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在帐篷外交谈的两人回来落座,这里是哈布尔部落大首领贺金的王帐,其下一圈围坐的都是隶属于他的小部族首领,其中就有马贼首领孛日帖。
“宁国那个小皇帝又往边境加驻军了。”贺金下首,他的舅舅察朗道,“原本宁国在这条线上的驻军只有两万。这几年陆陆续续,如今恐怕已经翻了三番。”
另一个首领道:“宁国这是准备和金帐王庭开战?”
贺金转着手里的酒杯冷哼了一声:“这不是迟早的事情?赤刹海我们想要,他们也想要。这几十年来不就是打打停停,关闭互市开放互市?”
“李长河老了,咱们的首领还是初生的雄鹰!”有首领道,“这几年首领吞掉了不少零散的势力,壮大了许多!这些年宁国休养生息,咱们何尝又不是?如今咱们的小狼崽子们早就摩拳擦掌,他们要战我们便战!”
“你们就喜欢打打杀杀,这几年日子过得不舒坦么?”孛日帖道,“没事就干一票,钱有漂亮的女人也有!打打杀杀为了什么?就咱们这性子,就算打下整个宁国,谁耐得住在那房子里天天关着呆着?”
孛日帖的话有人附和,有人不屑。孛日帖对面的首领冷笑一声:“不打,不打你就永远只能像只老鼠一样,天黑了才敢出来活动!怎么着,这次营官的教训还不够?还想着过你那偷偷摸摸的小日子?”
大首领贺金终于开口:“营官怎么回事?”
贺金的声音深沉,从胸腔里震动而出,自带深沉的威严。他的话一出,营帐里顿时一静。孛日帖不再吊儿郎当,坐正了道:“大首领,千户所那边给了回话,原是按照规矩办的事儿,赶巧被那个姓段的撞上,他同保国公是亲戚,见信就带了兵去营官救人。”
“可惜了。”贺金叹了一声,“这次真是遇到了一只肥羊。你若是在营官得了手,把人交到金帐王庭那去,秋日围猎说不得都得有你一份。”
下面众人闻言面面相觑,孛日帖小心问道:“大首领,这意思……王庭准备同宁国开战?”
贺金道:“休养了这许多年为了什么,咱们的狼崽子们都长大了,正是好时候!这几年风调雨顺,羊肥马丰物资充足,宁国那孤儿寡母,这时候不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千户所那帮混账。”另一个部族首领道,“老子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胃口越来越大,咱们走一趟,一半被他们抽走。打,打下来城池钱女人都是我们的!”
“想个法子。”贺金对孛日帖道,“把那两只肥羊抓了。”
孛日帖举起酒杯遥遥道:“好!”
李月桦扔下手里的小鹿,她面前的草地上有三只兔子、两头野鹿、一只鹞,此外还有一只獾。她兴致勃勃地看着顾林书,顾林书的面前也有一堆猎物,她点了点,比她多了只狐狸,但是少了一只鹞一只兔子。
李月桦道:“你虽比我少了一只猎物,但是狐狸体型大。这次咱两算平手。”
顾林书把手里的长弓交给侍从,过来牵住李月桦的手:“好,你说了算。”
他牵着她走到小溪边坐下,此时天上的晚霞正在渐渐变得暗淡,旷野里吹过的风带上了凉意,他拿来一件披风给她披上。两人什么都没有说,互相依偎而坐看着远方,天穹倒扣,天地交界处呈现灰蓝色的一条线。身后护卫们架起了熊熊燃烧的篝火,侍从们在稍远的地方把打来的猎物开膛破肚,用盐抹了拿木棍串起来,准备放到火上去烤。
他微微侧过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你还记得五哥生病时,咱们滞留在驿站里么?”
她拢紧身上的披风点了点头。
“那日出去跑马,我和你说,希望永远能停留在那一刻。”他的眼里都是笑,“现在不了,我更喜欢现在的日子。”
她慢慢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我听见了。”
他不解:“什么?”
她笑:“你那天说的话,我听见了。”
他低下头看她,眼里是缱绻的情意,他情真意切地道谢:“谢谢你。”
换她不解:“谢我什么?”
“你若是对我没有情意,不愿等我,我如何能有今日。”他静静地握紧了她的手,“我知道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为我做了很多努力。”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往他怀里窝了窝,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太阳终于落山,红彤彤的熔融的太阳在地平线上落下了最后一片金红。无边的暮色从四处升起,草海上仿佛飘着淡蓝色的青烟,薄暮笼罩着大地,带着一种略有些悲凉的苍茫。
她在这里和在京城截然不同。在京城里的她处处拘谨,时时刻刻注意着自己的言行举止,但是在这里的她更加鲜活更加明艳,透着内里热情鲜明的生命力,让他挪不开眼。
远处响起了号角,嗡嗡的声音在天地间回响着。顾林书循声望去,只见暮色青烟,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远着呢。”李月桦道,“这是大营里的号角声,这个时辰他们应该收兵了。”
“收兵?”
“父亲说,兵不练就像刀不磨,兵不练则惰,刀不磨不利,所以每日大营都会把士兵拉出去拉练。”李月桦道,“中军大营能一直稳居五大营之首,和这个不无关系。”
这片草场是中军的草场,虽然看不见,但是在草场边缘散布着许多斥候。在这里他们是安全的,不用担心外部的突然偷袭。
在往外走,就是宁国和外部的交界线,到了那里情势十分复杂,各方势力都在那处驻扎。
远远地一人单骑从暮色中而来,顾林书道:“四哥来了。”
段文珏到了近前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扔给一旁迎上来的侍从,他走到篝火旁坐下:“我来晚了?”
“不晚。”顾林书牵着李月桦也走到篝火旁落座,“猎物刚烤上,要熟还得等上一阵。”
段文珏点点头。
这才短短几日的时间,他看着疲惫了许多。侍从送上酒,顾林书同段文珏一人一壶,也没有用杯,就着酒壶开怀痛饮。
段文珏抹了抹唇边的酒渍:“幸好今日你们邀约,否则我再在那处憋着,只怕要爆炸。”
李月桦轻声道:“事事不易吧?”
段文珏点点头:“这处人事盘踞已久,都是和家里有关联的老人,要不就是有资历有战功,动哪个都不容易。”他苦笑,“大舅这是交了个烫手山芋在我手里。”
顾林书一刀切开面前的一只烤兔,滋滋冒油的肉下面渗出了鲜血。他把刀插进草地:“没熟。”
段文珏笑了笑:“这些大东西,不比烤鱼。烤透了才能吃。这些东西若是里头熟了,外面怕是都焦透了,需得用刀一刀一刀片着吃。”他停下话头看着顾林书,“你点我是不是?”
顾林书笑道:“是四哥自己通透,如何是我点你。”
段文珏拿起刀贴着野兔最外层片下薄薄一层烤熟的兔肉递给李月桦:“你这夫君,贼精贼精,你小心些,不要在他身上着了道。”
李月桦接过兔肉,看着顾林书微微一笑。
段文珏道:“过完年要加开恩科了,你准备得如何?”
顾林书拔起地上的刀在手中把玩,沉默片刻道:“四哥,我想考武举。”
段文珏和李月桦皆是一惊。段文珏道:“你若考武举,便是从军,你可想好了?”
顾林书收了刀:“这几年看得还不通透么?”
“慎言!”段文珏喝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缓了缓道,“你若考武举,顾大人可能同意?”
顾林书道:“左右家里有大哥,我若不下场,大哥也必然能榜上提名。”
段文珏又片了一片兔肉递给李月桦:“你若真有此意,最好同大舅商量一二。”
顾林书道:“这个自然。”
三人围坐在篝火旁,一边吃着烤肉喝着酒一边聊着天。说起了一些段文珏李月桦年少时的趣事,又讲起了一些在昌邑时的往事,不知不觉间天空已是星辰漫天,银河高悬。
段文珏醉了。顾林书使人将他送进了支起的帐篷里安眠,自己则在李月桦的搀扶下进了备好的另一个帐篷。
她想替他打水净脸,被他用力拉进了自己怀里。他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谢谢你。”
她想问他为什么又要道谢,再抬头,他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进入了梦乡。
第117章 第 117 章
朝阳升起, 互市又迎来了新的一天。新来的驼队叮叮当当响着进入集镇,酒肆二楼,正千户从窗边看了下面长长的队伍一眼, 转身在木桌旁落座。木桌上摆放着珍馐美酒, 孛日帖提起酒壶给正千户斟满一杯美酒:“千户大人, 这是从西域运来的葡萄酒,和咱们寻常喝的酒不同,自有一番甘甜滋味, 大人不妨尝尝。”
正千户笑了笑:“上次营官的事情,是我对不住你了。”
“大人这是哪儿的话。”孛日帖举起酒杯敬了正千户一杯, 看了看对方的神情, 不动声色道,“不过,这姓段的一来动作不少, 咱们的交易怕是就没那么自由了。大人, 咱们就由着他拿捏不成?”
正千户哼了一声:“某在此驻守小十年,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岂是他一个毛头小子来了说动就能动的?真当某在此十余年的经营是摆设?”
孛日帖笑眯眯地看着正千户。正千户顿了顿话锋一转:“他好歹是小世子,又是保国公的世侄, 难免要给他三分颜面。”
孛日帖缓缓转着酒杯:“大人, 我与你合作日久, 难得彼此信任。我不愿打破眼下的平衡, 有您在这坐守,我办事能放开手脚,有我一分好处, 必然也少不了给大人的孝敬。我,包括我身后的部族, 可不愿意看着旁人伸手进来。”
正千户喝光了一杯酒,狠狠把酒杯砸在桌上,终于说了句实话:“哪又如何?打量我愿意他掺和?人家是侯门世子,国公爷护着的人!新官上任三把火,还能不让他烧起来不成?!”
“旁的不说。”孛日帖放下酒杯,压低声音道,“他便是家世再好,边境这条线都是你我的人,让他犯点错还不容易?!借着错将他赶走又有何难?”
孛日帖再给正千户斟上一杯酒,声音仿佛毒蛇吐信一般,“尤其这集镇,握在你我手中,咱们在这里做点手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到时候他一走,就没人再来掺和咱们的买卖,岂不美哉?”
正千户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孛日帖:“你有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孛日帖笑了笑:“风险是有,单看大人怎么想,愿不愿意了。”孛日帖靠近正千户在他身侧低声耳语片刻,正千户闻言面色数变,孛日帖说完退后,“大人,虽然兵行险着,但事儿都是我们担着,与你并无什么牵扯。只要大人抬抬手放松些防卫,事情自有我们去做妥帖。”
正千户给自己倒了杯酒,恶狠狠地一饮而尽。思索片刻后道:“好!就这么办!”
顾林书正与妻子在偏厅下棋,听闻大门被拍得啪啪作响。门子打开门,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李昱枫笑道:“八妹妹,八妹夫!你们好会躲清闲!”
顾林书和李月桦闻声迎了出去,见李昱枫和李昱廷风尘仆仆,正站在院子里笑看着他二人。见着顾林书李昱枫道:“快快,快来叫我一声五哥听听。”
顾林书哭笑不得,同二人行礼道:“大哥,五哥。”
李昱枫闭上眼睛十分陶醉:“每听八妹夫叫一次五哥,我心里都十分熨帖,好比大夏天吃了冰甜的水果,舒服至极。”
李昱廷闻言失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同两人回礼:“八妹妹,八妹夫。”
李月桦奇道:“大哥哥五哥哥,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李昱枫道:“京里闷得慌,我想出来走一走,听闻你们两口子躲到了这处,我就拉着大哥同来了。”
顾林书迎了两人进屋落座,李昱廷笑道:“原本是打算南下去昌邑,五弟听说你们来了此处,非拉着我同来看看。”
李昱枫道:“昌邑还呆得不够么?打小就在那处长大,边城不曾来过,自然要来走走看看增长些见识。”他看向顾林书,“四哥也来了罢?”
顾林书点头:“四哥在卫所指挥使司,落衙之后会回城。”
李昱枫道:“四哥住哪儿?”
李月桦道:“他原本是打算自己在城里找个宅子。左右这里的宅子平时空着没有人住,我和林书在这也呆不了太久,就劝他干脆在这儿落脚,也省的再去折腾一番。四哥觉着如今住进来打扰我们清净,就暂时住在客栈,等我们走了再搬进来。”
李昱枫道:“我们可不怕打扰你两的清净,我们就住这里了。”他说着话就去招呼外面的侍从把行李从车上拿下来,放到厢房里去安顿。李月桦是他堂妹,顾林书和他情谊非同一般,他自顾自拿主意旁人都只是笑看着。李昱廷见弟弟拿了主意,也顺从了他的意思。
李昱枫转身道:“托人去给四哥递个口信,让他今日早点落衙,我们一起去好好喝上两杯。”
两兄弟远道而来,张罗着要去市集上开开眼界。市集上多是外部人,李昱枫好奇的打量着他们。看着他们的服饰、身上的配饰还有马匹随从。宁国人天性拘谨一些,外部人要豪放得多。
李昱枫用胳膊碰了碰李昱廷:“你看他们的项链。”
李月桦顺着李昱枫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是狼牙。”
李昱枫十分羡慕:“真的狼牙?”
“真的狼牙。那应该是拓罗河部的人,他们的习俗男子成年礼是独自狩猎一头狼,他们会一直戴着自己成年礼时猎到的狼的狼牙。”李月桦道,“那个项链对他们来说意义非凡。”
众人停在一栋两层楼高的酒楼面前。李月桦抬头看了一眼:“就是这里。”
市集上多是一层的平房,高的建筑不多,这两层楼的酒楼虽然是木建筑,依然十分气派显眼。小二赶紧迎了众人上楼,给他们备下一个视野开阔的包房。从这里墙上的窗户看出去,可以远眺一望无际的草海,也可以遥望不远处边城高大的城墙。
段文珏还在衙门里忙碌着,一时无法脱身。四人围着木桌落座,先上了些甜酒果品,一边品酒一边聊天。
一阵风吹起,草海翻滚着巨大的浪涛传向远处的地平线,李昱枫着迷的看着这一幕:“此处美景果真与京城与昌邑截然不同,别有一番滋味。”
李昱廷道:“山川四海如此之大,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还能看见许多不同的美景。”
李昱枫回头道:“待我高中,自然会外放做官,那时候我便出去看看各处的山川美景。”
“外放?”李月桦道,“五哥哥,你不想留京?”
别人想要留京或许不容易,李家人并不难。何况京官哪怕是末品,那也和外官大为不同,旁人都是想着法子留京不愿意外放。
李昱枫拿起甜酒喝了一口:“待我高中再说吧。如今说这些都是痴人说梦罢了。”
酒楼下传来敲击声,还有怪异的音乐响起,吸引了屋里众人的注意。几人到窗边看下去,见下面出现了一群奇装异服的人。他们穿着兽皮做的衣服,脸上带着面具,头上戴着用鸟羽做的顶冠,他们露出来的皮肤上画着颜色浓烈的彩绘。这群人手里拿着奇异的金属乐器,一边演奏着一边前行。
李昱枫奇道:“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哈布尔部的迎灵队。”前来送酒的店小二听见李昱枫的话,从旁作答,“有人过世了,他们部族就会让迎灵队迎回逝者的灵魂。他们相信迎回去的灵魂能获得重生。”
迎灵队停在酒楼下方,那些人口中念念有词,开始跳奇异的舞蹈。他们手里拿着两头都在猛烈燃烧的火杖,在空中挥舞出道道残影。
店小二送完酒下楼,在楼梯拐角处被人拦住,来人压低声音开口:“东西下进去了?”
“下进去了。”店小二摘掉头上的布巾,“房间门口有四个护卫,其余的人都在楼下。”
来人点点头上了楼,神色自若地进了相邻的房间。等候片刻后他一甩头,房间里的众人站起身,开门直奔门口的护卫。
门口的护卫反应极快,见来者不善立刻抽刀迎敌,岂料对方同样有备而来,抓起一把药粉朝他们吹了过去,几个护卫吸入那药粉,顿觉手脚酸软没有力气,委顿在地。
领头的低声道:“快!”
手下动作麻利地将几个护卫拖进他们的房间关好门,再推开顾林书等人的房间时,果然见他们喝酒后已经着了道,四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主上!”一个手下匆匆前来报信,“快走,姓段的来了!”
领头的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果然见段文珏带着一众护卫,正骑马而来,眼看已经到了酒楼门口,只是被街上的迎灵队阻了一阻,暂时还没有上楼。
领头的回头看了眼身后四人:“把女的带走!”
众人匆匆抬起李月桦,在她身上绑了绳索,从面向草海的后窗将她放了下去。下面早有人候着接应。几人见李月桦落地,便接连从窗户翻窗而出,瞬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段文珏看着面前咿咿呀呀跳个不停地队伍,莫名地觉得不安。他抬头看了眼二楼大开的窗户,下马穿过这些外部人进了酒楼。
小二赶紧迎上:“爷!您这边请!”
段文珏径直上楼,一到二楼走廊他便一怔。只见长长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几个房间门口没有一个守卫。
他的脚步骤然加快,先踢开了第一间包房的门,只见地上横倒这几个护卫。他立刻转身回到走廊冲楼下的护卫们喝道:“封锁市集!”
他的话一出,跟着他的副手立刻执行,抽出了腰间的配刀将街上的人群赶往道路两侧。调派的小队快马奔向市集的前后出口。此时段文珏才转身踢开第二间房间的门,只见屋子里窗户洞开,一眼看见外面无边的草海,地板上李昱廷、李昱枫、顾林书三人昏迷不醒。
不见李月桦。
他心头一紧,扑向窗边往外看,见东边不远处一队人马正在飞速远离。他顾不上屋里的几人,转身下楼上马,扬鞭朝着方才看见的方向追了上去。
孛日帖看着马背上昏迷的李月桦,哈哈大笑。他的手下恭喜道:“恭喜主上!抓住了这只肥羊,大首领必然对您另眼相待!”
“千户所那些蠢货!”孛日帖冷哼一声,“本王略施小计就将他们骗了过去敞开了防卫。恐怕正千户那个蠢货还在等着我们给消息呢哈哈哈哈哈哈……”
孛日帖意气风发地一挥手,“走!去金帐王庭领赏!”
第118章 第 118 章
天空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 天地间一片潮湿。灰蓝色的暮气笼罩着整个草原,唯有地上燃烧着的篝火驱散了些许寒凉。细碎的雨丝落到火焰上,时不时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冒起几缕白烟。
段文珏一袭黑衣坐在篝火前, 面前横放着厚重的配刀, 雨丝朦胧看不清他的脸,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火光,安静地恢复着体力。
顾林书坐在他的对面,同样一言不发。雨丝濡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 他一动不动。他的配刀横放在手边的草地上,雨水映着火焰把皮革的刀鞘洗出了暗金色的光芒。
他们从市集出发追出来已经一天一夜。段文珏带着自己的亲卫队先行紧缀着孛日帖的马队不放, 一个时辰后顾林书和李昱廷骑快马带着猎鹰和猎犬追上了他的脚程, 三人碰面后李昱廷带着几个随从转去了中军大营传消息求援,顾林书和段文珏追着对方一路跟到现在。
两人都没有心情交谈,都回避了李月桦的话题。不许设想她落到对方手里眼下是如何的处境, 但是内里的焦灼和愤怒就像熔融的火焰一样灼烧着他们的内心, 让他二人看上去分外凝重。
对方极为擅长隐藏行踪, 也幸好顾林书带来了猎鹰和猎犬,他们才得以远远地缀在对方身后。
眼下他们已经十分靠近草场边缘,快要走出宁国边境进入外部的范围。
天色越来越暗, 隐约能看见擎黄在空中盘旋着指示着对方所在得位置。看样子对方也扎了营在休息。连续一天一夜的极限狂奔不仅人受不了, 马也到了极限。
草原的另一侧, 孛日帖眯着眼睛看着天空的那个黑点, 他知道自己被对方跟上了。这一天一夜那只苍鹰一直在头顶盘旋,只可惜它飞得实在是太高,没有办法将它射下来, 只能任由它在他们头顶为后面的人指着方向。
孛日帖扭头看向篝火旁的李月桦,她被捆住了手脚坐在草地上, 雨水让她湿漉漉的,火光映着雨水给她镀了一层暖橘色的微光。
真是个美人。
孛日帖拿着刀在李月桦身旁落座,切下了一大块烤熟的兔子肉扔在她怀里。李月桦拿起兔肉,一声不吭的吃了起来,她大口吃着肉,丝毫没有宁国那些贵女的饮食仪态,她从昏迷中苏醒以后神情就一直很镇定,没有哭喊没有抽泣,安静得像个哑巴。
孛日帖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她,眼看她吃完了一个后腿,他又切下一大块递给她。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去继续大口大口的吃。孛日帖解下腰间的酒壶递过去:“马奶酒。”
李月桦依然没有拒绝,就着酒壶喝了一大口。
孛日帖道:“不愧是保国公的女儿。”这时候不哭不闹,安静观察环境,有机会便抓紧时间吃喝补充体力。他想起自己曾经绑过的那些宁国贵女,无一不是一路上哭哭啼啼,柔弱得像是被猎到的小兔子。
这可不是只小兔子,这是只小母狼,弄不好就要被她反咬一口。
李月桦抬头看了眼天空,夜色降临,已经看不见擎黄的身影。
孛日帖道:“你的人跟在后面。”
李月桦放缓了吃东西的速度,拿起马奶酒又喝了一口。
孛日帖指了指身后一望无际的草海,黑夜里稍远处是看不透的黑暗,很远很远的地方隐约可见天边有阴影起伏,那是北蒙山山脉,“再往前走就是外部的草场了。”
李月桦明白他的意思,再往外走,出了宁国的国境,草海里有外部的马队,到了那时后面跟着的人就成了孤军深入,极为容易被扑灭。
马奶酒在嘴里有些腥甜,她咽了一口,看着远方的黑暗。
可同样因为已经到了国境线,这里散布着许多中军的斥候小队。
赤刹海内场的兵力分布如同一个圈,绕着地势范围环布。内场中心反而是中空地带,但是交界线处,中军严格执行着斥候小队的换防。
他们越接近国境线,和斥候小队碰面的几率就越大。
李月桦看着孛日帖,心里思忖着他是否知道这一点。这几年休养生息,往来商队频繁,边境上也不曾发生过大规模的摩擦,中军一直严格守着约束,这些斥候小队仿佛隐形了一般,就像狮子藏起了獠牙。
孛日帖未必知道斥候小队的存在,但他依然十分警惕。他在篝火旁闭上了眼睛休息,不顾飘落的雨滴。营地外围散布着护卫,潜伏警戒着。
段文珏睁开了眼睛,提起刀站起身。他一动,周围的护卫纷纷跟着起身,顾林书拿着刀也站了起来。
段文珏道:“夜里没法靠擎黄指明方向只能靠猎犬追踪,眼下雨越下越大,不能被对方甩开太远,否则雨水洗刷掉了气味,咱们就跟丢了。”
顾林书沉默着上了马,段文珏和他并肩而行。护卫们放开了猎犬,由着它们在前方嗅闻着指明方向,他们跟在其后,在黑暗中幽灵一般跟着。
篝火旁的孛日帖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站起身道:“走。”
他拿起弯刀用刀背拍了拍李月桦示意她起身,她沉默着服从的上了马,他将她禁锢在怀里,敞开身上绣满图腾的披风,将她牢牢罩住。
草海里传来轻响,出现三个身穿轻甲的宁国士兵。他们呈箭头形散布站立,为首的人皱眉看着孛日帖一行马队:“什么人?”
孛日帖的护卫道:“我们是哈布尔部族的人,这是我们的首领孛日帖大人。我们从边城市集而来,如今要回自己的王庭去参加秋日围猎。”
他说着递上了证明身份的文书还有通关文书。为首的士兵接过去看了看,并没有卖账,指了指孛日帖的怀里:“那个女人是谁?”
李月桦没有动,她的后心窝处被匕首牢牢抵着,她知道只要自己有所动作或者呼救,他就会下手杀了她。
孛日帖遇到了中军的斥候小队。
斥候小队一共十二人,眼前只有三人出来盘问,也就是剩下的九人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包围着这一行马队。
孛日帖慢悠悠道:“这是我夫人,淋雨受了些寒。”
为首的士兵道:“掀开披风看看。”
孛日帖仍是慢慢道:“我夫人受了寒,不便见风,可否通融一二?”
为首的士兵反手握紧了腰间的配刀刀柄,警惕地看着孛日帖坚持:“掀开看看。”
孛日帖看了看左右,跟着他的护卫们无声无息地散开,将那三名士兵围住。
孛日帖笑了笑,掀开了披风露出了李月桦。
三名士兵一看李月桦是宁国贵女装束,立刻抽出了腰间的配刀,几乎与此同时,四周围的护卫也朝他三人扑了过去。
黑暗里传来破空声,几寸长的弩箭阴毒地让人防不胜防,孛日帖的护卫瞬间好几人中箭,此时斥候小队的其余九人才从黑暗里显出身形,提刀扑了上来。
孛日帖并不恋战,他早先上马,见状一夹马腹,马儿疾奔而出。
两名斥候立刻抢了孛日帖队伍的坐骑跟了上去。
段文珏顾林书一行人远远看见了前方的火光,猎犬也兴奋地发出了吠叫声,他们加快速度赶了过去,正好看见斥候和马队的厮杀。
一行人提刀下马加入战局,有他们的加入,很快就将外部的人擒获。他们也从斥候处知晓了李月桦方才就在此处,段文珏用刀抵着俘虏的脖子,眼神冰冷:“说,你们要把人带去哪里?”
俘虏并不惧怕,看着刀笑了笑:“再往外走就是我们的地盘了。你们那个保国公的女儿,会被送到王庭作客!”
段文珏收刀上马,猎犬正冲着孛日帖离开的方向狂吠着,眼见主人出发,猎犬们按捺不住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在前方带路。
雨势越来越大,打在脸上冰冷,长夜慢慢消退,天空露出了一丝鱼肚白。猎犬已经疲惫地伸着长长的舌头喘息着,但就在前方,出现了三个黑色的身影。
后方的人精神皆是一振,顾不上节省脚力,催促着马儿加快跟上。
孛日帖听见了后方起落的马蹄声,他回头看了一眼,一直咬着他的两个斥候后面出现了新的追兵,他自知孤立无援恐怕是无法逃脱,索性停下了脚步,用匕首抵着李月桦的脖子面对着身后众人。
顾林书段文珏追到了近前,二人皆跳下马,往前走了几步,孛日帖道:“留步。”
他说的云淡风轻,匕首用力往李月桦的脖子里压了压,瞬间见血。
两人同时止步。
“看来我今天是走不掉了。”孛日帖坦然地笑了笑,贴近李月桦的脸庞,眼睛却紧盯着前面的人,“走不掉也没关系,我这条命,迟早都要落在这片草海上。不过我要走,也不能白走,得拉着人陪我上路。”
“你放了她!”段文珏道,“我们放你走。”
“呵。”孛日帖冷哼,“我只要放了她,只怕你们就要给我个透心凉吧。”
“我用长乐候世子的身份作保。”段文珏焦躁地看着李月桦颈间的匕首,看着那深深的伤口和鲜血,“只要你放了她,必然保你平安无事!”
孛日帖道:“你让那些护卫们先离开。”
段文珏看了看身侧,吩咐护卫和斥候退出一射之地。
顾林书没有动,孛日帖抬起下颔指了指他:“他怎么不动?”
顾林书道:“她是我妻子。”
孛日帖点点头,露出了不怀好意地笑容:“好。”
他等着所有人退到了一射之地之外,眼前只余顾林书和段文珏。
“她是你妻子,你要留在此处也可,可你们二人,我双拳难敌四手,实在是信不过你们。”孛日帖眼里闪着阴毒的光,“要我将她放了也行。你二人要给我能安心走的机会。”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扔过去,“这瓶里是蛇毒。吃下去会让人手脚无力,两个时辰后如果没有解药就会毒发。你们吃了,我就放了她。”
李月桦急道:“别听他的!”
孛日帖一用力,她颈上的伤口又深了些。
段文珏道:“我二人若吃了这毒手脚无力,如何还能辖制你?”
“也对。”孛日帖阴毒地笑着,“那你二人便择一人吃下这毒药,留下一人接应可好?”
第119章 第 119 章
顾林书抢先一步拾起了地上的瓷瓶, 李月桦恐惧的看着他:“不要吃!”
孛日帖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拉了拉,贴在她耳边低笑着开口:“你要再说一句话,我就用刀切断你的脖子。”他看向对面的二人, “选吧, 你们自己做决定, 谁吃,谁留?”
他低沉地阴笑着,“我再好心提醒一下, 这里距离最近的边城也不止两个时辰的路程,这药两个时辰没有解药可就会毒发。谁吃谁死。”他眼底闪着兴奋的光, “你们想好了没有, 谁去送死?”
顾林书拔掉了瓷瓶的盖子,仰头便要去喝。李月桦瞳孔收缩大喊:“不要!”
一阵拳风袭来,顾林书的侧脸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 瓷瓶被段文珏抢到了手中, 他毫不犹豫地将蛇毒倒进自己嘴里。
顾林书要再抢已来不及, 李月桦声音变了形:“四哥!”
段文珏捏着瓷瓶冷静地看着孛日帖:“蛇毒我吃了,现在你放人。”
“好!”孛日帖幸灾乐祸地看着段文珏开口,就像毒蛇吐信一般, “就算我再落到你们手里, 也有你给我垫背了, 我不亏!”
顾林书抹去唇角的鲜血, 默默地站起身,他整个人安静异常,但谁都能感觉到他压抑的怒火已经到了极限。
“小子。你别急。”孛日帖紧盯着段文珏同顾林书道, “你不要轻举妄动,枉费小世子送上的这条命。”
段文珏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他的身体抖了一下往后踉跄了两步,顾林书伸手扶住他,他摆了摆手,慢慢地坐在地上。
“现在我没能力同你交手了。”段文珏忍耐着腹中的剧痛,额头密密麻麻冒着豆大的汗珠,“你放人吧。”
“哈哈哈哈哈哈……”孛日帖紧紧盯着顾林书,“你把身上的外袍和鞋子都脱掉。”
顾林书依言为之,他见他身上没有贴身的弓弩一类方才点点头,从后推了李月桦一把:“算你运气好,去吧。”
李月桦被他推得往前一扑,顾林书伸手去接,孛日帖趁机飞身上马扬长而去。风中传来他的声音:“小世子,我劝你早点交代清楚后事!哈哈哈哈哈哈……”
顾林书打了个呼哨,后方的护卫听见声音策马上前,斥候和一小队人马紧跟着顾林书指的方向去追孛日帖。
李月桦早已扑到段文珏身旁,她看着他青白地面色,眼泪大滴大滴地掉落。
镖头刘一听说段文珏中了蛇毒,果断拿出腰间的铜壶递给他:“喝,喝了吐。”他环顾四周,“谁还带着酒水,都拿来!”
段文珏接过铜壶,里面装着满满一壶马奶酒,他仰头全喝了下去,然后弓腰在草地上狂吐。
四周围的护卫都送上了随身携带的酒壶,段文珏喝了吐如是几番,直到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刘一不知从哪儿寻了些药草来递给他,不容置疑地道:“吃下去!”
段文珏接过生嚼了几口咽下。此时刘一才扶着他上马,眼看他虚弱的不成样子,刘一对顾林书道:“二爷,方才属下给小世子服的是蛇草,能缓解大部分蛇毒。但是那人阴险毒辣,他的话几分真假尚未可知。小世子需要尽快就医。”
一行人不敢耽搁,护着段文珏飞身回赶。
路程走到一半,遇到了李昱廷请来救援的中军队伍,幸好随行的有营里的军医,听说世子中毒,他立刻替他把脉,军医眉头紧锁:“虽然镖头及时催吐去除了世子大部分的毒性,又用药草缓解了一番,但是此毒极为霸道,小世子性命堪虞。”
军医替段文珏施针拔毒又给他服了解毒的药丸,但段文珏的情况越来越差,初时他还有神智,如今已经陷入了昏迷。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会儿浑身汗出如浆,一会儿又浑身冰冷。军医用尽浑身解数替他吊着命,终于熬到回了边城。
城里最好的大夫都被请来替段文珏医治,众人候在房外焦急沉默地等待着,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房门被推开,段文珏的副手悲伤地道:“世子爷醒了,请八姑娘进去交代两句话。”
这句话一出,外面的人面色皆是一白,李昱廷站起身晃了晃,勉强扶住一旁的墙壁才稳住心神,扭头看向一侧,李月桦慢慢站起身,她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随着副手进了门。
他中毒之后畏光,屋子里没有点灯,厚重的床幔被放下,将他遮挡在黑暗里。副手推开门的时候从外流泻了一小片光亮在地面,在李月桦进门之后,随着房门被关闭,那一小片光亮连带着她的影子都被吞没消失。
她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光适应了室内的黑暗,走到床榻边坐下,轻轻撩起幔帐,慢慢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皮肤呈不自然的诡异紫色,脖子和脸颊边的血管清晰可见,如同暗青色的蛇潜伏在他的皮肤之下,可他看着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
“我怕是不行了。”他说,“想着和你单独说两句话。”
“四哥哥。”李月桦低下头,眼泪大滴大滴的滑落,温热的泪水落在他的手背上,像是火一般烧灼着他的皮肤。
“别哭。”他说,见她仍是低着头落泪,他吃力的抬起手想去抹掉她的眼泪,手悬停在她的脸侧,几乎快要碰到她的皮肤他又慢慢地放了下去,他柔声道,“别哭了。”
“你九岁回京城,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着你和旁人不同。”他看着她的脸,十来年过去,印象中初见的双髻小姑娘已经作妇人打扮。他从第一次见她就心悦于她,这些年他一直守在她身边,看着她护着她,却没想到造化弄人,最后她嫁作他人妇,“你一直是我最疼爱的妹妹。”
他轻声问,“顾二待你可好?”不等她回答他又道,“他定然待你极好。今日若非我拦着,他也愿意用性命去换你平安。”
李月桦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她握住了他的手:“四哥……”
哪有那么多成全,那么多体谅啊。喜欢一个人就是想据为己有,想把对方留在自己身边,日日看着她伴着她。但是人总归不是自己想如何就如何,有太多太多其它的东西枷锁一般层层套在身上,压得你不得不屈服妥协。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想拥有的流沙一般从指缝里滑落,再也抓不住。
段文珏顿了顿:“你不要觉得内疚。我是你四哥哥,是你们的兄长,岂能看着你们两劳燕分飞,今日不是你,是七妹妹九妹妹十妹妹我也一样会救。”
李月桦第一次感觉到心疼,那种心在身体里慢慢裂开,一点一点生生被撕扯,到了现在他都不愿多说一句让她觉得不堪或为难的话,怕她内疚怕她陷在他走后凝固的过去里。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他从她的目光里看见了别的东西,是他一直想拥有不曾拥有,如今也不可以拥有的东西,他一直揪着的心突然就放下了,好似这么久的期盼终于在她这一眼中落了实处。虽然彼此没有说一个字,他知道,就足够了。
“你去吧。”他对她说,“叫大哥进来。我还有事要交代。”
李月桦起身出门换了李昱廷进去,李昱枫迎上前焦急地问:“八妹妹,四哥如何了?”
他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和悲伤到近乎麻木的脸庞,猛地转身用力狠捶了一下墙壁。
李月桦抹了抹眼泪,抬头四顾:“林书呢?”
李昱枫一怔:“方才他还在……”他们回来时十分慌乱,仔细想想,他好似回城的时候就没有同他们再在一处。李昱枫心里一紧霍然起身,“我去寻他!”
边城市集上,哈布尔部部署的商铺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来个哈布尔部族的人,顾林书拿着刀抵着为首人的脖子,冷冷地看着他:“快说。”
“小的真的不知道啊。”那人苦着脸道,“小的虽是部族的人,平日里只是老实做生意……”
他话没说完发出了一声惨叫,寒光闪过,顾林书切掉了他的三根手指。他眼睛通红,浑身冒着森冷的寒气,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冒出来:“我现在没有耐性听你瞎扯,你说,我留你一条生路。你不说,你和屋里所有的人,我会一刀一刀的把你们切成肉碎。我四哥死了,你们留在这的所有人,先行给他陪葬。”
那人惨叫着捂着手,仍是咬着牙不说。他仇恨地看着顾林书一声不吭。
顾林书挥了挥手,刘一把此人的儿子提到了顾林书面前。小男孩穿着哈布尔的传统服饰,才五六岁大小,害怕地看着这一幕。
顾林书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指了指外面带来的猎犬:“你再不说,我就把他扔出去喂狗。”
那人慌了:“你们宁国人不是自诩礼仪仁善!”
顾林书没说话,提着他儿子的衣领冷漠地看着他,屋外的猎犬来回低嗅着地面,时不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看着顾林书血红的眼睛和发狂的神情他终于感觉到了害怕:“别,我说!主上惯用的毒是蝮蛇的毒!我这里有解药!”
顾林书道:“解药拿来!”
那人看向自己一旁躺在地上不敢动的手下,手下接到他的眼神,一骨碌爬起来翻出了一个瓷瓶。顾林书看向刘一,刘一一把夺过了瓷瓶飞身而出。
顾林书道:“你最好说的是真话。我就在此候着,解药若是假的……”他晃了晃商户小儿子的衣领。
刘一骑快马离开,顾林书带来的人团团围着商铺,外面许多宁国人和外部的人伸长了脖子好奇的打量着里面的情形,但是不敢靠近。除了顾林书带来的人,中军大营也有一个小队守卫在附近。
商户见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鼓足勇气道:“你们宁国人这般欺负我们,是在撕毁条约!”
顾林书冷冷地斜眼看向那商户:“尔等狼子野心,真当我们不知?!你们既然敢下手,莫非还想着平和不成?!”
那商户闻言身子一抖,惊惧地看着顾林书,揣摩着他这句话里的意思,一时间不敢再开口。
外面的人听见了顾林书说的话,也不禁互相使着眼色,低头议论纷纷。
眼看天色越来越黑,刘一终于去而复返,他跳下马对顾林书道:“二爷,解药是真的,小世子的毒稳住了。”
顾林书绷得像石头一样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他手里一直平卧横放的长刀落了地,发出钲的一声撞击,唬得那小男孩身体一颤。顾林书一推那男孩把他还给了他父亲,疲惫地站起身,看着商铺外团团围观的众人,点了点头:“好。”他随即扭头看向哈布尔部族的商铺,声音如冰,“市集凡哈布尔部部署,一律捉拿下狱。”
他虽不是官身,但他是李长河的嫡亲女婿,今日又出了这样的大事,外面一直护着的中军小队没有任何异议,立刻将哈布尔部的人纷纷绑了起来带走。
刘一这才走到顾林书身边轻声道:“二爷,回去吧。”
第120章 第 120 章
别院里虽然依然很安静, 先前的绝望和紧绷已经一扫而空。大家都奔波劳累了一天一夜,眼下各自回了房去休息。李昱廷是大哥,体力消耗也最少, 只留了他在段文珏的房间里守着, 廊下的小泥炉里熬着中药, 百万正揣着胳膊蹲在那里忠心耿耿地守着药,看见顾林书他赶紧站起身,顾林书摆了摆手, 他深深地行了个礼又蹲了下去。
顾林书在段文珏的房间外站了一站,听见里面没有动静, 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李月桦还没有休息, 披散了长发穿着寝衣在窗边坐着,正看着外面的黑夜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林书走到她身边,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她只听脚步就知道是他, 柔顺地靠进他的怀里。
他的疲惫几乎从身体里透出来, 他半弯下腰从后抱紧了她, 埋头在她颈侧一动不动。
夫妻两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变得绵长,他似乎靠着她睡着了。她有些心疼地转身, 他睁开了眼睛。他的眼里都是血丝, 透着深深的疲倦。
她伸手轻抚他的脸颊:“去榻上休息吧。”
他握着她的手往床榻边走, 一边走一边脱去了身上的外袍。她注意到袍子上溅上的鲜血, 她没有问,替他解开了发髻,看着他疲惫地躺下闭上眼睛。他紧紧抓着她不许她离开, 强迫她躺在自己怀中。
她听着他沉稳地心跳和呼吸,仰起头看着他的脸。
初见他时那个俊逸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锋芒毕露的男人, 她小声开口:“林书。”
他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嗯。”
她有些迟疑:“今日,我……”
他突然将她的头按进自己的怀里,不许她再说下去。
“我若是有事,把你托付给四哥,我是放心的。”他缓慢地开口,“他也一样。”
她觉得愧疚,今日她面对段文珏时的心疼和心里涌上的情意,让她觉得十分对不起他。她窝进他怀里伸手回抱住他:“我觉得十分对不起四哥。”
“这世界上哪儿有能够事事两全的事情?”他没有睁眼,缓慢地道,“既然已经对他不起,就继续对他不起,对得起我就好。就怕你觉得对他不起,再对不起我,最后就是三个人都陷进去,最终你谁都对不起。”他顿了顿,“旁的事情或许可 以让一让,这件事,我做不到,你觉着我自私也好,我没觉着我错了,同样我也希望你想法和我一样。”
片刻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睁开了眼睛,黑暗里他的眼睛幽深,“现在就是最好的情况了,不要回头去看他,不要给他希望,也不要动摇。你是我的妻子,我能理解你今天的想法,我也感激他,但我希望他以后是我们的四哥,也只是我们的四哥。”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京城,皇宫。
王太后放下手里用来朱批的毛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她扭头看向一侧,才六岁的明帝正乖巧地坐在一旁的案桌旁规规矩矩地看书习字,王公公弓着腰慈祥地看着他,小心地伺候着笔墨。
王太后看向下首,保国公、周瑾年、顾仲堂等三人正立在一侧候着。王太后拿起方才她正在审阅的几本奏折:“诸位爱卿看看。”
女官恭敬地接过奏折,传给了三位辅政大臣。
“这两日可有不少折子上奏,说顾家二公子虽是白身,却在边城调动军备,是仗了你保国公在中军的势,说中军已是你的一言堂。”王太后微笑地看着保国公,“长此以往,只怕你要割据一方占地为王了!”
“还有那些。”王太后又点了点其余几本,轻声细语道,“哦,这些是外部使者抗议的奏折,说咱们不守同他们签订的条约,要求咱们合理履行签订的内容。”她笑看向三人,“诸位爱卿怎么看?”
顾仲堂首先出列,躬身行礼道:“犬子顽劣,劳太后费心了。”
周瑾年道:“臣最近倒是听说了一些消息,长乐候小世子被哈布尔部的人下了毒,几乎丢了性命。他们私底下阴毒的手段用的不少,明面上倒要我们守规矩,这些外部人真是不知脸面为何物!”
李长河终于开口:“先帝时便军费糜烂,其危害不亚于矿监税。这几年臣一直在整顿军备,文珏那孩子,也是臣私心放到边城的一步棋,想着借他的手,把那边的蛀虫挖一挖,没想到这些人利欲熏心胆大包天,竟然敢同外部勾结!太后,若我朝真同外部打起仗来,就这帮人在边境上作乱,咱们的江山只怕他们恨不得拱手送人只用来换得自己的一两分荣华富贵。”
王太后点了点头:“这些烂掉的部分,早该挖掉了。”
周瑾年道:“太后,这几年风调雨顺粮草丰美。保国公调整军备,查清臃余缩减军备,加之新政得力,国库充足。若是要战,我朝丝毫不惧。”
王太后青葱般细白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她虽已贵为太后执政三年余,实则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长年居于高位让她渐渐凝练出凌厉的气势。外部金帐王庭的动静一直都在她的眼皮底下,那边那帮人不安分,养肥了羊和马,养大了新的一批小狼崽子,早就已经蠢蠢欲动。
她看向李长河:“何人为将?”
李长河道:“臣昔日旧部,曹山威可为主将。”
“那便战罢。”王太后轻笑道,“也让周遭的人看一看,我们这孤儿寡母,是不是真的好欺负!”王太后顿了顿,“保国公听令。”
李长河道:“臣在!”
王太后拿出调兵的五营虎符交予他:“着你为五营主帅点将,集结人马同外部择日开战!”
李长河道:“臣领命!”
王太后看向周瑾年和顾仲堂:“二位大人,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的后备便交予你二位了。”
两人同时道:“臣等必将竭尽全力!”
三位辅政大臣聊着即将到来的大战离开了翻修后的乾清宫,走到宫门处李长河对顾仲堂道:“顾大人,周大人,某有私心,想要点顾林书为前锋营指挥使,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周瑾年闻言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看着李长河:“国公爷,那顾二是我的门生。他若好好参加春后恩科,必然榜上有名,你这……”
顾仲堂眉头紧锁看着保国公:“他自己可有此意?”
李长河道:“你若应允,想来书儿不会反对。”
顾仲堂沉默片刻道:“此事还请国公爷容我多思量思量。”
李长河点了点头:“好!”
北伐的军令还没有到,顾林书的任命先到了边城,他在李长河的保举下入职中军,成了前锋营的指挥使司。
整个宁国都在为了北伐调动粮草兵马,明令未发,底下暗潮汹涌。若是平日里李长河如此保举自己的女婿免不了被言官弹劾,眼看着大战在即,前锋营凶险万分,李长河将顾林书送上了这般危险的位置,朝中的一众言路均保持了静默不语。
顾林书有了官身之后,暂替了段文珏的职务。他毫不留情地对着哈布尔部举起了手中的屠刀。
互市依旧开放着,但市集上哈布尔部的族人尽数被捉拿,凡年满十五岁以上者不得赎,全部发配北蒙山做苦工,十五岁以下者,可由其族人用重金赎回。一时间哈布尔部向宁国朝廷上书抗议无数,但是送上去的折子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声息。
有上面护着,人人又皆知顾林书是李长河的女婿,他虽只是任职前锋营指挥使,出入除了自己府上的护卫,中军原李长河的亲卫也寸步不离的守在他身侧。连中军的现任主将曹山威都对他礼待有加,一时间在边境他如同一颗升起的新星,风头一时无两。
里里外外五大营的军士、各指挥所的头目备了拜帖和礼物,雪花一样飞向顾林书落脚的宅子。
眼看着顾林书带着人又出了门去赴宴,李昱枫颇为担忧地叹了口气,坐在段文珏身旁,拿起了药碗递给他:“现下温度正好,四哥,你先把药用了。”
稳住毒性之后,段文珏的情况一日好过一日,只是他还需卧床静养一段时日。他接过药碗皱着眉将药一饮而尽,打量李昱枫担忧的样子:“你在担心八妹夫?”
“唉。”李昱枫长长的叹了口气,“我虽知道他的性子,但这些日子人人捧着他,他难免骄狂了些。他说的做的,说实话四哥,我看了只觉心惊肉跳,心里没底。”
“你既然知道他的性子,就由着他去做就是。”段文珏道,“我差就差在他那一份骄狂上,若我有他三分,或许也不会是眼下的情形。”
李昱枫闻言似懂非懂。
顾林书骑着马,带着自己的亲卫和中军护卫,浩浩荡荡去了猎场。今日是指挥所的千户下的帖子,邀请他前去围猎。
眼见着顾林书,正千户赶紧上前迎上,亲自替他握住了缰绳:“顾大人!”
顾林书翻身下马,眼神冰冷的看了正千户一眼,脸上却带着笑意:“千户大人。”
正千户谄媚地笑着,将缰绳交到侍从手里:“顾大人请!”
顾林书随着正千户进了围场,地上燃烧着巨大的篝火,围绕篝火一圈摆放着案桌,上面满是美酒美食,顾林书掀起披风在主位上落座,正千户陪坐在侧,替他斟了一杯酒:“这是新运来的美酒,顾大人尝尝。”
顾林书拿起酒杯缓缓晃着看着里面琥珀一般的酒水却没有用,正千户正待开口询问,顾林书身侧的亲卫抽出了长刀架在他脖子上。正千户一抖,手中的酒壶摔落在地,他胆战心惊地看着顾林书:“顾大人,你这是何意?”
“也罢,让你做个明白鬼。”顾林书看着映着火光的酒水,漫不经心的开口,“你同哈布尔部的人暗中勾结谋害我四哥的性命,旁的种种我不耐细说,想来你也心中有数。”
正千户脸上失了血色。
顾林书带来的人此时已经纷纷抽出武器拿住了席上的一众人,顾林书此时才抬眼:“千户大人,这个季节草场上狼群出没,不安全呐。咱们出去围猎,你们走失陷入狼群之中,实在是让人惋惜。千户大人放心,抚恤的银两,本官会着人送到你的府上。”
正千户面色大变:“顾大人!顾大人饶命!”
顾林书神色不动,护卫手起刀落,正千户颓然倒地。猎场上一众配席的小官都跟着送了性命。
顾林书扔下手里的酒杯起身:“把他们拖去草场上喂狼。”
一众亲卫轰然应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