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定非他不可吗?
天亮之前, 他还是扛不住山崖里呼啸穿梭的冷风,再次发起了高热。李闻歌叹了口气,老老实实把人背了回去, 路过林子里还被荆棘勾住了衣裳,险些绊了个趔趄,双双倒地。
等快到昨日安歇的那处洞口时,远远便瞧见镜池跪坐在一侧,闭着眼垂着头枯等,眉头紧皱。
想来是醒了,发现他们都不在,以为是把他一人独自丢在此处了吧。
枯枝与石子摩擦作响的声音不大不小, 刚好能把人惊醒,看见企盼的身影, 半点不犹豫地爬起身冲上前去。等走近了看清两道重叠的身影, 有蓦地停下,一双眼眨了又眨, 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头。
看着李闻歌背后不省人事的封离, 他沉默地帮她接下他滚烫的身体,又将他放置在自己躺着的那片软草垫上。
她也不与他多说话, 坐下来便忙着为封离疗伤,其间连生火烧水的事情也不吩咐他去做,如此亲力亲为,倒教他好生自讨没趣。
……
幽暗的洞穴教人有些喘不过气,他不欲多待, 独自去了洞外靠坐下来,盯着那沙石上深深浅浅的脚印,如是望了许久。
其实封离逃出去的时候, 他是知道的。
那时他想着,一个废人也折腾不出什么火花来,恩人又不知去了何处,此刻他逃脱他们的视线,和自寻死路无疑。
要真是死了,倒再好不过。
但是总是不能如愿。
总是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好端端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这一条贱命,就这么难杀吗?
正思索着,忽闻脚步声,李闻歌自洞内走了出来。镜池立时便站了起来,看了看她的眼睛,低声唤道:“……恩人。”
“是在下不好,没有看护好他。”
“教恩人费心了。”
李闻歌摆了摆手,“别说这些,你怎么样?伤可好些,可还有哪里不适?”
镜池有些讶异地抬眸,好半天没有回话。
她是在关心自己吗?
见他不说话,李闻歌兀自打量了他一番,想伸手探探他的额头,又忽而记起他是妖,哪里需要这样试探,遂又收回了手——
却被镜池毫不犹豫地抓住,紧紧握在掌心。
他抿了抿唇,想说自己没事,余光瞥见了那黑漆漆的洞口,下一刻便皱了眉头,闭上眼道,“腰腹处还是阵痛,加之昨夜后半夜见恩人与阿离都不在身边,不免堂皇……”
“也没有怎么歇息,白日里觉着胸腔总是发闷。”
李闻歌瞧着他本便是浅发色,如今唇色也苍白,显得人越发憔悴,便抬手示意他去洞内歇息,“外头风大,我去生火,趁时辰还早,稍稍睡片刻吧。”
洞内难得安静了下来。
李闻歌闻着令人安心的木柴香气,拍了拍衣裙也席地而坐。一夜未眠,她也有些疲惫。如今三人虽是聚在了一处,但负伤的负伤,力薄的力薄,若是魇魔一旦发动,有无办法不死在这里还是未知数。
总归有一场硬仗要打。
等这一觉过去,最重要的便是找到梦留与蒂罡。虽然她眼下功法甚微,但梦留师叔可不是——
就算他不精通武力,起码留口气给他,也能活命。
如是想着,忽觉肩头一沉,她偏过头,便瞧见镜池斜斜倚在了身边。
几缕发丝柔柔垂下,在衣襟前轻蹭,带起轻微的痒意。
李闻歌叹了口气,再度合上了眼。
……
日出山头,山涧鸟鸣此起彼伏,教封离头一次觉得无比吵闹。
他幽幽睁开眼,摊开手心,半晌才似有反应一般地长了张口——
居然,看得见了。
身子还是虚弱,但相比逃出洞穴之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是她给他渡了气么?
他抬起手遮住自己的额前,却见指尖泛着诡异的光亮,是妖气。他作弄成那副样子,不知她究竟是如何医治的他,竟然连妖力也恢复了半分,当真可堪奇人异事也。
思及此,封离回过身来,在偌大的洞穴内寻找着李闻歌的身影。
她被篝火挡住了身形,坐在一处大石前,靠着那坚硬的顽石沉睡着。而她身边还有一人,右手环着她的腰际,将头埋在她的颈间,姿态好不亲昵。
亲昵得刺眼。
狐族长老,若能登峰化极,日后可是九重天的神君。如他所言,若是他有心要与恩人结为道侣,也无人能够与他相争。
他哂笑,静静看了那两道身影良久。
洞内篝火焰光闪烁,火星被突如其来的风卷过,迸溅在干草堆里,石头缝中,露出最后一丝亮光,便消失不见。
看来这次是真的走了啊。
李闻歌睁开眼,看着将熄未熄的火光,有些疲累地压了压眉心。
这个局势,有心要走,怎么留也是留不住的。
只是这香气一下子就离自己好远好远,她要努力嗅才能闻到一丝让自己安心的味道,着实是有些让她难以适应。
适时镜池也醒了过来,也不知道他是否和她一样有所察觉,总是看上去是一副不知情的模样,李闻歌也懒得深究,只是摆了摆手道,“若是好些了,我们便快些出发了,时辰已经不容我们再多耽搁。”
镜池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能听从她的话草草将自己的随身之物收拾检查了一番,却又是不是瞄向她。似乎只要封离不在,她就不肯给好颜色了。
就像现在一样。
不愿与他多说,应当是心下还生着气,气闷自己好不容易救回来的人,就这样又一次逃走了。
所以脸色才会这样难看。
二人这样沉默着收拾好了自己,扑灭了焰火,又去石缝中接了些山泉解渴。直至李闻歌快要踏进那处密林中,镜池才终于按捺不住心中所想,攥住了她的衣角。
“怎么了?”
李闻歌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他。
这两日没吃好没睡好,他这个狐族少主只怕是第一次吃这样的苦头,看起来瘦了许多。
一张脸清减不少,显得那双眼睛更大了些,此时正含着几分怨怼,几分不解与委屈,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一定要非他不可吗?”
那双还带着未干血迹手紧紧牵着她的衣角,似乎生怕松开了,她就会立刻消失一样。镜池咬着唇,“为什么我不可以?”
“有什么是他能给你,而我不能给的?”
他不甘地追着她的眼睛,一定要问出一个答案来。“只要恩人告诉我,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李闻歌原本还想调侃几句,却忽而没了心情。
说得简单点,当然是因为她很饿,那颗魔心又实在诱人。
不是每个魔都能长出水灵灵的魔心来的,那些又臭又脏的家伙,她可没有办法下嘴。
好不容易找到一颗香喷喷的,怎么忍心放过。
魔心是个好东西,她要妖心有什么用呢?
又不能杀了他。
“你问我为什么非他不可?”
她眉梢轻挑,“我倒是很想问问你,问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攥着她衣角的手仍旧没有松开。镜池看着她轻轻笑了笑,问自己:“是想要留在我身边?”
他下意识便点了头。
她的话接得更快,“为什么?”
“因为……”
“因为我心悦恩人。”
李闻歌笑意更甚,“只凭那匆匆一面?我不太明白你。”
“我不信所谓一见钟情。”
“那他呢?”镜池忍不住追问,“如果恩人不信一见钟情,那他算什么?”
“难道是跟在恩人的身边太久,再如何也能教恩人怜惜三分?”
“恩人不信一见钟情,难道,信的是日久生情?”
它们谁又能比谁更胜一筹呢?
“不。”
李闻歌收起了笑,“你说错了。”
“这二者,我都不信。”
那紧紧抓住她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松开,镜池怔怔地看着她,喃喃道,“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对他别有所求。”她理了理有些皱了的衣裳,“这句话,很好理解吧?”
“所以你也需要想清楚,你如今所思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管是要在我身边也好,还是要杀了某人也好。你这么做,目的不该是为了我。”
镜池闻言,静默半晌不曾回话。
良久,已经走出了一节路的李闻歌遥遥唤着他,“你不走吗?”
他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朝着她的方向走去,脚步越走越急迫,“恩人对他别无所求,求的又是什么?”
“不管求的是什么,能不能、至少现在不要再去找他?”
……
“谁告诉你我要去找他了。”
李闻歌颇感奇怪,“魇魔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不能这么一直耗下去。”
“当务之急,是要与梦留会合,找到魇魔的突破口,打出去,才有活路。”
她向上看去,指向方才他们栖息过的洞穴,那里如今已经变化了模样,重叠的草木遮天蔽日,辨别不清从前的模样。
魇魔的致命之处,就在于它的幻术。本体幻化无数,有形亦无形。若说是短兵相接这般过上一回,倒当真能有胜算,但难就难在,究竟要如何与它相战。
如何逼它露出那颗魔心,直击命门。
“看到了吗?它已经等不及要吞噬我们了。”
第62章 停手
找到梦留与蒂罡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
只不过这里的所有人都回到了过去, 梦留也就罢了,蒂罡那时不过还是个跟在老道士身边练气的小孩童,掉入魇魔的陷阱之中少不了要吃些苦头。
原先还会点儿掐诀闭气的法子, 眼下就连这点儿小招小式也使不出了。蒂罡哭丧着脸,“师父,阁主,我们该如何出去啊?”
“弟子如今简直就是……”话到此处,他抬着手无处发泄,遂给了身旁那棵树狠狠一拳。谁知那树更不是好相与的,摇摇晃晃着那枝条给了他结实的一下。
“嗷——”
李闻歌没好气白了他一眼,“又挨抽了?方才把你从坑里救出来还没教你记住教训, 可安分些吧。”
蒂罡不服气刚想替自己辩解两句,又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 看看李闻歌身后, 发问道:“不对啊阁主,还有一个拖油瓶呢?”
那个缠人的家伙去哪儿了?
李闻歌眼也没抬, “封离?他走了。”
“走了?”蒂罡愣愣张了张口, 好半天没说话。
“怎么,你想他?”李闻歌睨了他一眼。蒂罡立时便头如拨浪鼓, “自然不是!弟子巴不得他死了才是,怎么会想他?呸呸呸!”
半晌过去,无人应声。
蒂罡观摩着李闻歌的神情,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慢吞吞挪到她身边去,咽了咽口水, 低声道:“嗯……不会真死了吧?”
“没有。”
镜池代替了她来回答,“他只是逃走了。”
见蒂罡面露不解,镜池还以为他不知封离非人之身, 耐下心来解释道,“他是妖,至于逃去了何处,我们无心追究。”
“我当然知道他是妖……”
蒂罡眨了眨眼,对于这个终于得到确认的答案,此刻又不显得多么较真了。他偏过头去,问道,“阁主也……阁主也知道了?”
“那他是因为阁主识破他是妖,所以才逃的?”
不对,不对。
“都是狐狸精,”他抬头看了看镜池,“他都不躲,他有什么好逃的?”
本就厌烦这名字,又总是一遍又一遍在耳边提起,搅得镜池失了好脾性,冷声驳斥,“他不是狐狸。”
“他是媚妖。”
怎敢将他与狐族相提并论?
他是最下贱、最上不得台面、似妖非妖的怪物。
他什么也不是。
“蒂罡,不得胡言。”
梦留适时走了过来,将他挡在自己身后。“弟子行为鲁莽,冲撞了长老。待从此地离开,在下定会照规行罚。”
“……”
镜池不做声,背过身去走到了李闻歌身边,帮衬着她收拾行装。唯余蒂罡留在原地,感觉自己如五雷轰顶,七窍生烟,盯着梦留的背影,像是要盯出个窟窿来:
就知道这个时候出来当好人!
一直等到他祸从口出了才出声,明明就是他自己也想听!还肯定听得可仔细了!
再说了,冲撞他怎么了,反正在狐狸洞里也没个好待遇。
再如何也是被这魇魔给摆了一道,还怕他跑了不成。
“你要是再说些废话,今日就别想走了。”梦留斜睨一眼,教蒂罡顿时噤声不敢再言。他正转身欲往李闻歌处去,身后却忽而有疾风纵起,一声爆喝传来——
“走得了吗!”
一行人往林中看去,只见一道白刃横空划过,劈竹身为利剑,直直向李闻歌身边冲去。
来不及做反应,李闻歌也似乎忘记了自己并非还在魇界之外,下意识抽剑向身前挡去,却被那白刃重重一击,向后倒去。
“恩人!“
“阁主!”
梦留见此即刻掐诀起势,然而相比神力,这护法结界只保得了一时,却无法长久。李闻歌克制着不住颤抖的手臂,将剑柄握紧再握紧。
她抬头看向身旁神色忧虑的镜池,艰难道,“你能行吗?”
“这里你比我更熟悉,由你带路,有多久就逃多久,我来断后。”
“能做到吗?”
镜池愣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李闻歌看着那还还能撑下神力相击的屏障,平复着呼吸,在梦留撤下结界的一瞬间,给了元正全力一击,随后消失在深林不知处。
元正提枪追上前,却被羽昇拦住去路。
“不可再去了,速速回来!”
“为什么!”元正被他攥住长枪动弹不得,“这妖道诡计多端,如今坠入魇魔洞中正是虚弱之时,若不趁此机会杀之,难道还要让其继续逍遥人间吗!”
羽昇摇头,神情沉重,“你也知道这是在魇魔洞中,天界与魔界熄战已久,如今闯入魔域已是有悖天罡,若是触动魇魔,届时引起大乱,又岂是你我二人能够承担的?”
“神君既非有心助我,又为何要与我同行?”
元正面上难掩愤懑,“你也看到了,那妖道身边聚集的都是什么人!妖魔鬼怪无奇不有,我要杀她,如何叫做有违天道?”
“有这样的妖道横行于世,灵霄阁又能养出什么好弟子来?还要兴修问道来日飞升我天界,简直是做梦!我就是要将他们都杀了,又如何?”
“元正!切不可意气用事!”
羽昇紧皱眉头,压制着元正体内那快要逆流而冲的燥郁之气,“即便如今趁其虚弱将其一网打尽,但你我皆不未曾与这魇魔交过手,若是届时触怒此魔,致使结界崩塌,极有可能无法脱身!”
长枪终究摆脱了束缚,从羽昇的掌中挣扎而出,回到了元正的掌控之下。那长枪枪尖泛着熊熊火光,如同主人的盛怒一般肆意燃烧。
那火光映在元正的瞳眸中,灼伤人眼。
“神君请回吧。”
他恨恨看向他,“本以为这天宫之上,还能有一位忠心追随神尊之人,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这世上,还没有天界无法收服的魔头。”
言罢,他一刻不愿多留,追着李闻歌离去的方向疾驰而去,再不见踪影。
唯余羽昇顿在原地,看着元正的身影瞬时消失在眼前,才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同那道身影一并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
元正追击而来的速度比李闻歌想象中要快。
而很显然,魇魔对于这样的骚动有所察觉,眼前的路不再如从前一般一成不变,上一刻还是幽幽山道,下一刻便是万丈深渊,又或是峡谷尽头,教人屡屡碰壁。
这样前后夹击又力不从心的时候可不多见。
李闻歌一面闪避着元正刀刀致命的袭击,一面笑自己如此狼狈的时刻,竟还能分出神思来想这些。
“恩人!魔心所在之处最为凶险,但却薄弱易攻,我们就快要到魔气最重的地界了——”
镜池话未说完,便遭来一记重创,逃离的力道登时便慢了下来。那一刀正正砍在了右臂,对于狐狸而言,堪称正中要害的一击。
李闻歌揽住他的腰际,迫使他跟上她,来不及等他说一句话,便将他推给梦留,“交给你了!”
镜池看着与他们越来越远的李闻歌,似乎明白了什么,奈何被梦留闭穴封气抵挡神力的吞噬,无论如何也无法动弹,只能传音道:
“岔路而行,恩人切记!一定要往魔气深重处去!找到魔心,方能……方能从此障之中全身而退!”
如今几人分道奔走,元正一人的火力悉数由李闻歌一人接下。他紧追不舍,还不忘出言嘲讽:“你的魔气呢?”
“这个时候为何使不出你那魔气与之相抵了?”
李闻歌无心回击,只一命往前,不料前路忽而被巨石拥堵,这魇魔专不做好事,偏教人走死路。
元正看准时机,枪尖直抵她的背脊,被她侧身一躲,却仍旧躲不过那狠厉的刃力,肩头立时便见了血。
“逃啊,我倒是要看看,你还能逃到哪儿去。”
“你连我一招都接不下,何必在此苦苦挣扎。若你求饶,本君还可看在你昔日师姐的份上,饶你那尊长弟子一命。”
李闻歌抬手抹去溅落在脸侧的血迹,笑道,“那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在魔头地盘上抢食。”
“若你不想致使三界大乱,就在此停手,待我收服潜山媚魔,自会与你一较高下。”
元正冷斥一声,“停手?”
“那不就正如你意了?你就是以为我不敢在魔界搅动风云,明知这陷阱也要纵身前来,如今我偏不遂你的愿!”
“既然如此,”李闻歌又是一个闪身躲过一枪,“那我也只能奉陪到底了。”
“你有命奉陪吗?”
元正招式不停,恨不能将这百年来沉积在心中的怨恨悉数从身前人中讨回来。“就是你当年那一剑,才会害得神尊神魂俱散,就是你那一剑,才会让神尊座下在瑶台献祭,让我们失了大半修为却还是什么也补救不了,让所有部下或陨或伤!”
“没有你,没有你师傅,神尊那一劫便能安然度过,我就不至功法尽废被王母关押!”
当年,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
只要神尊飞升大极,他早便已位列上尊。
可为什么总是差了这么一毫一厘?
为什么总是因为这一毫一厘,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第63章 李闻歌忽而便睁开了眼。……
“你也太心急了。”
李闻歌提剑挡下利刃, “杀我不成,便恼羞成怒。”
“要是让你那好不容易请来的神君听见了,可怎么办?”
元正长眉一凛, 竟是被这话气笑了,“你这妖道,死到临头还有胆调侃。”
“看来不是你这剑太利,反是我太过心慈手软。”
下一刻,长枪一闪,直直向着那脆弱的脖颈刺去。这一招来得迅猛,虽而剑身灵气逼人,但李闻歌如今的法力远无法凌驾于这剑身之上, 即便是全力闪避,肩头也依旧遭到重重一击。
该死。
好像有些动不了了。
对于神力而言, 如今自己简直力小如蚁, 不堪一击。可除了与他周旋拖延时间以外,根本没有别的办法。
撑着一口气, 她背手捏了个诀, 在下一道白光闪过之前,消失在一片雾色中。那雾色破开林中渐起的风, 循着那魔气最深重的地方追去。
越是行至深处,枝叶青绿而茂盛的山林便在顷刻之间化为差互枯朽的枝干,凝重如脂的魔气纷沓而来,紧紧裹挟着穿梭在其中的两道身影。
魔心所在之地,有幻化而成的更险峻的重重机关等待着闯入者。
镜池带着梦留一行人要比李闻歌早些赶到, 但面前巨石山巅,与弥漫着的层层魔障,生生教人止住了脚步。
“还要继续往前吗?”
妖界与魔界素来不井水不犯河水, 镜池看着瞬间包围而上的魔气,不由得犹豫不定。魇魔已经对这些侵入者感到了不满,如若是再在此处久留,这些魔气便会衍化一张巨口,将所有人吞噬。
届时它有心寻仇,狐族与妖界也脱不开干系。
可是眼下,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不继续,除了在这里等死,别无他法。”梦留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谁人都无法从这里逃出去。”
“我猜测,自我们进入魇中,就已被魔气浸染,才会出现幻象,限制功法。这魔气如今依旧依附在我们身边,要如何将它们尽数驱逐,才是诀窍所在。”
蒂罡的法力在所有人当中最为微弱,如今深处魔域,他的眼皮沉重的抬不起来,即便是努力地想要听清梦留究竟在说些什么,奈何仍然挣扎无果。
“师尊……我感觉,好像……有人在啃我的脖子……”
“仙尊可有办法?”镜池见蒂罡这幅模样,便知道这四周魔气已经按捺不住,破开他们周身的法障吞□□|气了。
梦留聚气点在蒂罡的眉心,结界再度坚牢。他摇了摇头,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
论行医救人,的确有所专攻。
但放在此刻,作用微乎其微。
“还是等闻歌——”
“仙尊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白光自他眼前划过。镜池带着他向后扑去,却不及还是被那神力所伤,刹那间手臂便脱了力。
元正的身影来到魔心所在之处,引起了魔气更为严重的反噬,喧嚣着与那周身的神力攀咬撕扯,无畏无惧。
只惜那提着长枪之人杀红了眼,直至那枪尖抵在了羽昇胸口,才堪堪刹住。
“让开。”
“元正,停手。”
羽昇拦在他身前,“你看不到这周身的魔障吗?你若是再进一步,轻则走火入魔,重则仙界与魔界、妖界,从此势不两立!”
他回过身指向被那神力灼伤而妖力溃散的镜池,“三界太平来之不易,人间不过才平定数百年,绝不能因你一人之念在此搅乱风云!”
……
李闻歌扶着肩膀,心道九重天上还是有个明白人的。元正这死孩子还当真有这冲动要在魔域动粗,大有一副要与世界同归于尽的势头。
和玉君那死出一样烦人。
“元正,你听我一言。我有心助你除这妖孽,但我仙家有道,更何况如今境况凶险非常,你且停手,有我助你,定有将这妖邪斩于剑下之日!”
李闻歌:你说谁妖邪?
算了,妖邪就妖邪吧。
就这样,稳住他,继续,继续。
元正眸光滞涩,似乎当真在咀嚼这话语里的三分理性。
“收手。”
“我们已然惊动了魇魔,不能再错下去了。你忘了,曾经我们在玉君神尊麾下征战,为的是什么?”
“难道你要亲手打破它?”
李闻歌长叹一口气。
很好,很好,就要说动他了。
这场闹剧就快要结束了。
不知道鹿洲七宫哪里究竟是什么情况,只怕他们等得也有些心焦。
羽昇,你再努努力,就指望你了!
那枪尖火明明灭灭,或熄或燃,教一旁看客喘息之余,也跟着心惊。元正偏过脸,闭上双眼,颤动不止的眼睫替他言语。
“等我们出了这魔障,回九重天。”
“届时我定与你细细思量,如何?”见他仍旧不语,羽昇又道,“王母那处我自去言明,当年原本许给你的神尊之位,还会是你的,如何?”
身前人缓缓睁开眼,一双眼眸中火光渐起,一瞬不瞬锁着羽昇的目光,一字一顿道:
“原来……”
“你一直以为,我是为了这个?”
这回轮到了李闻歌闭上眼:
完蛋。
羽昇这张破嘴。
不会说话能不能不说?!
人家的心里话怎么能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这对吗?这能对吗?
下一刻,烈焰喷薄而出,枪尖为喙,神体为凤,尖锐的嘶鸣硬生生将那浓如点漆的魔气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霎时间地崩山摧,巨石滚滚而下,魔蛊之气自裂口涌出,化作一张张深渊巨口,朝着渺没在魔气之中的众人嘶吼而去。
那火凤冲出云霄,凌驾于层云之上,向已然魔气四现的群山施威,致力将其燃烧殆尽。一面受着来自神力的威胁,一面又受着魔心遭袭的挑衅,绕是魇魔有再大的耐心,也经不住如此。
烈火跃于山间,魔蛊被轰然重击而发出的尖锐嘶吼不绝于耳。魔心松动,前所未有的痛楚令群山庇护之下的魔体痉挛,一波又一波起伏的反击与动荡教被困其中的人无力反击。
能做的唯有合力设界,还能在凌乱之中躲出一份生机。
只可惜神魔交战,向来无可幸免,再牢固的界限在此也依旧显得薄弱无比。
“就快……”
“快撑不住了……”
剑尖死死抵住边缘,擦出火花。李闻歌抬起头,望向身旁的梦留,“师兄,你看到了吗?那便是出口!”
“看到了。”
梦留眉头紧蹙,“那是他撕开的裂口,如今焰火熊熊,他却还不肯收手……呃!”
又是卷着神火的烁石压顶,梦留的脸色越发苍白。
“师兄……”
镜池方才拼尽全力挡下那一击,如今被神力所克,已然化为原形,奄奄一息地卧在蒂罡的臂弯之中。而蒂罡脉力虚弱,也在纷沓而至的汹涌中不堪一击。
“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他想要毁了这里的一切,再拖下去,我们都得死。”
只余她和梦留两人,在这场博弈之中毫无胜算可言。
“你想怎么做?”
“这把剑……”她将手往前送了送,“还能再护你们一程。”
“以剑为诀,你护法阵,冲出结界,快!”
“不行!”梦留眼看着她松了手,“那你怎么办?难道要把你一人丢在此地吗!”
“来不及了!大难不死就出去再说,若我真死了,那师兄记得找个靠谱的接班!我看长凌那孩子就不错!”
“……”
梦留不再多言,空出一只手正欲将李闻歌拉起,教她不要总在这种时候说这些混话,却不料被她先一步反手起势,狠狠将他一推。
那长剑被他踩在脚下,带着他们往火石交加的险要处飞去。他回头看她,却见那魔蛊如重重鬼手,扯住她下落的身躯。
不!
坠落的烁石自他的耳旁划过,掀起一阵滚烫的风,脑中霎时四下轰鸣。那火光淹没了李闻歌的身躯,刺痛了他的眼睛。
却在天崩地裂的那一刹那,他似乎感知到了一股奇异的错觉,就像是有什么托举住了失控了一切,在他闭上眼之前,将他们卷离这座一发不可收拾的时空。
*
李闻歌只觉自己似乎做了一场极其冗长的梦。
作为身外客,在梦里来回穿梭,却下坠了再下坠,瘫软无力。
她梦见自己溺毙在魇魔的幻海里,同归于尽。
又飘然而至一座陌生的洞窟,蜷缩的身躯终于有了归宿,施展着双臂与麻木的双足。
香思勾缠,如混沌四散而开,浸入她的四肢百骸。绕过腕骨,锁住足踝,横衡腰间,蛮横地紧紧压制。
温热在脖颈流连,掠过平川沟壑,抵达股间,造就一场淋漓织雨的香梦。
李闻歌忽而便睁开了眼。
起伏喘|息着,偏过脸看向还在微微颤抖的双手。
素白的手腕,还残留着余热未消的红痕。她的一双眼闭了又闭,在察觉到那大有沉湎其中无休无尽的纠缠之前,抬手一把掀开了被褥。
……
莲尾裙袂之间,她看见一双熟悉的眼。
还有那令人难以忽视的、流泪的唇角。
和晶莹的鼻尖。
第64章 我知道,你舍不得的。……
话堵在喉间, 无语凝噎。
李闻歌怔涩良久,才找定回几分神思,吐出的话也沾了薄怒:
“你在做什么?”
温凉的唇落在膝边, 封离缓缓抬起身子靠近了她,“为恩人疗伤。”
他抬眼看她,“恩人觉得不舒服吗?”
李闻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泛着阵阵妖异的涟漪。她复又撇开脸错过他的唇,吻落在她的肩窝。
封离像是什么都没意识到似的,温热的身躯紧贴着她,沉溺在自造自设的缠绵之中。李闻歌推开他的双臂,看清了四面的陈设模样, 开口道:
“这儿是哪里?”
“我的洞府。”他笑了笑,亲了亲她的唇角, “不必忧心, 我已安顿好了一切。”
“恩人放心养伤便是。”
李闻歌被他的气息包围着,一时没有应声。她想起方才抬起手时, 似乎并未有不适。仔细一看, 果然肩头的伤早已全然见好,似乎那场精疲力尽的交战当真只是一场大梦。
“你……”
她欲言又止。
他的洞府?这儿难道是潜山魔窟吗?
“恩人, ”封离抬手,指尖点在她唇间,“许久没能亲眼见到恩人,如今这点光阴,也请恩人看看我吧。”
方寸之间, 李闻歌被他锁住了眸光,移不得眼。
“恩人觉得,我的眼睛好看吗?”
“……好看。”
比她所见过的所有的眼眸, 都要好看。
任何人望进这瞳眸,只怕也免不了要被蛊惑。
那双眼眨了又眨,它的主人摇了摇头,缓缓笑开。“但恩人,从来都没有被这双眼蛊惑过。”
李闻歌目光微动,等着他的下文。
“可偏偏恩人最善藏掩,真是教在下好等。”封离笑意不减,垂眼把玩李闻歌的指尖,像是在自说自话一般,“原来我为所求,恩人一直都知道。”
“每每有意诱引……都苦了恩人要陪着我,演一场全须全尾的戏。”
“那时恩人在我身侧,看着我沉溺其中,会想些什么呢?”
眸光自指尖落至青衫衣袖,略过淌在胸前的青丝,再到那人的脸上。
至此,他终于能在她的眼中看出些不同来。
像从来滴水不漏的人,终于露出了她的破绽。
……会怎么想呢?
“会觉得我可笑吗?”
李闻歌眯了眯眼,避而不答,“所以眼下,他也们都知晓了你的身份?”
“潜山媚魔,封离。”
“是啊。”他闻言颔首,对她的回答了然于心,“到了这种地步,继续藏着掖着,有什么意思呢?”
“倒不如坦诚些,反而不会有负累。”
“只是少了几分意趣罢了。”
封离兴致缺缺,没忘记方才抛出去的话,不肯依她,“恩人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恩人恩人,既然都不装了,还非要存心膈应她。
这可比点名道姓来得讽刺得多了。
“没有。”
她如实答道,“如你所言,的确有意趣。”
“既有心隐瞒,我又何必做那不解风情人?”李闻歌失笑,“我的作风,一贯不会如此。”
封离看着她,也跟着展颜而笑。
可那笑容浮在他脸上,灯火一明一灭,那笑意便飞走了。
“……可是我很生气,恩人。”
李闻歌闻言眉梢轻挑。
“你气什么?”
她有些不解,“是因为亲手拆穿了自己的伪装,觉得难堪?觉得被我……下了脸面?”
“封离,是你骗了我。我都还没生气,你在气什么?”
他偏过脸去,发丝遮住眼眸,她瞧不见他的眼色。
只能看见一双唇倔强地抿着,拉着她的手却半点没松开。
封离迟迟不语,李闻歌方要再度发问,却见身前人忽而转过头来,重重咬在她唇上。
“呃!”
她吃痛,瞬间就尝到了血腥,便也一样发狠般咬破了封离的舌尖。
他却像不会痛似的,厮磨吮咬不肯就犯,任这血气溢散开来,自唇边落下,将干净的袖角染上刺目的红。
末了,还不忘勾描她的唇瓣,留下忘情的一笔。
“你咬我?!”
李闻歌抬手摸去,果不其然挨着一阵火热的疼痛。“到底谁才是被骗的人啊!”
“我。”
她瞪着眼,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
封离咬着渗血的唇瓣,“你骗我。”
“你一次又一次的救我,亲近我,让我留在你身边。”
“你同我说的话,都不是真的。”
李闻歌一时失语,半晌不知作何回答。
她说的都是假话,那他呢?
“你留在我身边,是为了什么?”
她掰过他的脸,“为了你口中所谓的喜欢?”
“封离,你说我骗你,这怎么算?”
“我们分明是两厢情愿,你来我往,真要算起账,那也是平手。”
封离不看她,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蹦进耳框里,又被挡在门前,只得一个个如断珠似的掉进了隙洞里。
瞧着他这一副被欺负得倔强又不肯松口的模样,像是她教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哪有这样的?
李闻歌没忍住追问他,“你看,你这不是也说不出话来?”
“既无话可说,那便是承认了。”
她松了手,哼笑道,“你我二人,半斤八两。”
“与我结识第一日,不就该料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吗?即便是比你预料之中来得或迟或早,倒也不必在此怄气,好聚好散便是了。”
“李闻歌,你有没有心?”
封离正过脸来,下巴那处被掐过的红印被烛光一照,更显眼了。
那印记像火舌一般攀上脸颊,烧得眼眶也热。
……
我有没有心,你不是早就清楚吗。
一声闷响,她将人摁在床尾,压制着双手,分毫不得动作。他也不作挣扎,只是直直望着她,看着她的嘴唇压上自己的,像是还未放冷的茶水,入口温热,划过喉咙之后,胸腔却发凉。
两个人谁也不作声,暗暗较起劲来。她剪着他的手,他便如半刻前一样,不落下风地紧紧缠住她的腰。
花帐前烛台翻涌,有风入夜,激起肌肤细小的颤栗。春榻间汗浸薄衫,泪染肩前,唤身前人惊声的低语。
她抬手用掌心接住泪珠,颇有些惊异地瞧他。
“……你哭什么?”
封离摇头,趁着她愣神之际占据上风,跻身深处争渡。
一面咬着耳垂,印着迹痕,一面又将冰凉的泪蹭得到处都是,感受着她张开了唇又合上,又欺身堵住她的口,听不得一句话。
李闻歌闭着眼,索性先纵着他,却觉那逼人太甚的力道又忽而柔缓。
他睁开眼,啄她的嘴角,又转而去吻她肩上的伤痕。被神力击伤的斑驳的肩膀,遂而一寸一寸焕若新生。
“……封离。”
他应声抬头,看见她脸上的神色,不算高兴,也不算厌烦,分辨不出什么情绪,是嫌弃么?”你不会……入戏这么深吧?”
对于他来说,不应该啊。
“什么意思?”封离抿唇。
“有哪里很不对劲。”李闻歌沉吟片刻,不小心咬到自己的唇瓣,轻嘶一声,“是我的打开方式不对么?”
“你比从前生动许多啊。”
这些天似梦非梦的,看过他好多情绪。激动的、天真的、狼狈的、倔强的,像是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活人一样。
活得她都不知哪个才是他了。
“和我闹脾气,说我没有心,又生气,又哭,这些……似乎不应该出现在你身上。”
封离哑然,“不该出现在我的身上……那该出现在谁身上?”
李闻歌有些语塞,头一次不知如何跟他解释。
“应该出现在喜欢一个人的人身上。”她点了点头,“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知道。”
“知道个屁。”她没好气白他一眼,“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所以你才不对劲。”
“这就是你从来没有承认过喜欢我的缘由吗。”
三言两语间,封离的眼眶又见红。
“你说好聚好散,说我们不过露水情缘。露水情缘也是情缘,为何便笃定我不明何为喜欢?”
“我知道,我也明白。”
“怎么个明白法?”李闻歌笑,“相逢至今,你与我说过的喜欢不下几回,别告诉我那些话是真心实意。”
“这理由实在难以服人。”
“那只是——”
封离顿了顿,“初初是为欺瞒,可后来……”
“后来如何?后来便成了真心?”李闻歌不免觉得荒谬。
这次倒是晾了许久,也不答。
最终封离也只是摇了摇头,对上她的目光,苦笑道,“我不知道。”
“你……”
“可也就是因为不知道,至少能让我明白,我这份欺瞒,已经不再是借口那样简单。”
“所以,我们当然不能好聚好散。”他摸着唇瓣,幽幽笑开,“不若我该如何同你证明,我这份情做不得假?”
“更何况,恩人也不愿的。”
“对吗?”
他慢慢靠近她,执起她的手,慢慢落在自己的心口处。
微凉而薄弱的皮肉下,鲜活的心脏在掌心中鼓动。属于魔的幽香自四面八方环绕而来,占据了所有的呼吸。
李闻歌的指尖微动,几乎出于本能地嵌入其中。
封离自喉间溢出一声轻哼,仍旧没有放开她的手,追着她的眼眸,快要贴在她的脸侧,低声问:“想要它吗,恩人?”
“我知道,你舍不得的。”
第65章 他一直都是这么变态的吗?……
“你说什么?”
敏锐如她, 一眼便察觉到了不对,即刻挣开了他的手。封离却没打算和她周旋,摸着自己的胸膛, 慢慢道:
“头一回觉得,我这颗心,还有那么点用处。”
“恩人有没有觉得气力好上许多?”他跪坐在她身前,抚上她的膝头,落下轻轻一吻。“原来能救恩人的,不只是他们。”
“我也可以。”
李闻歌看着他泰然自若的神色,一瞬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握着她的手腕,将自己凑到她的唇边, “只是停下片刻,怎么就这么冷了。”
“还是要继续啊, 恩人。”
帐缦摇曳, 李闻歌抬手伸向帐外,不慎打翻了灯烛, 滚烫的蜡滴点在手臂上, 霎时便红了一片。她皱起眉头要叫停,却被封离抢先了一步握住那处伤痕, 耐心地舔舐。
“你看。”
他唤她睁开眼,看向那已然复原如初的皮肤,低笑道:“我没有骗恩人,是真的。”
“早知如此,我应早些与恩人坦诚相见的。这样不必教恩人看见我那狼狈不堪的样子, 也不必让那只野狐狸在恩人身边逗留那么久。”
李闻歌一口咬在他的腮肉上,抬腿顺势踢在他的腰腹,冷声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啊、分开了, ”封离探向脸颊旁深深的齿痕,没什么情绪,只是喘息未定,再度将她拉至身前紧嵌,“别这样,恩人。”
“恩人问我怎么发觉的?嗯……这不是什么难事。”他用被她咬过的脸颊,在她的唇边轻蹭,“恩人早知我身份,自然也知道我留在恩人身边是为了什么。”
“我以为恩人也是如此呢。”
“诱捕之,猎杀之。”
但不曾想,事实与预想还能这样相互角逐,远比猜心来得有趣。
“……原来恩人不是想要杀了我,而是想要吃掉我啊。”
身躯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柔软的发丝贴着她颈侧。李闻歌歪着脑袋,感受着自下而上涌入的沉沉魔气,阖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一直都是这么变态的吗?
想想魇梦里那一道小小的身影,再想想此魔之前那副温柔小意装乖卖巧的模样——李闻歌适时睁开眼,对上那双幽幽的瞳孔,像极了他们兵荒马乱的第一回 相见,他率先越过雷池的那一眼。
她也凭借着快要有些模糊的记忆,指尖顺着他的背脊一路向下走,停在了足以一击毙命的要塞之处,一下一下打着圈。封离挺着腰,撑起手臂支着身子看她,目光立时变得微妙起来。
李闻歌抬起手,托起他的脸,摩挲着他眼下的痣。
他缓缓眨了眨眼,倚在她的手边,将湿热的唇送进她的掌心,轻轻啄吻。
“那一夜,我原本所想,也该是这样的。“
李闻歌失笑,“第一夜便如此,你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是啊,所以最终也并未如我所愿。“封离弯起唇角,”但好在结果不算太差,不是吗?”
就像他以为她本该是要直接将他除之后快的。
但如果她只是想要把他吃掉,那又怎么不算是一种殊途同归呢。
“这样急|色,你们媚魔的行事作风一贯如此吗?”
李闻歌提起了几分兴味,“是他们都这样,还是单你一人这样?”
“恩人应该问一问,这世上有几多媚妖,又有几多……媚魔。”封离仰起头,闭上双眼,“何来什么……行事作风一说。”
“不过,恩人不该问这个问题。”
李闻歌挑了挑眉梢,等着他的下文。
“恩人应该问,我是对旁人都这样,还是只对你这样。”
李闻歌有些不明所以。
“我问这个做什么?”
“你不在乎吗?”
不等她回答,他像是早有预料一般,自嘲了一句,“也是。”
李闻歌一时语塞,张了张口,却被他趁虚而入,纠缠着不肯放开。末了,他伏在她的肩头,轻声道,“恩人,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你是讨债来的?”李闻歌皱了皱眉。
“恩人怎么这样说,”他抬起头,摸了摸她的脸,”你的伤还没有痊愈,我只是想要为你疗伤。”
“恩人怎么能说我是讨债的呢。”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心口,声音越来越小。
李闻歌哼笑,“是,眼下可算是我倒欠你的,什么话都教你说去了。”
“既是倒欠,恩人打算何时还给我?“
“还给你?“李闻歌鲜少有在嘴皮子上落下风的时候,却头一次被感到阵阵失语,“我们是什么有借有还的关系吗?”
“你当这是在做买卖呢。“
“可我们只剩下这样的关系了。”封离抿着唇,“恩人连这样的关系也不愿维续了吗?”
“你若是想修炼,我可以为你所用,”像是怕她不相信,他直直望着她的双眼,“我不用你还给我,这样也不行吗?”
“没有任何条件,我是自愿的,也不行吗?“
为她所用。
听起来还不错。
但她又不是什么耐心人。既然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倒不如兵戎相见来得直接。与其虚与委蛇一点一点地磨,她更喜欢把她想要的直接握在手中的方式,不会出半点差池。
“不需要。“
“我不喜欢这么麻烦,更不喜欢亏欠你。“
“这么说,”封离攥住她的手腕,“还不如与你谈一谈条件,是吗?”
李闻歌努了努嘴,不置可否:“这样理解也没错。”
“那好。”
“我有一个条件。”
“行,说来听听。”李闻歌饶有兴致地盯着他,想着他能说出什么新奇话来。却不想封离闭了闭眼,复而郑重地望向她的眼眸,说出话却是:
“那我要你在我身边。”
我要你,陪在我身边。?
李闻歌看了他许久,神情耐人寻味。
“你为什么不说话?”
“封离。”
“这话应该由梦里的你来说,而不是现在的你。”
她意有所指,“你忘了你是怎么和那个小人说的?”
封离沉默半晌,轻声道:“那又如何。”
“看来你可一点儿也不诚实。”
“对自己也说谎,还要和我谈条件,我拿什么信你?”
“你就是不肯应我罢了,”封离笑了笑,“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我。”
“你想要我的心,却不愿再与我多周旋。”
他抬手捂住心口,摇了摇头,“那我现在便不能给你。”
宽大的衣袍裹住身躯,他起身,没有光照着脸庞,面色一下子就阴郁起来。李闻歌也站起身,皱着眉,“我承认你的魔心闻起来的确香甜,从来没有一颗心和你的一样好闻可口。”
“但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魔,更何况……”
“鹿洲七宫,还有一位。”
说话间,她的衣衫已被穿戴齐整。佩剑依旧稳稳悬在腰侧,她握了握剑柄,弯起唇,“我还没尝尝,她是什么味道呢。”
“那就看我和恩人,谁更先一步了。”
魔雾退散,天光乍泄,李闻歌眯起眼,听到了他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
“我会让她粉身碎骨,再来见你。”
我要让你知道,我无可代替。
*
他的身影骤然消失,李闻歌再度睁开眼,身旁便是蒂罡一张焦急的大脸。
“阁主、阁主!”
见她悠悠转醒,他总算是长呼一口气。
“可算是醒过来了,阁主你都不知道,这几日弟子与师尊一人一个地守着,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李闻歌扶着隐隐作痛的头,闻言问道:“镜池他怎么了?”
她依稀记得,紧要关头把他们都推了出去,难道是羽昇或是那魇魔另有动作?
“不是镜池,那家伙早回妖界收拾烂摊子去了。”蒂罡摆摆手,指了指窗外的天色,“如今午时刚过,瞧瞧外头天黑成什么模样了。”
“就是因为那个死神仙,下手没轻没重,惹了人家大魔头。现在倒好,魔界直接和九重天撕破了脸,一口吞下了光明台,眼见着大战就要一触即发了。”
“这里头就数潜山魔窟里的邪祟叫得最凶!”
他撇着嘴,“比恶鬼还凶!”
李闻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外头,心下暗感不妙。不等她多想,蒂罡又悄悄往她身边挤了挤,“阁主,这其中——”
“是不是也有那只魔头啊?”
“你说封离?”
“是啊!弟子当初真的没看错,他果然不是好东西!凭着一副好皮囊,连阁主你也被他蒙骗了!”
李闻歌摇摇头,叹了一口气。
“是啊。””连我也被骗了。”
“可师父说这不能怪阁主,食色性也,人难免会有遇上瓶颈的时候。”蒂罡挠挠头,“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魔头为何又要救我们?”
“对了,他没对阁主您做些什么吧?师尊救了您整整两日,您都没醒。可师尊说,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那魔头把阁主的神魂给掳去了。”
“阁主如今感觉如何?可有头疼?”
……
李闻歌掀开被褥,无奈道:“原本是不太疼,你这么一说,又觉得疼了。”
“不过且别说旁的,方才你那话我着实没听明白。”她摁住蒂罡的肩膀,蹙眉不解,“既然镜池回了妖界,那梦留守着的那个人是谁?”
第66章 万一……惩处已至呢。……
“啊, 你说他啊。”
蒂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
李闻歌追问道,“他怎么了?”
“阁主, 说实话,弟子也不知道这人到底什么来头。如今天魔两界交战得厉害,他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师尊在后山捡到的。”蒂罡仰头灌了一口水,“见他伤得重,师尊便把他留下了。”
话到此处,他弯下腰凑近她,神秘兮兮道:“据说,好像还是位仙君大人呢。”
仙君?
李闻歌不由皱起了眉头, 自顾自道,“这个梦留, 怎么什么人都敢捡。”?
蒂罡闻言咽了咽口水, 看了她好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
要不然你们比个赛吧?
仙门宗派,捡的人越多越气派。
李闻歌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这么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 弟子不敢。”蒂罡眨了眨眼,原本好端端的头发经他这么左挠右抓, 不肖几时便如同被屁崩了似的,不成形状。见李闻歌穿好了衣裳便要往屋外去,他顾不得对镜捋捋这没模没样的头发,就着急忙慌地上前拦住她的去路。
“阁主,现在还不能去!”
“有何去不得?”李闻歌拂开他的手, “什么天上来的人物,我倒要会会他。”
蒂罡见此,挡得更是厉害, 一脚踏在门框上,堵去大半出路。
“师尊有令,吩咐弟子定要看顾阁主好生养伤,不得有半点差池!”他一面说着,一面脸皱得如同一只干巴的苦瓜,低声哀求道,“求求阁主,就帮帮弟子吧!待弟子回了师门必定好生认错,严查自省!届时、届时阁主如何罚弟子都行!”
“你这么紧张,那看来更有猫腻了。”
李闻歌也不急着走,便半倚在门边,好整以暇道:“究竟是捡到了什么宝贝,藏得这么紧,连我也不能看?”
“不是不能看,”蒂罡欲言又止,“师尊还不是忧心阁主的伤病,这才下令教弟子寸步不离地守着罢了。”
“如今天魔大战在即,灵霄阁少不得又要被卷入其中。若是咱们的主心骨尚不能养好身子骨,如何让阁中安心,让百姓安心?”
“少拿这些来搪塞我。”李闻歌偏过脸,“魂都回来了,身体自然也好得差不多了,哪儿有这么夸张。”
“倒是我那好师兄,渡劫一场,怎么变得乐善好施了起来。”
鬼也救,仙也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蒂罡语塞,“总之、总之,阁主安心养伤便罢,若是师尊有话,自然也会事无巨细告知阁主的。”
话未落地,便被眼前一阵狂风带叶吹迷了双眼。下一刻,便见眼前人不知何时已没了踪影。
唉!
“就知道拦不住,还非要让我拦。”
“唉!”
*
“……”
梦留甫一站起身,被身后人挡住去路,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眸。
“怎么见我醒了,不说几句高兴话,倒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梦留轻叹一声,将手中的药引搁置一边。“你不好好躺着养伤,过来做什么?”
“一模一样的话说这么多遍,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李闻歌笑侃,“我耗费了师兄这么多宝贝丹药,如今既然已经见好,当然要送过来给你瞧瞧了。”
“莫要贫嘴,若是想来看,人就在帐后,你看便是。”
李闻歌起身跟着他步入内室,“谁说我要来看他了。”
“蒂罡那小子向来冒失,还是问师兄比较靠得住。”她兀自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我昏蒙不醒这些时日,阁中长老可来话了”
“来话嘱托尽快回阁中商议时局,被我以缴魔之名回绝了。他们并不知晓你遇袭一事,对于天上还有人追杀你一事也一概不知,更不知道,你和某个魔头还有一段不浅的交情。”
“……”
李闻歌不语,只是一味喝酒。
“身子骨不要了?若我不说,你今日怕是纵着性子酒喝尽,也不在话下。”梦留抬手拂去她手上的杯盏,话音一转道,“那魔头为何肯放你回来?”
“你与他交手了?”
李闻歌回忆了一下方才的荒唐,略点了点头。
这也算是……交过手吧。
“因为他本来打算吃了我,如今又不打算吃了,长话短说是这么个理。”她嘴里闲着,下意识将手伸向酒壶,被梦留一个眼神嗬退了回来,“至于现在……那人似乎也要去鹿洲七宫。”
“若想会会那魔头,或许我们要赶在他前头。”
两个媚魔对付上,也不知谁会更胜一筹。毕竟都是同类,对彼此的命门与死招都清楚。
“天魔交战在即,我们去鹿洲七宫的计划不变么?”
“他们势必要把三界打得一团乱,有先例在前,我们灵霄阁还是稳重些,就别往上冲了。”李闻歌缓了口气,“毕竟,做好本职工作也不容易。”
梦留沉吟片刻,“可天魔交战,这其中也难免有缘由在你,只怕九重天记着当年之事,要寻些麻烦。”
“应当暂且还顾不上我。潜山魔窟那几位老魔头向来好战,就算魇魔与他们素日不来往,也拦不住他们爱拔刀相助。”
“神兵强将皆忙于布战,只要我不主动找上门去,谁还有空闲管顾我。”李闻歌轻嗤,“元正历来不得王母看重,这祸事又因他而起,天道怎么这时不降下惩处了。”
“……万一,惩处已至呢。”
“什么?”
“——医师?”
涩然的声线在帘后响起,遮住李闻歌短暂的惊诧。
二人不约而同向帘后看去,梦留先起了身,往内室走去,“用了药,可有何不适?”
“还尚有些眩晕。”帘后人扶住额头,艰难地撑起身子,朝梦留堪堪一拜,“多谢医师。”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梦留身后那人的脸上,微微皱了皱眉头。
好熟悉。
甚至有些似曾相识。
莫非……
“见过姑娘。”
李闻歌颔首,“不知仙人名姓?”
“这……”他迟疑片刻,摇了摇头,“我记不清了。”
甚好,又是一个失忆的。
就是不知道,这一个是真的还是装的。
“仙人也不记得自己因何到凡间来?”
他深思片刻,却觉头痛欲裂,仍旧摇了摇头道:“抱歉,我也记不清了。”
“你既已被我救下,便是来凡间的第一段尘缘,暂且随遇而安便是了。”梦留轻叹一口气,“过两日我们须得前去鹿洲七宫,还需劳仙人与我们同行。”
语毕,他看向一旁面色略显意外的李闻歌,“也需劳烦师妹你多加照拂。”
李闻歌跟上他的脚步,推着他朝屋外走去,美其名曰嘱咐那来路不明的小仙君早些休息,一面颇有些难以理解道,“师兄这是何意?”
“怎么,只许你随意将那身份不清之人放在身边,便不许我如此?”
梦留没看她,“他跟在你身边,或许要比一个媚魔跟在你身边,来得更为稳妥。”
“师兄别说这气话,”李闻歌眨眨眼,开始狡辩,“我那不过是假意被他迷惑,都是我装出来的,不过是我计划当中的一部分罢了。”
“是吗?你敢说你将那魔头带在身边,没有半点私心?”
“……那是自然。”李闻歌轻哼一声,“不劳师兄多虑,我有我的考量,你放心便是。”
梦留闻此,喉间溢出一丝闷笑,摇了摇头。
“既然如你所言,那魔既然已先我们一步去了鹿洲七宫,那我们便更应带上那位仙君了。”
他顿了顿,又道,“那仙君不知身份,九重天上的面孔也眼生,贸然一同前去与魔界交手,本有些唐突。”
“但如今天魔两界僵持不下,大战在即,只怕过去那些进水不犯河水的戒律,早便烟消云散了。”
“师兄所言在理。”
“二魔会面,若是不加以制止,只怕又要生出无端祸乱,没了镜池的媚珠相助,有神力傍身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你的脑筋倒是转得快。”梦留不住揶揄,“不过仙君如今失了记忆,探不得他的心思,若是一朝想起前尘往事,成了你的仇家,那可就不妙了。”
“王母娘娘御下戒严,事到如今敢出头的也只有元正一将。”李闻歌拂了拂袖,“旁的神仙猜不得,但只要服驭天道,也就没什么好顾虑的。”
“也罢。”
梦留回过身,看了里屋一眼,没再言语。
总归也是之后才要思虑的事,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
鹿洲七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