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果不其然,佛祖一行人到了灵山,面见接引圣人后,接引并未怎么关注燃灯的死。
见他们到来,他先是问了问佛法东传的情况,便甚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只是他不问,佛祖却不能不提。
他将灵柩灯化成的齑粉收集在一个瓷瓶之中,将之递交给一旁侍立的伽蓝,语调平淡地讲述了先前发生的事情:
“燃灯古佛与通天圣人曾有旧怨,为圣人一剑斩杀,其本体灵柩宫灯亦随之毁坏,其残余皆在此处。如无意外,再无轮回转世之可能。”
众人闻言皆垂下了首,唯有几人神情中带着几分不忿之色。
佛祖眼角余光扫过在场诸人,将他们面上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心中已然有数,方才微微抬起首来,望向了接引道人。
接引对这个话题显然不是很感兴趣,毕竟一提到这件事,他就又想起了那该死的上清通天。
对方仗着自己有两位兄长撑腰,又有道祖庇护,哪怕在众目睽睽之下悍然拔剑杀人,也丝毫不惧怕他找他麻烦。
偏偏,他还真的奈何不了他。
一想到这点,他就更气了。
接引面上的神情略微有些难看,他看了看底下站着的佛祖,又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住自己心头的怒意。
今时不同往日,他当着众人的面,不能太不给佛祖面子。
因而他只是僵硬地笑了笑,风淡云轻道:“唉,此事也不能怪你。通天圣人向来都是这般胡作非为惯了的,哪怕在封神量劫中吃了那么大的一个教训,却依旧没改掉这个性子。往后啊,说不准他还要因此跌个大跟头呢。”
接引淡淡道:“上一次是截教被毁,兄弟阋墙,不知这一次他又会遭到什么报应。”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佛祖。
令他失望的是,这位截教圣人曾经的大弟子,截教的大师兄,听到这话之后仍然是一派平静的模样。就仿佛早已断绝了七情六欲,抛弃了红尘万千,安安心心地做着西方极乐世界之中不问前尘、悲悯众生的如来佛祖。
接引略微有些遗憾不能瞧见他想要的反应,私下里却又放下了几分心。
左右佛祖也不可能再回东方了。
若是他当真肯一心一意为他们效力,他也不是不能稍微对他好上一些。他既然能为上清通天不惜生死对他两位师伯动手,往后也未必不能这样对他。
难不成,他还比不上上清通天吗?
接引想到此处,面上的神情又和缓了几分,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和颜悦色:“佛祖此行甚是辛苦,只可惜我西方无人。若是遇到什么事情,还是需要劳烦佛祖挂心啊。”
佛祖对此微微一笑:“佛法东传一事主要是观世音菩萨在主持,我倒是没出什么力气,算不上辛苦。”
接引摇了摇头,神情之中带着几分嗔怪:“观世音菩萨之所以去东土传教,还不是有赖佛祖的推荐,还请佛祖莫要过于谦逊。”
佛祖:“若无圣人慧眼识珠,亲口应许,观世音又如何能在东土顺利传道,使我西方佛门的兴盛指日可待?我等所为,不过微末小事罢了。”
双方这般你来我往一番,最后接引才点了点头,面上含着几分满意之色。
佛祖微垂着眼眸,仍然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接引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他面前的一行人,索性让剩下的人都散了,只留下佛祖一人,打算和他好好地聊上一聊,争取让他彻彻底底地忘掉那个上清通天。
都已经是西方的人了,就不要再念着故人了。
他上清通天能给的东西,难道他就不能给吗?
另一旁的侧殿之中。
准提圣人同样在和人交谈着。
焚香袅袅,庄严肃穆。
准提端坐在怒目圆睁的金刚佛像之下,一身僧衣雪白,透着几分高洁出尘的味道。他温和的目光落在对面之人身上,仿佛在劝说着什么。
“如今的局势你也看到了,我西方大兴指日可待,绝非玄门可以阻拦。”
准提:“玄门圣人之间矛盾重重,各位仙神多有旧怨,绝不能做到齐心协力,阻止西方的兴盛。若是阁下愿意抛弃前尘,转投我西方,至少能拥有一个佛陀果位。”
令人略微有些诧异的是,他说话的对象并不是一个人。
顺着准提的目光望去,入目所见的是一只有着五彩斑斓的羽毛,外表看上去相当美丽的孔雀。
只是此时此刻,这只美丽的孔雀却被金光大盛的绳索牢牢地束缚在原地,只能挣扎着露出凶恶的目光,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准提圣人,发出尖锐的鸣叫声。
毫无疑问,只要它可以从绳索中挣脱出来,下一刻就要对准提动手。
准提微微摇头,像是对这样的目光习惯极了,见状只是轻轻一抬手。
那金色的绳索骤然收缩,其间光芒大盛,伴着重重的力道压迫在孔雀身上,迫使它生生吐出一口血来,眼眸中的光芒随之黯淡了几分。
圣人的声音依然平淡:“孔宣,识时务者为俊杰。难不成你还想过着这样的日子吗?早日下定决心,入我西方佛门,你方有一线生机,否则,迟早身死道消,化为灰灰。”
准提淡淡地看着它,或者说,是他。
昔日商朝诞生之时,上天曾降下启示,“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人族部落之中一个名叫简狄的女子,在意外中吞服了“玄鸟”下的蛋,怀孕生下一个儿子叫契。而这个孩子后来建立了商朝,乃是商朝始祖。
所谓的玄鸟并非玄鸟,而是当初的孔宣。他因为那个意外与商朝产生了因果,为了还清这份因果,特意在封神量劫之中前来帮扶商朝,阻拦西岐一方与阐教的神仙们。
准提圣人见之欢喜,欲渡化“有缘人”,便干脆利落地擒拿了他,准备到时候引他归于西方佛门,只是万万没想到时至今日,此人依旧是冥顽不灵,拒绝为西方效力。
孔宣闻言又吐了一口血,目光冰冷至极地看着端坐在他面前的准提圣人,恨恨道:“准提圣人,你有本事就当场杀了我!难道我会惧怕一死吗?!”
准提微微摇头,又叹了一口气。
“活着难道不好吗?”他垂首看着那只挣扎着的孔雀,眼底带着几分鲜明的困惑,“只要你愿意,本座可以立刻治好你身上所有的伤,还你自由,保你成佛。你对此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孔宣只觉得可笑极了!
“你把我逼到这般地步,还问我有什么可求的?!”
他逼视着准提,目光灼灼,仿佛有烈火焚烧,眼底俱是讽刺之意:“准提!你要么就这样关我一辈子,直到忍无可忍动手杀了我。要么……只要我孔宣能重得自由,我来日必定杀你!”
这就是说不通了。
准提摇了摇头,对此也并不意外。
他随意地站起身来,吩咐伽蓝们继续看守孔宣,不要让他找到机会自尽,又道:“本座下次再来看你,希望你早日回心转意。须知,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也。”
说着,他便无视了孔宣疯狂的叫骂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左右的伽蓝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重新念起法诀,将孔宣关回了笼子里,这才垂落了目光,静静地守在一旁。
……
准提踏出了关押着孔宣的屋子,目光沉沉地想着事情。
燃灯已死,孔宣又不肯为他所用。他们西方到底还是缺人啊。至于那多宝道人,好用是好用,但用得多了,仍然要担心会被他反噬。
截教的弟子们,哪里会肯忘掉那位通天圣人呢?
毕竟连他自己也忘不了啊。
准提站定了脚步,朝着东土的方向望去,面容间不知何时染上了几分晦涩。
通天道友……难道你真的能忘掉那么深重的仇恨,重新和你的两位兄长和好如初吗?你既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杀了燃灯,无疑说明你心中还是有恨的。
明明有恨,为什么还能这样平静地和元始天尊一道出现在人间的王都之中呢?
难不成,你仍然“爱”着他吗?
爱到可以为此放下仇恨?忘掉封神量劫中发生的一幕幕惨烈至极的景象?
准提垂眸一笑,微微摇头,似是觉得这个猜测可笑极了。哪怕他极少有机会同通天说上一句话,也依旧深信不疑他不会看错那位圣人。
那样的……肆意张扬,爱憎分明的一个人,又怎会为了所谓的爱情抛弃一切?哪怕他们两人确确实实曾经是众人眼中的神仙眷侣,如今也注定是要劳燕分飞的。
对此,他只需要等待便是了。
准提不再去想这些无谓的事情,思绪一转,终于想起了一个人。
如果是“他”的话,或许能帮上他大忙呢。
圣人微微一笑,随手召来一位伽蓝吩咐道:“速去浮屠山上,请乌巢祖师前来见我。”
他怎么能忘记了他呢?
这位曾经的金乌十太子,封神量劫中短暂出现过又迅速消失不见的陆压道人,如今也是他们西方的大日如来佛啊。
第92章
娲皇宫中,小妖怪们将浮屠山上的情况一一告诉了女娲娘娘。
“我们怕被山上的人发现,不敢过于靠近,但远远望去,那里确实有人居住过的痕迹。”
“那里没有庙观,也没有洞府,却有一个很大的筑在香桧树上的柴草窝,不知是何人居住于此,其习性颇似飞禽。”
“……我们在那里蹲守了很久,终于在意外之中捡到了一根玄色的羽毛。”
他们毕恭毕敬地将那根羽毛呈递到了女娲面前。
女娲微微垂首,玄碧色的眼眸如同一汪深邃幽林中的悬潭。她的目光落在那根羽毛身上,带着几分审视。
玄色的羽毛吗……
她陷入了思索之中,旁人并不敢打搅她,直至一刻钟之后,思绪方悠悠回转。
“辛苦诸位了。”她说着,又赐下了一些便于修行的灵果,小妖怪们便纷纷欢天喜地地走了。
娲皇宫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寂寥,唯有清风吹拂过梧桐叶,发出萧瑟的声响。
在巫妖量劫之前,这里便是安安静静的,而在量劫之后,此地的安静便渐渐有了几分令人窒息的味道,女娲却仿佛对此并不在意,仍然垂眸注视着那根被摆放在桌案上的羽毛。
“嘤?”小狐狸叫了一声,圆滚滚白乎乎的一团,极为敏捷地蹿上了她的膝盖,蹲在她怀中,歪头看着面前的羽毛。她抬头望了一眼女娲,见她没有反应,又悄悄地朝着羽毛探出了爪子。
“啪嗒。”“嘤!”
小狐狸委委屈屈地收回了自己的爪子,试图用眼神控诉女娲娘娘的行径。
女娲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胆子大了啊,没见过的东西还敢随便乱碰?”
那叫声便又婉转了几分,仿佛在朝她撒娇似的。
女娲摇了摇头,不再去管怀中嘤嘤嘤撒娇的小狐狸,静静地思忖起来:“如今看来,还是需要找个人去亲眼见一见这位乌巢祖师。”
一根羽毛代表不了什么,而且这又不一定是那位乌巢祖师所留,若是不能亲自瞧上一瞧,她到底是不能安心的。只不过……该派谁去呢?
妖族自巫妖量劫之后便几近消亡,有名有姓的大妖基本都折在了量劫之中,只剩下小猫两三只,大多又居住在北俱芦洲之上。
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肯彻底断绝妖族一脉,却也不容许他们再占据洪荒,这也导致了新生的,能够化形的妖族越来越少,长此以往,妖族是不亡也得亡了。
巫族如今也差不多是这样。他们本就没有元神,只修肉身,死一个便少一个,仅剩下的几个大巫也跟随着后土娘娘去了地府,镇守六道轮回,再不问世间纷扰。
曾经打得你死我活的巫妖两族,时至今日,竟也落得个同病相怜的下场,不得不说着实是讽刺极了。
女娲微微有些出神。
后土啊……她的故人,亦是她曾经的挚友,至于今日,也是老死不相往来了。若无意外,她们怕是此生都不会再见面了。
小狐狸仰头看着女娲,却是忽而叫了起来。
女娲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微微带着几分诧异:“你说,你去?”
她断然拒绝:“不行!”
小狐狸嘤嘤嘤地叫。
女娲垂眸看她,眸光冷冽:“你莫要忘了,当初为了收寻你散落的魂魄,本座耗费了多少心力?若是被天道发现你仍然还活在这世间,你又是一个什么下场?”
“世人皆知妖狐苏妲己早已魂飞魄散,三界六道再无你的身影,你如今在洪荒,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天地法则再不会庇护你分毫,你若是死了,那就是彻彻底底地死了。哪怕是本座,也无法再救你第二次。”
女娲注视着面前的九尾狐,语气微重:“听本座的话,莫要再动这样的念头!”
小狐狸揣着手,在她怀中正襟危坐,忽而口吐人言,嗓音清脆动听,似珠落玉盘,带着奇妙的韵律:“妲己自然知道娘娘为妲己费了多少心思,妲己此生无以为报,只愿能为娘娘尽此一身心血。”
女娲先是一惊,复而一喜:“你能说话了?”
但很快她又蹙起了眉头,第二次拒绝了她的提议:“不行,你说什么都不行。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只剩下一条毛茸茸尾巴的雪白狐狸抬起首来,目光执拗地看着她,那双熟悉的眼眸之中依然流转着动人的色彩,一颦一笑可堪入画,几乎能想象当年帝辛为之神魂颠倒,后世代代相传的祸国妖姬曾经的模样。
女娲微微一怔,语气不由缓和了几分:“本座知道你的心意,但本座绝无可能再让你以身涉险,当年之事……已经令本座后悔不迭,又如何能让你再入乱局之中?”
当年……
天地大势所向,欲兴封神量劫,元始天尊承天受命主持量劫,选择了国运将尽的殷商作为量劫的起端。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
兜兜转转的,这个任务被交到了妖族的手上,她作为妖族的圣人,不得不派出一人踏入这场劫数之中。
当年明媚动人,倾国倾城的九尾狐一族的少女就这样踏入了娲皇宫中,盈盈朝着她拜下。她抬起眼眸望向她的那一刻,仿佛整个娲皇宫都为她而明亮。她开口的那个瞬息,整个宫阙的花朵都惭愧地低下了头。
她说:“妲己愿意为娘娘效力。”
女娲问她原因。
少女盈盈一笑:“妲己仰慕娘娘许久,若无娘娘庇佑,妖族恐怕早已消亡在这世间。既然娘娘如今为此事苦恼,妲己愿意为娘娘排忧解难。”
女娲再问:“你可知你这一去,命途多舛,生死难料?”
少女仰起首看她,眸光灼灼,笑颜如花:“妖族总要有一个人去的,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女娲便不再问了。
圣人垂落了眼眸,沉声告诫了她一句:“莫要残害生灵,莫要对那君王动心,待到来日劫数完毕,本座会亲自接你回来。”
……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商纣王在鹿台之上自焚而死,死后封神,祸国妖后苏妲己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她在三十三天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直至所有人离去。
那时的天地仿佛下了一场小雨,又很快雨过天晴,人人都兴高采烈地议论着商朝最后一位君主的死去,又纷纷唾骂着背上祸水之名的妖狐。九尾狐一族从受人供奉的祥瑞化为妖孽,受尽了世人的白眼。
而她终究失约。
却不知是谁先违背了约定。
女娲垂落了眼眸,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九尾狐,方要开口再劝她两句,却见那摆在桌上的玄色羽毛忽而光芒大亮。
女娲神色微变,抬起手来准备将之扫到一边,她怀中的九尾狐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敏锐地把握住了机会,毫不犹豫地朝着那白色的光芒纵身一跃。
“妲己?!”
女娲震怒。
在消失的瞬间,雪白的九尾狐回过头对着她一笑,眉眼温柔,恍若旧时佳人。
“娘娘勿要为我担心,妲己会查清那人的身份的。”
在她彻底消失之后,娲皇宫中登时一片混乱。
……
斗转星移,天地翻覆。
传送阵法的尽头,似乎有人微垂了眉眼,颇为诧异地望着跌坐在草地上的雪白狐狸,思考了一会儿,伸出两指将她轻轻提了起来:“最近就是你在鬼鬼祟祟地窥探我?”
“让我看看,咦?九尾狐一族?那一族如今还有人在?怎么只有一条尾巴?难道是刚刚才化形的小妖?”
妲己晃了晃脑袋,从晕头转向的情况中勉强恢复了过来,在意识到她身处何地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张开了利齿,咬上了来人的手指!当场就见了血!
“嘶——”那人忙不迭地甩开了她,看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重新摔在草地上的小狐狸,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哪里来的小妖,怎么见人就咬啊?!不怕被人剥了皮做成围脖吗?”
妲己磨了磨牙,露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娘娘想要找的人,就是你吧?
*
娲皇宫中的混乱暂且不表,往日向来没有活人出没的地府之中,今日也是格外的热闹。
牛头马面惶惶不安,十殿阎罗兵荒马乱,众人抱头鼠窜,奔走相告:“来人啊!不好了!外面一个毛脸雷公,打将来了!”
有人拉着旁边一人问:“来者何人,怎么连十殿阎罗都拿他不得?”
那人却只摆摆手,连连叹气:“不说了,不说了,还不快去拿那生死簿,再慢上一点,小心你我性命难保啊!”
竟是这般凶恶?!
这人不禁也瞠大了眼,被旁人一带,亦面露惶惶之色,跟着跑去拿生死簿,生怕慢上一步,那个什么“毛脸雷公”就要来取他性命了。
地府中的平心娘娘,也就是曾经的巫族后土。
她微微抬起眼眸,侧耳听着地府之中传来的动静,半晌含笑点头:“那只石猴总算是来了,可教我们好等。”
她旁边的人出去看了一眼,回来之后对着后土道:“说来也是奇怪,这只石猴不知为何,竟然自称自己是圣人弟子。”
后土:“圣人弟子?哪位圣人?”
她停顿了一瞬,轻声问道:“可是女娲圣人?”
他摇了摇头:“并非是女娲娘娘,听他话中之意,似乎是那位……上清通天圣人。”
后土微微颔首:“原来是这位圣人啊……”
亦是她昔日的故人呢。
她沉吟了片刻,轻轻站起身来,竟是打算亲自去见一见那只石猴。
久不见故人之姿,能亲眼见一见他的徒弟,也是不错。
第93章
地府不同于外界,向来是昏暗无光的,透着些阴恻恻的气息。来来往往的都是些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时不时地还能瞧见一些被拘束着的魂魄。
自巫族败亡之后,后土便携着巫族遗留下的族人们来到了此处,既是为了镇压六道轮回,也是为了还清巫族昔日欠下的孽果。因着这个原因,地府向来是安安静静的,只是今日因着外人的到来,格外的热闹了起来。
后土对此并不感到厌烦。
恰恰相反,她甚至还有那么一点怀念。
后土瞧见那只石猴时,他正兴高采烈地翻看着生死簿,挠了挠下巴,拿着毛笔,在纸上一笔一个圈,分分钟勾掉了上面猴子猴孙的名字,又对着旁边的人喊道:“快把下一本也给大圣我拿来!”
周围的人纷纷苦着脸,却也不敢说不拿,只好心疼地看着悟空大手一挥,又划掉了一本生死簿。
后土在一旁站定,垂眸细细地打量着面前之猴,面上的神情看不出是喜悦亦或是其他。
只在心里慢慢想着:原来就是这么一只石猴啊。
她静静地站了片刻,直至周围人回过首来意外瞧见了她,大惊失色,赶忙上来行礼,口称“拜见平心娘娘”,一副找到靠山似的模样。
悟空也抬起头来,目光警惕地望来,却见一位衣容华贵,面容神光溢彩,一看就是久居高位的女子正静静地看着他,神色中似有几分奇异之色。她打量了他片刻,慢声道:“你可知你这一划,但凡猴属,九幽十类尽除名,寂灭轮回,再无生死?你师尊他难道是这么教你的吗?”
悟空歪头看她,品了品她话中之意,忽道:“你认识我师尊?”
后土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悠悠开口:“你酿成大祸却不自知,擅闯地府,殴打九幽鬼使,惊吓十殿阎罗,还不速速束手就擒,免得本座动手。”
可她话中之意实在不像是动了真怒,悟空见状也没有害怕,大胆地开口道:“那也是他们忽而莫名其妙说我阳寿已尽,要来拘我的魂,先犯到我头上的!俺老孙分明已入仙道,修的是正儿八经的玄门道法,又岂会耗尽阳寿?”
后土又怎会不知道前因后果。
她看了看左右之人,见他们纷纷低头,又看了一眼石猴,语气似又缓和了几分:“即便如此,你也不该做出此等恶事。”
悟空转了转眼珠子,仿佛看出她是一位可以商量的神仙,试探道:“民间传说玉帝在人间成仙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既已经得道,又如何不能令我周围之人也享受长生之乐呢?”
后土:“若是人人都像是你这样,岂不是会天下大乱?”
悟空:“玉帝可以,悟空也可以。”
后土:“你怎么能同昊天上帝相比?”
悟空瞠大了眼,目光炯炯,满心不服,大声嚷嚷道:“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难道玉帝就不行了吗?”
他一生气,手中就又出现了金箍棒,重重地朝着眼前的天地砸去,周围的人纷纷惊慌躲避,后土却微微扬起一个笑来:“怪不得会被那位圣人收为弟子,果然是脾气相投。”
她身形一动,出现在悟空面前,一双纤纤玉手,不见如何用力,便轻松地抓住了那根如意金箍棒。
悟空却只觉得手中的金箍棒如有千钧之重,怎么也劈不下去,不觉微微讶异地睁大了眼,高声叫道:“好神仙,你使得什么法子?为什么俺老孙这金箍棒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后土淡淡一笑,悠悠问道:“你服不服?”
悟空毫不犹豫道:“不服!你放开我,我们打上一场!”
后土便松了手,悟空便又重新挥棒打来。
她笑了一笑,又轻轻松松地抓住了金箍棒。
这一次悟空也看出来了,眼前之人并未施法,纯粹是凭借着肉身的强度抓住了他手中的兵器,他不禁异彩连连,高喝一声“好!”竟是干脆抛了金箍棒,化了十八般变化,又迎了上去。
后土也不生气,任由他使尽浑身解数,唇边则带着一抹浅浅的笑。
周围的人:“……”
罢了,他们还是再躲远些吧。
这一打便是风沙走石,愁云密布。
悟空以刀砍,以斧劈,又变化出三尺青锋,后土抬手,屈指,两指相并,抵他各种兵器。整个地府在他们的打斗中震动不止,整个都晃晃悠悠的。
打到后来,悟空也似发觉了不对,他定定地看着面前之人,沉吟一二,拱手一礼:“不知阁下到底是何方大能?可是同我师尊有什么关系?”
后土淡淡一笑:“这个啊,你还是等你师尊来了,让他来告诉你吧。”
她说着,对着旁边的人吩咐道:“还不速速去请通天圣人?”
悟空发觉不对,刚刚想跑,却发现自己忽而动弹不得。
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等等!你怎么一言不合就叫家长啊!不带你这么玩的啊?!
后土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对着他微微一笑:“那自然是因为本座本来就想见一见这位圣人啊。”
悟空:“……”
中计了!
*
八景宫中。
待通天休息了几日之后,三清圣人终于聚了起来,商议起西游量劫相关的事情。老子作为长兄,自然坐在上首,余下两位圣人则一起坐在一旁。
不多久,通天懒懒散散地靠在一边,整个人就差歪倒在元始身上了。
老子见状,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只觉得自己简直是没眼看。
弟弟啊,能不能不要这样明目张胆?稍微照顾一下他这位长兄的心情好吗?
元始则什么也没有说,见他靠过来就让他倚着,还调整了一下姿势好让他躺得更舒服。天尊垂眸静静地看着他的弟弟,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眼中带着几分满足的意味。
通天微微掀起眼眸看他,视线与他在半空中相触,那人对着他笑了笑,又轻轻抬手替他理了理脸颊边的发。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肌肤,带来若有似无的暧昧感。
“咳咳!”
老子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元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重新垂落了视线望着通天。
通天略微歪了歪头,神色无辜地望着老子:“怎么了吗大兄?”
你说怎么了?你看看你们两个!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能不能尊重一下旁边的他?!三清是三个人不是两个人好吗!!
可他的弟弟显然无视了他的神色,又侧过首去扯了扯元始的衣袖,在后者询问的目光之中弯眸撒娇道:“哥哥,我想要你那边那盘山竹。”
元始扫了一眼桌案上摆放着的各种灵果鲜酿,将那盘山竹端了过来。
通天继续撒娇:“哥哥我手疼,你替我剥一下好不好?”
一旁的老子抽了抽嘴角:你怎么不干脆说你手断了呢,通天?
元始看了看正一手托腮,眸光盈盈,仿佛在看好戏似的红衣圣人,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声。
他垂落了眼眸,施展法术洗净了手指,当真给他一个个地剥起了山竹,那修长挺拔的手指剥开果壳的动作干脆有力,又被那洁白的果肉映衬着愈发显得剔透如玉,可谓是赏心悦目极了。
通天的目光落在元始专注的神情上,忽有片刻的出神。
他很快又回过神来,垂眸轻轻一笑。
元始听见了那声笑声,神色不动,只静静地抬起眼看了看他的弟弟,眼底含着清浅的笑意。
山竹很快就盛满了一盘子,元始瞧了一眼,还不忘取了竹签给它一一插上,方才将剥好的山竹递到了通天面前。
整个过程之中,老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我倒要看看你能把他给宠纵到什么地步?!
通天的眼角余光瞥见了老子面上的神情,他弯眸笑了一笑,似乎觉得有趣极了。他看了眼端放在他面前的山竹,果肉晶莹剔透,一眼望去便让人食指大动。
元始放下了山竹,轻声道:“好了,你快吃吧。”
通天忽而笑了起来,扬起脸望着元始,温热的气息轻轻呵在他耳边:“哥哥待我真好呀。”
“不如,你索性喂我……”
老子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惊得八景宫上下的飞鸟一个机灵,扑棱棱地扇动翅膀飞走了。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弟弟看了一会儿,倏忽十分温柔地开口道:“通天,差不多得了吧,我们别太过分好吗?”
通天耸了耸肩,懒洋洋地答应道:“好吧,那就听大兄的吧。”
一旁的元始却是微微拧起了眉头,淡淡地扫了一眼老子,目光之中带着几分不悦。
老子:“……”
难不成你还真想喂他吃果子?
转念一想,他仲弟说不定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老子深深地叹了一声,甚是忧郁地想着:离谱!真是太离谱了!什么叫做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啊,大概就是他这两个弟弟吧?
可不知为何……
他瞧见这一幕,心里倒是颇为高兴的。
老子垂眸望去,只见八景宫中春光明媚,韶光正好,红衣圣人半倚靠在天尊身上,时不时地拿起一块山竹扔到嘴里,后者微微垂落了眼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底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温柔的神色。
老子不免有些感慨:他有多久没有见到他两个弟弟这么和谐地待在一块的情景了呢?没有横眉冷对,也没有互相争吵,而是这样轻轻松松的,再自然不过地依偎在一处。
竟有片刻令他恍惚出神,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昆仑山上。
老子的神情不由柔和了下来,哪怕抬起首来又能瞧见通天坐没坐相,整个人就跟没有骨头似的靠在元始身上,正拿起竹签试图投喂他兄长……也,也丝毫不觉得奇怪呢。
老子:“……”
“通!天!”
通天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很是敷衍地回答道:“好了好了,大兄不要喊了,弟弟我听到了。”
老子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去把两人分开,干脆利落地坐到了他们中间,这才揉了揉眉心,颇为心累地开口道:“好了,现在该谈正事了吧。”
“关于西游量劫,你们有什么打算吗?”
他先是无视了元始分外冷淡的目光,接着又看向了一旁的通天。
圣人托着下颌,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我们自然都是听大兄你的啊。”
老子无奈地瞥了他一眼,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通天微微抬眸,对上了他的目光。
老子静静地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温和之色:“既然如此,为兄就简单说上两句。”
通天歪头:“果真只讲两句?”
老子叹气,顺手就塞了他一嘴的山竹:“好好吃你的水果,话不要太多。”
元始看上去已经想打人了。
老子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优哉游哉地开了口:“说起那西游量劫啊……”
果真像极了昆仑山上的情景吧?
当真像极了昆仑山上的情景呢。
第94章
金蝉子已经在天庭中住了好些日子了,他也成功地交到了几个朋友。
一个是暗恋隔壁嫦娥小姐姐的天蓬元帅,每天在天河边痴痴遥望小姐姐的身影,时不时地来找他诉说心酸的少男心事,最喜欢说的话是“佛子啊佛子,情海无涯,我是该勇敢渡河,还是回头是岸”,当然,他至今也没有敢跟小姐姐说上一句话。
一个是玉帝身边的卷帘大将,时不时地奉玉帝之命过来给他送点东西,一来二去的,他们便熟悉了起来,他也悄悄地同他抱怨起他那全年无休,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有十三个时辰在站岗的生活。金蝉子看了看他始终挂在脸上的黑眼圈,默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唉,大家都不容易啊。
还有一个是最近刚来天庭的小白龙,听说也是被他爹打包送来天庭的,平日里除了看望他堂兄敖丙,基本上谁也不理睬,却不知怎的就和他混了个脸熟,时不时地上门同他喝酒。不得不说,龙族珍藏的佳酿真好喝啊。
金蝉子默默地咂了咂嘴,目光又落在了身旁同他论道的镇元大仙身上。
这位传说中自从好友红云真人陨落之后,便很少再出五庄观的远古大能,此时亦含笑望着他,打算和他做个忘年交。他一边感慨着自己的魅力之大,一边又开始思索这又是哪一方的势力。
听说那位红云真人后来入了轮回转世重修,又因前世功德,做了三皇五帝中的炎帝神农氏,长住在火云洞中。好吧,他知道了,是女娲娘娘那边的意思吧?
东方天庭的仙神,上古的龙族,人间的帝王,再加上他这个西方灵山的佛子,很好,差不多可以说是一网打尽了。
金蝉子摸了摸下巴,幽幽地叹了一声。
这就是量劫的力量吗?
他此刻方才隐约意识到这背后的意义,天地量劫绝不是平时的小打小闹,而是真正的可以令整个洪荒为之动荡的力量。他也终于懂了多宝道人对他的担忧。
西方的两位圣人让他一个不通佛法的人去参与这一场劫数,显然没有安什么好心。他在圣人们眼中,大概也就是一颗比较好用的棋子吧?
此一去,劫数重重,如履薄冰,也不知他是否能走到尽头。
面对如今困难的局面,金蝉子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要不……他躺平了吧?
人生在世不称意,不如躺平当咸鱼!
天生我材必有用,不如躺平当咸鱼!
问君能有几多愁,不如躺平当咸鱼!
只要躺得够平,谁能拿他怎么办?
他一边在心底恶狠狠地想着,一边老老实实地把这几个名字告诉了金灵圣母。
西天佛子合十双掌,神情之中便也带着几分虔诚:“愿与诸君同行,为这世间芸芸众生取得真经,渡尽世人。”
虽然众生压根不知道这件事,但是大家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的时候,还是很喜欢带上他们。
金灵圣母含笑点头:“佛子慈悲,此事我会转告玉帝。”
金蝉子在心底微微叹气:他哪里算得上慈悲啊?
分明他生长在灵山之上,天天聆听着佛法,佛祖是他的师尊,众佛尊称他为佛子,可他的内心深处偏偏不信那所谓的佛。若非如此,他又怎会对佛法一窍不通?
多宝对着他摇头叹气时,他心中也很是无奈。可是他打心底里不信佛,又如何能通晓佛法?
明明他师尊也不信佛啊,虽然他表面装得很好,但是金蝉子又哪里看不出来?若是一个真正信佛的人,又岂会收下他这个对佛法一窍不通的人当徒弟?外人还说他是佛祖最喜欢的二徒弟呢。
但是多宝道人就是装得比他好,外表瞧上去也是极靠谱的模样。也不知道他师尊是怎么做到的?
金蝉子胡思乱想着,这一想,便等到了天庭上众仙神为西游取经的人选明争暗斗的时候。
显然,对于他提出的人选,还是有不少人是不满意的。
*
老子的善尸本来就在天庭上当他的太上老君,因而他对于这一场争斗可以说是从头到尾都看在了眼里,此时对着他两个弟弟娓娓道来,不多久就将此事说了个明明白白。
“西游取经的人选说重要也算重要,说不重要也确实不过如此。”老子道,“哪怕是条狗,让人牵着去西方灵山走上一遭,把经书给背回来都行。回头还能给这只狗封个护法菩萨。”
通天道:“但接引和准提的意思,明摆着是让我们给取经人铺路,将这场西游烘托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盛事。”
如何才能令西方佛门兴盛?
第一步,佛法东传,令所有人见证佛门的强大与慈悲为怀,并真真切切地目睹神迹,从而兴起向佛之心。
第二步,长期传播佛法,使得众人对此习以为常。
第三步,西天取经。在众人对佛法无比向往的基础之下,由取经人从东土出发,一步一个脚印,虔诚地前往西方灵山求取真经,历经千辛万苦再带回东土,令此地众生皆沐浴佛法。
这三步走完,无论佛门能不能兴盛,它在世间的影响力都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老子微微颔首,对通天的话表示赞同:“正是因为如此,这取经人的人选还是不能马虎了事的。”
通天问:“大兄对此可有什么想法?”
老子沉吟一二,又瞧了眼旁边始终没有说话的元始:“元始,你怎么看呢?”
怎么看?
元始凉飕飕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仿佛浸透了冬日的霜雪,夹杂着尖刀利刃,没来由地让人心底发寒。
天尊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容色甚是冷淡。他在通天微微仰起首瞧向他的目光之中,平静地走了过来,在他身旁紧挨着坐下,又轻轻握住了他弟弟的手。
老子:“……”
通天微微转过身来,闻着身边之人身上冷淡如霜雪般的微凉气息,那气息几乎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内。
他抬眸,轻轻地唤了一声哥哥。
元始嗯了一声,敛了狭长的眉目,手掌略微收紧,将通天纤细的手拢得更紧。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插入对方的指缝之中,紧紧地同他十指相扣。如此之后,他面上方才露出了一点满意的神情。
老子:“???”
元始冷冷淡淡地掀起眼帘,不阴不阳地回道:“兄长自便便是,何须过问愚弟。”
他们兄弟三人之间的座位排序,从最开始的老子坐上首,剩下两人挨着坐;到老子强行介入其中,坐在两位弟弟中间;再到此时此刻,通天被他两位兄长包围在中间,一手还被元始牵着。
不得不说,大家都挺无聊的呢。
通天瞧了瞧他两边的人,又抬眸去看元始,后者正垂眸望他,见他瞧来,眉眼微舒,露出个比早春的风还淡的笑意,却仿佛冰雪消融一般,好看极了。
他定定地看了一眼,微微垂落了眼眸。
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老子则深深地看了一眼元始,心下微叹,也不再去提别的,只径直开口道:“那为兄便说说自己的想法吧。”
“那位西方的佛子,名唤金蝉子的,他自己已经选定了取经人的人选,只是旁人对此颇有不满,仍然想横插一脚,此时正在天庭之上争执,明里暗里怀疑这位佛子的打算,连带着也质疑那几位被他选中的人。”
老子悠悠地感慨道:“量劫量劫,众人视之如虎,亦有人贪图其间的利益,觉得自己可以从中谋得好处,却不知这样的人反而死得最快。”
“依为兄之见,无论他们争论成什么样都不重要,接引准提想让我们为西游取经铺路,那我们选择的取经人就需得是个‘戴罪之身’,他们因为在东方犯下了罪孽,不得不将功折罪,才需要去西天取经好赎清自己的罪过。”
老子淡淡道:“他们一路所受的挫折磨难乃是因为曾经犯下的过错,而非真经难得,需历经千难万苦。这个前因后果可不能颠倒啊。”
通天若有所思地听着,又听老子继续道:“除此之外,这取经之路也不能太过于顺利,该有的劫数都该安排上,九为数之极,这九九八十一难当涉及方方面面的内容,考验取经人各方面的心性。”
“取经之路本就劫数重重,遇上一些妖魔鬼怪也是常有之事。这妖魔鬼怪多了,取经的速度自然要被拖累。那位西方佛子既然是转世轮回入劫,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凡人的寿命不过区区百年,若是走不到西方灵山,那也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老子的语气平静极了。
“若是他们中途自己动摇了道心,选择了放弃,那恐怕与我们也没有什么关系吧。”
通天已然明白了老子的打算。
他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若有所思地想着:若是那取经人当真克服了一切,到了灵山上呢?
元始淡淡地问:“妖魔鬼怪固然能拦取经人一时,却未必能拦得了一世,倘若取经人最后还是到了灵山,兄长打算如何?”
老子微微叹了一声:“天数不可改,西方兴盛已然是定局,为兄也并未完全指望在这上面,但能多阻拦一段时间也是好的。至于之后……”
他垂眸看着他的两个弟弟:“西游取经不过是表象罢了,取经人能不能取得真经并不是重点,归根到底还是要看我们同西方二圣之间的博弈。”
“西方那边,多宝在灵山之上担任西天佛祖之位,慈航和文殊则负责帮扶他,我们这边又有三位圣人联手,无论他们想做些什么,都不免碍手碍脚的。哪怕天数如此,我们也未必会输。”
他说着,垂下眼眸仔细瞧着面前的红衣圣人。
他的这位弟弟自从经历了封神量劫,又在紫霄宫中待了千年,如今连他也不太能看出来他心中所想,只觉得圣人那双深若幽潭的眼眸之中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真真假假,看不真切。
通天如有所感,微微抬起首来,平静地与他对视,又微微勾起一点唇角,扬起一抹天真纯良的笑来。
他唤:“大兄。”
老子闭了闭眼,语气放得更加和缓,温声开了口:“玄门如今的状况你们也是知晓的,西方生机蓬勃,来日可期,而玄门却受了之前数次劫数的影响,气运大跌,不复以往。接引和准提毫无疑问是想利用这场劫数,既完成他们多年以来的夙愿,促使西方兴盛,也想借此彻底将玄门踩到脚底。”
“气运之争向来是你死我活的。为此,我们兄弟三人需要齐心协力,联起手来,共克难关。三清一体,福泽绵长。若是我们三人自己先起了争端,不但让旁人看了笑话,反而会害了我们自身,未免得不偿失。”
他望着通天,近乎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发,又将手搭在他与元始相握的手上。
三人的手搭在一处,仿佛千万年前他们在不周山上面对天地立下誓言,从此结拜为兄弟的那一幕。
老子:“为兄只愿我们兄弟三人,同心同德,携手应敌,此去西游,莫负彼此。”
通天定定地看着他们相握的手掌,唇边仿佛噙着一抹笑意,细细看去,却只觉风过无痕,平淡如水。
他在老子垂落的目光中笑了一笑,说:“好。”
第95章
当负责编织晨曦的仙子将澄澈蔚蓝的色调染到天幕上时,天庭之上便又是崭新的一天。
宫阙巍峨,云雾缭绕,众位仙家们深吸一口气,抬起首来,朝着面前高高矗立着的凌霄宝殿而去。昊天端坐在御座上,旁边则坐着瑶池王母,两位皆穿金色华服,容色威严,从头到脚都是一丝不苟的,正垂眸望着底下正一个个踏入殿中的仙家。
云霄同她两个妹妹混在人群之中走了进来,平平静静地在她们的位置上站好。赵公明站在对面那一列,朝着她们的方向望了一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云霄同他对视一眼,亦笑着点了点头。
哪吒望了望旁边黑压压的一群人,转过头去想和他身边的杨戬说话,还未开口,后者就以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安静,小心我告诉太乙师伯。”
哪吒:“……”
他难以置信地望来,都是出生入死过的兄弟了,你至于吗?
杨戬微微叹了一声,并不回答,目光却是朝着截教那些人身上望了一眼,定定地想着:最近的局势不太平呢。又或者说,自通天师叔祖回来之后,洪荒就没有太平过吧。
金灵圣母站在众仙神之首,目光直视着前方,却已然将她身后的景象尽收眼底,众人面上神色各异,心底转悠着各种各样的思绪,只是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各自以眼神暗自交流着。殿上虽然气氛沉闷,但那种暗流汹涌的意味,却是任何一个稍微敏感一点的人都能感受到的。
她微垂了眼眸,压下了眸底那一点沉吟之色,传音与天庭上所有截教弟子:“勿要冲动,静待时机。”
说完后她便抬起了眼,走上前去,熟练地向着昊天上帝汇报最近的一应事务,其中重中之重的,俨然是这次西游取经一事。
昊天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勉励自己打起精神听着金灵圣母之言,待她言罢,微微颔首,又对着底下的仙家开口道:“诸位可有什么异议?”
片刻的死寂之后,一人出列。
他着一身青色长袍,斜斜地睨了一眼旁边的金灵圣母,又摸了摸自己的胡须,淡声开口道:“我有异议。”
“关于这西天取经之事,如何能单单听那西天佛子的意见?既是攸关东方和西方两边的大事,自然要由大家好好商议一番,从中选出最优的人选,由他代表我们东方前去西天取得真经,断断不可马虎了事。”
昊天在心底翻了一个白眼。面上不显,呵呵一笑:“那么依爱卿之见,该如何进行选拔呢?”
那人对此也颇有准备,听昊天发问,神情沉稳地答道:“这首要的事情,当然是挑一些五官端正,品貌皆优的人出来,那些歪瓜裂枣的直接排除,既然要去西天取经,那就是要代表我们东方形象的,否则旁人一见岂不是要大惊失色,以为我东方无人?”
他话还没有说完,旁边就是一声嗤笑。
青衣仙人皱了皱眉头,目光往周围一扫,却见众人皆是一副严肃谨慎的样子,丝毫看不出是谁刚刚笑了那么一声。他只得转过身去继续发言,还未等他找回自己的思路,旁边便又是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谁?到底是谁在笑?!”
他怒道:“若是对我的言论有意见,大可大大方方直说,又何必藏头露尾,作此鼠辈行径?!”
当真就有人站了出来,戏谑地看了看他,阴阳怪气道:“还找个五官端正,品貌皆优的人呢?知道的是要去西方取经,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三界选美大赛呢!”
青衣仙人大怒:“你——”
昊天在上面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目光威严地在他们两人身上扫过。
青衣仙人神色一颤,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昊天方才看向了另一位仙人,这仙人一身葛布长袍,眉目沧桑,目蕴神光,右手又拄着一柄拐杖,他恭恭敬敬地对着昊天一礼:“依微臣之见,这取经人确实是要选拔的,但选拔的依据毫无疑问当以强者为先。此去灵山,劫数重重,哪里是能轻易到达的?更何况,这几个选出来的取经人还需要保护转世轮回为凡人的西天佛子,如果实力不够强,怕是会被这一路上的妖魔鬼怪给吞了!”
他这话一出,赞同的人倒是多了不少。
金灵圣母却依然什么都没说,只站在一旁,唇边带笑,静静地听着他们发言。
哪吒又忍不住了,他偷偷地戳了一下旁边的杨戬,好似上学时听着老师无聊至极的讲课坐卧难安,总想找旁人说一说话的同桌。
他还知道压低了声音,极小声地对杨戬道:“他们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所谓的取经人的名单,分明就是上头那几位大佬决定好的,哪里容得了他们在这里挑三拣四?他们再怎么争论,难道还能改变大佬们的心意?”
哪吒嘀咕道:“而且这西天取经难道是什么好事吗?怎么各个都想往火坑里跳?”
杨戬目不斜视,又道了一声:“我已经通知我师尊玉鼎真人了,他会把你说的话转告给太乙师伯的。”
哪吒:“……”
靠之!
他瞠大了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杨戬,努力压低了音调仍然掩盖不住话中的崩溃:“杨戬!你我无冤无仇,你又何必害我!”
杨戬终于看了他一眼,仿佛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无碍,你在乾元山关禁闭的时候,我会去看望你的。”
哪吒愤怒地瞪大了眼:我哪吒三太子需要你来看望吗?
而且明明是你害得我被关的吧?!
可是杨戬已然收回了目光,稳稳当当地站在队伍之中,旁人瞧去只见二郎真君丰姿俊秀,神采照人,倒不曾察觉这一场小小的争锋。哪吒悻悻然地站了回去,又开始哀叹这群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吵完。
显然易见,这场持续已久的争论并不是那么容易结束的。
一人说:取经人当由众人举荐选出。
一人说:取经人需要身份清白,像那曾经在洪荒犯下罪孽的东海龙族就万万不可。
又有人摇头晃脑,对着昊天道:卷帘大将本就是负责守护您的,您将他派去西天取经,那您的安危又该怎么办呢?还望陛下您速速听取忠臣之言,赶紧收回这个主意吧。
昊天开始觉得困了,他悄悄地拿袖子挡住自己的嘴,默默地打了一个哈欠,眼皮子也耷拉了下来,几乎就要睡着了。
旁边的瑶池王母如有所感,面上不显,脚下却是一个用力,重重地踩了昊天一脚!
“嘶——”昊天猛然惊醒,整个人一摇晃,骤然清醒了过来。
瑶池王母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脚,仍然是一副端庄温和的模样。
昊天幽幽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当然什么也没有说。
唉,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吵完啊?
天庭上的云朵悠闲自在地从这头飘到了那头,刚刚初升的太阳也慢吞吞地往上爬着。耀眼的金光落在天庭之上,衬得那些南天门的天兵天将们愈发英勇不凡。那些锋锐的兵器上闪动着道道寒光,落在天光之下,更添几分威武气势。
无当一身玄色绣着祥云莲花绣纹的道袍,手托拂尘一柄,眉目微垂,带着几分通彻澄明之色,缓缓从云端落下。
她抬眸望了一眼面前的天庭,又看了看守卫在天庭前的天兵天将,淡淡地笑了一声,便又不紧不慢地朝着前方走去。
天兵天将们微微一个恍惚,抬起头来便见一位玄衣道袍的女子缓缓走来,宽大广袖上的莲花随风而动,仿佛明月映照着碧波微漾的湖面,湖中有莲,船动莲开。
她眉目不动,唇边未笑,却令人不由生出一份亲近之感,那是一种玄而又玄的,仿佛蕴含着无上道韵的姿态。
若无一定的修为道法,如何会让人见面便生出这样的感觉?
毫无疑问,这定然是一位得道的神仙。
可是,她是谁呢?
天兵天将们勉强回过神来,面面相觑,并不敢擅自上前,良久之后,方有一人被推举着走上前来,甚是恭敬地对着无当行了一礼:“不知您是哪位上仙?何故降临天庭之上?”
无当微微一笑,声音不大,含着一点微微的哑意,甚是悦耳动听。
“贫道无当,前来拜访昊天上帝。”
此刻的天庭仿佛菜市场似的乱成一团,大家你吵我的,我吵你的,整个都乱成了一锅粥。
又有人趁此时机,悄悄对着平日里看着不爽的人动了手,等到那人发出一声怒喝“到底是哪个小人在背后阴我”,这吵架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武斗。大家都是有修为的神仙,这动起手来也不一般,一时之间到处都是电闪雷鸣,刀光剑影。
昊天默默地往后缩了一缩,悄悄地施展了一个防护的法术,便一手托腮,懒洋洋地看着他们打了起来,就差喊上一句“打起来打起来”了。
就是在这个时候,几名天兵天将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当场就跪在了昊天面前,急匆匆地喊了一声陛下!
“启禀陛下!截教无当圣母,前来拜访陛下!”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似的,骤然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不再说话,也不再动手,只呆愣愣地转过头来,望着那几位匆匆而来的天兵天将,一息之间,人人都怀疑起了自己的听力。
他刚刚说,刚刚说谁来了?
什么截教?
截教什么??
昊天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语气中带着几分虚弱:“……你再说一遍,本座刚刚没有听清,谁?谁来了?”
无当从容地从凌霄宝殿外踏入,一甩拂尘,眸光熠熠:“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贫道无当,上清通天圣人门下,截教碧游宫弟子。”
第96章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道身影。
她从凌霄宝殿外踏入宫阙之际,天地间最为疏狂的天光落在她身上,仿佛在那一瞬间穿过了悠悠岁月,自亘古洪荒中走出。那声音平和清淡,似静水流深,风过无痕,隐约又带着几分岁月无情的滋味。
故人已归,亲朋安在?
玄衣女子微微抬首,面对着所有注视着她的人。
手托拂尘一柄,淡淡地掐了一个子午诀。
嗓音清淡,并不怎么响亮,一字一顿却如那传说中伴随东皇太一而生的混沌钟一般,骤然在众人耳边响彻,震得他们耳廓嗡嗡直响,一时之间只想问今夕何夕。
通天圣人忽而自紫霄宫中归来也就罢了,左右道祖向来纵容他这位小徒弟,怕是舍不得将他关上太久。
现如今,连他一手创下的截教,都要在洪荒再现了吗?
凌霄殿前,仙神瞩目,有一玄衣元君翩然而至,自称乃是截教仙。