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
“为何知晓如何解你的招数吗?”封离笑了笑,抬手设下结界,拦住洞口的去路,“不妨猜一猜。”
“谜底应当不算很难。”
女魔扶着肩头,喘息之间心口窒得发疼,即便是调用了浑身的气力,也仍旧只觉指尖发麻,毫无知觉。
“你暗算在先,简直卑鄙!”
“卑鄙?”
封离闻言,倒是寻了一处好地方坐了下来,撑着额角闭上了眼,“从你的口中听到这两个字,真是稀奇。”
“你到底是谁!”
“夜还长,留着慢慢想,不着急。”他弯起嘴角,“正好我也来想一想,该怎么处置你这颗魔心。”
“你说什么?”女魔尤为不可置信,“你我同为魔,你要我的魔心有何用?”
“难不成……”可他身上分明有魔气,“你不是魔?”
“怎么没用。我有一故人,最喜魔修那颗魔心。”封离摇头哀叹,“只可惜,故人心冷,只有魔心或可才能暖一暖,好教她别总是那样伤人心。”
“实在残忍。”
第67章 一定要告诉她,我在哪里啊……
“放开我!”
女魔盛怒, 妖丹自体内迸发出层叠的冲力攻击着那看似脆弱的禁锢。只可惜那桎梏较上劲了似的,越挣越紧,困得那女魔甚至感受到了一股侵入骨血的窒息, 无奈而偃旗息鼓。
“怎么不逃了?”
那双说话的眼睛藏着笑意,让人更是闻之怒从中来。
“有一日也能见你变成这幅模样……说畅快倒也谈不上,只能说此行不虚吧。”封离低笑出声,“人间那句话是怎么说的?”
“不小心被我捉住,那可就是哑巴吃黄连——”
“后一句是什么来着?”
“你若真有几分能耐,就痛快与我战一场。”女魔啐了一口,“莫要扯这些污糟东西。”
“我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怎么会听不懂呢?
你在人间那么多年,比起旁人, 最懂不过了。
也罢。
“天魔混战,三界就快要乱成一锅粥了。”封离觉得好笑, “这种时候, 我与你战什么?”
“你也知道天魔交战,那还要将我困在此地?”女魔尤为不可置信, “难不成你还想反水倒戈?”
“一码归一码, 这两者怎么能相提并论呢。”封离摇了摇头,“大战在即, 你我既为同类,自然没有必要相互为难。”
“我找你,是因为一些私人恩怨。”
“还没有了结。”
女魔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眯其起眼来警惕道:“……什么恩怨?”
她从未见过他,哪里来的恩怨?
更何况她向来只身独行, 每一次都是瞄准了机会一击毙命,从来没有失手,也从来没有和任何魔界中人起过冲突。
相比从前, 她已经放聪明了许多。
总不能还是千百年前的风流债。
那也太让人恼火了。
“呃!”
下一刻,她却陡然被扼住脖颈。
筋脉在封离的掌心下乍现,泛出阵阵金波,美得实在耀眼夺目。
就像一道一道清晰的伤痕。
当然,如若真当能变成伤痕,那就更美了。
金波通体而下,直抵命门。他一手指腹压着衣裙,所及之处烧得肆虐。不等女魔在烈痛之中缓过片刻,那只手在幻化而生的皮肉之中攥住那颗滚烫的妖丹——
将它一把扯了出来。
连着筋脉与血肉,在掌中滋滋作响。
耳边尖锐而急促的嚎与呼被闻之而不见。这些习以为常的声音,早就不足以令人畏惧,更不足以能比这颗透亮硕大的妖丹更夺取吸引力。
“果真……”
和想象之中一模一样。
待残血散尽,封离将那纯净妖丹捏在二指之间,细细端详。
好香甜的气味。
教人闻之欲醉。
“我恰巧缺一味为我量身定做的药,便用你这珠子来补。”他凑近了,被那股浓郁而甜腻的香气奔涌着包围,“真是不可多得的缘分。”
“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贱人!”
女魔怒不可竭,“还我妖丹!你这贱东西!”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只会当年的老三样。”封离摇了摇头。
“我听腻了。”
“看来魔域教给你的远不及人间给予你的多,让你如此狂悖自大。否则,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让我取了妖丹。”
“至于你的这颗心脏,我还需再养一养,就暂且先留给你吧。”他将那妖丹攥回袖中,抬手解了那桎梏。
对于刚化魔不久的大妖,妖丹对于法力的支撑几乎举足轻重。没了妖力的存续,顷刻之间,那女魔便如残柳一般落地,极尽扭曲却仍旧解不得半分疼痛。
而夺了她妖丹的人,却将这近乎残忍的一幕视若无睹,施施然步出了洞穴。
只是临了,还不忘将传音幽幽递在她耳边:“不过……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
是谁?
是谁?
是谁和她有深仇大恨至此?
不成仙已成定局,历尽千辛万苦修化成魔,本以为前路是一片光明坦途,不想竟会因对一同类掉以轻心,就可令他痛下杀手,剜了她半条命去!
若是如此,倒不如教她神魂具灭也罢——
难道只是为了折磨她吗?
只是为了折磨她?
“你到底……”
“是谁……”
别急。
“留给你时间,慢慢猜吧。”那声音离她愈来愈远,“对了,一定会有人来找你的,很快。”
“也记得一定要告诉她,我在哪里啊。”
“不然,若是见不到她,我会伤心的。”
*
等几人赶去鹿洲七宫,已有一日半的功夫。
主要还是这个拖后腿的伤员。
李闻歌难免腹诽。
“此前带着你那魔头,只怕耗费的时辰比这要多上两倍不止。”
如同察觉到她心中所思所想似的,梦留出声打破了这份令人尴尬的平静,却好像使气氛更加诡异了。
“师兄说什么呢,没听懂。”
见这病号神色实在难过,李闻歌撇了撇嘴,装作很忙的样子搀着蒂罡走上了前头,但还是不住暗想道:
那能一样吗?
放着一个可随地采撷的魔心在身边,哪像现在这个,半点香气都没有。
如今好了,她的魔心跑了,只能加把劲把他找出来——
杀了就吃最好。
“那个……”
几人停下脚步。
“可否、可否稍稍慢些?”他捂着腰腹,面色看上去有些苍白。
“伤得太重了。”李闻歌与梦留相视一眼,将人扶住,“暂且休息一阵子吧。”
“此地人迹罕至,也无法将你托付给人家休养,不若便找一处安稳的地方,你们歇下,我与蒂罡去与玉真他们回合。”
梦留没多言语,像是有什么心事。
他将人搀扶着倚靠在树下,低叹了一口气。“时局不等人……不然,或许我们还可晚一些再出发。”
“当务之急,是解决了媚魔之患,赶在天魔交战之前,召一众子弟速回阁中。”
李闻歌闻言驻足,看着几乎跪倒在地的人,沉吟片刻道,“所以,还是按我说的办吧。”
“眼下风波不定,依我看,蒂罡也不必跟随我了。”
“啊?”蒂罡摸了摸脑袋。
他还想去降魔。
还想跟封离那个魔头一较高下呢。
“他需要疗伤,梦留师兄就得留在他身边。但如今情势不同其他,难免会有不测风云,需要有一人留下护他们周全。”
“我一人前去与他们会合便足矣,长凌与宿清除了西山那两个魔头,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人手足够,想必问题应该不大。
更何况这里的那个媚魔……
从未听闻过有这么一号人物,论威胁力还不一定能比得过封离。
且走一步看一步再说。
夜里。
白日进来便觉得这地方颇为诡异,一股寒气宛若藤蔓依附在臂膀与后颈。等到天暗下来,这股子邪乎劲就更甚了,化作了一口吞不得吐不掉的,径直堵在喉间。
“咳咳……”
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李闻歌睁开眼。
她还是没有睡着。
两只手相互试探着摸了摸,发现早就冻得冰凉,连自己都没有发觉。
怎么会这么冷呢。
这地方太邪门了,早就说西方是块蛮荒之地,亲身来看之后发现还真不假。
她前不久身子才初愈,又被那家伙渡了些魔气,功力还涨了不少,却依旧招架不住这彻骨的寒凉。
他们三人更是可想而知。
等他们再恢复些体力,便要立刻动身去寻个安稳地方将他们安置下来,她才好动身。
“……闻歌?”?
李闻歌沉浸在思索中,直到身后的人连唤了她三遍,才教她转过身来。
她的身上多了一片薄衾,是他递过来的。
“闻歌。”
鲜少有人这么叫她的名字,一时间她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但也随他去了。
“怎么了?”
她撑坐起身,将衾被还给他,“把这个给我做什么?你身子正虚弱,还不护好自己。”
“不是的。”他摇了摇头,“方才听你一只低嗽,我想你是觉得冷了。”
“是有些冷,但你怎么能把御寒之物给我?”她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旧伤未愈,快些躺下睡吧。”
“我不冷。”
他抿唇思忖,“或许是我身上还留有仙力,所以除了伤口之外,不觉得有哪里不适。”
“他们也都睡下了。我去看了看,手都是温热的。”
“好像只有你觉得冷。”
只有她觉得冷?
为什么?
“鹿洲七宫,似乎是当年为了遏制魔气,初神诞生之地。”
她依稀记得那是初初收到传信时,梦留有这么提过一句。不过那时有太多分散她精力的事,也就压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她觉得冷……
是因为她体内有魔气,遭到神力排斥吗?
“你快些披上吧,御寒。”
“多谢。”她不再推阻,接过他手中的软被,感受着微乎其微的温度。只是这么一来,本就稀松的睡意越发消散了。
李闻歌抬头看着天边的明月,不由叹息。
“在叹什么?”
她没应声。
末了,才悠悠开口道:“叹这轮明月。不论身处何处,它总是闲闲挂在天边,永远这么美。”
“或许,这就是置身事外的好处吧。”
“总是为了形形色色的人与事奔波,你觉得累了吗?”
“累什么。”她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眶,“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也是灵霄阁存在的意义。”
“但你看上去,好像有心事。”他坐近了些,“方便与我说说吗?”
李闻歌轻声笑了笑,“这句话,我今日还想和梦留说呢。他近来瞧着还真是忧心忡忡,不知心里装了什么不能告人的秘密。”
“那你为何没有问他?”
“他想告诉我的话,自然会说的。”她阖上眼,“我也一样。”
“与其说这些,你不是说要给自己想个凡间的名字吗。”
“想好了么?”
第68章 她想,佛祖还是庇佑她的。……
洞中黑漆漆, 正如李闻歌的心一样。
黑漆漆的,无语。
"你是说,他把你弄成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 就为了你让你在这儿等着我来?"
女魔冷斥一声,没做辩驳。
“真是难为你。好不容易修炼成魔。被他下了这么重的狠手。你十成功力,如今怕只剩三分了吧。”
“……你若是想说风凉话,大可不必。”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长凌神色一凛,“阁主,还与她多费口舌做什么,不若一刀了断, 我们也好去会会那封离。”
“别急。”
李闻歌拍了拍她执剑的手,将剑身露出的寒芒摁回了剑鞘之中。
“现在就让她灰飞烟灭, 她抱憾不假, 我们也亦是。”她话音未落,余光便见那女魔抬起头来, “我说得对吧, 蕴怜?”
“你为何——”
她猛地抬头。
“我为何知道你的名字?”
不应该啊,李闻歌摇了摇头。那么相似的两张脸, 她就没有怀疑过吗。
“你不妨猜一猜他是谁。”
毕竟,和你那么像。
……
只是众人把这并不难猜的答案摊在她面前时,她却显得尤为平静。
妖丹被生生挖走的痛楚,比用滚烫的烙铁印在身上还要疼痛数倍。疼得她忍不住趴伏在地,用灼热的腰腹紧贴着地面, 才能感到稍稍好过一些。
可那两个字跃进耳中的时候,就像这些疼一瞬间都褪去了。刺骨的寒取而代之,慢慢淹过脖颈扼住鼻息, 生出带刺的触,细密地扎进肉里。
她便忽而不动了。
再然后,低缓又沉重的笑一声高过一声,笑得惨淡,笑得扭曲,笑得声浪残留在幽谷之中,像一缕散不尽的痴缠的残魂。
“……我就说呢。”
哪有什么旁的私人恩怨。
原来是他。
“原来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所以来找你寻仇了。”她似乎实在是不好受,李闻歌叹了口气,转身让了个位置。
长凌有些不解,附在她耳边道:“梦留尊者救她,这是……阁主是有话要问?”
“嗯。”
李闻歌看了看长凌。虽说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但这孩子天赋的确高,自己闭关这么些年头,她依旧半点不曾松懈,与宿清二人在外历练久久未归,想必途中也遇到了不少险阻。
眼尾还多了一道疤。
不过,自己亲传的徒儿,这就是不一样。
蒂罡凑在几人身后,看着李闻歌望向长凌的神色,简直写满了两个字:
满意。
大写的,满意。
那阁主和尊者平时看他是什么眼神来着?
算了算了,还是不想了。
“好了,约莫半柱香的时辰便能醒过来,且等着吧。”
……
蕴怜也没有想到,自己还有再睁开眼的时候。
视线从模糊变得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便是李闻歌那张似笑非笑看不出喜怒的脸。
“……可笑。”
她艰难地张口,闻见了丝丝血腥气,弥漫在口中。
“你不杀了我,还在等什么”
“你现在这幅样子,与我们而言,早就没有任何威胁可言。”李闻歌挑眉,“我杀你做什么?”
“费尽心血修炼成魔,一朝一夕之间功亏一篑。你这话的意思,是就这么甘心被我杀了?”
“这不像你。”
“……不像我”
蕴怜闭上双眼。
说得就好像,她多么了解她一样。
什么叫做不甘心任人宰割?
不甘心有什么用?
“我拼命地摆脱,所有能做的我全都做了,那又怎么样?他生来就是为了折磨我!如今他得逞了,他做到了,怎样?”
“你们满意了吗?”
此言一出,洞内久久无声。
“长凌。”
“徒儿在。”
李闻歌抬手,“有些话,我要单独与她谈一谈。”
结界之外,众人只能看见她慢慢蹲下身,与蕴怜低语着什么,却对她口中言语无从知晓。
“阁主与这媚妖相熟吗?”宿清不免看向梦留,“有什么话,是连我们也不能听的。”
“不是听不得,而是这其中缘由,只有她一人清楚。”
宿清皱了皱眉,没能悟会着其中之意,但也没再做声。她略一偏头,却迎面撞上蒂罡凑上来的一张大脸。
“……你是?”
“啊,”蒂罡颇为尴尬地一笑,“弟子名蒂罡,见过师姐。”
“早年拜于梦松师尊门下,现受教于梦留尊者。”
“幸会。”宿清不由看向梦留,有再度看了看蒂罡,点了点头,“你这跨度不小,往后用心学吧。”
“是,谢师姐教诲,弟子谨记在心。”
宿清皱了皱眉,“你这一路,可是与阁主同行?”
“是。弟子下山有幸得遇阁主,此行亦是受益匪浅。”
“既是受教于阁主,为何还要学阁中那些老迂腐一样说话?”宿清挥了挥手,“罢了。”
“你方才是想与我说什么来着?”
“啊,是——”
“是因那媚魔极善蛊术,一路上即便非亲非故,也多少知晓他曾经事迹。”梦留看着结界内两道身影,“闻歌以身入险,知道这其中秘辛自然也多些。”
“那魔头如此狡诈,若不是要紧关头,只怕我等还不能知晓其身份。”长凌握了握手中的剑柄,“不过,尊者的意思是,这名蕴怜的媚妖,是那魔头的母亲?”
竟有这样巧合的事情。
“正是,不过他们关系交恶罢了。兴许阁主这一问,能问出些消息来,也好教那魔头速速现身。”
“……听说,那魔头对闻歌有情呢。”
角落之中,有一人声线低弱,却令听者闻之一惊。
“仙人从何听来?”
“道听途说罢了,”他摇了摇头,“他与闻歌渊源不小,否则也不必走到这一步,还是不肯撕破脸皮。”
“若非有情意……”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哪有何情意可言?”长凌不住开口,“我看,有情是假,想吃了阁主才是真。”
“既然如此,又何必要在地催山崩之时救她一命?倒不如趁火打劫,一击取断那至纯精元才是。”
梦留闻言一怔,“这些话,是何人说与仙人的?”
他没说话,只是朝身侧看去。
“……”
梦留闭了闭眼,不忍心再看那垂着头两指纠缠的蒂罡,遂低叹了一口气。
他少有后悔的时候。
这是第一回 。
*
“我在封离的梦里,有幸见过你一面。”
“说起来也是个奇怪的故事。”
“我作为旁观者,看过你们的纠纷争执,却没能窥见这其中的因果。”
李闻歌顿了顿,“不知今日,我是否有缘听闻。”
“你要听这个做什么?”
“你们这些修道的,”蕴怜哧哧低笑,“自己无情无义,倒是惯会接别人伤疤,却不知道旁人所痛!”
“若不是要求得真相,我自不愿如此。”
“可将你折磨成这样妖不成妖魔不成魔的模样,冷不丁莫名其妙地灰飞烟灭,于你而言,难道就是一件好事吗?”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他恨我,我也终究斗不过天命。”
泪雨咸涩,淌入口中,让她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挣扎过后的汗水。
精疲力尽之后,是席卷而来的倦怠与裹挟着麻木的生冷。
“我累了。”
“何为天命?”李闻歌抬头,“我瞧这洞穴里一片漆黑,也看不见什么天命。”
“听闻你化形三百年之时,去过人间。”她没有用疑问,“可你从未将此中因果告诉过任何人。”
“譬如那个男人。”
“譬如,那位世外高人。”
别说了。
“别说了……”
她为什么会知道?
她都看见了什么?
是谁告诉了她,还是她也……
“你不必说与我听,只要你静下来,”她挨着她颤抖的身躯缓缓顿选身,探上她的额头,“让我听到你的心,我便能帮你。”
你不必开口,需要开口的,是被藏起来另一个你。
……
——为妖三百年,受尽冷眼,我急于去寻一个安身之处,容身之所。
没了妖界的灵气滋养,我无法修炼,只能靠吸食人间精元为生。
别无选择,我来到了人间。
这个不管魑魅魍魉,还是牛鬼蛇神,不管变成什么样子,都能被接纳的地方。
人间气息污浊,被六界嗤之以鼻。
我却觉得这是天下最好的地方。
和他们一样,我捕食人心,吸食人气,终于有了一段清净日子,足以让我潜心修炼化为人形,以便在这人间扎根,而不漏半点破绽。
可我还是被发现了。
那个道士像疯了一样,下定了决心不给我留一丝活路。
不论我逃到哪里,他总是能找到我,用他手中的那柄烂剑,却能将我砍得遍体鳞伤。
连日的伤痛让我的妖力无法修复,我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就要死在他的剑下。
不被接受的东西,果然多呼吸一刻这世间的空气都是错的。
三百多年,原来我一直在违抗天命。
我一直在强求自己活着。
在我感到身躯越发轻盈之前,我这样想。
——直到我再一次看见这世间。
我的身体完好无损,好端端地躺在一张华美的寝榻上。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掀开了帘子,走入我的眼中。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这样良善的人。
你看,我就说。
人间真是个好地方。
他长相俊美,似乎是这个名叫峪州的地方的一位官人。
人间之事我半点也不知晓,我只知道他身世显赫,为人温柔和煦,和他的夫人感情甚笃。
我虽而为妖,却也知晓那是不对的。
可我依旧无法自拔地坠入了一个人的相思里。
他的夫人常常来看我,她是位知书达理的女子,性情温婉,听闻是京中贵女,与他门当户对。
夫人对我很好。
她会常常来陪我说话,给我的伤口上药,再送一些吃食。
她夸我貌美,询问我的家世。
我哪里有什么家世,只能随口胡诌了一个出来,却教她也以为我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女儿了。
她很高兴,说既然韩郎唤我妹妹,她便也唤我妹妹好了。
她与我说起她近日爱看的书册,上头有好些诗文,读起来生涩拗口。她却细细品尝这其中滋味,将心得诉与我听。
我一个字也听不明白,只觉困顿无趣。
她看出来我不想多言,便识趣地离开。临走前,她朝我盈盈一拜,说自己不过是独自在这深宅大院里太过无趣,偶然遇见了新面孔,一时心中欢喜,便多说了许多话,搅了我休养。
这一说,倒教我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顺着这话头,我便问起她,为何这深宅大院里只有她一人。
人间的男子,大多家中都不会只有一位女眷的。
她闻言,颇有些羞意地漾开了一抹笑。
她说,郎君是位痴情人。
那时她尚在闺阁中,却被圣上定亲。怀着忐忑之心来到陌生的土地,却在新婚夜当晚,头一回见到了让自己心动的人。
他握住她的双手,心疼她远嫁之苦,承诺此生只会有她一人。
愿天长地久,携手白头。
他是这样说的,如今婚后三载,他们已然还如从前一般如胶似漆。
她身子不好难以有孕,他也在宴上替她解围,将尚无子嗣一事全权揽在了自己身上。
本以为天命不公,不成想有夫如此。
她想,佛祖还是庇佑她的。
第69章 我是妖怪。
人间, 就是有情的地方啊。
她说得那样好,那样美丽,让我也不住春心萌动起来。
有些好笑。
我抚摸上自己的心口, 摇头失笑。
我连心都没有,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此后,他们常常来看我。
夫人白日里来,官人便晚上来。
我听着府中的人平日里说的话,也唤他郡公。他却说这样太生分,不若教我唤他的表字,行之。
这个时候,我的伤已然好全了, 可是他似乎并没有要我走的意思。
像是妖兽间释放某种信号一样,人也如此。
我感觉到了, 似乎有一丝陌生和危险的气息。
可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问我要不要留下来。
要不要和他在一起。
我没有想到, 这一天会来得这样快。
所以我有些犹豫。
一是,若我能留下, 这府上人丁众多, 不愁填不饱肚子。达官显贵之人气运更甚,受此滋养, 对日后修炼而言,简直百利而无一害。
二是,我又想起她被情爱浸润的眼神,如果我选了这条路,从今往后, 我会不会再不敢看她一眼。
可与这相比——
我更不敢看的,是他的眼睛。
我终于明白,有一个人的眼眸会这么像一座陷阱, 让人看一眼就想坠落进去。不论是她,还是我。
有时候,我甚至忘记了自己是媚妖。明明我才有那蛊惑众生的本事,偏偏相安无事之人确是他。
人真是奇妙。
我开始和他成双入对地出现在府上。
听闻他官场得意,府中赏赐的金银越发多了。我每日晨起,也学着人间女子对镜看着自己的脸,那个词叫做什么
他自我身后走上前来,在我额间落下一吻。
容光焕发,他说。
赶上好时节,后院的花也开了。他扶着我的肩,带着我去院中赏花。
纷繁蕊瓣之下,我在回廊的角落里看见一张憔悴的脸。
只那一眼,我便立刻偏过了头去,不再看她。
埋首在他颈间时,我闭上眼宽慰自己:
我是妖啊。
难道我还要和这个愚蠢的妇人躬身道歉,歉我不该抢了她的好丈夫吗?
我才不需要。
更不需要与这些凡人论长短。
自那日起,如我所愿的那样,我许久没有在府中见到她的身影。公府说大不大,说小也绝对不小,成日里本应是难免要打上照面的。
可是没有。
她住的那间暖阁,我好像远远便能闻见一丝发苦的味道,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直到我又一次见到她。
她躲在花丛后,抻着手,将玉碗里的药悄悄浇在树根处,把药渣埋进土里。
看来我的嗅觉没有失灵。
她一转身,看见了身后的我,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我也愣住了。
我还没想好如何面对她。
我用来说服自己的所有的话,让我肆无忌惮地一直往前走的话,在那一瞬间全被堵在了喉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呢?
我本来以为,她会惊怒,会愤恨地斥责,甚至扑上来对我掌掴撕咬。
可是没有。
她比我想象中平静多了。
平静地稳稳托住手中的药碗,平静地从我的身边走过,将淡淡的苦味留在我的鼻尖。
我不知道她在喝什么汤药。
那种无端陌生的感觉让我也不想在乎。
彼时,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她似乎在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她被提及得越来越少,而我代替她出面的时候越来越多。
人们夸赞我的貌美,恭贺我的柔婉贤淑,即使这些特质我并不拥有,但我却享受极了。
我再一次觉得,人间真是个好地方。
除了妖界那个人人自诩清高的恶臭地界,这世间大有我的容身之处。情到浓时,我睁开眼望进他朦胧的那双眼,被他轻抚着脸庞——
他说,他愿意把他所有的一切献给我。
包括他的性命。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动听的许诺。于是,也在与他这份剥不开头绪的泥里越扎越深。他伏在我耳边说,如果我愿意,公府会成为我永远的家。
他会成为我永远的依靠。
我的家,我能够赖以生存的地方,我存在的支点。
我也能拥有一个家吗?
我也可以去依赖一个人吗?
毫无犹豫的,我拥紧了他,放任自己沉溺在无边的欲海里颠簸。
未过几多时日,听说她有了身孕。
他高兴极了,这是他袭爵以来的第一个孩子,理应得到阖府的重视与关爱。
他们似乎又回到了我初入府时情浓如水的样子,好像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地重修旧好。
而我呢?
数月的光鲜亮丽,恍若昙花一梦,随着这个孩子的到来被一一击溃。我这才想起来,我非妻非妾,忝居府上,连个名分都还没有。
他来我房中的时候也越来越少。常常等到夜半,有人倚在门边低声道:
老爷半刻前已歇下了。
我叹了口气,手却不免抚上平坦的小腹,不甘却又酸楚。
妖是不会有孕的。
更何况,我是媚妖。
他忙于公务抽不开身的时候,探望与照料她的重任便落在了我身上。不论如何,身为当家主母,一旦有了子嗣,定会比孤家寡人的时候强上不止一星半点。
这个未出世的孩子,竟然在她的一生中占据着这样举足轻重的位置。
几乎能够决定她所有的一切。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看上去又憔悴了许多。汤药的滋味不好受,有孕在身又实在辛苦。
她不愿见我,也不再笑,更不想让我靠近她和她的孩子。
每每冷下一张脸,就如同一道毫不留情的逐客令。我也沉默着将食盒搁在几上,连一句宽慰的话都说不出口,便转身退出屋内。
门虚掩上的刹那,我听见她痛苦的呕吐声。
……
人间怀胎十月,实在是太长了。
从最开始的亲力亲为,到后来因着她不想见我的由头,我便也避之不及,索性不再去了。
探望和送食安胎的事务全都交由下面人之手,我乐得清闲,也就时不时嘱咐一番厨子,暑夏时节多做些爽口的莲子羹,好教她开开胃多吃一些。
他闻言相赞,说人言不假。得我之幸,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贤惠,顾家,识大体这样的字眼,一个又一个被佩戴在了我的衣冠上,藏进我发间每一只簪钗的缝隙里。
直至一个雨夜。
我的厢房离暖阁有些路要走。雨天泥泞,我被心中一阵阵的没来由的慌乱搅得无法安眠,唤来了守夜的冬葵去代我看一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辰,我听见她侯在门外,声音被雨打地七摇八散,虚虚实实不真切。
不过我依稀分辨出,暖阁那边应当没有什么异样。算算时候也确实还要再等上一段时日,我这才放下心来,闭上眼安心睡去。
后半夜,我被一阵搡嚷吵得头痛欲裂。
一睁眼,便见厢房内站了许多个婆子丫鬟,神色或惊恐或嘲讽,无一例外都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
还未等我问出那句怎么了,厢房的门便被人靠着蛮力一击破开。
将将挨着软毯的足尖顿住,我抬起眼,对上来着颇为不善的眼神。
主母伤产,胎死腹中,视大不祥。
“是你做的。”
我看着他苍白的唇一张一合地将这些毫无干系的字眼吐出来,一时间只觉一股凉煞之气钻遍全身,从指尖寒至肺腑。
怎么会是我做的呢?
“除了她身边的陪嫁丫鬟,只有你日日给她添食送补。”
可我是受你的委托,才——
“我委托你好生照拂她,你就是这样照拂的?”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
所有的药膳,都是宫里的医师大人亲自嘱咐的。如有不对,大可去寻他的责任,何必来我这里咄咄逼人、兴师问罪?
“因为你在药膳里动了手脚。有些东西一旦失了分寸剂量,养身补气的滋丸也会在顷刻间变成夺人性命的毒药。”
“怀胎九月,一尸两命,若非蛇蝎心肠,如何下得去此等毒手!”
我已经许久没有亲自为她送过药膳了。
你也知道的,她不喜欢我,不愿见我,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那些药膳早非经我之手,为何不一一查验。万一,要是府中之人有意暗害呢?
“看来,若不拿出铁证,只怕不能教你这个骗子松口。”
我从铜镜里看见自己的脸,因为争辩而涨得赤红,血丝像蛛网撑在眼角,拼命压制着眼底涌起的妖气。
我深吸一口气,再度对上他猩红的双眼。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没言语,自他身后走上前来两人,押着一名低垂着脑袋的粗使婆子。
我认得她,是膳房的厨娘。
她受了伤,那件被洗得发白的干净衣衫,平日里会散发着淡淡的黄桷香。今日远远看着,已经被染上了层叠的血污。
透过这些挣扎的痕迹,我好像看见了结局。
他见我不说话,冷笑了一声。
适时,又有一人指认,说是亲眼目睹我买通厨娘,暗中毒害主母。只要有朝一日将主母除去,我挣得名分,不怕不能将后院握在手里。
一字一句,说得好有道理。
我抬起头,看清了那人的脸,是她房中贴身伺候的姑娘采萱。
现在成了可怕的恶鬼。
他对我失望极了,当即要上报京兆府尹,将我押下大狱。我无法自证清白,可我也不能就这样不清不楚地被抓去公堂候审。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恨我到这样的地步。
若是以身作局,只为了把我赶出府,却要因此搭上两条性命,真的值得吗?
可是下一刻,她便拆穿了我。
她说我是妖怪。
采萱哭得不能自已,却还是支起一只手指向我,掷地有声地告诉每一个人。
我是妖怪。
第70章 可他赌错了。
“……然后呢?”
封离自她的颈间抬首, “她如今在何处?”
“为什么问这个。”李闻歌仰起头,轻轻闭着双眼,“如你所愿……我来见你了。”
“不高兴吗?”
“你身边那个人是谁?”
他不语, 只是啃咬着她的唇瓣不肯缓下身来。
“我听见他唤你闻歌。”
为什么。
凭什么?
“你想的话,也可以这样叫我。”她的指尖灵巧地没入他发间,再度游移到他的耳畔,感受身前人分明的一颤,“你从前总是一口一个恩人,一口一个在下的唤。怎么,如今厌腻了,也想换个新鲜的叫法吗?”
“一个称呼而已, 为什么也有那么多人和我争?”
“不是只我一人的,我也不要。”
李闻歌将人推开, 奈何他还没从方才那个长吻中挣扎出来, 湿着一双眼追上来便要吻,被她用指尖截住。
“你想说什么?”
指尖被温热的唇舌含住, 轻轻舐咬。他不打算回话, 她却不想让他这么蒙混过关。
“别打哑谜。我们都说破到这份上了,又何必猜什么心思。”
“那又怎么样?”他凑近了些, 抵在她的脸侧嗅吻,“就算到这个地步,我们不是依旧可以水火相容吗?”
“就像现在这样。”
他动了动,引得李闻歌深吸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呵。”
这就不作声了。
封离闭眼, 又觉得气不过,俯首在她的耳侧狠狠留下一道齿痕。
这个狡猾的人,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不是说让他不要打哑谜吗?
和盘托出之后, 却换她一言不发了。
“你说啊。像现在这样,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我们之间,算什么?”
她象征性地歪过头,像是没听见他问话似的。也不管他放肆地欺身而进,闷不作声地发泄着不满。
“……你要知道,真话总是伤人的。”
她望向他也失神的双眼,“还想继续的话,你的问题,只能到此为止。”
“缘分一场,你知道的,我也不忍心见你伤神。”
“怕我伤神?”
封离毫不留情拆穿了她沉默的借口,“六百多年,恩人。”
“什么样的话我没有听过?”
她猜对了。
他不是厌烦什么恩人在下,只是装了这么久,不想再装了。
他就是要他们之间什么都不剩。
就是想要从她口中逼问出一句回答。
即使连他自己都不敢想,那堵墙真的被打破了之后,背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可是他厌倦了。
可是万一哪一日就灰飞烟灭了呢。
他想要随心所欲一回,又有什么错?
“你一定要这样?”
李闻歌收起了玩味的心思。
等他再看向她的双眼时,看清了那里面盛着的所有东西,心便凉了一半。
没有情绪,没有情欲,和他们初见的那夜如出一辙。
她解开缚在他眼眸上的红绸,视线相接的第一个瞬间。
那就是她的底色,她真实的样子。
自那之后,再也没有看见过。他却天真地以为她已是囊中之物,唾手可得。
可如今,她不会再假装被他迷惑了。
他迎上这份赤裸的冷漠,心脏骤然被攥得发疼。
不免垂眼,视线落在嵌入心口的那只素手上。
明明半柱香前,纤长的手指还在口中戏弄着他的舌尖。
“……恩人。”
“你想听,我不介意再说得清楚一些。”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些,李闻歌看着封离吃痛得闷哼,但依旧半点不让。
“我们是什么关系,你看到了吗?”
她停下。
“是你要杀了我,我要杀了你的关系。”
与两人方才沉浸的那一场激烈的情事相比,这句话显得尤为讽刺。
“李闻歌。”
封离摇头,“你真残忍。”
“我不仅残忍,还要告诉你,别再打那只妖的主意。”李闻歌弯起唇角,“我不会让你杀了她。”
“与你何干?”封离抬眼,眸光少见地带了几分不善。
“在你眼中,是不是只有所谓公理道义,才是值得追求的东西?至于情义,就该被踢在一边看也不看一眼,是不是?”
“你明明来过我的梦里的,你明明都能看见……”
“她无辜了,那我又算什么?我所经受的这一切,都是谁带给我的?我天生下贱,就只值得被人这样折磨,我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连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如果他不死,就会反噬母体直至暴亡;如果他侥幸活着,也总一日会让她付出惨烈的代价。
所以这么多年,他就是因为这样一句话而任由欺辱,就是因为这一句话拼命为自己挣出一条活路,从不可置信自己的母亲竟然会对他凶狠到近乎暴虐的程度,到麻木地接受她对自己恨之入骨的事实。
枉他曾经还那么努力过。
全都是一场笑话。
他在她的眼里,是不是也是一场笑话?
“封离。我留着她的命,是因为你已经如诅咒所言那样,让你的母亲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权力在你们之间的让渡交叠,很像那句话。”
“你听过吗?冤冤相报,何时了。”
李闻歌看向他,“这一切早就已经是一场无法挽回的大错,我要做的,就是别让它继续错下去。”
“我们也一样。”
封离跪坐在石阶上,失神之际恍觉一阵剧痛自腹间袭来。
尚在失神之际,身体却先他一步反应了过来,抵挡那柄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汹汹来袭。只可惜为时已晚,泛着血色银光的锋尖挑着半颗妖丹,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冷硬的剑柄便抵住了他的咽喉。
为什么?
“……你身上的魔气,还有我的一部分……”
口中开始弥漫起血腥气,封离死死攥着剑刃,任凭赤色在掌心淋漓。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狠心?”
“你说得对。”
李闻歌没有反驳。
“有了那枚妖丹加持,你的法力的确见长许多,今日我也算颇有体会。”
“不过,以后可就不只是要一部分了。”
她逼近他痛苦的眼睛,“是全部。”
他是魔,注定会从这个世间彻底消失。
他的一切,注定会留在她手中最好的去处。
“你没有心。”
疼的是腰腹,抬手捂住的却是心口。
她得了那半颗妖丹,却没有要收手的架势,剑风凌厉,一点儿也没有从前怜香惜玉的影子。
更何况,他与已然受了伤。
“你真的没有心。”
封离摇头,在剑尖直抵眉心之前化为一片乌有的混沌,融进漆黑的夜里再不见踪迹。
……
李闻歌顿住脚步,没再往下追逐。
她将那残存的妖丹化入掌心,闪身跃进漆黑的山涧里。
哼。
至少这一趟来得不亏。
*
“你怎么找到我的?”
“谁让你告诉她的?”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却在话音落后双双怔住。
封离抬起眼,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脸。
变了。
和他记忆癫狂的样子不同,此刻他比她更像个疯子。
“你杀不了我,就算你拿走了我的妖丹,你也一样杀不了我。”
“你真恶心。”
封离低喘着气,指尖紧紧扼住她的咽喉,“我想要毁了你,不过是弹指间的事。”
“你越是告诉她你有多无辜,我越是要将你赶尽杀绝。”
“……我凭什么原谅你?”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蕴怜怒极反笑,“谁求你的原谅?”
“看到你这浑身是血的样子,我心底就松快!”她被牵制着无法动弹,仍不住啐了一口,“想必伤得不轻吧?”
“以为成了魔,就能肖想那些从前不敢想的人了?也不想想自己配不配。”
“……闭嘴。”
筋脉泛出生冷的紫色,如藤蔓一般在脆弱的肌肤下显现。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停下,扯着嘶哑的声线,像真的不怕激怒他一样。
“剑阁阁主……将来要修大成圆满,飞升成仙的。”蕴怜笑道,“也不看看、不看看她身边都是什么人。”
“道是道,仙是仙。”
“你呢?”
从腌臜蛮荒之地爬出来的东西,好好想一想,你呢?
你算什么?
他算什么?
只是剜去半颗妖丹罢了,疼得活像是被剜去半条性命。疼得指尖发麻,连纤细的脖颈都握不住。
当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剑。
只肖一击,便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他终究还是没能杀了她。
那人得了喘息之机,竟然还肆无忌惮地大声放笑起来。笑得比从前更刺耳,绕着耳畔久久不散。提醒他,即便过了数百年,哪怕是千年之后,也依旧逃不脱当年的魇。
他抽身离去的身影多了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假的就是假的,再怎么装,再怎么像,也还是成不了真的。
她说的对。
他突然就后悔了。
后悔她明明已经说得那么直白,他却非要将最后一分体面也撤下来。墙倒了,可等着他的,他却不愿承受。
真话总是伤人的,他当然知道。
他只是在赌。
赌她一次次的包庇,一次次的手下留情,一次次沉醉于云雨缠绵,一次次毫无吝啬地将他拥住。
这么多假的,总有一个会是真的。
可他赌错了。
……
那只妖的藏身之处倏地寂静下来。
被牵制的脖颈失去了支撑,脱力地跌坐在地上。
有人在暗处静静看着方才上演的一切,也将他们之间所有的针锋相对尽收眼底。
封离。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他的脸。与众人同行的这些时日,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早已不陌生,甚至当他出现在眼前的时候,熟悉得像是他们早就见过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呢?
可是他越是沉下心来去想,脑中就越是一片空白。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他才会负伤如此,才会坠入凡间,却又无论如何都无法回忆起从前?
他是谁?
心口骤然之间传来剧烈的疼痛,令他下意识躬身,额间渗涔涔冷汗。
……怎么会这样?
他复又回想起方才他们争执之下的那些话。
关于闻歌。
他猜得没错,封离对她有情。
那闻歌呢?
她没有对她痛下杀手,至少如梦留所说的那样,他在她的身边伪装了那么久,一朝败露,却没有将她激怒。
她似乎永远都那么平静,任何人,抑或是任何事,似乎都无法在她的心中掀起波澜。
就连被欺骗也不在乎吗?
他是仙人,如今还有这些理不清剪不断的头绪,而她仍旧是修道之人,道心当真如此坚不可摧吗?
会不会是因为他的神识有悖天道,所以才会被降下如此责罚……
仙者之心,难道尚不如凡人坚定吗。
若非如此,就只剩下一种猜测。
她早就知晓。
只有她早就知晓,才能波澜不惊。
可她为什么不动手呢?既然有那么多近身的机会,为什么等了这么久。她在等什么呢?
即便是到了眼下这个地步,她依旧对他手下留情,为什么?
还有……
“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她的身边都是什么人啊。道得道,仙是仙。”
不可置否,他的心中竟然生出难以名状的悸动,和令人无法忽略的、凌驾于人之上的快感。
怎么会这样?
这怎么能算是仙者所想、仙者所为?
如若陷入了一场巨大的恐慌之中,他蜷缩着身体靠在石壁的边上,任染霜的水气打湿衣衫。
不仅仅是这样,不论何时靠近她,心口都会涌现出一种陌生又熟悉的酸胀。
就像在那之前,他早便听过她说话,早便看过她抬眼望着月亮的样子。
一切的一切都那么似曾相识,他却半点都记不起来。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