴上了大红的喜字。

袁巧鸢一身桃红的喜服进了门,忐忑不安地坐在床沿。因不是正妻她不能穿凤冠霞帔也没有盖头也没有龙凤烛。许是为了喜庆些,下人们在屋子里点亮了一对红烛,就着一屋子红色,倒也有几分新婚之夜的意思。

袁巧鸢看着那对燃烧的红烛发呆,蜡烛燃得久了流着烛泪,淌下来在盘底积做小小的一团。顾林颜不用和她拜天地,只今夜到了歇息的时辰到房里来和她圆房就算全了礼数。

她一直知道自己会嫁进顾府,也期盼着嫁进顾府。原本以为会是成为二哥哥的正头娘子,岂料最后只做了大哥哥的贵妾。

她看着烛火的火苗,恍惚间想起数年前太极宫里道士给她批的姻缘:此签求姻缘,是下下签,皆是浮光华影,落不到实处之兆。

浮光华影,浮光华影。看上去触手可及的东西,实则遥不可及;看上去美好的一切实则镜花水月。

她正胡思乱想间,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顾林颜进了门。

袁巧鸢有些慌乱地起身:“大哥哥……”她顿了顿,红着脸改口道,“……大爷。”

顾林颜和顾林书不同,顾林书的外貌是带有攻击性的,极易让异性动心,让同性起敌意。相比之下顾林颜就温和许多,他看着沉稳内敛,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味道。

顾林颜合上门站在那处没动。袁巧鸢鼓起勇气上前,颤抖着抬起手去解他的衣扣伺候他更衣,这才发现大哥哥这几年长高了许多。过去她只矮他半个头,如今却只到他的肩膀处。

他抬起手按住了她的手:“我过来同你说一声,我今晚就不歇在此处了,你早些歇息。”

袁巧鸢闻言一震,面色苍白地抬起头。可不等她说什么,他已转身离开。

苏婉仪原本准备歇下,却听见房门响,大丫鬟甘草吃惊的声音:“大爷?”

她起了身,果然见顾林颜进了内室。她迎上前看了看西厢的方向,见院子里还亮着大红的灯笼:“大爷,你怎么过来了?”

顾林颜不欲与她多说:“替我更衣。”

苏婉仪柔顺上前替他解开衣扣,他看着她的头顶,片刻后才开口:“袁氏不安分。你不要太良善,小心着她些。”

苏婉仪吃惊地抬头:“她是你的母家表妹……”

“正因为她是我母家的表妹,打小知道她的心性,我才知道她不安分。”顾林颜道,“你若是拿不起大娘子的主意,母亲再偏护她一些,日后定然后宅不宁。”

苏婉仪替他更换了寝衣,柔柔道:“母亲说亲事是一早定下的,又是你母家的表妹,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你这个性子,天长日久,定会在她手上吃亏。”顾林颜握住了苏婉仪的手将她拉到自己怀里,“既已娶进了门,就先将她在那处放着,先打磨打磨她的心性。你冷眼旁观着,是狐狸就藏不住尾巴。她若是安分,多房妾便多房妾,她若是不安分,不能让她和袁家来搅乱了咱家。”

屋子里,白釉不知打哪儿钻进了内室,喵的一声跳到桌上,不小心打翻了其中一根红烛。大红蜡烛摔到地面断成了两截。白釉原本想蹭到袁巧鸢的怀里撒娇,走到近前看清她的脸,害怕地往后缩了缩不敢再上前。

第113章 第 113 章

乌云飘过夜空, 月亮在空中时隐时现。

整个营官城褪去了白日里的喧嚣,陷入了梦乡,从空中看下去, 一座座房子安静地在黑暗里矗立着, 只有极少数的地方零星亮着几盏灯。

营官城的城楼上挂着几盏气死风灯, 长夜过去了一半,气死风灯里的灯油也燃烧了大半,眼下烛火有气无力的耷拉着, 眼看着快要熄灭。

守在城头的士兵背靠着城墙坐着,抱着怀里的长矛打了个哈欠。虽然才十月初, 北面夜里已经很冷, 他环抱着自己摩挲了一下双臂强打精神,只盼能快点到天明交班的时刻。

从城墙上看出去,城门前是蜿蜒延伸向远处的官道,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营官城孤零零的座落在草原上, 两人多高的土城墙将其环绕。

金秋, 草场上的长草没腰。草尖已经发黄,下面还是绿色。风吹起时草海翻滚,金色与绿色波浪般涌动, 一浪一浪蔓延向远方。

安静地草海中, 数十黑色的身影幽灵般正在悄悄靠近。突然一支长箭射向城头, 守城的士兵被箭当胸贯穿, 眨眼间丢了性命。他身旁的同伴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后一把抓起一旁地上的铜锣,一边敲打一边高喊:“马贼!马贼袭城!”

外面响起了阵阵口哨声, 马贼到了近前不再隐藏身形,一匹匹高大的骏马从长草中一跃而出, 其上的马贼个个人高马大,他们穿着黑色的长袍掩盖行踪,此刻手一抬拿出手中的长弓,朝着城墙上便是一轮抛射。墙头的士兵一边示警,一边仓惶躲避。

马贼控制着马儿在城门前交错奔跑,一队跑过去便是一轮抛射,逼得墙头的士兵不敢抬头,另有人拿了绳索拴在城门上,口里吆喝着几个马贼控制着马儿同时发力,只听一声巨响,城门被拉得洞开。

马匪们喊着他们特有的口哨,骑着马闯进了城。

寂静的夜里,马蹄的起落声和马贼的吆喝声清晰可闻。客栈里顾林书睡得极浅,听见声音他起了身,将窗户推开一条缝往下看去,月光下的长街上十几个黑色的身影正手拿弯刀纵马狂奔。

他心里一沉,立刻翻身套上外套,取下了墙上的长刀。此时李月桦也听见声音起身,一边穿衣物一边问:“怎么了?”

顾林书言简意赅:“马贼进城了。”

他取下另一把长刀递给李月桦。门口传来敲门声,镖头刘一带着几个护卫过来:“二爷,马贼进城了。”

“把女眷都集中到一起。”顾林书道,“我们且先守在此处。知县那边有什么回复?”

刘一道:“知县见了腰牌,已派人去附近的千户所求助。知府里只有十来个捕头,营官城里驻防的士兵不多不受知县辖制,只有一百人左右,没有骑兵。这一百人隶属于指挥使司。”

顾林书点点头。

李嬷嬷和两个丫鬟被护卫叫起送到了顾林书和李月桦的房间。三人紧张地看向主子:“怎么了?”

李月桦安抚她们:“在这里等着就是。”

话音刚落,马贼撞开了客栈的大门提刀杀了进来。老板和店小二不敢反抗,抱着头缩在桌子下瑟瑟发抖,顾家的护卫提刀迎了上去。

知县派去千户所求助的捕快带着顾林书的腰牌和知县的亲笔信。千户所的镇抚收了东西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且回去复命吧。”

“大人。”捕快行礼道,“还望大人给个口信,小的也好回去同知县大人交代。”

镇抚不快道:“又不是公事。不过是个京里来的富家子被几个鞑靼人吓破了胆求助罢了。你回去说吧,明日,明日下午我们派几个人过去看看。”

捕快应下:“是!”

镇抚拿着装有腰牌和亲笔信的信封进了屋子,小心地呈给正千户:“大人,营官城的知县派人送来的求助信。”

正千户正坐在桌后饮酒,看也不看那信封:“知道了,拿出去吧。明日里着几个人过去看看就是。”

镇抚应下正要转身离开,正千户叫住了他:“今夜是不是哈布尔部打猎?”

镇抚道:“是呢。哈布尔部的首领送来了一百金,说是看上了一个肥羊,今夜夜袭营官。”

正千户喝了杯酒,有些不耐烦:“他们平日里嚣张些也不打紧,这草原上来来去去那么多马贼盗匪,谁也弄不清楚谁。这几日那个新上任的指挥同知还在此处呢,让他们收敛些,干完这一票安分些日子。等那个段同知去了指挥使司就职再说。”

镇抚道:“小的知道了。”

镇抚拿了信封出门,往外走了不远和段文珏打了个照面,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镇府赶紧笑着行礼:“段大人!”

他一抬手,顾林书的腰牌从那信封里滑落,叮叮当当掉到段文珏面前。他看着眼熟,弯腰拾起,看清楚了上面的字后漫不经心地拿在手上把玩:“哪儿来的?”

“回大人的话。这是营官知县使人送过来的。”镇抚赔笑回礼,“京里来的富家子,趁着天气好到边地游玩,许是被城里的鞑靼人吓破了胆,这就使人来求助,让派遣几个人去保护他们。”

段文珏伸手,镇府不得不把知县的信也递了过去。他展开信封,就着廊下的灯笼一目十行的看完,叠回去放回信封,冷笑着看了镇抚一眼,转身就走。

“哎,大人!”镇抚见段文珏带走了信和腰牌,心里没底追了上去,段文珏并不理他,大踏步出了千户所,他的副手见状跟上:“大人!”

“立刻召集人马。”段文珏让百万牵来了自己的马匹,利落翻身上马,“去营官!”

镇抚闻言心里一抖,眼看着段文珏一打马当先跑了出去,他的身后,他带来的一百多护卫随之而去,镇抚赶紧跑回正千户那处:“大人,大人。不好了,段指挥去营官城了!”

“什么?!”正千户霍然起身,脑子里一转立刻道,“叫百总带上兄弟,立刻跟上!”

镇抚应道:“是!”

客栈里,幸好有顾家的护卫和镖师,将闯进来的马贼赶了出去,从里守着大门将马贼堵在了外围。

这些马贼在马背上战力倍增,下马后巷战实力虽强,顾家护卫还能勉强抵挡住。

长街上,身披黑袍的马贼头领骑在马上,冷然抬头看着客栈,他的身旁一个老头子从黑暗里摸了出来,恭敬对他行礼:“主上。”

马贼头领问道:“你说的肥羊,就在此处?”

“是。”这老头子正是在酒肆里要将孙女买给顾林书李月桦做丫鬟的老头,“小的一路暗自尾随着他们,见他们落脚在此。”

“好。”马贼首领挥挥手,“上。”

他身后十数人下了马,手拎弯刀气势汹汹上前。

他们将绳索绑在客栈大门上,另一头绑到马儿身上,准备如法炮制之前破城门的方法,破开客栈大门。

客栈大门如何能同城门相比,只听一声令下,瞬间四分五裂。眼看大门洞开,马贼们提刀杀了进来。

这些马贼人高马大,一手弯刀使得极好,和先前第一波闯入的马贼截然不同。顾家的护卫一个照面就吃了不小的亏,只能且战且退,退守到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不让他们上楼。

马贼首领慢步进了客栈,见护卫们紧守楼梯口,也知道肥羊在二楼。他抬头往上看,正好与站在走廊上的顾林书打了个照面,也看见了站在他身后的李月桦。

见着二人他眼睛便是一亮,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带着绳索的飞爪扬手一甩,飞爪落到二楼栏杆上绕了几圈卷紧,他借势助跑几步,蹬着客栈里的立柱,飞身上了二楼,转眼间逼近到了顾林书面前。

顾林书横刀迎上,铛的一声火花四溅,两人眼里都是一凝,心里暗自惊叹对方的力道。这一刀一触及分,马贼首领又欺身而上。

李月桦提着刀在面前退回内室护着身后的李嬷嬷还有两个丫鬟。顾林书与马贼首领在走廊上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靠近顾家的护卫被马贼首领避过,一脚将其踢得从二楼掉了下去。

走廊狭窄,顾林书身后的护卫被堵着再不能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寒光闪烁,刘一道:“二爷小心!”

马贼首领一刀劈来,顾林书侧身闪过,岂料他这一刀是虚晃,他将顾林书往前逼退了一段距离,突然后撤撞入内室,伸手就向李月桦抓去。

李月桦横刀斩向他抓过来的手,他狞笑着用刀一别,挡住了李月桦的刀,抬脚踢在李月桦的小腹处,在李嬷嬷和两个丫鬟惊恐的眼神中,李月桦被踢退到窗户处,仰身半个身体悬了出去。

兜铃紫姝失声尖叫:“姑娘!”

段文珏带人赶到营官城,见城门洞开城墙上挂着守卫的尸体心里便是一沉,他打着快马进城,刚往前不远就听见前面传来打杀声,一抬头就见李月桦半个身体悬在窗外。

他心头一紧,幸好李月桦反手抓住了窗棂。她身肢柔软,又退了回去。

此时顾林书已经追进了房间,马贼头领回身迎敌。两人刚交手,下面就传来马贼的喊声:“主上!官兵来了!”

马贼首领心里一凛,看向顾林书的神情不由得凝重了几分。他是哈布尔部的部族,暗地里和千户所勾结,会做些不干净的营生。部族里给千户所送了金子,今夜夜袭营官不应有援兵才对。眼前这个肥羊能调来官兵只怕身份不简单。

想到这里他无心恋战,大开大合逼退顾林书,闯出房间从二楼的走廊跳了下去。

这十几个马贼极为生猛,众人留不住他们,眼见他们闯出客栈,抢了坐骑飞身而去。

顾林书上前握住李月桦的胳膊:“你有没有受伤?!”

李月桦面色苍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忽然看向他身后,面露诧异:“四哥哥。”

顾林书回头,见段文珏一身黑色指挥同知的服饰正站在身后。他收了手里的刀:“八妹妹……八妹夫。”

第114章 第 114 章

段文珏坐在大堂里, 因为打斗被弄坏的桌椅已经被店小二收走,还没有新的补上,让大堂显得空旷了不少。

时间太晚, 段文珏只要了一壶酒, 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自斟自饮, 片刻后楼梯口传来动静,顾林书送了请来的郎中下楼,又谢过一次后将他送出了客栈大门, 这才转身向段文珏走来。

段文珏递给他一个空杯,顾林书自顾自在他对面落座, 拿起酒壶斟了一杯酒, 冲段文珏举了举,一饮而尽。

城里官兵还在搜查马贼,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原本安静的夜被搅得沸沸扬扬不安生, 四处因为搜查亮起了灯。人声马鸣狗吠, 顾林书往窗外看了一眼, 几个官兵正从长街上匆匆跑过:“你的人?”

段文珏摇了摇头,再给自己斟上一杯酒:“千户所跟来做做样子的。”他拿出顾林书的腰牌放到桌面推到他面前。顾林书收起腰牌:“多谢。”

段文珏道:“自家人,何必言谢。”他顿了顿, “八妹妹如何, 伤得可厉害?”

顾林书抬头看向段文珏, 他坦荡荡地回应他的注视, 他眼里只有不遮掩的关心,一如往常。顾林书道:“伤的不重,只是些皮外伤。”

段文珏点点头没有再多问:“那就好。”

顾林书道:“你怎么在此处?”

“我从京卫指挥所调任到中军大营, 前往边城戍边三年。”他道,“出了大石关以后就是西北边境线。我朝在这条线上领土庞大, 座落的聚居城市成规模的只有营官、边城和康阳三座,余下的都是些零散的小集镇,有集市的时候有人,没有集市的时候就如同鬼蜮一般。

这里的居民大多都是牧民,游牧而居没有定所。三座大城一是边防,二是互市才得以有人长居。这整个一大片草场名赤刹海,从营官开始,一直往西北再到北面的北蒙山脚下,都是赤刹海的范围,约莫有近一半我朝的面积。

这片草海一半属于我朝,另一半十分混杂,主要是鞑靼人和瓦剌人的部族,此外还有大大小小旁的部落,分散其上的势力有几十个之多。先帝在时这里混乱不堪,后来金帐王庭出了个少年可汗,吞并了不少势力,眼下草海上被他整肃得清净了不少,但是数十年累积的余孽还在。”

顾林书认真听着。长街上有人在喊冤,被几个士兵从屋子里硬拖了出来,说他与马贼有关联,拿了他去下狱。段文珏看了会窗外这混乱的一幕,微微抬头示意对面的顾林书:“今晚这场乱局又肥了这些人的荷包。”

他提起酒壶,倒出最后两杯酒,晃了晃酒壶已经见底,他将酒壶放下:“这边的卫所形同虚设,暗地里同草海上的外部族有勾结,往来商市打劫黑吃黑是常事,见着内陆来的富商勾结着下手也是常事,国公爷的意思要清理清理。否则真等到金帐王庭那个可汗伸出了爪牙,就眼下边境的糜烂程度,只怕不用打,为了些金银就把自己人卖了。”

顾林书道:“四哥,此事不易,你小心些。”

段文珏点点头,两人拿起酒杯共饮。段文珏道:“时辰不早,你回去陪八妹妹吧。今夜城里查的严,不会再有什么事情,你放心安睡便是。”他复又嘱咐道,“你们既然被人盯上,就不要再私自行动。在城里还好,到了草海若是遇到外部人的骑兵埋伏,你这点人护不了你们的周全。”

顾林书有些惭愧:“是我考虑欠妥当了。”

段文珏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回了房间。他今夜也在客栈落脚。他带来的一百多护卫将客栈围得像铁桶一般。

顾林书回了房,李月桦还醒着,靠坐在床头,兜铃正服侍她喝下刚煎好的药。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淡淡的光亮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兜铃见着顾林书,福了一福出了房间,留下他夫妻二人。

顾林书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按在李月桦小腹处:“还疼不疼?”

她摇了摇头:“还好,大夫也说了不打紧,你别担心。”

他叹了口气:“原想着带你出来走一走看一看,你思念边城良久,没成想新政治理了三年,还如此混乱。”

李月桦柔声道:“和过去相比,已经好了很多了。好歹有父亲的中军大营在外驻守着,下面的人就算是闹,也只是小蛀虫,不会太出格。”

顾林书道:“我听四哥的意思,岳父调他过来,是要对下面动手。”

李月桦点头:“这些事一直都是父亲的心患,动手是迟早的事情。过去是被旁的牵制住无暇顾及,眼下天下太平,粮晌充足,也到了该朝这里开刀的时候了。”

顾林书脱掉外袍躺到李月桦身旁,将她轻轻拥进怀里:“既然遇到了四哥,后面的行程便和他同行吧。他身边护卫充足,咱们出行在外,好歹有个照应。”

她柔声答道:“好。”

京城顾府。

苏婉仪刚起身不久,正坐在铜镜前梳妆,丫鬟儿茶过来轻声道:“太太,袁姨娘敬茶来了。”

苏婉仪从梳妆匣里拿起一个镶玉的簪子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一个镶了红珊瑚的银簪交给一旁的甘草,吩咐道:“拿东西装起来。”

袁巧鸢穿着一身湖蓝色暗绣的长裙,头发梳成了妇人的发式,在丫鬟菱角的陪同下,立生生地侧立在一旁等候在正房堂屋里。

等到苏婉仪从穿堂门出来,她矮身行礼:“太太晨安。”

苏婉仪落座,菱角从外端来茶盘,袁巧鸢拿起茶盏走到苏婉仪面前跪了下去,双手将茶盏恭敬地奉起:“请太太喝茶。”

苏婉仪没有为难她,接过茶盏浅浅喝了一小口便放下,示意一旁的甘草将准备好的红木匣子给袁巧鸢:“喝了这盏茶,你也是这个院子的主子了。望你日后好好服侍大爷,早日替顾家开枝散叶。”

袁巧鸢听见开枝散叶四个字,只觉分外刺耳。昨夜是她和大哥哥圆房的日子,大哥哥抛下她回了正房。若是这般,她拿什么开枝散叶?

她心里这般想着,面上不显,接过了甘草给的红木匣子:“谢太太赏。”

苏婉仪道:“既然给我敬过了茶,就去见见老太太吧。”

袁氏今日定然是等着她的。袁巧鸢乖巧应下:“是。”

鹤延堂里不仅袁氏在等着她,她的生母韩氏也在。两姑嫂笑盈盈地看着做新妇打扮的袁巧鸢进了屋子上前行礼:“巧鸢见过老太太,见过母亲。老太太晨安,母亲晨安。”

“快坐快坐。”韩氏赶紧扶起了女儿到一旁落座,拉着她看了又看,喜滋滋地问道,“如何?你大哥哥待你可好?”

袁巧鸢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复又低下头,声如蚊蝇地道:“大哥哥待女儿……自然是好的。”

“好,好!”韩氏笑着回头对袁氏道,“既是这般,我也就放心了。”

袁氏笑着对袁巧鸢道:“你这亲事给你父亲冲了喜,你父亲的病也好多了。你母亲说,昨日你父亲已可坐起身用上半碗粥,可见这亲事是极好的。”

袁巧鸢低头没说话,两姑嫂只当她是新妇害羞,没有多问。袁氏让卢嬷嬷拿来了一个托盘,里面是新做的一套头面。袁氏道:“这是一早就定下的,前几个月才做好。你来看看,喜不喜欢?”

韩氏见那套头面虽然是银的,但是用料做工十成十,单一对手镯就足有半斤多重,更别提旁的。她眉开眼笑看着袁氏:“妹妹,你这又破费了。”

“破费什么?”袁氏冲袁巧鸢招了招手,拉着她在身边坐下,慈爱地看着她,“如今已是自家人,我的这些东西,不给她给谁?”

韩氏闻言笑容更盛。

袁巧鸢道:“谢老太太。”

韩氏在顾府留着,同袁氏、袁巧鸢一起用过了午膳才走。走的时候袁氏牵挂大哥,大包小包又让韩氏带了不少药材、毛皮、布料等等东西过去。大箱小箱足足装了一马车,韩氏心满意足。

等韩氏走了,袁氏才叫住袁巧鸢:“你今儿个神色不对,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同姑母说,姑母替你做主。”

袁巧鸢摇了摇头:“姑母,鸢儿许是昨夜休息的不好,补补眠就没事了。”

见她不愿意多讲,袁氏没有为难她,放了她回自己院子,让卢嬷嬷悄悄去青木居打听。

卢嬷嬷很容易就知道了昨夜顾林颜没有同袁巧鸢圆房,歇在了苏婉仪房里的事。袁氏闻言大怒,气道:“她好歹也算是大家闺秀,平日里看着也是知书达理的样子,怎的这般拈酸吃醋,大爷纳妾,她竟然将爷们儿霸在自己房里不放,哪儿有这样做正妻的道理!”袁氏对卢嬷嬷道,“去,把她给我叫来!”

袁氏这个婆婆平日里待两个儿媳妇儿都不错,免去了她们的晨昏定省,也不用她们伺候布菜立规矩一类。今日她突然传唤苏婉仪去她院子,苏婉仪不敢怠慢,赶紧赶了过去。

她一进正厅,就见袁氏不似平日里带着笑容,板着脸坐在主位上。她心里忐忑上前行礼:“婉仪见过母亲,母亲晨安。”

“安不了。”袁氏扭了扭身子看着苏婉仪,“婉仪,你嫁进来这些日子,我看你也是个好性子。颜儿纳妾的事情,我当日是同你商量了的吧?你点了头,我才让巧鸢进了这个家的门。别说巧鸢一是我娘家的侄女儿,二是一早就定下了的亲事,三也是两抬小轿抬进门的贵妾!她也是这府里正正经经的主子,不是随意便可以发卖的贱胚子!你这般打她的脸面,打得哪儿是她,是我的脸面!”

苏婉仪初时被袁氏突如其来的怒火骂得没头没脑,随即便明白定是昨夜圆房的事情。她也不申辩,跪下低头认错:“请母亲息怒。”

袁氏气道:“你若是不愿意巧鸢进门,一早就不要点头。既然点了头,为何又要从中作梗?!哪有大爷圆房,你一个正妻霸着他不放的道理!这就是你苏家的家教?!”

袁氏越骂越生气,苏婉仪一声不吭,只是低头受着。袁氏骂了一会儿见她总是一副柔顺听话的模样,强压下后面的话挥了挥手:“念你也是新婚,心里不忿也是有的。这次不同你多计较。你身为正妻,理当大度才是!如何做这个大娘子,莫非还要我手把手的教你不成?!不可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苏婉仪低头应下:“是。”

袁氏发了一通火,只觉得苏婉仪就像个棉花,骂她没有任何回响。她心里还憋着气,又让卢嬷嬷叫来了大儿子,如法炮制地要将这些话再训他一顿,岂料才说了几句,顾林颜就开了口:“是我不愿同表妹圆房。”

袁氏的话一下噎在喉咙里,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什……什么?”

第115章 第 115 章

顾林颜慢慢道:“是我不愿意和表妹圆房。”

袁氏不解:“为何?好端端地, 是巧鸢做错了什么?”她又道,“巧鸢打小就在我身边,说是她父母养大的她, 莫不如说是我养大的。你们从小也有情谊……”

顾林颜垂眸安静地听母亲絮叨着, 没有应和也没有反驳。

外祖外祖母去世得早, 袁家家道中落,若非父亲守诺,母亲怕是嫁不进顾家。大舅在长辈离世后艰难撑着袁家, 袁氏常常感念最艰难的那些时日,大舅宁愿自己饿着肚子将吃的都让给她。她能活下来, 全因为这个嫡亲的哥哥。

也因此在父亲为官家里渐渐好转以后, 母亲对娘家多有帮扶,尤其是对袁巧鸢这个表妹可谓视如己出。母亲一早便定下娘家这个侄女儿一定要嫁进顾家,在她眼皮子底下看着, 不去外面受欺负。最早是想许给他或者二弟为正室, 父亲不允, 母亲才打起了给他为贵妾的主意。

顾林颜一直沉默着,袁氏说的心头火起,干脆停下了话头气咻咻地看着儿子。

“母亲。”顾林颜道, “ 人是会变的。”

袁氏一怔。

“您常说的, 已是少年情谊。如今的大舅早已不是当日那个哪怕自己活不下去, 也要省下一口饭来留给您的兄长了。”顾林颜抬眼看着母亲, 袁氏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大儿子,眼神冷静而淡漠,说着家里的至亲就像在说毫不相关的人, “就像您念着我、二弟和四弟。大舅也要想着那两个表弟,为他们做打算。”

他不愿母亲伤心, 话说得极为委婉。袁氏眼里涌上几分伤悲,眼眶红了些许,怒气消散不少:“我何尝不知?但到底是他照顾了我那许多年,才有我的今日,有你和你弟弟们的今日。”

顾林颜指尖轻轻敲打着椅子的扶手。母亲平日里很清醒伶俐的一个人,唯有一涉及到娘家这个嫡亲的哥哥就犯糊涂。那日大舅母上门哭诉大舅如何病重,他同母亲赶去沧州,母亲关心则乱,眼见自己的哥哥卧床不起,早已后悔不已哪儿还顾得上去思考其他。落在他眼里,袁家人是拿掉大舅母一人的脸面,成全全家罢了。

这刚抬了表妹进门,大舅的身子就大好,怕是再过几日,又能生龙活虎,夸上几句这桩好姻缘为他冲了喜。

左右不过是个妾,就算是个贵妾,也只是内院里多上几分脸面上不了台面。娶回来照顾着也算是全了母亲的一片心。

可袁家如何,这几年他看在眼里。欲壑难填,人心不满。他若不拿正主意,这就是家里祸乱的根源。

袁氏看儿子若有所思,忍不住埋怨道:“你若不喜欢巧鸢,何苦纳她?”

顾林颜说了一句重话:“我若不娶,您是不是要想着法子让我娶,再不成,想法子给二弟抬了做贵妾?若非小四年龄太小,您是不是还要想着让小四纳了她?”

袁氏张了张口,有一种偏心的心思被戳穿的羞怒感。巧鸢无论如何,她也是不会让她嫁与旁人的,只是不成想大儿子会这么直白地戳穿这一点。

“她既已被我纳进了门,是我的妾,那就是我后院的事。如何办,我自己有打算。”顾林颜既然开了口,决定一次性把话同母亲说清楚,否则她这偏心娘家的心思,还不知会闹出什么样的麻烦,“家宅不宁,仕途有碍。母亲,您就是再疼爱表妹,也越不过我去吧?”

袁氏心里憋闷得厉害,丈夫往日里还由着她帮着大哥家,出了前几年的事后,眼看着这情分是越来越淡了,未曾想儿子也不能和她一般感念大哥对她的情谊,那到底是她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人,是宁愿自己饿死都要想法子让她活下去的嫡亲哥哥。

“她再如何,还能越过婉仪去?”袁氏道,“左右不过是让你对她好些,圆房这般大事,你……”

“她若安分,自然能好好过日子。”顾林颜道,“日后让大舅母她们少上门,便是上门也不要让巧鸢去见了。”

袁氏一惊:“为何?”

顾林颜下了猛药:“她到底是儿子的妾,还是儿子的表妹?若是表妹,舅舅家的人上门,亲戚间理应去见。若是妾,满朝也没有这个规矩,妾的家人是正经的亲戚。您这般端待着妾的家人,传出去爹的颜面何在,顾家的颜面何在?”

袁氏面色微微发白,仿佛不认识儿子一般怔怔地看着他。

顾林颜心疼母亲,却也知道在这件事情上,他一定要干脆利落不可有丝毫退让,否则袁巧鸢和袁家能在顾家翻了天去。

顾林颜走了很久,袁氏还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大滴大滴的垂着眼泪。卢嬷嬷见状也不敢多劝,只小心道:“夫人,您也别太伤心,大爷说的话,也有他一定的道理。”

“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袁氏用手帕按了按眼泪,“我只是心疼。老爷、儿子,一个个都是心狠的人。鸢儿一个女儿家,内院的事情,他怎么就……我今日才看明白,我这个儿子纳了巧鸢做妾,存的就是让我和大哥家远了来往的心思!”

她越想越伤心,眼泪流的更急。

卢嬷嬷劝道:“夫人,您也说了,是内宅的事。这么大的家里,内宅是您做主。您若是心疼表姑娘,多偏爱她些也无妨。至于旁的,到底是血亲,大爷还真能断了这道血缘不成?”

袁氏听进去了卢嬷嬷的话,渐渐收了眼泪,对卢嬷嬷道:“你去,同青木居那边院子说一声,就说我身子不爽利,让巧鸢平日里晨起以后,来我这边伺疾。”

袁氏的话传过来,苏婉仪看得清楚,这婆母哪儿是要袁姨娘去伺疾,是怕她被她这个正妻立规矩罢了。当下也不计较微微一笑,从库房里捡选了一些上好的药材带着,和袁巧鸢一起去了鹤延堂给老太太请安。

顾林颜见回来时苏婉仪独自一人:“老太太把她留下了?”

“留下了。”苏婉仪道,“看那样子,原本是打算让她每日去的,不知怎的见了我,老太太许是上了气性,赌气就把姨娘留在院子里,说是要在身边留上几日伺候。”

“母亲气的不是你,是我。”顾林颜走到妻子身后,轻轻将她拥入怀里,从铜镜里看着她如画的容颜,“留几日也好,多几日清净。只要母亲高兴,就由着她去吧。”

苏婉仪点了点头。

营官、边城康阳三座边线城市,边城地理位置居中,面积最大。顾林书和李月桦在段文珏的护送下平安抵达边城,到了这里他便同他二人辞行,却了卫指挥所就职。

营官是个大点的城镇模样,两人多高的土围墙,城门被马贼用绳索便可攻破。边城不同,边城是座大城,城墙全由巨石累成,足有两丈余高,城墙上的甬道宽约三尺,设有箭楼、隘口、塔舍、兵器库等等,一应俱全。

城里的房子也不是土舍,同样由巨大的石块垒建而成,除了门窗几乎不见木头,这让整个边城极为粗犷大气。

只是这里的街道没有用石板铺路,裸露出黄土的地面,加上城里树和灌木极少,风一吹黄沙便肉眼可见的打着旋儿,从眼前卷过。

李家原本在边城的宅子还在,这些年虽然没有人住,留在这里看宅子的人极为尽心尽力,打理得整洁干净。接到消息听说姑娘和姑爷要来这边住上一段时日,管家又督促着下人们将屋子里损坏的细微之处好好休整了一番,将门窗擦得窗明几净,家具一尘不染。

李月桦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几年过去,这里还保留着她当初在这里居住时的模样。家具一应都在也没有挪动的痕迹,就连她小时候玩的风车和纸鸢,都还插在多宝阁的架子上、挂在墙上。

这里的宅子不大,只有一个院落,前院天井里有口井,正屋后还另有一排夹了巷道的耳房。耳房原是给下人们住的,李家人走了之后,管家在城里有自己的宅子,只留了门子住在前院的门房,正屋和耳房都闲置了下来。

众人一回院子,李嬷嬷带着两个大丫鬟赶紧先收拾出了正屋让主子落脚,接着便带着两个大丫鬟去了后面收拾耳房。

“厨房怕是要到晚上才能用。咱们先出去走走。”李月桦道,“这里的羊肉极为好吃,一点腥膻味都没有。还有一种拳头大的白色蘑菇,除了关外,旁的地方见不着。你也去尝尝。”

她兴致勃勃的样子,他笑着应下:“好。”

两人便叫人套了马出门。

边城里居住的不是普通老百姓,全是中军大营的家眷。在这里的行商和镖行需要拿了特殊的许可方可在城里开行营业。边城也有和外部的互市,不过市集没有在城里,而在城外以西三射距离之处。那里营建了房舍,这些年过去,也渐渐聚集成了一个颇有规模的集镇。有不少普通老百姓和外部的人在此混居。

“边城城防严着呢。”李月桦同顾林书道,“每日到了申时末便要闭城门。凡是没有身份牌的人和外部人不允许夜宿在城内。”

顾林书道:“这边互市规模这般大,这些行商在哪儿落脚?”

李月桦道:“城外的市集有客栈也有镖局车马行。外面的人都歇在那处。”

太阳渐渐落山,天空干净透蓝,苍穹静谧地笼罩在草原之上。到了掌灯时分,城里次第亮起了灯火,城外的市集灯火更甚,站在城墙上远远看过去,那处比高墙环绕的城内更繁华。

夜风里吹来了声乐丝竹声,高声吆喝,还有马儿嘶鸣、听不懂的歌声。夜风里长草起伏,市集灯火远远看去像是悬浮在草海上的一片星辰。

外间如何歌舞升平,城墙上驻守的士兵们丝毫不为所动。他们穿着全副的铠甲,手拿武器坚守着岗位,巡防的小队队伍整齐纪律严明。和营官那抱着兵器靠墙躲懒偷睡的守卫截然不同,他们从骨子里透着一股坚毅和严苛。

李月桦颇为自豪地告诉顾林书:“这才是中军。”

草原上那些马贼敢袭扰营官,袭扰康阳,却不敢轻易来犯边城。中军大营的主营就驻扎在边城以东不到一里处。

城外的市集酒肆里来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外族男人。他看着极为凶悍,穿着传统的哈布尔部族服饰,腰间配着一把镶着宝石的弯刀。他带着一众护卫在桌旁落座,身旁的人都下意识的挪走避开了他。过不多时来了个男子走到他面前行礼:“主上!”

此人正是营官的马贼头领,哈布尔部族的部落首领之一孛日帖。

“如何?”孛日帖拿起杯喝了口冷茶,“可打听出来他们是什么身份了?”

来人道:“主上,他们入住了保国公府的旧宅,那女子似是保国公的女儿李月桦。”

“噢?”孛日帖放下水杯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阴冷的眼睛眯起笑了笑,“有意思。”

第116章 第 116 章

天色将晚, 太阳落到地平线处,天空翻滚着色彩浓烈的晚霞,金色、火红色、橙色、明黄色、血色夹杂在一起, 仿佛火凤凰张开了艳丽的尾羽。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 李月桦一身精干的骑装, 一马当先,闪电般疾驰而过,顾林书紧随其后, 再往后是他们随行的数十护卫。一行人声若奔雷,轰隆隆从草原上卷过, 马队四周围跟跑着不少猎犬, 天空还有猎鹰在盘旋。

马队前方,一群野鹿正在惊慌失措地奔跑着,李月桦在骑行中弯弓搭箭, 看准目标射出一箭, 那野鹿察觉到身后的危险突然转向, 箭矢擦着它的身体扎在了草地上。

几乎同时,另一支箭矢如流星般准确命中,从后穿透它的腹部, 野鹿身子一歪, 勉强又往前挣扎了几步, 终于倒下。

李月桦回头看了一眼, 顾林书正面带笑意收起手中长弓。她夹了夹马腹加快速度,追着另一个目标而去。

草原上有经验的骑手一看天上盘旋的猎鹰,就知道那下面必然有人正在围猎。远处一行人看着天上那两个交叉盘旋地小黑点, 估计了一下方位和距离:“那不是宁国中军大营的草场?”

“没听说嘛,李长河的女儿女婿回来了。”另一人道, “保国公的家眷,在大营草场围猎,有谁敢说二话?”

“哼。”第一人哼了一声,“她要是来外场,我保她有来无回。”

齐腰深的丰美草海上,散落着一圈帐篷。这些帐篷和牧民们常用的不同,它们更加高大宽阔,帐篷表面装饰着华丽花纹的毡布,中间夹着厚厚的羊毛用来挡风和保暖,内里是厚织的、草原上极为少见的重工锦缎。

几个极为美丽的少女身穿传统部族服饰,正在帐篷里服侍主人。没有被吩咐到的时候,她们就埋头匍匐在地,不敢有丝毫别的动作。

帐篷地面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美丽鲜艳。帐篷里一圈散放着舒适的靠枕,七八个各部族的首领正或坐或躺围坐在一起,他们面前放着矮桌,其上摆满了鲜果美酒和烤好的羊肉。每个矮桌旁都有一个少女在小心伺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