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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时节黄时雨 李天骄 25590 字 3个月前

第31章

黄时雨带着一脸疑惑点进去一看,顿时明白了,她刚刚在想事情的时候,把发给李行舟的bp误发给了匿名用户。

【不好意思,我发错人了。】

【嗯。我以为是发给我的资料信息,我点开了,但还没来得及看。】

后面又跟着一句。

【不打紧吧?】

黄时雨眸光往上移,果然看到手机上赫然显示着文件已被对方接收的字样。

她虽然对匿名用户不是很熟悉,但从他页面上公开的仅有作品来看,对方应该是个不差钱的人,就凭当初能带着她炒股还赚钱的事来看,对方也是有点门道,所以她也不怕匿名用户看了她的bp,对她来说看了也好,还能顺便让他帮忙看看这份融资计划有没有问题。

她这么想,便也这么做了。

【没事,你能帮我看看,我这份融资计划还有进一步的完善空间吗?】

对方一直在线,回的也很快。

【听过RBF融资模式吗?】

黄时雨原本想打“愿闻其详”这四个字过去,又想到对方是华裔,可能不太理解这个成语,又换成“您请说”。

【匿名用户:RBF融资模式不需要稀释股权,也不需要向银行抵押房子、车子作为贷款,通俗来讲就是我给你资金投资但我不占你股份,只抽取你后续营业额比例的多少作为投资回报,当然我给你提的这个建议是基于你融资方案里已经写的股权结构,大致猜出来对方可能也不想占你股份。】

黄时雨指尖停顿,眸光一直盯着屏幕上“RBF”这三个英文字母,脑海中快速搜索有关“RBF”的相关资料。

RBF融资相较于传统的股权融资和债权融资来说,不太一样,反而是介于两者之间,她没想到再次听到“RBF”是在匿名用户这里。

去年她常奔波于各大论坛,就有听人提起过这项融资方式,不过是在国外比较火,国内落地还没有那么容易,而且医疗这块是需要长期投资的项目,相较于“RBF”这种更看重早期就建立起明确盈利模式来说,黄时雨觉得并不合适。

【但这个得分行业吧,我这个项目现金流肯定是占大头的,适合你说的这个方式吗?】

她没把话说的那么死,她知道的信息是一部分,自己的认知又是一部分,她从来没有忘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谦卑一直以来都刻在她的骨子里。

【只要项目好,能赚钱都适合。】

【好,谢谢你。】

【嗯。】

跟匿名用户的聊天到这还没彻底结束,黄时雨又发了一大段话过去。

【我问你个问题哈,我有个朋友我那天刚好在她家正好听到她说她有一个高中同学要投资她的公司,还要用一百万美元买她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同时还会帮她拓展用户群体,她俩涉及的领域是一样的那个人也是做跟她同样的项目,你说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这个素未谋面,只止步于炒股话题的外国网友说这么多,而不是第一时间找路筱倾诉,或许不是她不想说,而是不想去打扰。

毕竟成年人的时间都很宝贵,大家都有自己的事在忙,她也知道这个点人家正是老公孩子热炕头的时候,她不是那种喜欢给别人制造麻烦的人,这点可能是由于她从前辗转多个家庭寄人篱下锻炼出来的。

可人有时候就像个矛盾的结合体,让她完全把事情掩埋在心里不说也做不到,还是要有个能倾诉的目标,但也不能是随便哪一个网友,她需要的是能跟她聊商业上内容的陌生网友,所以,她想,匿名用户便是她最好的倾诉对象。

【匿名用户:有诈?你指的是哪方面?】

【是招财猫:主要吧我朋友跟这个人曾经有些个人恩怨,是涉及到钱的那种,我这里不方便细说,你懂我担忧的点吧。】

虽然说跟陌生网友倾诉是有好处,毕竟谁也不认识谁,但她也不能真的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股脑全说了,该有的防备心她还是有的,所以,她只捡关键点模糊地说,确保不会暴露太多信息。

【匿名用户:哦,那你朋友没问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黄时雨思索片刻,言简意赅地总结:【问了,他说都是商人做生意的,利字当头,他这么说也没错。只是实不相瞒我这个朋友她之前创业的时候是跟前对象合伙一起创的,刚开始两人做业务可以说是相见恨晚,情投意合,恨不得推心置腹,就算这样后面也是走到反目成仇的地步,所以,她主要还是怕到时候重蹈覆辙又面临被趁虚而入的局面就不好了。你说不然这样,我把你今天讲的这个RBF模式告诉我朋友,让她去跟那个人说,你觉得那个人会答应吗?】

对面像是想了半天,才回道:【你可以试试,说不定呢。】

看到消息的时候,黄时雨手里正拿着融创研发的Ai医疗用品在思考另一件事,拿着手机的大拇指指尖轻轻敲了敲屏幕,思考良久,最终给匿名用户打了一段话过去。

【是招财猫:你说如果一家初创公司想要迅速崛起,是不是走捷径比较快,比如模仿。】

黄时雨觉得模仿是很正常的商业行为,国内很多商业模式都是在别人成功的基础上模仿并加以改进,再加上一些本土化,就能达到创新的局面。

【匿名用户:这话有失偏颇,短期利好,长期有大弊端,不建议设置为目标,尤其是在以技术为竞争优势的行业里,并不是一昧的靠模仿就一定能成功,那全世界每年有数以万计的初创公司问世,也不见得哪些靠着模仿起家的公司做到了第一,不要因小失大了。】

【是招财猫:但是国内模仿国外商业模式的成功案例有很多啊,这些案例不仅在国内市场取得了显著成功,还展示了中国企业在商业模式创新上的能力。】

【匿名用户:那人家是超越了,人家做到了本土化和创新,甚至做到了差异化,而不是一昧的模仿,超越就不算抄袭,没超越就是借用人家流量,而且别人会怀疑你的商业道德。】

一番话后,匿名用户又将话题重新拉回到RBF融资模式,然后又给她发了一些相关资料,也是关于像她这种医疗项目采用RBF融资模式的创业型小公司的案例,黄时雨深感受用,马不停蹄抱着她的电脑来到客厅,全然把方才那茬事给忘了。

黄时雨把匿名用户发来的资料全打印出来,她看着桌面上这叠资料,恍若一下子把任督二脉打通了似的,抱着电脑在客厅里删删改改,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空旷悦耳。

卧室的门没完全关上,还留有一丝不大不小的空隙,屋里的李行舟听着这哒哒哒响的键盘声,也没了睡意,眸光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在不断给自己催眠。

大约在他数了快有二十来分钟的几只羊后,床上熄屏的手机骤然亮了。

李行舟还保持盯着天花板姿势的几秒钟后,才扯过手机看消息。

【向之南:在吗,在吗,舟舟子。】

他很少有嘴角控制不住微搐的时刻,看着“舟舟子”这三个字眼,指尖在屏幕上快速点击几下,一气呵成直接点了发送。

【李行舟:别发颠,有事直说。】

【向之南:我最近看上一个项目,想做着玩玩,你给我投点钱呗。】

【李行舟:投资这事你不找你姐,找我干嘛。】

他这话发完,对面足足过了两三分钟也没发消息过来,连聊天框上面也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字眼。

耳边键盘敲击声不断,李行舟没往那道缝隙看,手指轻轻敲着手机壳边缘,踌躇几秒后,点开蝌蚪图案的软件。

他的头像很简约,全黑,给人一种世界彻底安静下来的错觉。聊天列表也很干净,只有一条前不久跟人聊天过的痕迹。

对面的头像是纯白色,一丝不染的白,很干净,聊天框还停留在他最后发的那句“嗯”上。

没错,一直以来给黄时雨充当导师的是他,不敢表明身份披着马甲的也是他。

本来他是想借着这层身份,去窥探离开他以后对方的生活过的如何,然后去重新追求她。

谁知,他慢了那一步,已经有人捷足先登。

之后,他也只能等,等对方分手,心甘情愿当个对方不知道的备胎,可是他明明最讨厌的就是等待,从他五岁那年开始,等这个字眼,彷佛就刻在他骨骼里,十年如一日。

为什么每次就差那么一点点,明明已经很接近了……

他盯着发给黄时雨一条条有关RBF资料文件的信息,微微出神。

他自然是知道光他在击剑那会讲的为什么要投资她公司那些因也好,利也罢,是绝对说服不了黄时雨的。毕竟,正如她所说,两人做的是相同领域的产品,到时候或多或少各方面肯定有重叠的部分,这对双方来说不仅有影响也会造成一定的冲击力,但黄时雨手头的这款产品确实不错,有两把刷子,如果两者能合并到一起,不就既能刮分利润,又不损失各方利益。

但显然,说服黄时雨愿意跟他合作的人不能是他,不然黄时雨绝对会怀疑他的真实性和目的,所以说服她的那个人只能是她自己。

所以,他只能出此下策。

又过了几分钟,李行舟正打算放下手机,闭眼睡觉的时候,向之南的信息又来了。

【向之南:我找我姐不是找死嘛!我二姐又刚好去冰岛旅游了,一出门谁也联系不上她,找我大姐,那可不行,我前脚才把刚提的车给撞了,后脚让她给我钱投资项目,我大姐要是知道,新账旧账一起算的话,本来是打算慢慢找我的,这下非得掘地三尺把我给找出来不可。】

【向之南:所以,好兄弟,你可得帮帮我呀。】

他看着向之南撒娇卖萌的字眼,额角控制不住抽动一下,像是受不了对方这个样子,赶紧应允了。

【李行舟:投资可以,我用我私人的钱资助你,不以公司名义。】

【向之南: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向之南:不过,我才一阵子没打开抖音,哟,你还emo上了。头像都换成全黑色的,跟我说说这是失恋了吗?】

他一脸的不明所以。

【李行舟:?】

【向之南:就那个Helen啊,我知道她跟黄时雨是有些像,但你也不至于搞替身文学吧,这显得你有点像渣男耶。】

李行舟看着向之南发的这段话,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有种像是看自家傻大儿的别扭神色。

【李行舟:狗血电视剧看多了吧您,这头像叫极简美学,懂不懂?平时多看点必读书目和文学作品吧!傻逼。】

他回完,直接把手机扔在一边,没去管向之南又回了什么,而是重新闭上眼。

很久过后,键盘声终于消停下去,李行舟也没如愿睡着,眸光一移,客厅的灯还亮着,周围却没有了声音,他脑中闪过很多念头。

黄时雨去睡觉了?那也不对啊,以她的尿性,必定会关了灯才睡。

想不通,李行舟直接起身,刚好他也有些渴,想喝水了,门一开,他就看见这幅情景,心里有些心疼。

黄时雨枕着胳膊在桌前睡着了,客厅挂着的时钟,正好在这一刻指向四点,桌上一沓厚厚的资料格外惹眼,想必是累坏了。

待走近后,看着这叠资料,李行舟对黄时雨也是无可奈何,果然还是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如出一辙,黄时雨永远是这副模样,永远做事积极,好似有用不完的活力,在对待事情上。

李行舟只是静静看着她,放在平日里,他肯定不敢这样光明正大的看,由于是侧枕着胳膊睡,李行舟能看到她长发垂下不经意间露出的一截白,很细也很漂亮,他最喜欢的便是细密的汗珠,顺着这道皓白的细颈缓缓滑下的美,是一种感觉自己要被化掉的美。

窗外的夜色漫长,一望无际,李行舟把她抱起来,收拢手臂,他抱着二十六岁的黄时雨,第一次意识到,十几岁的少女已经离他很远了,二十六岁的黄时雨长高了不止一点,头发也长了不止一点,时光变迁,确实改变了很多。

李行舟把黄时雨轻轻放到床上,他也没着急着走,而是选择坐在床沿,看着熟睡的她,卧室里没开灯,只有窗边泄进来的月光和星光,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郊区的缘故,星星比市区来得多,月亮也更亮。

“黄时雨,你知道吗,我以前挺恨你的,特别是你跟我断的时候,你的眼神是那么决绝,真的,很恨你,也恨黎蔓苏,更恨自己。”

窗户开着,风吹过来,显得李行舟的声音很低,也很轻,彷佛一开口就会被风轻飘飘地带走。

他垂眸看着紧闭双眸的黄时雨,微微叹息一声,明明很短促,却彷佛像是漫无目的的旅人不知道前进的道路在哪,所发出迷茫的信号灯。

其实今晚他已经做好结局是怎么样的准备,没太出乎他的意料,他已经等了很久,不知道还有没有时间能够等得起,不如在这最后的关头,再帮她一把。

这些年,他也不是没想过放弃,不然他也不会开一家酒吧叫渡已,想劝自己放手,挣扎过,努力过,如同戒烟一样戒不掉,一看到她就觉得这一生也只能是她了。

李行舟想要握住黄时雨的手,陡然在半空中急转方向,掌心覆盖着黄时雨阖上的双眸,这一套动作使的简直可以说是行云流水也不为过。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白光就落在他的手上,也只是一下,很快就消失了,他起身,来到窗边往底下一瞥,是一辆装着两个牛角的造型灯发出来的光,正巧刚从车库开出来,这间卧室的窗户恰好是对着车库方向,所以才有了方才的意外。

“不要……不可以……”

李行舟身后响起一声低喃的求救声,像一把钩子狠狠勾住他的心。

他快步来到床前,半弯着腰,伸手去触碰黄时雨的脸,眼泪一滴一滴从紧闭的双眸里滑下,他沿着黄时雨脸庞往上拭去她的泪水,如此反反复复。

房间里只有黄时雨一短一长的呼吸声,还有她口中听不清的呢喃。

“怎么哭了,别哭,不哭了,我不恨你了,早就不恨你了。”

黄时雨的哭是无声无息地,她只是静静落着泪,但就是这样,更让人心疼,无声地哭更像是在求助,也更让人揪心,觉得她一定受了天大的委屈。

李行舟克制着自己的音量,不敢太大声,怕吵醒陷入梦魇的人。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一直不停重复着“别哭”两个字。

但恰巧是这两个字打开了眼泪的开关,这会,黄时雨眼泪流得更凶了。

滚烫的泪水止不住的淌在他手上,越擦越多,落在李行舟的手上,更像是砸进他的心窝里。

李行舟把手贴在黄时雨眼眸上,这一次没有闯进什么光,只是单纯放着,他的眸光轻轻在她脸上流转却看不出什么情绪,似身后无尽的夜色,在等待白日的到来。

他看着黄时雨,不禁感慨:宋朝野想要圈禁黄时雨,可是狼又怎么会心甘情愿进入牢笼呢,没了爪牙那狼还是狼吗,那只是狗。

在这个过程中,他像是想了很多,再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向之南之前问我是怎么想的,我说我不打算原谅你,其实我早就不恨你了,只是我口是心非,乱说的罢了。”

“我有时候也挺后悔的,当初没有再坚定一点,死缠烂打也行,就凭你这心软的性子,咱们照样能一直纠缠,哪还有后来宋朝野这事。”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越哭越凶,别哭了,看着怪心疼。”

李行舟盯着黄时雨的脸看了许久,眼神认真,宛若一把刻刀,要深深地把她的脸一刀一刀刻进骨子里。

他弯了一下嘴角,很短,那抹笑融在他身后黑得能泼墨的夜里,尘世间的一切喜怒哀愁都在这里仓惶逃窜,又一去不复返。

“我对你不好吗,为什么不能跟我在一起呢?”

说到底,黄时雨就是不敢把自己以后的人生放到别人手上,是不敢放到任何一个人手上,不单单是他。

李行舟想到第一次见她的场景,是在那间自助钢琴室,听到他的敲门声,摘下耳机的少女用一种温柔似水的眸光注视他,那是他第一次深刻体会到课本上描绘的烟波江南女子是何等模样。

黄时雨浑身上下浸着温婉的气息向他走来,要擦肩而过的时候,少女脸庞是漾着抹羞涩的笑颜轻轻叫住他,问他可不可以弹琴不关门,也要让外面的人一起听听。

或许是阳光过于温柔,也或者是少女甜得如蜜糖罐的嗓音太能迷惑人的心智,那一刻,他没有像奥德修斯一样,抗拒听到塞壬的歌声,他选择迷失。

在这家自助钢琴室开启了两人之间的交集,也为后续的不幸埋下种子,如果问他再重来一次,还会选择在这里开启两人之间的交集吗?

他不会作答。

因为人只有在无限接近痛苦的时候,才喜欢做这种假设,可惜时间不能倒流。

他们都是被时间洪流推着走的人——

作者有话说:过了很久以后,再次说起这个话题。

黄时雨:听向之南说你用的头像叫做极简美学?

李行舟:不是啊,这叫情侣头像,你白我黑,我一早就把自己给套牢了,你知不知道?

向之南:李行舟真M是个心机boy!

第32章

当眼泪流干之时,身体就已然苏醒。

迎着第一缕晨光,黄时雨醒了,她坐在床上,眼睑略肿,表情很空,类似于宿醉后大脑正处于宕机状态,还没开始运转。

她清晰地记得昨晚自己做梦了。

那个梦困了她将近十年。

轰然倒塌的房屋,耳边绵绵不绝的求救声,以及被淹没在地下的人群,都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捏着她的脖颈,也要让她体验这令人绝望的寒冷。

深知这只是个梦,可她却醒不过来,她不知站在原地多久,看着日夜交替,周遭的景在她眼前重复流转。

混合着血肉的泥土味让她作呕,她表情麻木流着泪,手脚冰凉,透白的泪珠开始变成黑色,千人一面地惊恐面容让她感到害怕。

她挣扎想要醒来的时候,一双带着薄茧的手轻轻盖住了她的眼睛,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耳边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有人兜住了她的眼泪。

她听到李行舟说:“别哭。”

自此,十年如一日循环的噩梦如风吹过,被李行舟溶成碎渣子。

黄时雨久久盯着一个方向看,突然转移目光来到窗外,像是看累了,换个角度再继续。

窗外并不是朗朗晴空,黑压压的乌云逼至眼前,云层很厚,中间似破开一个口,万缕阳光倾泻而下,乌云像没了心一样,勉强伫立着。

她看了片刻,由衷感慨道:只要有光,乌云也会显得暗淡。

窗帘和风一唱一和打着节拍,在黄时雨眼前呼啸,她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思考着。

也许是昨晚的梦给她的冲击力过大还没缓过来,或者是梦中的人出现的过于突兀又不失违和,让她一时有些茫然。

她自动忽略了外界的声音,看着那道破云而出的光。

李行舟这人,黄时雨觉得他有时候奇怪,做事又让人感觉很奇妙,两者交织着,但也不会令人反感就是。

上学那会,他们关系蛮融洽,她住在离他家不远的另一条街道,两人一块上下学,遇到学习上的难题,一个静静听,一个静静讲,论说美好,也是能评得上。

后来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黎蔓苏倒不是事情的导火索,只是加快这个进程罢了。

归根结底还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那时候居然会对李行舟萌生出嫉妒的心理,在她过往十几年的时间里她从来没有嫉妒过谁,就算是在被父母抛弃一直以来辗转多个家庭的情况下,她也只觉得这世界上真不公平以外,就再也没有任何其它不该有的情绪。

可她居然会嫉妒跟她完全没有瓜葛,只是她同桌的李行舟,在她看来这真的是很荒唐,很莫名其妙,还有很羞耻,有一段时间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觉得自己的嫉妒心理就好像是那藏在阴暗处的老鼠一样,见不得光。

其实嫉妒就跟开心与难过一样,只是人与生俱来的一种情绪罢了,只要你不害人,你够坦诚,完全不是一种十恶不赦的罪行。

到底还是那时候年纪小,抗压能力不强,还没够见上世面一面,就觉得自个内心过于阴暗,其实只是人接近美好的事物,一种下意识的心理反应,她到现在也很难形容当时的感觉,也不愿意去深想。

黄时雨把手机一亮,发现屏幕上赫然一排显示的消息都是来自抖音的匿名用户发的。她本来以为是今天股市出现了什么情况,点进去一看都是匿名用户提醒她马上要第二天了要赶紧打卡的消息,到最后演变成睡醒记得补个卡这种话。这时候她才想起来她昨天忙得晕头转向,忘记跟匿名用户一起打卡情侣的一百件小事。

说实话从签订到现在也有大半年了,两人打卡从来没有缺席过哪一天,特别是匿名用户,有时候还会特意给她发消息叮嘱她,所以她现在还挺不好意思的,赶紧先补了张卡。

【是招财猫:不好意思,刚醒。】

【是招财猫:现在马上做。】

就在她发完没几秒后,黄时雨手机震了一下。

【匿名用户:感觉你好忙哦。】

她没想到匿名用户回得这么快,毕竟她没记错两人是有时差的。

【是招财猫:接下来还有更忙的时候。】

【匿名用户:忙什么?】

【是招财猫:搞新项目。】

【匿名用户:这么忙的嘛,就不能每天多抽一会空闲时间跟我做一下任务[大哭表情]】

见到匿名用户的这个回复,黄时雨差点没笑出来,她没想到这人还会用这种撒娇的语气跟她说话。

【是招财猫:我尽量吧,说不准。】

【匿名用户:行,那最近任务要不然先歇一段时间吧,看你什么时候不忙再接着做。】

黄时雨看到这个回复挑了挑眉,她没想到这个匿名用户变脸速度挺快的嘛。

【是招财猫:你不是天天上线就为了催我做任务嘛。】

【匿名用户:那你最近不是忙嘛,情有可原。】

【是招财猫:我都打卡了快大半年,怎么可以说放弃就放弃!】

【匿名用户:好吧,那也行,看你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

本来以为话题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了,黄时雨原本都打算放下手机了,没想到匿名用户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匿名用户:你也不问我今天起这么是为什么,都不好奇吗?】

见匿名用户这么问,黄时雨挑了挑眉,她其实也有点好奇,毕竟德国跟中国的时差有六小时。

【是招财猫:为什么起这么早?】

【匿名用户:我在做早餐。】

【是招财猫:今天是家里保姆放假吗?】

【匿名用户:不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在为爱下厨。】

什么土味情话,土死了,不过转念一想,这人八成是个从小就生活在国外的华裔,黄时雨直接把他归咎为中文不太好的那一类人。

“砰”地一声把黄时雨思绪拉了回来,她原本以为是打雷了,听到的雷鸣声,又一下“砰”地响起,这次,她听得很清楚,很确定是从门外厨房那里传来。

也是这时,她才清醒一些,浑身打了个激灵似的抬眼往卧室周围看了一圈,又拉开被子看了自己一眼,见没事,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全然忘记还有李行舟这号人。

昨晚她不是在客厅修改文件吗?怎么会在自己卧室醒来?

她带着满脑子的疑惑,打开卧室门,抬脚,静悄悄地靠近战火纷飞的厨房。

随着她的走近,男人的背影越来越清晰,李行舟穿着一身棉质睡袍,正往锅里倒油,刚才那响声就是从这传来的。

而李行舟也听到身后动静,一抬眸,在对方脸上罕见看到发懵的神色。

看到背影的时候,黄时雨就认出这人是李行舟了,更别说这会连脸都看得一清二楚,她也想起来昨晚的事,“你在干什么?”

“意大利面。”李行舟手中的动作停顿,用一副你是看不出来我在做什么的眼神看着黄时雨。

“你别动,我来。”

李行舟也很听话,把围裙脱下递给黄时雨,明显是知道再折腾下去午餐都不一定能吃上。

黄时雨一面系着围裙,一面垂眸看着满锅三分之二的油,上面还躺着手掌大小的面条,她真觉得李行舟这少爷不知人间疾苦,不知她这平民百姓,柴米油盐酱醋茶的苦,倒油的架势跟倒盐一样。

“就你这水平,你还是别说你做的是意大利面。”她收拾残局的动作稍停顿,似乎在想一个嘲讽人不失风度又不落人口舌的话,“容易让人产生你是在做黑暗料理的错觉,更甚者觉得你在投毒也不为过。”

“只是卖相不好。”李行舟倚在厨房门边,看着黄时雨拿了几片面包片放入面包机烤,心知肚明这是要做三明治。

“何止卖相不好,那是根本不能吃好吧!”黄时雨想到公司以前就有个留学回来的员工,那厨艺杠杠的,都可以在外头自立门户了,“你在国外不做饭的吗?”

像是随意一问。

奶白陶瓷平盘里被黄时雨放入切好的番茄片,她把袖子往上挽了几圈,露出一截一看就经常锻炼的小臂,颠锅的力度更是突显出了小臂爆发出来的力量,这一幕正好被李行舟瞧得正着,也只有他才能看见。

他喉咙滚动了下:“有阿姨。”

“真有钱。”黄时雨才发觉她问的问题很傻缺,这人可不是别人,而是赫赫有名深港集团的太子爷,融创的CEO,不说别的,光这名号就透着股很有钱的味道,她自己也不清楚,怎么突然脑子一抽把他当常人来看待。

“没钱,穷的都喝矿泉水了。”

黄时雨不知做何回答了,她虽然没留过学,但也去国外出差过,不是不知道一瓶矿泉水有多贵,果然人跟人比,是会吓死人的。

在李行舟的旁观下,黄时雨版三明治终于做好了,刚出锅还金灿灿冒着香气。

早上她一般不吃饭,要不就是去公司楼下买杯咖啡再拿块吐司,凑合当早餐吃,像今日这般大动干戈还挺让她不习惯,而且冰箱里也没食材,就几个鸡蛋和昨天她吃剩的吐司,西红柿还是她之前在马路边顺手买的。

她让李行舟端过去餐桌先吃,她则是去洗手间刷牙洗漱。

出来的时候,她看到李行舟把三明治里的鸡蛋挑出来,摆在瓷盘上,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这少爷还真挑食。

她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自己那块三明治,咬了一大口,面包刚烤出来,香气扑鼻,西红柿和鸡蛋的香气同样搅在里头,格外刺激味蕾。

胃得到满足后,她无意识地又想到之前的那些疑惑,“你怎么在这?还有我怎么会在我自己的房间醒来。”

“昨晚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不在自己的房间,出来一看就见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李行舟把鸡蛋挑干净后,才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后面的话不用李行舟说,黄时雨也知道是什么情况,不就是看她因为修改文件累得不行睡着后,把她抱进房间里这回事嘛,她也真是的,一早起来就把李行舟酒醉这回事给忘光光了,还以为家里进贼了呢!

黄时雨看着手中的三明治,语气却是对着对桌那人,“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

“说。”

“你那个芯片份额能不能分给我点,我知道融创的芯片是外包出去的。”她观察着李行舟的神色,试探的问道。

“想要多少?”李行舟说完,又咬了一口手里的三明治。

面包片烤的火候恰到好处,西红柿水分也很足,吃到最后还有回甘的感觉,唯独夹在中间的鸡蛋他不喜欢,不是不好吃,也不是煎的不好,而是他鸡蛋过敏。

她看李行舟这样问,觉得有戏,在心里未雨绸缪,规划一番,“要三分之一就好,多了联合刚开始也吃不下。”

她也没敢要太多,一方面确实是刚起步要太多芯片份额是浪费,还不知道到时候的订单量,另一个方面是要太多她怕李行舟不给,所以三分之一是她经过多重思考,觉得最保险的方案。

见李行舟只顾着吃三明治,也没说话,她再次开口:“您也知道国外那家芯片公司只接大公司大客户的订单,而且很少接国内的单子但是这个专利又只有他们有,联合现在还未有规模,属实说不上话。”

她已经连您这个尊称都用上了,看得出来她势在必得。

李行舟放下手中的三明治,看着她,摇了摇头,说道:“融创的芯片份额也是从深港里面分出来的一些,这是集团敲定下的比例,我要是划给你三分之一的话,那奇点也很难办。”

因对方语气颇为认真,黄时雨想了想,李行舟不至于为了不想给她芯片份额,瞎编捏造这回事,她还没思考好对策,一面咬着手里的三明治,一面眼珠子和脑袋狂转想着该怎么搞到这款芯片。

之后,两人都静默无言,餐桌上只剩咀嚼声,先前被李行舟挑出来的鸡蛋,静静躺在瓷盘上,没有人去管,李行舟见黄时雨不说话了,心里头是说不出的沉闷,这人见从他身上下不到手,那金嘴直接就闭了,仿佛跟他多说一句都是废话,想着心里更闷得慌。

他不喜欢两人之间是这种无话可说的程度,他迫切想要跟黄时雨说些什么,随便说些什么都可以,只要是有说话就行。

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

“不是我不想给,是国外那家公司一年给的份额就那么点。”

黄时雨没想到李行舟会向她解释,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眸光吃着三明治,不过她也没闲着,又开始在心里盘算,想了会,把心里的想法直接说出来,“深港集团这么大的公司也说不上话吗?”

听到她的发问,李行舟把嘴里的三明治吞咽完,才开口说道:“那不然呢,你都说了这个专利只有他们有,也很少接国内的单子,那话语权不就是在他们手上。”

说完,他低头看了眼快被他吃剩的三明治,还有桌上那盘被他挑出来的食物。

明明以前两人上学的时候,也是有过一起吃早餐的时刻,学校门口的早餐店无非卖的不就是鸡蛋,包子,油条,豆浆之类的食物,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鸡蛋,不管是茶叶蛋还是水煮蛋,他一概不吃,除了会过敏外,他总感觉有一股屁味。

只是偏偏有人已经遗忘掉了,想要继续提起,就要有勇气。

但他没把这些话一股脑说出来,而是看着黄时雨。

被李行舟这样光明正大的盯着,黄时雨都有点吃不下去了,她在想是不是特意为了让她闭上嘴不提芯片份额这事,才这般跟看犯人一样盯她这么紧,她可不是会主动屈服的人,这会动动嘴:“那您融资了我的项目,联合好歹怎么算也是深港旗下的一部分吧,要个三分之一的一半应该能办到吧?”

李行舟似乎对她这副卖乖、颇有些捧着他的样子没什么兴趣,没答话,而是把手中的三明治吃完。

黄时雨的食欲早在这几番对话中,耗得一干二净,这会儿一动不动坐着,看着对面李行舟吃完三明治后,又慢条斯理地抽张纸巾擦嘴。

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黄时雨并没有马上抬手去拿,而是等快熄屏的时候,才扯过手机,解锁,看见王平发来的消息,大拇指莫名顿了一下,立马又恢复正常,在输入框打字并发了过去。

坐她对面的李行舟自然注意到她的动作,这会,慢慢将纸巾撂在桌上,拿起一旁的水杯喝水。

黄时雨发完信息,随后就把手机扣在桌上,抬眸看着对面在喝水的李行舟,脑海里不禁又想起王平说的话。

【王平:国内芯片技术的话目前还没有能自主研发3nm这项专利的公司,不过我会让我师哥师姐帮我们留意一下。】

其实她们不要3nm技术的芯片也没可以,只是融创的奇点用的就是这款芯片,据称在这种芯片的加持下,不仅加载过程中性能能大幅度提升25%,耗能也会比以往更低,并且稳定性很好,而且东西用久了还不会发烫得跟捂着个暖宝宝似的,所以也是这样才让奇点一经问世,直接打开了国内Ai医疗精神领域的大门,稳坐销冠榜,而她的项目也是Ai精神疗愈,自然觉得不能输人一截,都说输人不输阵。

她正想着呢,就见匿名用户给她发了一条信息过来。

【匿名用户:呜呜呜。】

【是招财猫:怎么了?】

【匿名用户:没做好,被嫌弃了。】

【是招财猫:多大的事,别太内耗了,你可能天赋不在这里,别小财大用了。】

【匿名用户:给喜欢的人下厨哪有什么大材小用。而且我明明也是按着教程做的,诶,还差点把厨房炸了。】

看着这条回复,黄时雨突然联想到了李行舟方才同样要把厨房炸了的壮举,不禁咂舌感叹:厨艺这种附加功能对于这两人来说还是不要了吧,实在是太过拉垮了。

【是招财猫:这样啊,人没事吧?】

【匿名用户:人没事,还吃上了喜欢的人做的饭。】

【是招财猫:那你这也是因祸得福,挺好的。】

【匿名用户:但我讨厌吃鸡蛋。】

【是招财猫:鸡蛋怎么了,不是挺好吃,很有营养。】发完这段话的同时,黄时雨不自觉地瞥了一眼李行舟面前盘子里一动没动过的鸡蛋,一股难以说清是什么滋味的感觉慢慢爬上她的心头,还没等思索明白的时候,匿名用户的信息又发来。

【匿名用户:吃了眼睛会红会痒。】

【是招财猫:那你这是过敏吧。】

【匿名用户:嗯。】

【是招财猫:那别吃了,就算是喜欢的人做的也别吃,身体重要。】

【匿名用户:我还以为你不会关心我呢。】

黄时雨看到这条回复,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是招财猫:那你吃了没?】

【匿名用户:当然没吃。】

黄时雨觉得这匿名用户不算太傻,她之前还以为这人会是爱情傻瓜呢。

【是招财猫:那就行,没被爱情冲昏头脑。不过你都有喜欢的人,为什么还要跟我绑定情侣空间做任务呢,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用在你喜欢的人身上。】

她之前是不知道匿名用户有喜欢的人才会跟他挂情侣空间打卡完成任务,如果她要是知道的话肯定是不会答应的,毕竟她这人边界道德感强得要命。

【匿名用户:这还不简单,你把头像和昵称换成我喜欢的人不就行了。】

【是招财猫:?】

【是招财猫:当我没说。】

黄时雨一时之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这匿名用户打字的欠揍语气有时候跟李行舟还挺像,刚想到这,她就听到李行舟淡淡地说道:“其实我是想跟你说,芯不芯片现在对你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把公司开起来。”

明明他们现在的关系也挺相安无事,但黄时雨现在就是看不惯李行舟坐她对面,悠哉悠哉的喝着水,感觉心里极度不平衡。

“懂什么啊你,芯片对我而言很重要,是整个产品里面的灵魂。”

“我懂你意思,我既然决定投资你的项目自然会对你负责。”李行舟挑着眉说道。

对项目就对项目啊,还对我负责?这人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暧昧不清。

“怎么对我项目负责,用哪里的芯片?”

不是她得理不饶人,是芯片真的很重要,所以她有种打破砂锅一定要问到底的感觉。

黄时雨说完后,李行舟把水杯搁在桌上,脸上并没有因为她的话,露出别样的神色,依旧淡淡的,却无端给黄时雨一种深沉又危险的错觉,似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

下一秒他出口的话,正印证了黄时雨心中所想。

“肯定是用最好的,你不需要质疑我,毕竟我们也不是在谈恋爱,我也不会感情用事投一个不会产生任何价值的项目,你这番话是在质疑我身为一名投资人的底线。”

黄时雨明显对他的答案有些出乎意料,难得反应速度比平常慢了几拍,脑中找不出一个精准的词来反击对方,明明她方才起了反将对方的心思,在这一刻,似乎只剩下不爽,也不知道这点不爽是从何而来的。

“我肯定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是希望手头这个项目最后不会让李总失望。”

李行舟目不转睛地看她,嘴角微微上扬,笑了一下,说:“我想黄总是不会让我有失望的机会,毕竟黄总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

这话是在夸她还是揶揄她,黄时雨也分不清,因为李行舟说的还挺认真。

她本来就有点心烦意乱,又被李行舟一直盯着看,那双亮晶晶的桃花眼就像窗外被乌云笼罩住的光,一直烧着,一路烧到她这来了,不然怎么解释她现在心神不宁的样子呢。

“李总夸人还挺别出心裁。”她强装镇定的说道。

李行舟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自然看到她躲闪的目光,他想了想说:“毕竟黄总是这项目的灵魂人物,自然要搭配上最好的赞词。”

他突然间这种说话方式,倒让黄时雨不习惯了,总感觉这人想要谋划什么。

他们两人对桌而坐,中间隔着张桌子,明明间隔不远,又像是隔着一条楚河汉界。

“我吃饱了,你吃完记得收拾一下。”说完,黄时雨想赶紧逃离现场,因为她觉得这样的氛围太奇怪了,只要两人单独处在一个静谧空间里,这种感觉立刻就呼之欲出,只是还没等她完全站起身,李行舟开口了。

“等一下。”

“又怎么了。”

“你这个有问题,得改。”客厅离这不远就几步路,李行舟的动作很随意,在铺满文件的桌上,准确抽出自己想要的那份。

客厅的桌子一览无余,远看是一层厚厚的雪白,近看又是密密麻麻的字。

“有什么问题吗?”黄时雨被他这么一说,有些诧异,同时也知道李行舟看过这些文件了。

“你如何能保证你这个项目未来营业额,能带给我百分之三十的投资回报率?”李行舟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RBF融资模式是不错,但是黄时雨你犯了一个最低级的错误。”

桌上的文件虽然很乱,但是对黄时雨来说,她最清楚不过,压根不用特意去找,直接从李行舟身边抽了一份文件出来,递给他,“我做了市场调研,在第十二页,首当其冲就是融创推出的智能医疗用品,复购率非常高,我觉得未来的大趋势就是智能医疗,百分之三十的投资回报率我觉得是可以做到的。”

“你只是看到融创现在的高回报,市场未来的情况能预知吗?”李行舟把那份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却没有离开,像是在找一个支撑点,又或者是随意一放,“这份数据只能够说明如今的市场行情,不能代表以后,融创的前身还是个老牌的夕阳产业呢,论辉煌曾经也辉煌过,可是后来呢,被深港收购了。”

智能医疗领域对黄时雨来说确实不是她擅长的领域,但也不能完全否定掉她的努力,准备工作她有做,而且她也是实事求是那款的,选择一步一个脚印打地基。

也没有因为经历过重大挫折之后,被想赢宋朝野这个念头所蒙蔽,然后过度的想去证明自己,而是把这些情绪隐忍下来,慢慢去复盘,去布局推进,去拿到自己想要的目标。

她深知自己跟李行舟的差距,不仅仅是商业场上运筹帷幄的能力,还有家境,原生环境的助力,这也意味着她想要追上这类人的路途,很遥远也很费力,还有可能到头来费力不讨好。

但天底下哪有免费白吃的午餐呢?

李行舟身上担的压力也不见得比她少,像他们这类二代她也接触过不少,想摆脱父辈笼罩在头上的那层阴影,走出去,打出属于自己响亮的一枪。

所以她有时候也觉得两人是在同一行线上的,在做事业这一块,两人都是会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也深知做任何一件事都有一个周期的人。

可李行舟如今这一番话不就是在打碎她所有的努力,觉得她昨天熬夜整理出来的东西一切都是虚的,是天马行空,是不切实际,是空谈。

但她明显忘了,有些努力不值一提。

黄时雨:“李行舟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行?”

大约是黄时雨看她的目光太过激忿,口吻又带着几分挑衅,李行舟的语气这次放软了一点,但还是以对待商业伙伴的态度对她说道:“黄时雨做生意放长远的目光你是有,但是决定高回报的客观因素有很多,你大学就是学金融的,应该知道,收入增加需求才会增加,结果才会成正比,然而替代品的价格又会影响需求量,数量多了就不值钱了,特殊因素的时候它是必需品,过了这种时候,他就不是必须性,我们要考虑的因素有很多。”

是啊,李行舟说的没错,她承认刚刚那话不止是质疑还是气话,她本不应该让情绪占上风的,那会影响大脑的判断,只是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就那么钻牛角尖。

以前的她一定不会这样,一定是会趋利避害,在明显看得出来的价值关系里,一定分得清好赖情绪。

然后紧盯目标,像狼盯上羊一样,规划布局,然后抽筋吸髓,这才是她最明智的样子,而不是如今像陷入怪圈一样,让情绪作祟。

李行舟突然说道:“你知道你犯的低级错误是什么吗?”

黄时雨也是个拎得清的人,脑子这会也很清醒,“什么?”

“是思维认知。”李行舟从始至终的姿势都没变过,手指还是一如既往撑在文件上,看着她继续说道:“我是投资方,我看中的是什么?是最后的结果,我只在意商品的创新,后续的复购率,业绩够不够漂亮,你当过老板,你是知道的。”

李行舟喜欢黄时雨归喜欢,他愿意给黄时雨融资,最主要是看中她的个人价值,她身上的能力,这才是重中之重。

他可以带着她一起干一片江山,去拓版图,但前提对方得是一个潜力股,不然钱大把撒下去,一点水花也没有,李明生不把他腿打断才怪。

也正因为他喜欢黄时雨,所以他希望她前进的道路是繁华大道,他可以做托举的那个人,也可以做在路上铺满鲜花的人。

所以他有必要在温水还未淌过她脖颈时,提点一二,提醒她看似温和的环境往往蕴含着未知的危险,经济学上有一个概念,叫做沉没成本,是指已经投入的成本,到最后无论采用何种方式还是收不回来的支出。

其实他就是变相的劝黄时雨,在还未到覆水难收的局面时立马放手,熬通宵做的文件不要紧,及时止损才是正解。

黄时雨突然喊了他一声名字,李行舟看着她,等着她下文。

“多谢你的不吝赐教,这次是我考虑的不够周全。”

黄时雨自知理亏,而且李行舟话里话外讲的都很明白,她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思维认知,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是如此拉开的,她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能在李行舟这有样学样,照葫芦画瓢还是能做到的。

“没关系,把那些我跟你说的点改好再发我。”李行舟起身向黄时雨走近几步,停下,距离把握的度刚好,不会让对方产生压迫感,伸出手,“我希望能跟你一起把这个项目做好,让市场认可它。”

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这双手上,李行舟的手掌宽大,手纹十分混乱,象征着生命线的掌纹从掌根处开始虽是笔直向下,但却是断断续续分叉了好几条,而且线条还分外清晰,这代表他童年时期命运多舛,波折颇多。

可是李行舟这样的天之骄子,还能有什么重大变故,黄时雨只觉得这套看手相的方法不准,或者是说在李行舟这行不通。

此时此刻,她有种错觉,李行舟上的是财经新闻,而她是那个采访他的人,如果换身衣服那就更合适了。

怪不得她之前总能看到底下评论说,能不能让李行舟平白无故跟她睡一觉,不管是西装傍身还是把睡袍穿在身上,都一如既往的有气场,彷佛哪里都是他的主场,也不会给人一种睥睨众生的感觉。

黄时雨和他握完手后,就进卧室换衣服,她的衣服不多,大多数款式都是简约百搭款,上班也不用穿的多漂亮,适合自己舒适就行,除了几件价格昂贵的品牌服装,那还是她之前捡漏买的。

她本人没什么物欲感,只是单纯觉得这个品牌的衣服很好看,女人都是爱美的,她也不例外。

换完衣服后,她打开门,和从厨房出来手上拎着垃圾的李行舟迎面碰上。

黄时雨像是没想到李行舟居然还没走,愣怔了一下,而李行舟停在原地,则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黄时雨这会才反应过来,但还是不动神色,往玄关方向走,还正儿八经问了他一句:“好看吗?”

“你这裙子。”李行舟跟在她身后。

黄时雨打开玄关处的鞋柜,靠在墙上,看着里面摆放的鞋子,似乎在思考要选哪一双,又问:“不好看吗?”

李行舟这会觉得他没太早离开是对的,他先注意到的是她身上穿的那件连衣裙,数不清有多少粒的钻镶嵌在裙上,星星点点似棋局铺展开,看起来格外华丽又增添了不少锋芒,宽肩窄腰的设计相比平时她穿的一板一眼的衣服,来得亮眼,也使她身材曲线展现的淋漓尽致。

更惹眼的是那双笔直光滑的长腿,黄时雨本就高挑,腿的比例更是逆天,又长又细,又不会细得过分,也不是干瘪的瘦,而是匀称的恰到好处。

李行舟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她的腿怎么生得这么长。

“很好看。”李行舟说。

“你是要去见张静研吗?”

看了好半天,黄时雨还在纠结该穿哪双,“不然呢?帅哥也不会起这么大早吧,不过见完张总后,帅哥也差不多该起床出门了。”想了想,“嗯,到时候说不定能去猎个艳。”

“是你猎艳还是人家猎你,多上点心吧你。”李行舟说完,朝大门走去,“地上凉,屋里没装地暖,记得把鞋穿上。”

他怎么知道屋里没装地暖的,不过李行舟也是住这栋小区,还是他对面,应该是他屋里也没有。

黄时雨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

她靠在墙上的姿势没变过,侧过脸往窗外瞥了一眼,乌云这会更密集了,似乎等会将会有一场大雨,在李行舟把门打开的时候,黄时雨叫住了他。

“李行舟,外面下雨了,记得带把伞。”她还是侧着脸,眸光盯在窗户上,玻璃窗映着两道重叠在一起的身影,“还有你胃不好,以后少喝点酒。”

黄时雨更想说的是,这条直线我们就短暂相交一下吧,如同窗外的乌云,短暂的聚拥在一处,雨后就散了。

“黄时雨,没错吧。”

很简洁的开场白,一如既往是张静研的风格。

“是的,你也可以叫我小雨,我朋友都这么叫我。”黄时雨看着面前正慢条斯理搅拌咖啡的张静研,如实说道。

“你果然很有品味,这家咖啡店的咖啡很香,我是不爱喝咖啡的人都有点喜欢上这个味道了。”

张静研的语气真假难辨,让人瞧不出是不是真的喜欢咖啡,还是客气话。

不过她还是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我原本也不喜欢喝咖啡,觉得味道过于苦涩,后来也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习惯了这个味道,倒也能接受。”

张静研放下手中搅拌的汤匙,“这咖啡豆是豫城特产的,我之前上学的时候就靠它来提神,之后升学离开那就再也没喝过了,今天还是我回国后喝的第一杯咖啡,说来跟你也是有缘,我也是豫城二中的,算是你明面上的学姐。”

黄时雨没打断对方,张静研的音色其实很好听,带着点江南烟雨的丝滑,听她讲话就好似听了一场绵绵细雨,让人不禁沉浸其中,但单看脸的话又沾着几分智性美,就好像冷色调下着雨的江南,混着几分冷意。

张静研抿了口咖啡,音量比先前低了一点,似在感慨:“还真是想念豫城的夏天呢,梧桐树绿意盎然的样子特别美。”

黄时雨:“是很美,但梧桐树的飞絮却叫人老遭罪了。”可她又想,梧桐飞絮依风轻轻拂过头顶发丝的时候,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夏天气息,也让人很怀念。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记起来了,上学那会近视度数深,戴着眼镜,只要一阵风吹过来,还是没能逃过梧桐毛毛的制裁。”张静研点了点头,似在回忆记忆中的豫城,“话说,毕业这么久,你回过学校吗?”

这话似是随意一问。

“毕业后就一直忙着创业的事,说来惭愧,一直没有机会回母校看看。”黄时雨说完,便一瞬不瞬地看着对面的张静研,不是要窥探对方接下来的话,而是想结束闲聊,毕竟今天她来赴的是张总的约,不是张学姐的约。

然而张静研只是笑笑:“不打紧,年轻人还是要以事业为主。”

“刚刚说到学校的梧桐树,你在上海也生活了挺久,你更喜欢豫城还是上海?”

黄时雨也笑,她不信张静研不懂她的意思,两人在商业场上磨练了这么久,察言观色的能力早已是千锤百炼,但张静研分明是选择直接无视,黄时雨不知她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论梧桐树远名在外的自然是上海,而豫城出名的是它特有的咖啡豆,如果我喜欢它的苦涩,我肯定毫无犹豫是选择豫城。”

这番作答说了跟没说没区别,只是她这会知道张静研到底要做什么,是跟她博弈,然而黄时雨在商业场上混了这几年,别的不说学的怎么样,这见人说话的功夫倒是能言善辩,说是巧舌如簧也不为过,出口的话让人摸不着几分头脑,也不会让人抓到把柄。

其实论梧桐树最多的地方,还得隶属南京,可黄时雨还没到过南京,她想,以后有机会的话,她要去看看种满梧桐树的南京,在那里感受梧桐落叶纷飞的时刻。

后来两人又从学校生活,聊到毕业后的所见所闻,事业上的种种滑稽事,有趣得精彩纷呈,两人也不乱看,都是静静看着对方眼睛,一方说话,一方就静下来看对方,而这会话题也闲谈完了,两人的眼睛就撞到了一起。

双方眼神对峙着会,张静研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张静研一面看着黄时雨,一面接电话:“嗯,今天在约见客户,在陆家嘴底下的咖啡店。”

“你这是在给我查岗吗?”

“少来了,把你那些小心思藏好,小朋友就是要安分点。”

黄时雨借着喝咖啡的遮挡,暗暗观察对面在打电话的张静研,说来也神奇,接起电话的一瞬间,张静研身上那股淡漠的劲儿消失了,很新鲜,这是她没见过的一面,或者说媒体也未曾见过。

张静研说完,立马把电话挂了,又看着黄时雨继续说道:“刚刚说到哪了,哦,对了,说到刚工作那会的事,我的前半生呢,只做两件事,一件是做事业,这个大家都知道,二呢是去爱人,选择去爱一个人,这我还从没跟人说过呢。”

“今天也算是咱两之间的缘分,我虽是单身,但你刚刚也看见了,我有小男友,并不是外界传闻所说的工作狂,满心满眼只有做事业,没有一点女人味,很意外吗?”

黄时雨摇摇头,说道:“传闻的准确性,可靠性和完整性都是有风险的,我没有力所能及的调研过,从不信。”说到这,黄时雨笑了一下,她想到了李行舟,想到那份百分之三十的投资回报率文件。”

“而且这个世界很直接只看结果,被误解是难免的事,一心搞事业和爱一个人并不冲突,不应该随意被贴上标签,它们可以是一条线上并行而驶的火车。”

可是火车的轨道哪里能容得下两辆火车并行而驶呢,黄时雨的想法有时候还是过于天真了。

但是没有人会一直保持清醒,这也是人之常情。

“我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能跟我合作,就如同你所说的不应该随意贴标签,那这条线上并行而驶的火车也可以是我们。”张静研顿了顿,最终把这次目的抬到明面来,“把你的项目卖给我吧,我可以加价,对你绝没有坏处。”

黄时雨只是笑笑看着对方,没开口说话,这番对话下来,她也逐渐明了,也觉得赌对了,张静研哪里是单纯想跟她叙旧,只是借着这个由头,削弱她的防备,不愧是哈佛毕业的高材生,算计人心是有一套的。

而且一早对她使的是糖衣炮弹,如果方才她掉进对方设的温情里,绝对会是温水里的那只青蛙,慢慢被绞杀,现在张静研还能不由余力把话题引到自己想要的点上,果然能进入高等学府深造的都不是一般人。

张静研看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继续锲而不舍地追问:“你可以说说你的心理价,毕竟我也是你学姐,都是一家人。”

“今天听你谈往事很有趣学姐,希望我们以后还有这个机会继续畅谈豫城的一草一木。”

这番拒绝的话有够漂亮,张静研也只是静静看着黄时雨,脸上没流露出别样表情,空气里彷佛都安静下来了。

就在黄时雨以为张静研不会再开口的时候,只见对方突然开口问她:“那天在你旁边说话的是李行舟吧,我挺好奇你是怎么看他的,说真的,他是个聪明人,当年他在KKR实习的时候,也算是个十足的风云人物,跟他一起的实习生有不少是华人,人家做项目的每个都忙得焦头烂额,只有他悠闲的吃着晚餐,还能抽出时间去健身,那时候大家都一致觉得又是一个贵公子来混个实习经历的而已,可最后的结果还真是令人惊诧,打得所有人一巴掌,他带领的组取得了最终胜利。”

这件事黄时雨也有所耳闻,也算是金融圈的业余谈资。

堂堂深港集团的太子爷不回家继承家业,而是选择去美国的金融投资机构实习工作,本就让人唏嘘。

不过这也正常,就凭李行舟的父亲是李明生这张名片,也多的是大企业愿意向李行舟抛出橄榄枝,毕竟除了世界名校看中校友资源,集团公司也很看重,可以说是人组成的圈子都注重这方面。

而她也知道李行舟进去KKR负责的是什么,是医疗的投资管理,黄时雨如今再回想这件事,突然觉得李行舟能把融创做的这么好,不乏的是身后的锻炼,谋划布局,毕竟市场风云变幻莫测,谁也不知下一次就鹿死谁手了。

“我很高兴今天能有机会可以与你一起喝杯咖啡,如你所说。”黄时雨一笑,继续说,“李行舟是个聪明人,而我的第一选择也是他。”

“也很感谢张总看好这个项目,毕竟张总的一双火眼金睛可谓是家喻户晓,毒辣的很,希望之后能与张总有更深层次的合作,我很期待。”

都说伸出不打笑脸人,特别是黄时雨没给巴掌还继续给人家颗糖,让人短时间容易陷入她的糖衣陷阱。

出来混,还能混出名堂来的人,没一个是简单的,这座城市包容万象,能容纳一粒沙子,也能容纳浑身上下满是心眼子的人。

而黄时雨与张静研都是这样的人。

张静研彷佛像是没料到黄时雨会这么说,一时间有些愣怔,她看着黄时雨慢慢起身,这个动作在她眼里宛若按了慢镜头,黄时雨身后可以瞧见乌云慢慢侵蚀仅有的阳光。

少顷,在黄时雨转身要离开咖啡厅的时候,她听到身后张静研说道:“那就期待我们之后的合作。”

黄时雨没停下脚步,而是微微勾起唇角,然后带着好心情,离开咖啡厅。

而她身后夜色与朝阳并存,黎明破晓终将到来。

第33章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手机刚好在这会响了。

黄时雨停下脚步,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路筱打来的电话,她来见张静研的事没对路筱隐瞒。

所以她以为对方打来的这通电话,是来打探如今的情形,她怀着这样的心态接通了。

但明显对方等她接通的这段时间很着急,以至于她还来不及打个幌子吊对方心态,话语的先机先被对方抢占了。

“你现在还在陆家嘴那块吗?”接通后,路筱这样跟她说道。

“嗯,怎么了?”她听着路筱极快的语速,有些许愣住。

“你帮我去陆家嘴空中长廊地广那拍几张照,我等会还要送豆豆去兴趣班上课,抽不出时间去。”

听她这么说,黄时雨顿时明了了,路筱是个不折不扣的追星族,上学的时候,她桌面摆的全是某某明星的物料,连她那块墙壁上面也不放过,全是她喜欢的明星海报,说这是她的乌托邦。

在黄时雨看来,路筱的追星状态其实跟她仰慕张静研是一样的,都是在追寻理想中的自己,在追寻自己内心的渴望,从而满足自己的需求。

“您这又是粉上哪个明星了?”在说这话的同时,她还听到豆豆说了声“雨雨干妈,什么时候再来找豆豆”,她应了句“等豆豆放假了,雨雨干妈再带你去玩”。

“不是明星,是一支国外小众乐队,不过这支乐队比较特殊,虽然是在国外成立的,但都是华人,而且乐队里面的贝斯手兼主唱可帅着呢。”话锋一转,“还有你肯定想不到这个广告牌的赞助商是何许人也。”

黄时雨没说话,等路筱的下文,同时她也走到路筱说的地方。

陆家嘴底下的空中长廊站了零零散散的人,也不是在拍照,而是懒懒散散的悠闲踱步。

黄时雨想应该不是游客也不是上班族,因为如果是游客的话,定会拿着手机对面前的三件套不断拍照,如果是上班族的话脚步定是健步如飞,也不会像个闲人一样悠然散步。

路筱一笑:“是融创,想不到吧。”

这会,天色似大梦醒来,柔和的把太阳底下的建筑物和地面的人儿,熏得像是要把压抑了半辈子的泪落下来似的,在大片阳光的普照下透着股淡淡的光泽。

“你还挺关注呢。”她确实挺意外融创会是赞助商,一是融创是医疗公司,有规定艺人不能代言医疗产品,二是这场演唱会的举办地是在加拿大,也不是在国内,哪里值得融创这么大费周章,她想不通这支乐队会给融创带去何等的价值。

随着黄时雨的走近,那面超大地广突然变得离她很近。

神秘,魔幻,荒诞,这些字词充斥着黄时雨的大脑,她没什么艺术细胞,不能像那些学艺术的或者是艺术家能用一些高大尚的专业词汇,去解读眼前的画面。

十里长廊的巨幅地广里,照片上的主体三人全身偏暗,凑近也看不清面部细节,彷佛先前那隅黑沉天色迎着苏醒的浅薄日光,迎着呼啸而过的寒风被偌大的广告牌尽数收敛,致使看起来暗部更暗,甚至是全黑的视觉效果。

在往上的画面,存在感极强。

荒诞的念头就是来自于此。

几十根银白的丝线,从四人拿着乐器的手指开始往上延伸,她带着好奇心继续向上看,这面地广实在是太大了,足足有两个她那么高。

丝线顶端立着一尊提线木偶,垂着头,眼睛被下拉的眼皮遮住,像是睡着了一样,寂静的脸庞堆着一抹淡淡的笑,似橱窗里摆放的一尊睡梦娃娃,做得相当灵动,像真人。

占了三分之二的提线木偶实在晃人眼,可她却没觉得有半分诡异,只觉得这些丝线有数以万计根,分散在每个人身上,深埋着,然而都以为自个在这数百万人中跳出随大流的定点,而事实是身体和灵魂是分离的。

“那可不,拍了吗,我跟你说贝斯手兼主唱是哪个,就是头发长长的,最显眼的那个。”路筱语气里的得意劲儿,通过电话那端一丝不漏传递过来。

“好,我看看呢。”

黄时雨望着路筱口述的那道人影,画面太暗了,实在是看不清脸,不过逆光拍摄勾勒出的半边侧影,线条流畅锋利,暗色调的画面也难掩这盛气逼人的气质。

“怎么样,是不是很帅?”

路筱说这话的同时,黄时雨举起手机,抬脚往后退,想要尽量把画面里的人全部拍进去,又退了一步,后脚跟还没着地的时候,忽地跟身后的人撞上。

黄时雨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嘴里含着“对不起”三个字,在看到身后被她撞的人是李行舟后,突然从她口中消音了。

路筱半天没听到她的声音,以为是信号不好,又问了一遍。

“嗯,很帅,我拍好了发你手机了,我还有事先挂了。”黄时雨没跟路筱作过多解释,把想说的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这就是你今天要猎的艳?”李行舟挑着一侧眉梢问道。

黄时雨双唇未启,一声短促的“嗯”从她口中含糊不清的发出,更像是用气音说的,她把照片发给路筱后,直接熄灭屏幕,继而抬眼看着李行舟,似在询问对方有何贵干。

又想到人家可能是来视察工作,毕竟她身后那面超大地广就是融创赞助的。

“你现在喜欢这种类型?”李行舟像是没接收到她发出的讯号,锲而不舍地追问自己想要的答案。

黄时雨没打算跟他在这人来人往的街头,在这个话题上做过多的纠缠,直接说道:“嗯,你说的很对,眼光不错嘛。”

大概是嗅出对方的小心思,李行舟笑了笑:“是吗?你眼光也不赖,小姑娘应该蛮喜欢这种类型的。”

黑不隆咚的,她能看出个什么?要说喜欢什么类型,喜欢钱这种类型行吗?

再说今早那茬事,还一直盘旋在她脑袋里,纵使她久经商业场,也难免会有几丝尬意。

她从一开始就一直注视着对方眼睛,除了想从对方眼睛里读出一些别的东西外,说话看人眼睛也是有讲究的。

黄时雨这种自尊心强的人,最喜欢跟人说话盯着对方眼睛看,就算内心再慌,表面也要不动声色,给人一种压迫感,这是她谈生意和与下属谈话时惯用的伎俩。

“你不是赞助商,那应该有联系方式,能不能推给我呀。”

她笑得花枝招展,比寒冬里盛开的梅花还要来得娇艳欲滴。

黄时雨看着对方的眼睛,难得生出几分恶趣味想逗他的心思,可她说完后又看不出李行舟静得如深潭的眸子,有何寓意。

过了片刻,只听李行舟轻笑一声,那双黑漆漆的眼眸看了眼她身后的广告牌,接着又移到她脸上。

“明天早上把融资计划书发给我。”李行舟突然正色道。

黄时雨明显被对方搞得这一出,弄得措手不及,但还是自然地说道:“你今天也没说具体时间给你,只说我改好了发给你就行。”

“你不是挺闲的,再熬夜赶个通宵也不是不行。”语气里充斥着有理有据。

“熬夜会使自身对事物感知力降低,从而导致准确率下降。”黄时雨强辩道。

“这还不好办,我可以帮你把关,欢迎你随时来找我。”李行舟垂眸看着她,那眸光是难以诉说的温柔,语气却还是那么一本正经。

真是想让人把这一层表面撕开,去看看内里的光彩。

“好啊。”

李行舟还是第一次见黄时雨不对他拒绝的样子,重逢后的这几次交集,对方恨不得离他远远的,生怕跟他有一丝挂钩,就好像她所在的空气会被污染一样,这会的黄时雨,倒让他心里受到不小的惊。

是受宠若惊。

李行舟笑:“现在要去哪?”

“回去。”

不得不说,李行舟笑起来的模样,好看的要命,跟平时流露出的笑容完全不一样,以前的那些笑太假,就好似被提线木偶控制协调好面向大众的不真实,现在的纯真笑意全部露了出来,看得她心里起了一阵阵波澜。

“上车,我也要回去。”

这场雨最终还是没下成,她也没发现有些东西正在悄然变化。

上车后,李行舟问了句冷吗,她说不冷,李行舟点头表示知道后,也就没再说话,两人间的话题宣告结束。

她坐在副驾驶,看着车子驶出陆家嘴,驶离高楼林立的建筑物,想着这是第几次坐李行舟的车,第几次坐他的副驾驶位。

人一旦闲下来就喜欢胡思乱想,还好电话铃声阻止了她继续想下去的念头,她放弃了,本来也想放弃接这个电话,但碍于李行舟扫过来的视线,还是接了。

“小雨最近工作忙吗?压力会不会很大?”她妈妈童女士开口的语气是说不出的亲昵,不过黄时雨显然习惯了类似的开场白,这会无悲无喜。

她应了句还好,接着说:“妈,你有什么事直接说就行,如果是关于杨恒宇工作的事,我上次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意思很明显,关于这件事没得商量也别提,她没跟她妈说过公司的事,也不想说,没有意义。

反正说与不说,她都是这样一路过来的,说她心高也好,她不敢跟人说她脆弱的一面,怕只要一说了,这些数不清的情绪会淹没她,她会起不来,会想往后退,所以她不敢。

“不是恒宇工作的事,今年过年来妈妈这里过吧,刚好给你弟弟一起过个生日。”

生怕黄时雨拒绝,又说道:“你不是最爱吃妈妈做的西红柿炒鸡蛋嘛,到时候回家妈妈给你做。

还记得你小时候,只要妈妈一做这道菜,你每次都能吃两碗饭。那时候妈妈就在想,要给小雨做一辈子的西红柿炒鸡蛋……”

“不记得了。”黄时雨及时打断,深呼一口气,“我会回去过年。”

“好好好。”

说了再见后,黄时雨就把电话挂了,她盯着屏幕上显示通话一分半的字眼,苦笑的扯着嘴角。

她妈明显想用这套循序渐进,打温情牌的招式唤起两人的母女情,但对黄时雨压根不管用,她不是喜欢吃西红柿炒鸡蛋,只是小时候家里穷,那是她能吃到最好的一道菜了,仅此而已,再说物是人非,再吃也不是当时的滋味了。

自从她结束那通电话后,车内又恢复先前的安静。

他眸光注视着前方车辆,余光似有若无的往右边瞥,车窗外一闪而过黏稠的日光太过刺眼,但他还是想看看黄时雨的表情。

他是知道她过往的一些事,也知道她妈妈改嫁了,那段时间她没有那么开心,不过这个话题太过敏感,他选择不提。

“需要开个窗吗?”李行舟看了她一眼。

“不需要。”

“要不要吃点糖果,就在你左手边。”

“不用。”

“那要不要……”

“你想说什么?”黄时雨原本以为李行舟只是客套客套而已,后面发现不是她以为的这样,只是她也摸不着头脑,对方这是要做什么。

“没,看你情绪不高,想跟你说说话而已。”车内有多安静,李行舟这话就有多清晰,多让人心慌,存在感极强。

“有你这样跟人说话的吗?也就我受得了这一搭一聊的方式,换别的小姑娘早吓跑了。”

黄时雨把无聊这两个字眼在嘴里滚了一圈,换一种比较圆融的方式,只是好像也没好到哪去。

而且这会她心里因为这句话,暖融融的,就好像窗外的日头光大量涌入,一丝不剩的浸在她身上,彷佛在泡温泉一样,包裹着全身。

“那要怎么说?聊点你感兴趣的?”

“说说你吧。”

李行舟勾着唇角问:“想听什么?”

黄时雨看他心情很好的样子,本来不知道要问什么的,忽地想到今天张静研讲的事,不过张静研也只是点到为止,传闻报道也说的模凌两可,一些细枝末节根本就无从查询。

她也只想了几秒,问出心中所想:“大名鼎鼎的天使投资人张静研女士,讲了一下你在KKR一战成名的事迹,夸你是个聪明人。”

她观察了一下对方的神色,那双眼眸平静地目视前方,她也没有犹豫,继续说:“你一毕业不选择回深港,而是选择进入KKR是不是早已做了规划,你那时候就已经把KKR当作翘板了,我说的对吧。”

KKR,全球富有盛名,世界级私募股权机构之一,全球四大PE巨头,在2157年全球PEI的投资人榜单中,登顶全球第一,在过去几年中也一直保持着全球前三的地位,说是一家世界级私募股权机构也不为过。

而且KKR特别注重国际和本土的一个结合,它们的企业文化就是既要有国际视野,也要有本土团队,这两者结合帮助KKR在很多市场上取得了不一样的成功,也创造了很多超高净值客户。

网上那时候铺天盖地说李行舟是去混实习经历的,想去KKR实习只是他父亲动动手指的事,他就算不去KKR实习,也多的是世界级的公司让他选。

但网上的言论都有盲从性,都是人云亦云,他们敲下每一个字眼的时候,从来都不会去管过真实与不真实,只是完全随大流。

或许是他过于低调,对于网上这些不实新闻从没去管过,他的态度就是无所谓,不在乎,毕竟悠悠众口只能堵得住一时,处理不恰当还会激起民愤。

而且互联网是没有记忆力的,只要出现另一个新闻,没有人还会记得这条漏洞百出的新闻,人们会转头去津津乐道其它事。

“那你呢,你怎么看我的。”李行舟问她。

“你还挺狡猾的。”被他这么一问,黄时雨脑海中立马浮现的就是“狡猾”这个词。

狡猾不是不好,反而是看事情通透,把事情因果,各类因素在心里权衡一遍,最后擅长以伪似真,以不变应万变,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的。

“狡猾,我喜欢这个词。”他缓慢说道,似把这些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才吐出来。

接下来的话,自然是黄时雨感兴趣的话题:“实习的事离我还挺久,好多年前了吧,那时候我接手的是一家医疗公司债务重组案例。”

“KKR愿意投资这家医疗公司就是看到它身上赚钱的商机,只是后来因为一些客观因素,再加上受疫情影响劳动力短缺以及一系列医疗改革措施的禁止,KKR意识到这家医疗公司□□不了了,不能继续适应市场的需求,也没办法继续承担其当前的高额杠杆,只能对它进行债务重组。”

黄时雨随着他的话,开始想到那家医疗公司后来面临的压迫性局面,重组计划实施后,首席执行官离职,这家风头正盛的医疗公司也只能接受被拆分的局面,索性债务能免除百分之六十。

明明知道结局,可是自己又在脑海过了一遍,这会心里免不了有些许怅然,许是同情这相同又不同的命运,悲凉感扑面而来。

“所以你接手这项重组案例后,也不忘实现你的劳逸结合。”这种高涨的情绪下,她没有一言不发,而是打着趣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