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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难道真的是他出现幻觉了吗……

“你要做什么?”

“带你去个地方。”李闻歌摊手, “我既然没对你动手,应该不难猜吧?”

“你究竟在耍什么花招!你见过他了,却没杀了他, 为什么?”

“这个问题且放一放,咱们从后再议。”她理了理衣袖,便有一着红裳女子自她身后步上前来。

“你又是什么人?”

“我不是人。”那女子笑了笑,“小王乃鬼域什刹海领主,芙蓉骨是也。”

“幸会。”

鬼王?

蕴怜没发话,将信将疑地看向李闻歌。

什么意思?

“诶呀,”李闻歌摸了摸鼻子,“这不是窥探了你的故事, 总得帮点儿什么忙不是。”

“虽为看客,可故事不能当乐子看, 否则也显得着实不够厚道。”她话未说完, 便被芙蓉骨一个肘击住了嘴,“咳, 故而今日将我的故友给请了上来, 是为助你了却心结。”

心结……

呵。

“真是稀奇。”蕴怜无谓般地一嗤,“劳你这样大费周章, 倒是教我好生开了眼界。”

她可从来没和鬼打过交道。

“那又怎么样,你还是妖呢。”芙蓉骨掐着腰,转过身去朝李闻歌道,“咱们即刻就走吧?我还赶着回去呢,可不能让司主逮着, 否则我可就得被记个敷衍塞责的大过了。”

“遵命,我可不能挡了咱们芙蓉姐姐的青云路,往后还得仰仗鬼王大人为我撑腰呢。”

“哼, 知道就好。”

……

“你给我看这画像做甚?”蕴怜对着那尚有些模糊的笔迹犯难,“我不认得画上之人。”

“不认得就对了,数百年过去,就算是投胎成牲畜,都走过几场轮回道了。”芙蓉骨翻阅着手中的计簿,又抻着脖颈看过来,咂声道,“不过也确实难为你。”

“地府就这点条件,连个画都作不清楚。”指尖点了点那几欲溶成一片的墨,“我可是和上头提了好些回了,奈何还是石沉大海啊。”

“没办法,小地界,领班们哪能看得见。”李闻歌挑眉。

“所以啊,咱们十里八乡的好不容易出了我这么个人物,混个地官当当,要是没做出名堂来,哪有脸面对江东父老。”

“成日不是捉鬼就是在捉鬼的路上,还真被你给说中了。”

“这十刹海,鬼都不来。”

“所以……”

蕴怜出声打断,“这画像,到底与我有什么关联?”

“我如今法力尽失,这里于我而言也太不安定了。身上的这半颗妖丹,又总是能轻而易举让他寻到我的踪迹。”

想来,她什么时候还需要东躲西藏了?

可那贱人又决然不会放过她。

“我在妖界时潜心修炼,恪守本分,自问与你们并无冤仇瓜葛。若无旁事,还容我先行一步。”

“且慢。”

“你不是一直想要找他吗?”

蕴怜顿足。

“这就是。”

……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她几乎是瞬间扑向她,重重跌在那幅画前,“不可能!他的脸、他的脸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这哪是他?这根本就不是他!”

“你别想骗我!”她遂转头看向李闻歌,“你想跟我玩那一套?改邪归正,感化人心,就拿个不知姓甚名谁的诓骗我?”

“他是人,不是南山不老松。”芙蓉骨摇头,“投胎转世,哪能回回都有那么好的运气。”

“不过此人命格实在清奇,轮回转世,竟然世世投胎显贵。”

李闻歌闻言唏嘘,“所谓天生好命,不过如此了。”

一时静寂。

蕴怜愣愣地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她盯着画上之人,模糊的身影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与记忆里的脸重合起来。

她并不是没有找过他,当初她拖着一身残缺的病骨,也仍旧没有放下报仇血恨的心思。可等她再到人间来,循着当年的印迹找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早就物是人非了。

兜兜转转,她再也没有找到那张一模一样的脸。

是啊,她怎么就没有想到,人是会变的呢。

“决定好了吗?”

李闻歌走过来,“如若你不想,我们也不必强求。如若你想见他,那我们立刻动身。”

等她反应过来,手心早便沁满了汗。

见吗?

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当然要见。

当然要见。

……

等她站在门外,透过虚掩的门望向站在院中的那个人时,心中尚觉得恍惚。

“真的是他吗?”

芙蓉骨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们退身站在阶下,留蕴怜一人扶着铜狮子,将身躯贴向那唯一的缝隙,试图看得仔真切一些。

院中人着靛蓝锦袍,负手而立,提笔作画。

春寒料峭,院中白梅未落,他望着入神,久久才落笔。

背后忽而有风过,像是被什么注视着一般,他蓦然拉回深思,转过身去。

看见门后的那双眼睛。

“谁在那!”

他神色一凛,追上去将门破开,映入眼帘却空无一人。

难道是错觉?

怎么可能。

方才觉得后背发凉,分明就是有人作祟。

“来人。”

他想起进来府中入了一行家仆,“将管家寻来,我有话要问。”

“郡公。”

“听夫人说,近日府中引了新仆。”他抬手捏着眉心,“去将人都带过来。”

“郡公,这是……”管事的心下发怵,“可是何处出了错漏,小人即刻去查。”

“多话。”

他拂袖,“你只管带来便是。”

等到人来了,在院中站齐,其中高矮胖瘦皆有,被分在府中各个院子里各司其职。

他坐在廊下,静静端详着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都不是。

他闭上眼,再度回忆起门后的那双眼睛。太陌生了,他从未在府上见过,也和这些新来的家仆们对不上。

可为什么他只要想起,就会遍体生寒呢?

那双眼里有什么?

“罢了,都下去吧。”

家仆们面面相觑,齐齐看向管事。“郡公既吩咐无事,便都下去吧。”管事的低低叹了口气,小心看了看廊檐下那人的脸色,做了揖也随之退下了。

他抬头看了看将晚的天色,阴晴不定的,教人心中没来由地烦躁。

“嗯……”长吁一口气,拿起手边的凉茶一饮而尽。

难道是最近太累了吗?

*

彼时,门外。

蕴怜轻喘着气,捂着胸口缓缓蹲下身子。

李闻歌与芙蓉骨视线相接了一眼,默契地没有作声。

等她再睁开眼,二人便从她眼中看到了再清晰不过的恨意。

就是他。

只凭一眼就够了。

即便是面容变了,身形变了,可是那双眼睛不会变。

当他转过身的那一刻,她几乎瞬间就认出了他。

没有错,也没有人骗她。

真的是他。

李闻歌叹了口气,欲走上前去拍拍她的肩头。只是手掌还尚未落下,蕴怜猛地站了起来,抬步就朝那道门扇去了——

“回来!”

芙蓉骨抬手将人拦住,“你要做甚?”

“我要杀了他!”蕴怜被她钳住动弹不得,挣扎着便要摆脱,“我如今杀了他易如反掌,我要报仇!我等不及了,我要杀了他!”

“你们既然要帮我见他,就别拦着我!”

“你冷静点,”芙蓉骨压着眉头,手上的力气重了几分,“帮你不假,但我可不是让你帮我找麻烦的。”

“这里是人间,你要是随随便便就将人杀了,十刹海如何交待?”

“那又何必走这么一遭?”

心里似乎已经盛不下愤怒,变成泪水自眼角滑下,“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没想过让我报仇?”

“若是这样,难道要我在这里看着他,看着他世世顺遂享乐,饱受折磨的只有我一人吗?”

她绝不会就这样放过他!

“他已经不记得了。”

李闻歌走上前来,将手探上她的额头,“已经过去数百年了,蕴怜。”

“就算是孟婆汤,也喝了不下几回。你指望他还记得什么?”

“即便你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杀了他,可他如今什么也不记得,下了地府,也只觉得自己是个无辜的亡魂罢了。”

芙蓉骨点头,“当年的事情被压了下来。他能有这样好的命格,也是因为依仗了这一点。”

“所以你杀了他,地府看了名录之后会依据他的过往遭遇判定他无罪,也会给他相应的补偿。”

“比如在下一世,获得一个更好的开始。”

“而同理,”李闻歌看着她的眼睛,“你的过失必然会被天道追责。”

“天道……”

“天道也是这样不通人性的啊。”她喃喃道。

是的。

李闻歌低头。

不可否认,但我们就是这样被天道所操控。

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从来都有始有终的。

“那我要怎么做?”

蕴怜急切地攥住她的手,“我不想就这样算了,不能就这样算了!”

“已经很明显了。”

“既然他什么都不记得,那我们就要让他记起来。”

“不仅要让他记起来,还要让他亲身经历一遍,要他下了地府也记得,要他去无间地狱,再也不能翻身。”

……

他似乎是真的累了。

梦里睡的浮浮沉沉,梦得断断续续,教人口干舌燥。

分明外头还是冷的,怎么会这样热。

他掀开被褥下了榻,索性连灯也不点了,就着桌台上的水便灌了下去。

恍惚之间,他似乎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顺着喉管滑了下去。只那一瞬间,连心脏好像也被刺得痛了,他下意识扶住心口。

可那感觉又霎时烟消云散了。

他摸了摸胸膛,又探了探额头,没什么异样。

或许又是错觉吧。

又不免回想起白日里在门后那双不善的眼睛,他将信将疑地躺下,睁着眼躺了片刻,也依旧没出现任何不适。

无事发生。

想来这屋子今夜没有任何人来过,甚至连窗都不曾开,那茶水又是临睡前自己添上的,哪里会有什么差错?

别再想了……

快睡吧。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外头雾蒙蒙的,天好像还没亮。

他已不知自己昨夜到底睡了几个时辰,心中乍起一股无名愠怒。这样的状况以及有好几日了,每一夜真正入眠的时候少得可怜。

可真正睡下了,又总是多梦,醒来除了疲惫什么都没有。

他紧皱着眉头,这样想着,竟然伴着将亮未亮的天光,又沉沉睡了过去。

“郡公大人,可要吩咐用膳了?”

管事候在门外,“夫人亲手送了春糕来,郡公且尝一尝罢?”

他睁开眼,拨开帐幔看向窗外。

似乎已经日上三竿,难怪外头叫嚷着要吩咐午膳。没想到只是想浅寐片刻,谁知竟睡了这么久。

不过这么一来,神思倒是清明了许多,也不像之前那般心觉疲累了。

“备一道鲜鱼羹吧,其余便听夫人安排。”

“是。”

管事提着食盒,听得身后有脚步声,回身望去,“夫人?”

“夫君今日起得迟了,听闻近日头疾犯得厉害,我来看看他。”

“诶,夫人这边请。”

崔明珠伸出手来,“食盒子也一并给我吧,正巧教郡公午膳前还能垫一垫肚子,你快些吩咐下去备菜。”

“夫君——”

正值此时,屋内之人已穿戴规整衣裳,推开了门。

他步出门时,只瞧见了院内站着的着紫衫的女子,有些面生。

他骤然便想起昨日门后的那双眼,可是思来想去,和眼前之人又不甚相似。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他顿了顿,“夫人呢?”

崔明珠颇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抬手覆在他的额间,并未发热。

“夫君,你这是什么话呀。”她失笑,“妾身不过是换了一身不常穿的衣裳罢了,倒也不至于教夫君认不出妾身来。”

“夫君真是惯会拿妾身取开心的。”

“什么?”

他盯着眼前女子半晌,黑眼珠子沉沉自眉峰扫至下颌,一处也不一样。

“来人!”

他大力拂开她牵着他衣袖的手,“冒充夫人,此等胆大妄为之奸细,竟会出现于府上!”

“来人!将此人押下!”

崔明珠被惊地跌坐在地,攥着他的衣摆勉强站起身来,扶住他的额头道,“夫君,夫君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头疾又犯了?”

“妾身是明珠啊,夫君怎会认不得妾身呢?”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再度睁开。

眼前的人长着一双优柔寡断的挑眼,蹙着眉仰望着他,言语之中满是失措的关切。

明珠?

“你说你是明珠?”

她慌忙地点了点头。下一刻,却被人一把推至了一旁。惯力教她一个倾身撞在了案上,将晕着墨的笔尖折散,在未完的画上划出刺眼的一笔。

“夫君、夫君!来人啊!”

“满口胡言!”他怒从中来,“我自己的夫人,还能不认得?”

“说!”他钳制着她的下颌,强迫着令她抬起头来,“谁让你来的?”

“谁人想出这下三滥的戏码,将我郡公府作愚人戏弄!”

“夫君……”即便是喘不上气,崔明珠依旧想要将自己的眼睛再睁得大一些,想要他看清自己。

因着老爷近日头疾越发严重,后院许久都不曾来,日日宿在前院。谁知这才过去多久,怎么就这样严重了?

可她越是努力地证明,却越发觉那紧掐着自己的手力道正不断收紧。

“咳、咳!”

她挣扎着,模糊的视线中似乎出现了一人的身影。

是管事!

口中发不出声,咿呀不成句,值得奋力抬起手比划着。管事的一进前院来,便被眼前这情境吓了一哆嗦。

半刻前还好端端的,出什么大事了?

愣了好半天,直至看着夫人那张扭曲的脸,这才想起来上前去拦。可这毕竟是家事,哪里又是他能擅自插手的?

一时间是拦也不是,跪也不是。

无奈之下只得战战兢兢凑到跟前疾声道:“郡公!郡公这是——”

“你来的正好。”

他骤然松开手,崔明珠便直直向后仰去,扑倒在一旁,咳得满脸通红得不像话。

“把她带下去,押进柴房。”

管事闻言一惊,拱手往后退去,“郡公,这可使不得呀郡公!”

“怎能将夫人押入柴房呢?夫人不过是来送盒点心,若是触怒郡公之处,还望郡公好生相商啊!”

“你说什么?”

他转过身来,指着地上那狼狈妇人,冷笑道:“夫人?哪儿来的夫人?”

“你莫不是昏了头了!”

“郡公……”管事看了看匍匐在地的崔明珠,又看了看他。虽是大气不敢出,但仍是壮着胆量走上前道,“夫人确实就在此处啊。”

“可是郡公头疾又发作了?小人这便拿药丸来。”

“站住!”他扶着额头,分明没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有哪里不适。头疾头疾,这两个字钻在耳朵里怎么听怎么不舒服,“谁让你擅自做主了!”

“小人知罪!小人该死,求郡公恕罪!”

管事腿一软便跌跪在地,“郡公,夫人忧心郡公身子,昨夜特来前院问候。听金茶说是天不亮就起来去了膳房,亲手给郡公做的春糕,里头都是宫中特供的馅料。”

“夫君,”崔明珠缠着他的衣袖,“你究竟是怎么了?你别吓妾身……”

“怎么会好端端的不认得妾身了呢!”

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认认真真端详着崔明珠的脸。

什么都没有变。

她的脸、她的音色,根本就不是明珠。一处也不是,一点相似都没有。

怎么了?

到底怎么了?

难道那人手眼通天,连他的管事也一并收买了?何必要用这样荒唐的做法,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可她的确不是崔明珠啊。

他压着胸腔的一口气,不予理会身旁好言相劝的主仆,大步便往后院去了。

等他到采芳阁时,金茶还在洒扫屋子。见他忽而到访,眉眼中具是差异,躬身行礼道:

“郡公。”

“夫人呢?”

“夫人?”金茶皱了皱眉,“夫人半刻前去了前院,给郡公大人送春糕呢。”

“郡公没有见到夫人吗?”

见到了。

可……

“夫人也没有回来,是吗?”

金茶更是疑惑不解了,“是。”

郡公已经有些时日没来后院了,就算是来也是去李姨娘那儿。什么夫人不夫人的,不过也是做做表面夫妻罢了。

亏夫人是个热心肠,做夫妻做到这样的地步,还忧他人之忧,连觉也不睡给郡公做春糕,说是能醒脑明目。

唉。

如今李姨娘势头正盛,若是教她先有了身孕,夫人如何自处?当务之急,还是有个孩子傍身最为稳妥。

这掌家主母的位置,谁也不能夺了去。

金茶见他不再出声,也动不得旁的事,只得放下手中的活,静静在一旁站着,等主家发号施令。

奈何没等到下文,倒是听见了脚步声。

一抬眼,他出了门又下了楼,看方向好似是往李姨娘的住处去了。

金茶一个冷眼,抬手便将窗子关了。

……

“夫君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可有用膳?我教厨房这边去做。”

听闻下人来报,李曼容披上外裳便去院门外来迎,还未到跟前,便见他狠狠往后一退。

“夫君?”

她走上前去欲扶住他,却被重重一拂,绊了一个趔趄。

“夫君!”

他惊声喘着气,连连往后退去,却不慎跌坐,“别过来!滚!别过来!”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

他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她们通通都变了模样?都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崔明珠的衣衫他没见过,便下意识以为有人假扮,可李曼容呢?她身上的那件石榴红裙,是他为了她的生辰亲自选的料子,一点儿也错不了。

可是如今穿着这身衣裳的人,却成了一个他截然不识的模样。

怎么会这样?

只有她和明珠变了,其他人,管事,金茶,甚至是跟在曼容身边的彩月也相安无事。

“夫君……”

李曼容抬手轻轻摁在前关处,小心翼翼地揉了起来,“可是近来公事繁忙,身心太过乏累?”

“将府中人都聚至前院,所有人。”

他心下烦躁至极,挥开李曼容的手回了前院。日光照在身上,将衣襟照得惨白。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脸侧划过,抬手一摸,才发觉竟然是虚浮的汗。

等不了一刻,必须亲自验证。

难道真的是他出现幻觉了吗?

第72章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

“回大人, 是夫人不假。”

“郡公,确是李姨娘,没有错。”

“奴入府不久, 只见过李姨娘。这的确是姨娘,奴敢以性命担保。”

“郡公,这也确实是夫人,奴一双眼所看真真切切,做不得假呀。”

……

好。

他不再言语,仰面靠在了椅上,手背覆在双眼之上。

“滚,都滚。”

“通通都滚。”

下人们见此识趣地各自退去, 留崔明珠与李曼容在原地,不知该如何自处。

她们是他最亲近的枕边人。可不过几日未见, 枕边人却变成了这样一副脾性不定、暴虐癫躁之人, 无疑也教她们心中惶惶,恐惧着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

到底是什么样的病症, 能叫他就这样不清不楚地失去了记忆呢?而恰巧这满院的人都认得, 怎么偏偏就独独忘记了她们呢?

“夫君——”

“滚开!”

这一声吓得两人惊魂未定,慌不择路收拾了衣裙便哭着跑了出去。一早上的波澜在此刻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独自坐在院内,思索着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越是深想着,头似乎开始隐隐作痛。

他心道不妙,早说这场闹剧不是这头疾所致,这会儿还真让它逮住了机会趁机兴风作浪起来。

“六梦。”

窗外登时有一人影闪过, 那人候在廊下,压低了声音:“属下在。”

“去将洪道人请来,就说是头疾愈重……特请他老人家出山相助。”

六梦一怔。

“大人先前不是说, 那人乃邪术妖士,不堪所用吗。”

屋内人没再言语。

六梦屏气细听,只听得有极低极缓的微弱喘息,游丝一般在耳边绕了半转,又消失不见。

他顿觉不善,旋即飞身入林去请那道人前来。

那时大人头疾初犯,不过以为是操劳太过有损心脑,如往常一样不论大病小病,服下几味药熬一熬便是了。只怕如今不是已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要死马当活马医了吗?

这才过去多久,病来如山倒,便厉害成这等模样?

一个时辰后。

他早早服下药丸,躺在榻上。仰面朝天,双手交握于胸前,让自己陷入冥想。寂静无声里,恍然间竟真陷入了沉睡之中。

“大人想来是忧思过重,淤积在心,心气不通、不顺,头痛难忍也是免不了的。”

“施针过后,或有发汗、多梦之象,且多加看顾,看大人体征是否如常便可。”

道人又探了探他的脉象,并无什么反常之处,但这也正是问题所在。按惯例来说,头疾发作如此,脉案定然有蹊跷之处。

可脉象平滑,看似如常——

却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末了,道人思虑片刻又道,“如若发觉有任何异象的苗头,即刻传老身前来。”

……

他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人在榻边说话,来了一茬又一茬,说得断断续续,他却如何也听不清楚。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轻轻擦拭着他的脸,所到之处柔暖,一瞬掠过后留下冰凉的痕迹,慢慢升腾。

眼皮比儿时习字瞌睡时还要沉重,即使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思索,却还是没有办法睁开。

眼前是黑的,心里也是黑的。

一股没来由的恐惧将他包围,在这一片黑暗中,他又想到了那双门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

他这样问自己。

就像是终于得到了喘息的片刻,能放纵自己追逐深思,他在心里一点点勾勒描摹那双眼睛,直到它越来越清晰。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

有不可置信。

有愤怒。

有哀恸。

还有……

怨恨。

为什么会有怨恨?那人到底是谁?

有太多的人死于他的手段,仇家不计其数。曾经他还狂妄地觉得,人死便死,已经是他的刀下卒、脚下泥,那些仇家又算得了什么。

阴沟里的老鼠罢了。

事到如今,他连仇家的脸都记不起来。

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坐起了身。方才屋内那嘈杂劲过去了,等他睁开眼的时候,室内一片漆黑,像谁也没有来过。

他愣愣坐在榻边,看着被夜风吹起的帐幔帘闱,看着窗外夜花摇曳,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是昨夜。

他极少见早眠、又得以沉睡的一夜。

意识过来的时候,同样的燥热也笼罩在身旁,教他冷不丁便站起身,径直走至桌前,端起了那被入夜冷却的茶盏。

冰凉的杯壁触碰到嘴唇的那一刻,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下意识向杯中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杯底黑黢黢的,茶叶早就浸软了,趴在浑浊的汁水中一动不动。

他没有想要去重新换一盏的力气,执着杯盏向窗外望了片刻,叹了口气抬手将杯中水饮尽。

他看到了杯底映着一双眼睛。

“——啊!”

“郡公醒了!郡公醒了!”榻边人惊嚷起来,呼喝着就要去寻医师道人。转身却见他直立地坐在榻上,如行尸走肉一般了无生气。

下一刻,灰蒙的双眼骤然迸出精光,随即俯倒在榻旁,不顾狼狈模样,指头抠进嗓子眼里被呕了出来。

动静之可怖,教一旁人呆立如鸡,如同见鬼了一般,下意识掀了脸盆就往外跑。

他瞧着那铜盆,又觉得胃里一阵痉挛翻涌,那些吃进去的、化成他一部分血肉的统统如着了魔一般,毫无章法地从口喷溅、跳跃而出。

就连六梦踏入室内时,也被这场景惊得不免战栗。

怎么会这样?

那人果然是个妖道!

奈何不知该如何才能他好过一些,瞧见了桌上的水,便能喂一点算是一点。这看似亡羊补牢的做法,竟然真奇迹般地让他安定下来。

只是姿势实在怪异。直到将他送回榻上,那两指仍然隔在口中,像是要将一辈子都呕出来似的。

可环顾四下,除了泛着腥臭的黄绿胆汁,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六梦不语,跃出窗外,不到半刻便压着那妖道前来。

“你这不要命的老东西,胆敢谋害郡公!”

“大人息怒——”

“老身说了,”那道人摆摆手,“发汗、多梦实属正常,呕吐更是老生常谈的事了。脾胃最是脆弱,哪怕头疼脑热,最易感知这折磨的便是它们。”

“且教老身再为郡公探一探脉象再说。”

六梦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显然心中疑虑更甚。复又回身看向榻上毫无生气之人,再三挣扎下,还是让开了步。

他就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

方才大呕一场,此刻浑身疲软,连抬手的能力都没有。他看着道人又将手轻轻搁在手腕间,无力地闭了闭眼。

“高人……”

“我是不是要死了?”

“郡公何出此言!”几乎是异口同声,六梦也跪至榻前,连声道,“连圣上都说,郡公是吉人相,自然是要长命百岁,享齐人之福的!”

“圣上……”

他阖上眼皮。

呵。

“郡公的脉象,仍旧没有任何异象之处。”道人摇了摇头,“不是老身夸大其词,按照郡公这脉象所示,即便是再有个十年、二十年,那也是不在话下。”

“你这妖道一派胡言!”

六梦抽刀直抵咽喉,“若是平安无事,郡公又怎么会是现在这幅光景!你找不出用药之法,不能替郡公解除病痛,却在榻前狺狺狂吠,妖言惑主!”

“老身愿以性命作保!”

到了这节骨眼,道人架势活像是赤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们找了那么多宫中名医,亦或是是这十里八乡有些名头的,可判出什么好歹来?”

“老身就把话放在今日,不怕堵上一条性命。即便是神医前来落此脉象,也依旧是一样的说辞,偏不了半分!”

“……六梦。”

他艰难地抬起手勉强挥了挥,在外人看来幅度却极小,“莫要冲撞高人。”

“烦请高人看一看,既然……既然在下脉象无虞,究竟是为什么……”

救救我……

救救我!

“依老身之见,”道人摇了摇头,“药石无医,病在心里。”

“你绕来绕去不就只有这几句车轱辘话?”六梦不耐地打断他,“方才你说头疾不是病在脑,就是病在心。”

“如今究竟是心是脑尚还无定论,怎么聊聊几句便说是心病?”

“此心病非彼心病,贵人可否容老身说完。”

“脉象无碍,足以证明不论是心是脑,皆无病症。真正的病症,是在心里。”

“郡公想必有心病,亦或是近来受何物惊扰惊吓。”

“确……确有此事。”

他疲惫地点了点头,“确有此事。”

“可否告知老身,郡公受何物所吓?”

“是……”

“一双眼睛。”

他断断续续地、上气不接下气地将那日所见所闻原原本本说与他听,“不是错觉,是不是?”

“这便是了。”

“想来郡公应当是被妖邪祟物附身,阳气被吸食了去,这才得如此病重。”道人说罢便念念有词起来,“更何况,郡公本就因公事无暇他顾,连日劳累致使身心俱疲,阳气泄窍,才让这等阴祟有了可乘之机。”

“那现如今,有没有什么办法……”

“郡公可允我在府上做一场法事,将这邪祟驱走,大人或可安然无恙。”

法事?

六梦皱起眉。

这些年圣上早便明令禁止民间做法,为的是消愚昧信天恩,若是在府中大肆行法事,被有心之人听去,只怕……

即便病着,他一样想到了这一点。

“府中做法……不可行。”

“我有一私宅,不知高人可否移步,届时只需三两人同行——”

“不、只你我二人便可,此事、此事只我三人知晓,切不可……透露与任何人,对外绝不能透出半点风声。”

六梦开口:“可夫人……”

“夫人那处,便说是我寻私医养病。她是明事理之人,不会做出蠢事来。”他重重地咳了两声,“至于府上其他人,若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便一律打死。”

“是。”

他几乎是一刻也等不得,即刻便动身趁夜去了私宅。那里许久没有人住过,虽说打理得干净,但到底少了几分人气。

“郡公,此处阴气比之府上更甚,老身已在门扇上画有护身符,那邪祟见之惧怕,这些时日必然不敢来犯。”

“好、好。”

他抬起手,被惊惧恐慌所裹挟,“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能做法事?”

“须择黄道吉日方可开坛,待老身——”

“能不能在快些?”他喘着气,“我不能一人在此太久,我快撑不住了。”

“今夜行不行?就今夜吧?”

“夜里聚阴,更何况郡公如今身子虚弱,只怕风险更甚,不宜选在夜里。”

“依老身看,最早也需等到明日午时,届时正午阳气正盛,法力通天,如事半功倍——”

“不行,不行。”

他想了又想,“那我该怎么办?”

“郡公此时宜进屋歇息睡下,如今一日也尚不能睡足两个时辰,如此只怕老身尚未施法,郡公的身子先行朽坏了。”

“我怎么歇息?”他剧烈地咳喘起来,“你想让我在此处歇息一夜?”

“偌大的宅院,只留我一人,你想要我如何安寝?咳!咳咳!”

“郡公息怒!是老身言语不当,这个节骨眼上,大人可绝不能轻易动气!”

“我之所以今夜就要动身,就是为了……为了让你现在、此刻开坛做法,将我身上这妖邪镇压驱赶!”

“我怎么安歇……怎么安歇,我一闭上眼,就想到那双眼睛,越来越多,甚者渗着血,扒着血丝的两团血球,我就是、就是不停地想,想它越来越可怕的样子,我拼命叫自己别再想可就是停不下来!”

“我停不下来啊!”

“郡公、郡公,老身这就为您启坛!郡公万万不可动怒!”

“求你,求你……”他痛苦地困住自己的身躯,“求你,别让我在这里枯坐一夜,求你……”

“我不要事半功倍,只要能将那东西赶走,只要将它赶走我怎么做都可以,求你……”

鸦雀于树上嘶鸣,摇铃在一隅宅院内响起,凄灵而时高时低,盘旋于上空,隔绝一切不合时宜的窥探。

他跪坐在蒲团上,随着那摇铃声响,恍惚间觉天如白昼,身子腾得一下便热了起来。看来心病方得心医来治,这只怕是起效了。

一丝希冀攀上心头,他愈发虔诚地随着道人口中的念念有词而祷告着。

身躯越发轻盈、越发温暖,所有的不堪、泥泞与折磨似乎都随之而去,在他短暂地忘记了自己曾经的样子的时候,那种通体畅快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不敢睁开眼,生怕眨眼间便失去了好不容易求来的一切,将自己无尽地浸泡在暖意中。原来从前不被自己所珍惜的性命,如此真实而美妙。

摇铃声停。

他宛若身在一场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大梦之中,再小心翼翼睁开眼的时候,不想所见当真是明亮的天光。

这一夜原来没有他所想的那样漫长。

这场法事,也远没有他所想向的那么痛苦。

只是令他有些疑惑的是,道人不见了踪迹。而他也不知何时回到了自己的宅院里,庭院内枝叶新芽长势正好,院墙外有人低语,一切都是鲜活的模样。

“郡公!郡公!”

他抻着双臂,前所未有的松快席卷着全身,连心都要飞去树梢上随风飘荡,才能体会此时的心神跌宕。

“何事如此慌张?”

“是夫人!夫人有孕了!”

有孕了?

他登时愣在原地。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原来是这样的道理吗?他有幸熬过这一截,上天待他不薄,还肯嘉奖他,赐给他一个孩儿!

“快!快带我去瞧瞧!”

“这可是袭爵以来的第一个孩子,定然要百般关切!”他边疾步边自说自话,似乎这话说出口比他脑海中所想的还要快,但此时此刻,他早就顾不上这些了。

“快带我去见夫人!”

步入暖阁,熟悉的牡丹香粉味扑面而来,他迎上前去,将人拥入怀中,“既然有了身孕,就别用这香粉了吧?”

“若是教孩儿闻见,只怕……”

“夫君这是何意?”她嗔道,“妾身这才方有孕,夫君心里那把秤就偏成这样了,连香粉都不许妾身用,真是小气!”

“夫人切莫动怒,容为夫将话说完。这牡丹香粉不用了,明儿夫君替你买来更精贵的,教你用着舒心,孩儿也舒心,可好?”

“那夫君可要说话算话,妾身明日还想吃宝鹊楼的十枝香,夫君可要替妾身定来。”

“自然依你,如今可不只你一人吃,这腹中还有一个咱们将来的世子呢!”

“这才哪儿到哪儿,怎么就知道是男儿了?依妾身看,不论男女妾身都一样喜爱,可不许夫君偏心。”

“是是是,眼下这府上数你最大,都随你意,随你意来也罢喽!”

明珠有了身孕,夜里不便同寝,他自然便宿在了李曼容那儿。

“夫君……”

“怎么,可是见明珠有了孩儿,你也羡慕了?”

李曼容闻言点了点头,又不免因这话太过直白,难得羞红了脸。可随即,那小脸又白了下来。

她抚摸着自己的腰腹,眉眼之间染上了几分惆怅。

“怎么了?”

第73章 她怎么会是妖怪呢?

“没什么。”

李曼容颇有些落寞地垂着眼。

“这样伤感做什么。明珠有孕是喜事, 我便将这喜气也传与你,”他翻身压住她,“我们也要有个自己的孩儿。”

“夫君……”

李曼容抬起盈盈泪眼, “子嗣一事是缘分天定,哪里能急得。妾身羡艳夫人有子孙福分,只可惜妾身的肚子不争气,入府几多时日,也不曾给老爷生出个一儿半女来,是妾身无能……”

他素来明白曼容通情达理,而自她入府以来,除了每月初一十五, 他几乎不再踏足崔明珠的房中。可即便如此,她却迟迟不能有喜, 想必也是心中酸涩。

思及此, 他倾身将她拥住,压下了心中的几分燥意, “无妨, 无妨。不就是孩子,早些晚些总归会有的。”

……

话到此处, 他看着她的脸,还想再说些温言软语好好温存片刻,却忽而脱口道:“容娘你也知晓,明珠腹中的孩儿,是我膝下第一子。”

“平日里我公事繁忙, 不能时时在府中。还需依托你多加照拂了。”

李曼容闻言怔了一瞬。

崔明珠并不待见她,夫君也是知道的。这所谓照拂,是怎么个照拂法呢?

她抬眼看他, 见他眸光实在欣喜。心下也实在明白这个孩子对他的意义。如何呢,既然已为他枕边人,就要忧枕边人之忧,想枕边人所想。

即便她不待见自己,也姑且忍一忍吧。

李曼容闭上眼,环住他的脖颈,轻轻贴上他的唇角,摩挲那柔软的温热,沉溺于无尽的升温之中——

他却忽而失去了兴致。

慢慢放开她的手,学着她的样子用唇瓣贴了贴她的额角,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睡吧。”

“夫君?”

她的脸顿时一片红一片白。难得主动一回,哪怕是求得片刻安慰也好,他却在这样的时刻将自己推开。

是因为她腹中的孩子吗?

既然这样看重,又为何今夜要宿在她的房中?倒不如与他夫人相坐榻前,哄着那胎儿彼此说些体己话也罢。

看着他背对着自己沉睡的身影,视线慢慢模糊。她不甘地抹着眼角渗出的泪,将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也赌气似的背身对着他睡去了。

心中的惴惴不安,从今夜起被无限放大。她按着心口,隐隐觉得有什么就要从他们之间流逝,有什么她无法承受的裂痕,便要从今夜

两人鲜少有这样同床异梦的时候。

彼时他却对她的脆弱毫无察觉,一双眼毫无睡意,沉沉盯着夜色里供于案上的兰草出神——

为什么?

他怎么会说出这句话呢?明珠素来不喜容娘,他也是知晓的。在府上,两人几乎对彼此避如蛇蝎,就连院落也是离得远远的。他自然知道这势必为难了容娘——

可他怎么会说出这话来?

那些话就像本应说出口似的,他连一刻都没有多想,这断然不是他的行事作风。

罢了。

一定是他太累了,他这样想。

过了这么多日子的病痛磋磨,再加之明珠有孕之大喜又来得这样突然,一时无法招架,不也是在常理之中吗?

一定是太累了,只要睡了一觉就好了。

睡去就好了,一切都会安然无恙的。

他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

“郡公、郡公快醒醒!”

“……怎么了?”

他睡意昏沉,连究竟过了几个时辰都不知晓。再睁眼,屋外连天都没亮,倒是有灯火光亮,实在刺眼。他没多想,还是归于自己睡得太沉的缘故。

手往侧边探出,里侧早已是一片冰凉。

他侧过身看去,身旁的薄衾铺得齐整,连一丝褶皱都看不见。像是根本没有人躺在他的身边——

不对。

他揉了揉双眼,定睛看了看这屋内的陈设,才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这分明不是容娘的房中,这是在他的书房啊。

他怎么会又宿在书房了呢?

劳心过甚,他打算也教自己好生歇上几日,就不近案牍了。他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还记得不知缘由对容娘说的那几句违心话。

怎么会是睡在书房呢?

他以为又是自己作了梦,还做得这样真,正欲抬手掐自己一把,不料屋外有传来几声疾呼:

“郡公!郡公快些醒一醒啊!出大事了!”

“什么?”

那几声不是幻觉,这也不是他的梦。可一切让人来不及反应,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机械而麻木地拢上衣裳,一把将门扇推开。

“出什么事了?”

“夫人!夫人产难,求郡公快些请医师前来,保住夫人与胎儿性命吧!”

产难?

怎么就产难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句话。

她才将将有孕,怎么就会产难了?

简直是滔天笑话!

“郡公、郡公这是怎么了?”

提着灯笼的家仆们瞪着眼,面面相觑地不知怎么答话。还是金茶冒着大雨从人群中奋力地挤出身来,举着满是鲜血的双手,扑跪在地上重重磕着响头,求我他救救明珠。

到底是怎么了?

雨珠溅到他的脸上,将他硬生生打醒。看着满地跪成一片的人,看着把额头磕得血流如注的金茶,他顿感眼前一片眩晕。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他逼着自己稳住身形,攥住身旁侍从递来的手杖,辟开了一条路径直踏了出去。

“我倒是要看看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事……你们是不是都在骗我,明珠怎么会产难,怎么会产难,她才刚有孕几日,才几日,怎么会……”

“你们是不是都在骗我……”

他凭着记忆在雨夜里轻车熟路地走到了崔明珠的院前。她的屋子在阁楼上,只需要步入院中,再绕几阶便能见到人。

这样短的路,等他一只脚榻上台阶的时候,惊讶自己怎么会走了这么久。

久到每迈出一步都令他胆战心惊,心中战战,久到每多踏一级,浸入鼻息中的血腥气就多几分。

是啊,是不是金茶磕得太重,血越流越多了?

这样流下去可如何是好,她是跟着明珠的陪嫁丫鬟,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明珠岂不是要动气伤身,腹中的孩儿又要不得安宁了。

怎么明珠的屋子这样安静呢?

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是说什么产难吗?明珠的屋子里连灯都不亮,肯定还在安睡着,是不是?要不然便是她又想着什么点子,等他踏入房中了,就跳出来故意吓他的对不对?

都是要当娘的人了,怎生还有这样的稚气。

所以他们一定是骗他的对不对?明珠一定是气他昨夜怎么宿在了容娘房中,没有陪她和孩儿,这才串通了家仆将他骗过来,对不对?

若是这样,那他便勉强不罚了。只要她和孩儿都平平安安的,他什么都愿意依着她。

等他回过神,双手已然扣住了那门环,将开未开。

血气的味道他最熟悉,此刻正萦绕牵缠在他通身,如论如何也无法忽视。比起这,更叫他无法忽视的,是那门环上湿润黏腻的触感。

指尖告诉他,那是血的痕迹。

他不信。

抬起手借了身旁在风中忽明忽灭的灯火才勉强看清,那抹橙红的颜色赤裸地顺着指尖滑至掌心,刺痛了双眼。

几乎是本能地破开了那道门,他带着一身雨腥闯入了那被血腥充斥的屋内,站定。

往日摆着净瓶的圆桌上,此刻放着大铜盆,里头的水黑乎乎的看不清颜色,剩下半片还未完全浸入水中的纱布耷拉在边缘,依稀可分辨的颜色清晰地告诉他,那水是什么。

屋内的稳婆们跪在榻边,齐齐匍匐在地。他扫过她们每个人的身躯,能再清晰不过地看到地上颤抖的影子。

“夫人怎么了?”

他像是自问自答一般,缓缓靠近那降下来的床幔。一截素手垂在床边,腕上带着的金镯子亮得惊人,教他生生止住了步伐。

“……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