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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应他。

他每问一句,榻边那些佝偻着的身躯便多战栗一分。他定定地立在原地,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那帘子是该挑还不是不该挑。

恍若过了半世之久,久到整个耳边充斥地皆是屋外要倾覆一切的嘈杂的雨声。

终于,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一把拂开了那帘闱,看清了躺在床上那人苍白的脸。

她的额头还浸着层层热汗,在冰凉的脸上慢慢蒸发。身下的被褥被掀翻了几回,凌乱地堆积在一角,让被血浸透的衣裙尽收眼底。

在这些衾被之中,还有一个小小的包裹,大红的织锦缎面,他认出来那是他曾经亲手送到她房中的料子,许诺要给将来的孩儿的。

那本该露出婴儿头颅的地方,却用一小块巾布盖着,教人窥探不得。他艰难地伸出手,想要拨开——

“郡公!”

那稳婆似乎真的再也撑不住一刻了率先出了声:“请郡公节哀!”

……节哀。

节哀什么?

她的一句话,应了那句一石激起千层浪的诗,连着他身前的、身后的人一齐跪下,此起彼伏地求他节哀,求他保重身子,求他莫要哀思过重。

其中夹杂着哀怨,夹杂着金茶支吾的哭声,夹杂着那些七零八碎的声音,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恍惚间,他听见了什么胎死腹中,一尸两命。

多么残忍的话。

明珠十五岁嫁与他,成婚三年,过了年才方十九。十九岁的姑娘,说什么一尸两命?他该如何与圣人交代,如何给崔家一个交代?

他真是错得彻底。

老天哪里肯给他好脸色?明明知道他有多么在意这个孩子,他有多么期盼着这个孩子,为什么,为什么?!

他像着了魔似的,讲屋内的东西都高举起来又重重砸下,也不管什么剪子血水,一律砸了、泼了个干净。

那锐利的刀尖没能将地面凿出个洞来,反倒是跃起直追,划伤了他的眉尾。屋内顷刻间一片狼藉,有急忙奔走床前护住尸身的,也有不顾性命扑上来劝他冷静的。

怎么交代?

他该如何交代?

“李曼容!”

是李曼容!

一声声如讨伐一般的声音响彻耳边,才令他找回了几分尚存的神智。他堪堪稳住身形,看向抱着他衣摆的人。

是他在他的耳边叫出了李曼容的名字。

可为什么他的脸色那么惊恐?

身体比他的头脑先一步做出反应,此刻他早已顾不得来时路上还在纠结的不成体统的逻辑,愤怒和李曼容的姓名早已剁碎了揉在一处,占满了他的脑海。

等他到了她的住处,她似乎刚刚才从沉睡中醒过来。穿着单薄的寝衣被众人所包围,即便不知发生了何事,眼中的不安已经代替主人而有所察觉。

主母伤产,胎死腹中,视大不祥。

“是你做的。”

他的嘴唇先声夺人,将她钉在了必死的耻辱柱上。那一刻,他分明看到她眼中的不可置信与无措。

怎么会是她做的呢?

“除了她身边的陪嫁丫鬟,只有你日日给她添食送补。”

她缓缓摇着头。

你忘了,我是受你的委托,才——

“我委托你好生照拂她,你就是这样照拂的?”

她睁开大了眼,告诉他不久前她才派人去问了主母胎象可还平稳,直到候到了一声肯定的答案才敢睡下。

她也声嘶力竭起来:

所有的药膳,都是宫里的医师大人亲自嘱咐的。如有不对,大可去寻他的责任,何必来我这里咄咄逼人、兴师问罪?

“因为你在药膳里动了手脚。有些东西一旦失了分寸剂量,养身补气的滋丸也会在顷刻间变成夺人性命的毒药。”

“怀胎九月,一尸两命,若非蛇蝎心肠,如何下得去此等毒手!”

每一句的言不由衷,都在告诉他,为什么这一切看似如此荒唐,却又如此真实。看似身在梦中,为何偏偏真得让人不寒而栗。

每一句话都是一把刀,一点一点地将他凌迟,看他疼得面目全非,再让他明白。

这根本不是梦。

“看来,若不拿出铁证,只怕不能教你这个骗子松口。

他闭了闭眼,看着她跌坐在地的模样,心里毫无波澜。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但是他似乎已经认定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她李曼容。只要她认罪,他就能给明珠一个交代,给崔家一个交代,给圣上一个交代。

自他身后走上前来两人,押着一名低垂着脑袋的粗使婆子。

他认出她来,是膳房的厨娘。

他不记得她什么时候受了伤,那身上触目惊心的鞭痕,还有泛着铁锈味的快要干涸的血迹,无一不教人恶心。

透过这些挣扎的痕迹,他看见了结局。

适时,又有一人指认,说是亲眼目睹李曼容买通厨娘,暗中毒害主母。只要有朝一日将主母除去,她挣得名分,不怕不能将后院握在手里。

他低头,原来那人是金茶。

她顶着满头血污,振振有词地控诉这李曼容的人用心险恶,声泪齐下地告告诉众人李曼容是如何仗着他的宠爱在后院兴风作浪、不将主母放在眼里的。

他一瞬间对她失望极了,当即要上报京兆府尹,将李曼容押至官府候审。

可就在这时候,金茶开口了。

“她是妖怪。”

金茶边哭边说着这样一个惊天的秘密,她所指之人是他救回来的姑娘,是他曾经钟情的人,是他日日夜夜相濡以沫的同心人。

她居然说她是妖怪。

她怎么会是妖怪呢?

“郡公,所谓头疾难愈,为何不想一想,不就是这妖女入府之后才突生了这样的怪疾吗?”

“她以色诱引,寻常人难以招架,便被她轻易吸食了精气,这才有了什么邪祟上身以致家宅不宁啊!”

“还请郡公三思!”

他看着李曼容惊惶的脸,所有的疑团一瞬间都在她的身上找到了答案。

那些不合规矩的、不合理智的荒谬事,因为一个妖女的存在,统统有了安身之处。他怒不可揭,当即就命人绑了她,扔进了暗室。

被用来伺候仇家的东西,如今也被一样一样不厌其烦地加在了她的身上。不出所料地,她受得住这常人不堪承受的酷刑,便死咬着不肯承认。

直到他忍无可忍,将那高人请来,做驱逐妖邪之法。

只是这回请不来那高人,来的是一位浩气凛然的半仙人。

那半仙人听闻捉妖做法一事,只是淡淡看了李曼容一眼,遂自背后拔剑而出,欲直直贯穿她的心口。

他这才终是看见了她的反击。

那一双素来软如秋水的眼里闪烁着的是压制不住的妖冶。瞳孔泛着血红,她毫不费力地挣脱了那无用的桎梏,伸出利爪往那仙人的胸口剜去——

那半仙人居然有如此神功。

他有些庆幸,这无心插柳柳成荫,居然正巧请来一位足以将妖气压制的得道高仙。不仅如此,趁她慌神之际,方才没落得实地的剑再度的得到了可用之机,用了十成的气力插入了她的腹间。

她被剑气所灼伤,为了保住性命只得化为一团混沌适机逃走。可他们显然不愿放过她,提剑便追上前去,势必不给她留下一丝生还的契机。

直至她走投无路,逃到了一处山村里。

第74章 陷身于似梦非梦的徘徊

那山村地势险峻, 村中一共只有三十户人家,七零八散地坐落在山脚下那唯一一处看似宜居的地方。

不远处高山环阻,山中虫兽纷杂, 是个藏匿身息的好地方。

他们四处搜寻,也没能搜出李曼容的痕迹。他半信半疑地看着那半仙人,顾虑他既然笃定她是妖邪,为何连她的行踪也辨认不出。

半仙人寒着脸色,默默不语。

既然遍寻不得,他无意再找,只是明珠之死终究要有个交代。他暗自思虑着,是用谋害主母畏罪潜逃的名头, 还是用妖邪祸世的名义。

崔氏很快就会找上门来,届时若是拿不出一个说法, 圣上怪罪下来, 只怕乱子还等在后头。

可他至今都没有想明白。

曼容怎么会是妖呢?

她那样柔善温良,怎么会是妖呢?

而他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接受地太快, 快到来不及反应。他甚至不敢回想站在明珠榻边所目睹的那残忍的一幕。

她连眼睛都没有全然合上, 空洞洞地望着门扇的方向。

是因为想家了吗?

可公府不就是她的家吗?

她有太多的遗憾了。那么期盼的孩子连降临在世上的机会都没有,他们的感情才因为这个孩子重新连接在一起, 而她连他的最后一眼都不能见,就这样去了。

现在他是孤家寡人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崔氏要追责他,圣上要问罪他,可他失去了孩儿,失去了夫人, 失去了曼容,曾经的后院变成了荒园一座。

他该问谁的罪呢?

就如想象之中的,崔氏果然没有打算放过他。他们不信明珠产难而死, 也不信什么妖邪精怪,只是一口笃定是他害死了明珠,毫不留情地将他押上了公堂,要他下狱受审。

他就知道他们不会相信。

他心知肚明,崔氏早就不满明珠的这一桩婚事。若不是他从中横插一脚,若不是明珠肯将一颗心许给了她,也许她早就想当初婚约所定的那样,嫁与了贤王做天家儿媳。

可正是因为得不到才总是挂怀。这些年他不是对他们的阳奉阴违毫无察觉,只是疼惜明珠,才没有对崔氏出手。

却将这帮人惯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性。即便是女儿的身死,也要毫无保留地被用以拉他入水,阴谋阳谋不过如此,被吃得淋漓尽致。

他们就是这样的人。

他斗了一世,难道就要这样妥协吗?

可是他又拿不出十足证据。

明珠的药膳被人动了手脚,偏偏曼容又没了影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验证不了那一套妖邪之说。

厨娘受了私刑,扛不住高烧死了。金茶倒是还一口死咬着曼容不放,也终于转移了一丝崔氏的疑心。但好景不长,他们又找到了重新治他于死地另一条罪名。

宠妾灭妻。

有了这个由头,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合乎情理了起来。

他越想越觉得昏沉,越想越觉得头痛欲裂。头疾总是会在这种时候雪上加霜,他心如死灰,倒在狱中潮湿腥臭的杂草上彻底不省人事。

在醒来的时候,他被五花大绑在刑架上。曾经那些不遗余力的手段,看起来居然也有强加到他身上的一日。

彼时一个颇为面生的狱卒走进来,质问他将李曼容的尸首藏在了何处。那一瞬间他几乎想要笑出声,不明白是他们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他们是说,他为了自己的一个女人又去杀了另一个女人吗?他究竟是蠢到什么样的地步才会这样做?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崔氏家主适时也出现在他的面前。

过了这么多年,他终于能借这女儿离世的借口痛快地发泄着对他的不满,悲愤她的遇人不淑,痛恨他的肮脏心肠。

这些话在他听来,早就无关痛痒。他也无意于去反驳,就像他不必去与一个人装睡的人歇斯底里一样。

等他说累了,自然就会走。

可是他的明珠再也回不来了。

罪名未定下,他们就没有机会对他施以任何的报复。只是他抬头看向狱中的那一扇小窗,思索着或许最后的一线生机就是从这里逃出去,才能证明他的清白。

但上天依旧还是眷顾他的。

那半仙人神通广大,居然真的找到了李曼容。他用缚妖索紧紧捆着她遍体鳞伤的身躯,将她带到了众人面前。

那仙人同样狼狈,让他震惊于自己曾经耳鬓厮磨的爱人,居然是这样妖力强大至此。若不是被逼到了这一步,会不会他们也能彼此知人知面不知心,就这样过一辈子?

他会不会一辈子也不知道她原来是妖怪。

半仙人虚弱得很,仔细看了,才发觉他身前身后竟然看起来皆是剑伤。难道这妖怪还有什么帮凶不成?

他也来不及深究那些,但只要李曼容出现,就够了。崔氏这一场大戏就此落幕,那些毫无根据的荒谬的答案,在此刻都得到了印证。

崔氏死了千金这样的大事,终究还是传进了圣人的耳朵里。但当这件事原原本本讲述给他听了之后,他能做的也只能是长叹一口气。

追了诰命,安抚崔氏失女之痛,体恤我丧妻之苦。也正是妖怪能飞入贵胄之家变成了传闻流荡于寻常百姓家,那位斩妖的半仙人成了他们口中信奉的真神。

习道法之风俗也逐渐兴起,但那半仙人再也没有出现过。没有人知道他去了何处,有人才猜测他因正道之事修成圆满,只怕早已飞升成仙了。

他想也应该是这样。

他本该是仙的。也正因为他的庇佑,才得以让他在这场几乎死局的阴谋里诡异地存活了下来。

在暗处待的太久,日光骤然照在身上的时候,还有些不习惯。他独自在长街上走了好久,街上穿梭的人越走越多,也越走越少。

公府依旧巍峨,门童替他拉开了朱门,听者铜环砸在狮子头上的脆响,恍然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悲凉感。

影壁旁的常青树枝叶繁茂,他盯着沙沙作响的枝叶良久,直到管事迎上前来,问他是否要备膳。

他转过身来,也看向他。

什么都没变,哪怕是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只要心志尚且坚定,时间总能替他解决一切的。

“没事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话果真不假。那会子你都憔悴成什么样子了,如今尘埃落定,脸色果真好多了。”

“你也告几日假吧,回去探望探望亲友,就当是平息心性了。”

管事有些摸不着脑袋地疑惑地看了又看,也不知自家郡公是碰见了什么好事,竟然还能许他出府。

不过这样天大的喜事也教他不忍深思,生怕一个不慎便被收回。他哎声退下,高高兴兴引着他去了后院。

“夫人等郡公多时了。”

他顿住脚步。

少顷,又摇了摇头。

罢了,现在还说这些话安慰自己做什么呢?他向来拿得起放得下,发生的事就让他发生。

这不是命不该绝,还是回来了吗?

所有他想要的,一定还会回来的。

“夫君!”

几乎来不及招架,一道茜粉的身影跃进了他的怀中。她娇俏地抬头,撒着娇问他想吃什么。

“妾身先说了,莲藕汤妾身可不爱喝,不许说这个。”

他愣在原地,久久可能说出一句话。

……明珠?

他想他大概是真的疯了。

斯人已逝,他一直这样说服自己,可是头脑是忘不掉的,对吗?她才能这样鲜活地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像是做梦一样,她如往常似的陪着他用膳,又使坏似的睡卧在美人榻上,令他将她勾勒在纸上。

他也恍惚如做梦一样,陪着她过完了整整一日。天色已晚的时候,他心中那股怅然不舍又钻了出来。

明珠啊……

孩儿啊。

你们怎么就这样抛弃他独自走了。

留他一个人在世上,可怎么办啊?

彼时,他推开暖阁的门,里头点着灯,却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认命似的叹了口气,褪去了衣袍欲坐在床边。正值此时,一双带着水渍的冰凉的手牵住了他的衣袖。

他回眸定睛一看,曼容的那张脸映在眼前。

他有血惧怕地往后退,她的脸上顿时现出了他常常能看见的不解申请。他在熟悉不过她任何一个神色,但也正是此时他才恍惚想起,她是妖不假,可早就被那仙人斩得魂断天涯了。

他顿时松了口气,靠在了榻边。

“夫君这是怎么了?”她走近,依偎在他身边,像他们从前夫妻小意一样,“可是被公事烦着了,怎得不理会妾身。”

“……”

他不愿再自己陪自己演这场戏,索性没有搭话。

幻听与幻觉已经越来越重了,他有预感自己活撑不了多久,还要吩咐六梦寻来一位足以根治他所有病灶的高人。

这个梦,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否则,他迟早会变成疯子的。

掀开被褥,他躺进熟悉的衾被中,问着那些还尚残存的属于女人的水粉香气。就这样闭着双眼,迫使着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终于在长夜中得以安睡片刻。

直至夜班风来,他探着手去摸,却摸到了一副柔软的女儿身子。温热的触感将他瞬间从睡梦中回到现实。

他撑起身子,惊魂未定地带着被褥连滚带爬地下了床,缩在一角不肯靠近。这一番动静自然惊醒了床上昏睡之人,她眯着眼睛缓缓坐起身,却发觉身上连一块薄被的痕迹都没有,冷嗖嗖的。

抬眼一看,那始作俑者正裹着被子瑟瑟发抖,蜷缩于一隅。

“夫君,你怎么了?你在那儿做什么?”

……她会说话。

她和明珠,都是有气息的,都是有温度的。这桩桩件件,都在清晰明了地告诉他:

这好像不是梦。

这不是梦。

是活生生的人。

“……夫君?”

“你别过来!滚!滚!滚啊!”

他慌不择路地逃出去,一路沿着青石板路奔跑,不知道要奔向何处。怎么会这样?他真的快要死了吗?这是他必须经受的回马灯吗?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们会再次出现他面前?

“啊!”

脚下一个没注意,便整个人跌进了水潭之中,灌了个饱。那池子铺得很浅,他却在这池中浮沉不定,怎么都攀不上那根漂浮在水面的浮木。

他忽而觉得太累。

如果这是他的幻觉,是不是这样永远睡过去,他就不会再看见任何不该看见的东西了?是不是只有他死了,永远地沉睡下去,她们才能不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如果这是他的幻觉,那么他触碰到的又是什么?

不到半刻,他被赐予了呼吸,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再新鲜不过的空气。

这一次的地方终于对了。

是他的书房。

桌上的烛火灭了,借着月光依稀还能辨认出几封未完成的文书的影子。

身边的榻侧冰凉,叠得齐整,就像是从来没有人歇息在这里。他披上衣袍,走至桌前欲饮下茶水。

外头却忽而躁动起来。

火光攒动,听到急促地脚步声,他快步走至门前,将其一把推开,再一次被屋外的景象所定格。

他们说,明珠有喜了。

可是明珠产难,胎死腹中,求他请来高人救救明珠,保下一人性命。

金茶从任人群的最后面挤着身子到前头来,二话不说便开始磕头,直到磕的头皮血流,糊满了整张脸。

他终于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了。

他是不是将自己困在了一个回忆的怪圈里。不,甚至不是回忆,而是一个他亲身经历过得荒唐的故事。

故事到了结局,他没能给出满意的答案,于是又重新上演了一遍。由不得他似的,任人群裹挟着他往暖阁去,看见了死相极惨的崔明珠,揭发了心怀鬼胎的李曼容——

再到他请来道士降妖,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可他依然没能给出像样的结果,就只能再一次在无端的恐慌中醒来。

再一次遇见那个明媚的崔明珠。

第75章 难道也是仙人

“还得是你啊, 鬼王大人。”

三人站在结界之外,俯瞰着囿于一方宅院之中的人。

此时此刻,他才是真正的疯了。

“虽而无法让他记起前世, 但朝夕如此,总归有一日,能让他想起从前造下的孽。”芙蓉骨还未换下半仙人模样,“说来也奇怪,他的命簿上分明写着每一世都有贵人相助,这一世倒是有点儿坎坷呢。”

“什么意思?”李闻歌回过头。

“我也不明白。或许是我们来得早了些,没到所谓贵人能横插一脚的时机,也就自然没有他什么事了。”

两人对话的空隙里, 蕴怜显得尤为沉静。

她怔怔看向倒在地上指着天外痛苦不堪的男人,久久回不过神来。

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此刻的心境。

恨了那么多年的人, 一朝能报仇雪恨, 看着他陷入无休无止的噩梦循环之中,她想她应该是感到快意的。

可是, 她其实从来没有想过真的到了这一刻, 她的心里会怎么想。

甚至没有假设过。

所以,高兴似乎也说不上来, 反而觉得有个地方空落落的,让她不知今后该何去何从。

当年,他也是受了那半仙人相助,才能对她赶尽杀绝到这份地步。现在和他的恩仇尽了,那个半仙人呢?还要再继续寻找下去吗?

她已经太累了。

就算真的能够找到他, 溯回前世,她也再没有那个力量再去与之抗衡。

罢了。

至少这一世,崔明珠不会死死, 也没有一个名叫李曼容的妖怪,她们不会被这个男人所蹉跎,白白葬送了性命。

她们都能好好活下去。

就不会和她一样凄惨了。

“多谢二位贵人,本以为……”她垂下眼,“本以为此生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不曾想真的会有这一天,我已知足。”

“至于封离,”她仰起头,“我与这个孩子,始终是一场孽缘。孽缘既始,我也不会为过去的所作所为后悔。”

“他若是想来寻仇,我便候着,他尽管将我的一切拿去泄恨。”她摇了摇头,跪匐在地,“谢过贵人恩情。大恩大德,小妖没齿难忘。”

她站起身,将走至李闻歌的身前,“若我这妖丹能助贵人一二,还请贵人拿去。”

这是她身上唯一有价值的东西了。

李闻歌看了看她,“不必,我要你这妖丹作甚。”

“我若是天师,倒是还有身份收下。”

蕴怜皱了皱眉,“我这妖丹乃聚元之器,于修行可是大益。”

“闻歌是修士,拿了你这妖丹修炼,那不成邪修了?”芙蓉骨撇了撇嘴。

“……”李闻歌没作答,转而道,“不必,你且留着你这妖丹,回妖界去,族长自然会决断你的是非过错。”

“当然,就像你说的那样,若是他找上门来,能不能活着回到妖界,就要看你造化了。”

她眨了眨眼,“当然,除非我先解决他。”

“贵人与他,是曾经结怨?”蕴怜想起那夜他负伤找到自己,她口不择言地激怒着他,可看上去,他眼里的那份执着不像是假的。

“结不结怨的,他是魔,我是修士,本身就是势不两立的。”

李闻歌淡然道,“这没什么悬念。”

“可……”

蕴怜顿了顿,“他似乎不想夺贵人性命。”

“是吗?”

李闻歌笑了笑。

“……这不是小妖该过问的事,失言了。”蕴怜闭上双眼,再度跪拜于地,而后道,“小妖必遵贵人所言,回到妖界,自行请罪。”

她的身影顷刻间消失不见。

李闻歌在原地等了片刻,看了看天色,背过手去,“出来吧。”

芙蓉骨向着她身后的方向看去,山石后隐约露出了一丝衣摆。那衣摆遮遮掩掩的磨蹭了片刻,才犹豫着现了身。

难怪,方才便感觉有两道视线。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

还有一个人是谁?

“仙人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他一时语塞,不知是该说他一路跟随至此,目睹了这一切,还是该说抱歉,“我这几日总是觉着头脑昏沉,每每回想起从前,更是疼痛难忍。”

“可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便想着能多走动些,说不定……说不定遇见了什么人或事,也许能令我想起什么来。”

李闻歌挑眉不语,“既然来到凡间,便是天道的旨意,仙人又何必强求?”

“到了该想起来的时候,天道自然会让仙人想起来的。”

“……仙人?”芙蓉骨颇感意外地瞧了瞧李闻歌,“你如今这人脉倒是越来越广了,上到九重天下到妖界魔界的。”

“不是我认识他,这位是从天上掉下来,被我师兄捡到的。”

芙蓉骨沉思片刻,“……现在天上开始盛行掉神仙了吗?”

“你说什么?”

芙蓉骨摇摇头,“没什么。”

“小王十刹海域主,见过仙人。”

他苦笑道,“事到如今,再唤我仙人,已然不合适了。”

“上一回闻歌问我可有给自己想过一个凡间的名字,我那时心思繁乱,没有多虑此事。”他抿着唇,“不过现在倒是想好了。”

“在我尚未寻回记忆之前,便唤我遇白吧。”

遇白。

李闻歌弯了弯唇角,“好名字。”

“仙人既然说,想出来走动,看看是否能遇到熟悉的人或事,助仙人忆起从前。那不妨说说,此次跟随前来,可有什么收获?”

“……”

遇白走上前来,看向芙蓉骨。

“方才鬼王大人所变,让在下看着略微有几分眼熟。”话到此处,他沉声道,“不过,也许是在下脑中思虑过乱,总觉得看什么都有些似曾相识。”

“想来是因为思虑太甚,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是说,我方才扮的那半仙人吗?”

李闻歌脸色微变,移开了目光。

“正是。不知鬼王大人可知晓那半仙人的身份?”

芙蓉骨回想了下命簿中的记载,“有些印象。似乎说是仙人历劫,化作半仙于凡间斩妖除魔,为民除害。”

“你也是神仙,若是觉得面熟,自然不奇怪。只是——”

“仙人!”

几人闻声看去,梦留背着药箱,竟也追了上来。他只身前来,连外袍的领子也散开了。

这可不像是他的作风。

李闻歌有些诧异地开口,“师兄,你怎么也来了?”

“我……”梦留缓下步伐,“仙人伤势重,如何得以擅自出行。我思虑再三,还是放心不下,便也前来与你们相会。”

“仙人无事便好。”

“抱歉,是在下一时见伤势暂得控制,便得意忘形,自顾自地闯了出来,连累尊者担忧了。”遇白歉意地蹙着眉头,不好意思了起来。

“罢了,你们都平安,我也就不枉来这一趟。”他对上李闻歌的视线,“事情可都解决妥当了?长凌她们还在等着。”

“嗯。”

“九重天与魔界即将在瑶海开战,我们最好在此之前斩杀封离。如此,便能少一个潜山魔窟的帮手。”

“蕴怜作为其中的引子,跟着她,就有可能与封离半路相逢。此外,天魔大战近在眼前,他的另一条可能的行径,便是潜山魔窟。”

梦留颔首,“既然如此,不若我们兵分两路。一路紧跟媚妖的行踪,另一路前去魔窟一探究竟。”

长凌与宿清收到传音,立刻动了身。这里的人一众人也从无异议,便往山下走去。

蒂罡那个聒噪的小子还在山下等着他们,这会儿梦留难得觉得耳根子清净了许多。

“诶,师兄。”

李闻歌不知何时绕至他的身旁,用肩膀抵了抵他的胳膊。

“怎么?”

“你什么时候对一个神仙这么上心了?”李闻歌煞有其事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可不像你。”

“既然是我救回来的,总归要负责到底。这不是应该的吗?”

李闻歌没说话,眨了眨眼睛,显然是不信。

“你这眼神,难不成我为你疗伤的时候不负责任了?”

啊。

李闻歌转过身去。

算了,那倒是没有。

*

入夜。

瑶海的天色闪着异样的红光,连带着月色也变得诡异起来。

遇白浸在池中,想着白日里芙蓉骨所扮的那张脸。他一时恍惚,等这张面容进入了脑中,又像是遇上了一面连绵的雾,登时又变得无比模糊。

他这才想起忘记了问那半仙人的名姓。

可是万一那仙人也和自己一样记忆尽失,化作肉体凡胎在人间行走,只怕名字也不会与在九重天时一样了。

只是……

他抬起头来,静静看着挂在天上的那轮泛着赤色的月亮。努力地回想起九重天上究竟是什么模样。

自己来自那里吗?

那里是什么样子,自己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拜托,想起来一点好不好?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可他望着月亮,望到连月光也觉得刺眼,才堪堪收回目光,怔怔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连面孔,也觉得陌生。

他忘了自己是谁。

这世上,或许没有什么能和这件事一样令人绝望而崩溃。他若是因为负伤而落入人间,为何没有任何天宫中人寻找他的踪迹?若他是因为历劫而来到人间,那他又究竟要经历些什么,才能将原本的自己找回来?

遇白,遇白。

这不是他的名字。

他到底是谁?

“仙人在想什么?”

他猛然回过神。

一回头,李闻歌已然出现在她的身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闻歌……你怎么来了?”

“睡了片刻,醒来发现只有你不在,便想着来找一找你。”李闻歌失笑,“看来仙人真是有独自往外跑的习惯。”

“想必在天上的行事作风,也是这样?”

遇白低下脑袋,被说得耳尖有些泛红。

“不是的。我只是想洗一洗头发,毕竟接下来还要翻山越岭,只怕没有时间沐浴净身了。”他顿了顿,又道,“毕竟我如今记忆缺失,无法使用法力,与凡人并无差别。”

“这池水不冷吗?只怕不宜泡太久。”

李闻歌轻轻叹了口气,“我原也想沐浴一番,但这寒气未免有些伤身。你毕竟伤势未愈,还是快些回去好生修养吧。”

他适时抬起头来,侧望着她。

月色映在她的眼底,照亮了眸中的一簇火光。她的鼻骨高挺,嘴唇也薄,此时此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显得格外凉薄萧瑟。

发丝拂过眼睛,带起轻微的瘙痒。

她闭了闭双眼,偏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看什么?”

“看你方才的样子,很像一位不近人情的仙。”

“不近人情?”李闻歌笑了笑,“这两个词怎么能出现在一起,太奇怪了。”

“……也不是不近人情。”遇白思忖片刻,“是心中无情。”

“道中戒律,是稳道心。”他轻笑,“你方才的样子,像功成圆满、得道成仙。”

李闻歌没有答话,闻言只是摇了摇头。

见她不语,他有些疑惑地开口,“闻歌,你不想成仙吗?”

“不想。”

“成了仙,有什么好处?”

飞升造化,成超脱之态。悯万物生,护一方平。如果只是这样,她当然是向往的。

可是等她真的到了那一天,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掌控一切的力量,真的能做到她所想的那样吗?

“好处……”

这话一时也将遇白问住了。

他记不起曾经在天宫之上的事,皱着眉头思索了半晌,也没能想出什么所谓的好处来。

“想不出就别想了。”

本该就是这样。

既然做了神仙,哪里还要什么好处。

既然要好处,那还做什么神仙。

李闻歌出声打断他,“我永远成不了神仙,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事也是无用。”

“为何?”

“不为何。”

遇白低笑,缓缓从水中站起身来。白衣遇水成了素色的软纱,紧贴着身躯,衬托得如玉人一般。

“也是,想这些虚无缥缈的做什么呢。”

“做凡人,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你觉得,神仙应该有情吗?”

她移开目光,看向掀起微澜的水面,忽然开口。

“依照天道所言,神仙本无情。”他看着她,“但我如今是凡人。”

“从凡人的眼中看,神仙有情……神仙,为什么不能有情呢。”

“因为这一切,都由天道说了算。”两人相视,李闻歌笑道,“天道有情,神仙便可有情。天道无情,神仙便要无情。”

“可究竟何为天道,天道于何处。”

只有九重天宫上的人知道。

做凡人固然没什么不好。

可更多时候,只是因为没有选择。

……

山间的夜里格外寒凉。

遇白在迷蒙之中蜷缩起身子,依稀觉着自己的身躯正隐隐发烫。

看来闻歌说得对啊……

浸在水中太久,总归还是染上了风寒。

他于混沌之中睁开双眼,隐隐约约看见了白日里见到的那个人。

是那个半仙人,他还记得。

那道身影越走越近,直到站在他的身前,缓缓俯下身。似乎有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他的眼眸上。

他听见有人附在耳边,低声说:

“找到我。”

意识变得越发模糊,身体却像是坠入了无端的大火中,被推陷地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乎终于感到不再那样疲惫,才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青翠山林,有虫鸣不绝于耳,和沁于鼻尖的竹叶气味。

这里是哪儿?

他艰难地从支撑起身体,觉得头昏脑热,知只能扶着竹枝慢慢地向前走。他越是深感无力,越是觉得似乎有一道视线紧紧跟随着自己。

直到他回过头。

一道碧色的身影躲进了林深处,不复出现。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难道是天道令他前往此境地,欲找回原本的记忆吗?

“谁在那!”

那身影一闪而过,追着方才那碧色身影掠过身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将人拦下,却硬生生瞧见自己的手穿过对方的身躯,扑了个空。

怎么会这样?

他不是来参与,只是来做旁观者?

旁观者,怎么能助自己寻回记忆?

“小年轻,还请让一让。”

身后忽而传来声音,他转过身去,看见了一张慈祥的面容。

“此处山林茂密,你可是迷了路了?”那老者放下担子,从竹篮中取出一个还热乎的馍馍来,递给了他。

“先垫一垫肚子,随我下山去吧。山路多险峻,可莫要多逗留。”

“老先生。”他叫住他,“你……能看见我?”

“这说的是叫什么话。”

老者胡子一吹,哈哈大笑起来,“我老头子人老眼睛却不花,人老了心可不老。尚能挑得动水、吃得香饭、打得好拳、识得清人。”

“如何会看不清你呢?”

“可……”他回身看向竹林深处,“老人家可瞧见方才那黛色衣裳的人?”

他又指了指,“往那头去了。”

“哦唷,这倒是没看见。”老人家笑得更欢了些,“不必往心中去,我们这儿啊可是观音娘娘座下土,有灵气得很。”

“上到九天高人,下到野灵精怪,没什么好稀奇的,早就见怪不怪了。”

“不过今年世道不好,”二人一面下山一面闲谈,“观音娘娘济世救人,如今也救不了这旱情。”

“好在我们这村子有福气,遇得贵人相助,如今总算是保住了粮食,不至于逢大旱坏庄稼,颗粒无收啊。”

贵人。

难道也是仙人吗?

他这样想着,一路跟随着老者回到了家中。一问家在何方,自然是支吾着答不上来,只说是有要事途径此处不慎迷路,停留几日罢了。

老翁是个好心人,带着他在村中一番走动,借来了衣裳,又替他做了吃食。快要走至家门前时,见一村妇贴在门边上,扒着门框往里死命地瞅着,像是盼着什么快些出来。

老翁登时脸色一变,笑着迎上前去:

“冯婶子,莫要急,小娃娃病好哪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

“哎唷,”冯婶子转过身来,猛然瞧见老翁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一生人,顿时也是一惊,擦了擦了衣衫道,“哪里有不急的呀!家里人都在地里农忙,哪里顾得上这小娃儿,一不留神就生了病,我二媳妇儿子忧得三夜没睡个安稳觉了,老婆子我哪能不揪心呐!”

“你且等一等,让我家老婆子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到了傍晚上,你再来将孩子领回去可成?”老翁招呼着人,见她点了头,还不忘问了一句:“可吃过饭了?”

“老婆子午间煮了些野菜,要是还没吃就留下来,添双筷子的事儿。”

“不了不了,”她头也不回就往家走,“一家五口人还等着我老婆子烧火做饭呢,我就留不得了。”

“我家娃儿,还拜托六婶了!求求六婶一定想想法子,我晚些就来!”

第76章 找到他。找到谁……

“贵人见笑, 这边请。”

他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开口道:“在下有个疑问,方才她所说的照料孩子, 是……”

“哦,”老翁引着他往前,“是……是我家中老婆子,略懂些医术,村中人有些头疼脑热的,都习惯了先来找我家老婆子瞧瞧。”

“近日冯婶子家的孙儿似乎受了风寒,但如今正值农忙,这才将娃娃送过来, 交给我家老婆子照看。”

“原是如此。”

他点了点头,提步跨入院中。

“此行突然, 在下……不知为何身临此处, 多有叨扰,还请老伯见谅。”

“不必客气, 只是家中粗茶淡饭, 怕贵人吃不惯,只得请贵人略将就一番了。”

老翁端上一碗茶, “待晚间,我去猎只山鸡来,给贵人补补身子。”

“不必劳烦,”他接过那茶碗,看起来有些年头, 里头飘着几片发黄的叶,却有一股奇异的清香,“多谢。”

凑近了鼻尖, 那香气更甚了些。

他浅浅抿了小口,拿在了手中。

老翁背过身去,在篮中不知挑选着什么。他看向门外,视线正对上东边的那一处厢房,还能隐约听见婴孩微弱的声音。

“抱歉,”他看向老翁递来的山果,“请问……此处可有厢房,在下想暂歇片刻。”

“有,有。”

“不过……许久无人住下,只怕贵人一时住不惯。”老翁看了看他执于手中的茶碗,“不若我去与冯婶说一声,他们家人丁兴旺,屋子也大,空一间出来不是难事,也要比我家中干净许多。”

“无事,在下无意多有打扰,待我寻得去路,便立刻动身,不给老伯添麻烦。”

“那……”

老翁放下山果,慢吞吞地走至西厢房,将门打开来,“贵人且稍等片刻,教我先将此屋洒扫一番。”

他点点头,环首细细打量整座院落。方才那几声微弱的婴孩声音此刻已消失不见,院中静得只能听见后院篱笆墙里的鸡鸣。

老伯说,家中有通医术之人,常给村中人看病。

可整个院落闻不到一丝药草气味。院中一角倒是有个药炉,上头堆着几只盖着抹布的罐子,积了一层黄灰,看起来经久未用了。

那是看的什么病呢?

“贵人,榻已铺好,被褥都是新的,洗干净了没用过,且歇息歇息吧。”

“多谢,劳烦了。”

他指了指门外,“东厢房……是大娘住着吗?”

“是,”老翁顿了顿,“她……她在里头顾着孩子呢,此刻不便出来见客,贵人莫怪。”

“不不不,只是有几分好奇罢了,无意冒犯。”他如是坐了下来,待老翁出门去,心中仍旧是惦记着方才心中所想,静静看着那扇紧闭着的门许久。

总觉得哪里有些诡异。

是他想太多了吗?

……

一直到了晚间,东厢房都没有半点动静。

没有人影,连白日里听闻的婴孩哭叫也不见了。

他有些懊恼自己为何白日不小心睡了过去,这一醒来,竟然不知何时,太阳早便落山了。

院外依然很安静,他索性也不点灯,小心地推开门扇,往外探了探。

东厢房也没有灯影。

厅堂里有灯烛,但没有人走动声响,看样子老伯似乎也不在。既然如此,他便走出了屋子,抬眼看去,那厅堂里的桌子上居然还留有饭菜,冒着新鲜的热气。

这是出了门,见他尚未醒来,便没有唤他?

想了想,他一把吹灭了灯烛,抬步向东厢房走去。四下无人,他动作极轻地推开了今日暗中观察许久的门——

屋内漆黑一片,他又将门推得更开了些,借着月色依稀能看清榻上的光景。

没有所谓的孩童,只有堆叠在榻上的两层褥子,还有因许久未曾通风而散发出的热烘烘的气息。

“——六婶子!”

“六婶子,我家孙儿他……”

“见好了,快将孩子抱回去吧。”

院外传来人声,透过栅栏,他隐约看见一个身形矮小的妇人抱着一个被襁褓裹住的孩子,交给了午间殷切期盼的冯婶。

“真是谢谢了,真是谢谢了,没有她,这天旱地灾的,我们哪知道怎么办呐!”

“娃娃暂时还吃不下东西,夜里还需仔细照看着,若是醒了,试试可否喂进些米粥。”

“好,好,我一定好好守着!婶子可千万代我道声谢!”

……

六婶站在门前,望着那人影走远了,这才长舒一口气。只是方放下心来,转身便又被院中人影陡然吓得不轻。

“诶呀!”

“这……”她退靠在门边,捂着心口惊魂未定道,“贵人这是何时醒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

“抱歉,惊扰大娘了。”他走上前去欲将人扶起,却被躲开了手,悬在半空略显尴尬。

“我不是昏睡了几时,只觉有些口干舌燥,便醒了过来,正巧见大娘在门口,想着讨一碗水喝。”

“啊、水,水有,水有,贵人且随我来。”

她安抚似的拍了拍胸脯,路过院子时,小心地往东厢房看了一眼。

没什么异样。

“大娘,方才可是冯婶子来了?”

六婶心下一惊。

“是啊,贵人怎知晓?”

“老伯引在下前来之时,正巧在院门前遇见,说是孙儿害病,请大娘来瞧一瞧。”他顿了顿,“如今才过半日,已然好了吗?”

“哪里,还病得厉害,无法根治。”她讪讪笑道,“实在是冯婶子担心孩儿,眼瞧着病势暂且稳住了些微,便赶紧给人送了回去。”

“明儿一早,还得去镇上的医馆里好好看看呢。”

六婶说罢抚着衣袖,叹道,“这小儿的病,最是耽误不得。”

“若不然一个差错,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儿。”

“是啊。”

他低叹一声,旋即随着妇人进了屋内。“对了……大娘可知,村邻乡里是否能随意走动?”

“实不相瞒,”他颇为无奈地笑了笑,“在下失了记忆,不知为何会来到此处。”

“想着是否能略走动一二,也好教在下速速回想起究竟发生了何事。”

找到他。

找到谁?

他回想起林间的那两道陌生的影子。

会是他们吗?

“自然可以,瞧着贵人样貌不凡,想必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若是能帮衬一二,那再好不过了。”六婶子抹了抹衣角,“贵人若是遇见生人拦路,只管报上我家老头子的名,旁人便会知晓的。”

……

后半夜,他已然不知自己何时睡下,也不知那老翁去了何处,又何时回来。只是迷蒙中觉得耳边似乎有人言语,还有门扇吱呀。

略略挣扎着睁眼,却只看见灯台上摇晃的烛火。

居然这样疲惫吗……

天光未亮,他几乎是一刻也等不得,便只身出了门去。此时村中雾气蒙蒙,却已有人家关了门扇往田中山上去。

他仔细辨认了一番,认出了那其中背着一个孩子的妇人。

那婴孩的襁褓,和昨日六婶怀中抱着的那个一模一样。也许,这便是孩子的母亲?

“敢问阿姐可是冯婶家的媳妇?”

那妇人不认得他,却疑惑他为何知晓自己的身份,还是点了点头,“正是。贵人是——”

“昨日有幸路过,便在六婶家中借宿一晚,白日里碰见了送孩儿来诊病的冯婶,这才认出了这孩子。”

他抬头问道:“如今已好全了吗?”

“好全了,好全了。”

那妇人闻言欣喜至极,小心翼翼将背上的孩子放下还抱于腰间,神情中难免露出喜色:“贵人瞧一瞧,昨日夜里已经吃得下东西了,喂了小碗粥下去,今早便一切如常了。”

他眨了眨眼,“是吗?我见孩子昨夜被抱出来时气息尚且微弱,原本还嘱咐了今日去镇上医馆再瞧一瞧。”

“不曾,”妇人将孩子往前递了递,“孩子回来便差不多好全了,只消观察着就好。虽是急病,有贵人相助,便是想也不曾想过,竟可以好得这样快。”

妇人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暗暗加重心中猜测,又抱着孩儿弯下了腰,“民妇在此,谢过贵人相助。”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但求贵人能度此难关,飞升大极。”

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半晌后展颜一笑:

“多谢。”

……

“口渴了吧?”

步入门中,老翁远远便迎上前来,端着那茶碗往他眼前递了递。低头看着碗中又是零星的浮叶,他没来由得觉出一阵头晕。

“特意为贵人备的茶水,若是累了便喝上一些,也好歇一歇。”老翁看着他接过茶碗,仰头缓缓饮尽,又道,“今日贵人去东头走动,可有发现?”

“有助贵人回忆一二吗?”

“……”他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见贵人气色不好,想必还是身心乏累,若是休息不当,只怕也对恢复记忆颇有影响。”老翁指了指厢房,“天色已晚,贵人早些歇息吧。”

“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仔细考量。”

他从善如流,关了房门,吹灭了烛火。

听闻门外渐渐没了动静,他静静坐起身,小心将那茶碗里的水吐在了帕子里。他遂站起身,凑近了门缝向院内看去。

“不是说了暂且别送来了吗?”

“那怎么行?人晕在地里怎么叫也叫不醒,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老吴家怎么办?”

“你别忘了,上回咱们家圈羊,还欠老吴家一个人情,这圣女又不是咱们家独有,人家来瞧病,哪有理说不许?”

“……罢了罢了。人已睡下了,天亮之前无论如何也要解决。”

“你这老头子……”

“解不解决还能是我说了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